第60章 原諒 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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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原諒 逼迫
死氣沈沈的殷府總算有了點點燭光, 莫及舉著風燈照亮書房前的松柏回身對著藏在竹後的安堂說道：“都來了，還躲什麽？”
莫及自然是對他有恨的，一想到他做的事, 還會拳頭發癢想再打他一回。
鼻青臉腫的安堂從竹後一瘸一拐的出來，充血嚴重的一雙眼似倒了朱砂一般, 莫及看在眼裏偏開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揶揄一句：“她還不如死了，你這麽做以為她能活？”
安堂握著拳，呼出的氣聚成一團白霧隨後又散開, “我何嘗不知，見你的時候已經都說了。哪種情形下, 她遍體鱗傷，我怎麽忍心...”
“好了，你這話與我說不上, 進屋對爺說去。”
說著挪腳就往書房而去，才走一步便停了步子。安堂順著莫及的視線看去, 見不知何時開啟的窗內站著一身玄衣的殷賦。
他瘦了。
原先棱角分明氣宇軒昂的一張臉如今像是刀刻過一般更顯鋒利，眉峰似刃，目若寒潭。
自眼底淌出的疏離感蟄了安堂的心, 他低頭掩下眸中苦澀，輕輕牽著唇角，壓著心間酸悶‘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上。
莫及皺著眉心底怨恨，他看著殷賦的眼色將燈放在安堂的膝邊留了一句：“你總歸要死的, 在這兒跪著不如利落將事做完，再以死謝罪。”
安堂聽莫及幹脆的腳步聲走遠，視線才一點點看向窗內，殷賦還是在那兒站著, 一言不發。
下了決心後呼氣而起，拎著風燈的細桿搖晃著向屋內而去，好像每一步都踩在鋒面之上，自責幾乎要活剮了他。
好在殷賦的冷漠揪他的心，他心裏發疼便多少覺得好受了些。
日落月升，雪停風靜。
書房裏兩個身影被燭光映在地面上，殷賦坐於圈椅，兩指捏著眉心緩乏，問道：“安堂直接去了？”
“是。”
“那東西呢？”
“還在，估摸他們沒想著去那兒搜。”
一個盒子擱在了桌上，莫及將蓋一開，一卷由五色絲絳系著的密詔映在了殷賦的瞳孔中。
他漠然看著，輕聲開口，語調裏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就在她的屋子裏，她還往書房來尋。”說完閉眼吐氣，心裏想她。
清嵐輕手輕腳似貓般的樣子在腦海裏浮現，他真想摸摸她那攥成拳的雙手，真想揉一揉她細細長長的胳膊，真想握著她的柳腰擁進懷中……
他擠眉一揮手，“找個架子放，不必再藏。”
殷賦餘光見莫及擱了木盒，換了話扯開思緒道：“你邊躲禦鱗衛邊找人，也是難為你了。”
莫及擡指一拭鼻，被殷賦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問的有些無措，“呃…不為難，禦鱗衛就是裝備好，手腳沒幾個人敵得過我，從他們手裏逃脫不是難事。人都找齊了，就等爺的安排。”
殷賦扭臉看著他，眸中晦暗難言，“不急，等他找我。”
他等的人在宮中剛剛下完命他進宮的旨意，真是一份讓人喟嘆的默契。
張管事將殿門關上不過幾吸又輕輕推了開，小步至殿內對著伏案批註的謝澈躬身道：“許太傅求見。”
謝澈筆鋒不停，淡道：“宣。”
攜風而進的許承安恭恭敬敬行了禮，隨後將一本劄子拱手遞了上去，退後才道：“臣擬了自請向北前往涿州的劄子，請聖上過目。”
謝澈撩眼看他，一瞬即垂，不以為意道：“太傅當真要走？”
“臣心意已決。”
謝澈沾墨接著在中書草擬的其餘劄子上做著批示，對許承安那一份是眼風都沒給。
沒等到明示的許承安拱手再試道：“臣知邊境之處常有牧族與我以物易物，如今已成規模。既如此不如制定一套規範，從中抽稅而出，也是可觀的一筆。而這些都需深入其中，計較後再框定。”
謝澈將字寫完擱筆才道：“太傅惦記的該是授人以漁的事，這榷場貿易自然有擅者去做，太傅不必操心。”
這話一出，許承安額邊密出汗來，心旌搖曳。
眼角餘光見謝澈說完起身往圈椅而去，掀袍一坐對著他曲指敲了敲桌面道：“來坐，朕知你的擔憂。”
謝澈敲了一小片龍鳳團茶，點上後不疾不徐說道：“太傅也是怒極攻心失了分寸，殿內那麽些人都在，你就這麽堂而皇之的說要與清嵐斷了父女之情，朕且問問太傅，她若是非太傅嫡女，那在身份上成了什麽呢？”
許清嵐沒了這層身份加持，便只是殷相之妾。若真是一紙詔令斬了殷賦，那清嵐連個冠冕堂皇的退路都斷得一幹二凈，她只能連坐，與殷賦共赴黃泉。
這一層許承安自然在靜下來後想到了，只是話如水潑出收不回，但誰又不知道謝澈的手段？若他執意要清嵐為妃，有的是辦法，可這話怎麽說得出口。
那麽大的事，謝澈關心的竟然是這一層。
許承安心中有了底，面上卻故露苦色，嘆氣道：“哎，她自斷生路又如何不是失了分寸？承蒙從小受聖上愛護，能為聖上盡綿薄之力也是她的造化。她本就入了妾，不拘是何身份諫院那幫人都會進諫以逾。聖上穩位不久，何必為了她冒這不必要的險？”
謝澈對他這話也不做回應，神色自若反問道：“若朕堅持呢？”
許承安一頓，心放回肚中，“那臣前日所為更是助了聖上一臂之力。”
“何出此言？”
“若不斷這關系那日殿內其餘官員會有話柄，可斷了這關系往後臣也少了一張免死金牌，這個機會正好將她架在了一個空懸的位子上。殷賦的妾多不勝數，活的死的幾人記得？可她太傅嫡女的身份卻是人盡皆知，如今這一來聖上喜她便留在深宮之中當個使喚，哪日心生煩隙，一個沒了家族的人秋日殘葉罷了。”
搖搖欲墜的秋日殘葉哪裏是說她，說的是這二十年來的父女情分。
葉子沒了吸收光熱的作用自然便留無所留，棄也就棄了。
唏噓難言，到底是女兒還是稱手的工具？
謝澈倒是不以為意，那麽多年來許承安面子下面藏得怎麽一副唯利是圖的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今兒許承安這一番話也是故意留出把柄親手遞到他手中，他微一挑眉，不置可否，各自有利何必空談倫理孝道。
乳花微膨的一方形建盞推至許承安的面前，謝澈端起自己的一方盞，從容道：“不斷，太傅知道怎麽做？”
“不斷……”
“太傅還是太傅，她還是她，以往那個心思純良，奉朕為神的她。”
許承安凝著的面色不松，視線緩緩落在面前的盞上，思後一扯唇角，端盞吃茶，落盞出聲：“臣不該枉自接那榷場之事，是臣魯莽。身為太傅，自然是該以身作則，匡正綱紀。”
謝澈微一頷首，“那一年多，她行屍走肉般的熬過來，朕相信太傅在她心裏，無可替代。”
話點到為止，兩人又待了少許時候，待到團茶飲盡，那本從許承安手裏遞出，請求去往北方的劄子又落回了手中，怎麽來的怎麽被揣了回去。
謝澈捏著盞邊垂目思索，半晌後還是對外喚了張管事進來吩咐了些事。
他的吩咐，全然在她。
柔儀殿裏清嵐烏發隨散坐在床前腳踏之上，她枕著胳膊將臉埋在皺巴巴的衾被中，閉眼揪心。
進了這柔儀殿後，只有那個叫司娉的宮正進來伺候，說是伺候不如說是監視。
謝澈始終沒來，清嵐經了兩天倒也是平靜了些，一方面想自己前些天確實唐突，一方面又往崩潰邊緣拉著自己，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父親的所作所為，但木已成舟她除了接受還能怎樣呢？
這件事就像一把尖尖的錐子，撬著鑿開自小就由許承安與謝澈一點點砌起來的明亮又堅固的世界。
清嵐好像習慣了透過這層厚如冰般的隔閡去看他們，那麽朦朧、那麽神秘，那種擁不到的距離感心魔一般折磨著她，也吸引著她，讓她甘之如飴，讓她深信不疑。
可自打這件事開始她不得不審視從前的一切，父親的愛始終都是那碗並不難熬的雪梨紅棗湯。
她心甘情願的放大這份甜蜜，以此來掩蓋自小被放在攏雪峰的孤獨與空虛。
謝澈若真的在乎她，為何會總是引導她往乖順的方向去？就連鑄造仇恨這件事都留了乖順的餘地，其實哪裏用得到她？一切不過是利用她這個美麗的幻像，鋪的一層障眼法罷了。
兩個最信的人帶給她的傷害真是撕皮見血，剝骨抽筋，疼得她神志恍惚。
但打心底裏還是有弱燭般，生的欲望，她自己也說不清這希冀是什麽。
偶爾心中會冒出殷賦的樣子，或傷痕累累，或閉目臥地，或清朗粲然，或冷峻嚴厲。
還有一絲她過往刻意忽視的情愫，絲絲縷縷的謝意。
那是傾盆大雨的一天，她還深深恨著他，殷賦褪下雨蓑，一邊拿帕子拭著手一邊漫不經心對她說：“你對我的恨都成本能了，在這府裏誰看不出來？我說過你若做不到沒人逼你，留下一條命便是。”
清嵐捧著一碗水央遞來的蒓菜羹，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冷哼道：“這話都說幾遍了，你也不嫌累。如今不是我非要你用我，而是我的價值讓你不得不用，少把自己說得那麽高高在上。”
殷賦聽完一笑，接過水央遞的羹坐下後拿勺子攪弄著，淡道：“恨就是恨，就是痛苦，你下棋怎會不知平心靜氣這一點？”
“下棋是下棋，恨是恨。”
“若有一天，你的恨錯了呢？”
“我不會錯，木已成舟的事還能錯嗎？你與我說這些是指望我對你好顏以待？”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會承受絕望。”
殷賦當時說的雲淡風輕，清嵐也不以為意，哪知如今這對話就跟刻在她腦裏一樣，一遍一遍，循環往覆。
敲門聲催回她的思緒，門開門又關，她一蹙眉先於來人開口：“放下就出去，今兒實在吃不下，你要怕難交代就倒了去，橫豎我一口不吃。”
“娘子。”
清嵐一頓，半籠半放的神思讓她還處在微呆的狀態下，就連落在床框上的視線都未來得及移，她在腦海裏搜索著這個略帶熟悉的聲音來自何人。
又一聲傳來，“娘子。”
清嵐這才如夢方醒轉過味來，宮裏的人怎麽可能喚她娘子。
她忙轉頭看去，氣息一急，撐床而起，雙眼緊攫來人問道：“你到底是誰？”
來人一躬身，“奴婢柔儀殿六官尚儀，樊雙。娘子喚奴婢雙兒便是。”
清嵐慢慢走向她，“雙兒，從不知殷賦手裏還有柔儀殿的人。”
“奴婢不算柔儀殿的人，也是才來的。”
“才來，就說那麽多？不怕我將你抖出去？”
清嵐語調裏帶著些不善與警惕，雙兒冷靜地看著，平道：“兩天有餘，娘子有的是機會說，但也沒這麽做不是嗎？娘子的處境好壞自然無需奴婢多言，要不要自廢奴婢這顆棋，全在娘子思忖之間。”
清嵐雙眉微蹙，提著的氣還是洩了下來，想想都自覺好笑，闖殿的人是她，何必將錯歸到這個宮女身上，她轉了心思，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他...”
“爺在府內。”
“府內？”
雙兒看著清嵐，平鋪直敘：“爺出了大理寺，已經帶著活下來的人回到了殷府，話不多只一句，勿念，自重要緊否極泰來。”
清嵐垂目，默念他的話，一股莫名的心安飄上來，引出輕輕地一聲笑，帶著明顯的踏實與坦然。
她當然是一肚子話想問，他怎麽化險為夷的？往後該如何？如何與君處之？如何否極泰來？
至於怎麽走到今日這一步的，她倒是沒什麽心思再去深究了，不想面對也不願關心。
但這些話她實在是對眼前這個毫不熟悉的人說不出口。
清嵐嘆了一口氣，扶桌而坐，“你懷裏抱的什麽？”
“聖上命人送來的，兩個棋罐。說是從攏雪峰上帶下來的，這布裏包的是冰透棋盤，玲瓏閣拿來的。”
說著便將東西擱在了桌面上，一邊開布包一邊又道：“府裏被翻了底朝天，聖上下的令只有倚棠苑免了禍，故而這睹物思人的東西，府裏是一樣沒交給奴婢。”
清嵐掀眸看著她，嗔她怨氣濃，“這話你覺得該說？想來能進柔儀殿也不容易，仔細我沒說出你，你自己再把自己折騰沒了。既是柔儀殿尚儀如何兩日都不來？府裏不傳消息你便不進這地方？這話橫豎不該我來說，你自己也要做到莫教人懷疑才是。”
雙兒拿著棋罐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罐落桌面時說道：“娘子提醒的是，奴婢謹記。”
清嵐偏頭看著透光的窗戶，輕聲說道：“柔儀殿沒有娘子，你該知如何喚我。在我面前不必自稱奴婢，這兩點都記住了。”
“記住了。”
雙兒聲線明顯柔了下來，這個聲音讓清嵐不由自主地就會回想起那日雙兒閃到她的身邊，鄭重其事又小心翼翼說的那些話，那日說的話字字珠璣，那麽多的事沒有一件不是顛覆她的，否則她也不至於失態到那步。
一想到關於謝寧與謝允的那兩句話，她鼻尖一酸，垂頭埋怨了一句：“他們也是狠，兩個孩子還不到十歲。”
說著掀眸，水光瑩瑩的眼看向雙兒，“當真...全屍都沒留下？”
雙兒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頭，將包著棋盤的布疊好又抱回懷裏。
清嵐垂眸望著玉質的棋子棋盤，淚眼朦朧說不清是在哭誰。
過往掏了十分心思誠待的人，竟是鐵石心腸到這步田地。
淚晃在眼中，被一陣敲門聲震下。
清嵐擡眸看向雙兒，隨後抽出帕子點了點眼下，收了淚看去時，雙兒已到門邊，在她示下將門開了。
“司宮正？”
“雙兒？你不是去取膳食？取來了？”
“還未，怕誤了聖上的事，便先送了東西來。”說著讓開身子，“娘娘在裏頭。”
“好。”司娉向內而去，瞧見清嵐站在桌邊雖然是散發頹模樣，但好似又有一分說不出的好轉來，她略略放了心，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擱在棋罐邊兒上說道：“太傅親自送來的，還特意吩咐父女一場，血濃於水。”
清嵐一時有些瞠目，望著那信封上的字跡，開口說道：“他，來了？”
司娉點頭，又搖頭，“來了又走了，本來都走了，沒兩步又返了回來在檐下柱後頭站著。”
清嵐順著窗看去，好像在透過關著的窗戶看那柱後的人，“這天雖不下雪，但到底化雪冷，他真是……”
她一停，深深嘆出一口氣，還是拿起了信封，猶豫一瞬，將其拆開。
信內所言真是字字肺腑，洋洋灑灑將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關系捋的清楚明白，至末位竟然斥起自己不配身為人父，又將清嵐自小的事撿了幾件說，痛心疾首的稱自己說出斷絕骨肉親情之話是多麽可笑，是多麽後悔，尤其那句，
‘然吾至親之女，可諒父之過？’
真是針一般戳她的心。
清嵐往窗邊踱去，大半身子躲在墻後，只兩指微微挑開窗栓，露出一條縫往外看去。
許承安只身著初秋常穿的籠袖褙子，弓著背靠柱而站，頜下幾須輕微微抖動著，兩腮因緊咬而發鼓。
鼻尖連頰凍的發紅，唇色極為突兀的慘白。
“他何時來的？”
司娉跟上前一邊瞄著窗縫一邊說道：“約莫一炷香？”
“他怎麽不進來？也無人來通報與我。”
“他不讓，是方才我去問他才從懷裏取了這封信讓我遞進來。”
清嵐收了眼，低喃一句：“一炷香，不會凍成這樣。”
屋外站著的許承安豎著耳朵聽那窗縫傳出來的聲音，聽說話聲停下，就見屋門打開。
清嵐抱著一件氅立在檻內，雙眼濕潤地看著他。
許承安眼中的愧疚晃得清嵐承接不住，她轉過身吩咐雙兒將氅遞出去，交代還沒說完，虛弱無力的聲音就在清嵐身後響起：“嵐兒，為父之過，可得其諒？”
清嵐閉上漲的酸疼的雙眼，輕聲說道：“父親，披上氅衣回去罷。”
“嵐兒。”
“父親，若要說有過，也是女兒之過。”清嵐對著司娉說到：“你去送父親，再知會醫官院去看看。”
三聲‘父親’，算是將許承安那剩下的招數按了下去，他輕輕點頭，未擡手去接那氅，而是歪著一側肩頭步履蹣跚地轉身向著臺階而去。
清嵐沒敢回頭，只催了一遍司娉：“快去跟上，給他披上。”
“是。”
清嵐聽身後沒了動靜才慢慢地回頭去看，長長的步道上只兩側守衛林立，許承安的背影已然消失無蹤。
她扶上門框，視線落在檻上，寒風簌簌吹得她鼻尖冒了紅，她指尖一用力扣在門框邊，洩了力回身對著雙兒說道：“關上門罷...”
清嵐越過棋盤，過而不停，旋身往床邊一坐，背靠床框許久才說道：“你去取些湯粥來...”
雙兒微微點頭，緩步退了出去。
是夜，月明星稀，雲淡風輕。
勤政殿裏謝澈單手握拳撐額將臺下人的話匯了總：“冬至的日子竟是比遼國所算晚了一日，真是荒唐。民間所有私算歷法的人士一律殺盡，司天監重算新法，並將其推至所有屬國。河套養馬的事不必再提，地方不在自己手裏談何養馬？既然成本高成這樣不如不養，用兵部之法便是。”
“是。”
“是。”
臺下七八人，拱手領了命，又在謝澈的擺手下退了出去。
眾人緩退，一人疊著步子往內而來。
張管事見謝澈視線落在桌面的空杯上，忙上前端著壺掂了掂而後為謝澈滿上溫茶。
邊倒邊說：“殷府那處都安排妥當了，殷賦回您的話，說今兒個太晚，明兒晨起定會面聖。”
謝澈冷然一笑，“他倒是會算計，整衣攜笏來一趟，便是坐穩了宰相這位置。”
“便是宰相，也是一人之下。”
謝澈斜眼一瞄張管事，淡道：“內侍省的事，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
“她如何？”
“太傅去了一趟，薄衣遞信還是讓娘娘軟了心，太傅走的時候娘娘也沒踏出柔儀殿。”
謝澈淡淡聽著，撐椅而起，語調卻冷了下來，“不必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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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氣沈沈的殷府總算有了點點燭光, 莫及舉著風燈照亮書房前的松柏回身對著藏在竹後的安堂說道：“都來了，還躲什麽？”
莫及自然是對他有恨的，一想到他做的事, 還會拳頭發癢想再打他一回。
鼻青臉腫的安堂從竹後一瘸一拐的出來，充血嚴重的一雙眼似倒了朱砂一般, 莫及看在眼裏偏開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揶揄一句：“她還不如死了，你這麽做以為她能活？”
安堂握著拳，呼出的氣聚成一團白霧隨後又散開, “我何嘗不知，見你的時候已經都說了。哪種情形下, 她遍體鱗傷，我怎麽忍心...”
“好了，你這話與我說不上, 進屋對爺說去。”
說著挪腳就往書房而去，才走一步便停了步子。安堂順著莫及的視線看去, 見不知何時開啟的窗內站著一身玄衣的殷賦。
他瘦了。
原先棱角分明氣宇軒昂的一張臉如今像是刀刻過一般更顯鋒利，眉峰似刃，目若寒潭。
自眼底淌出的疏離感蟄了安堂的心, 他低頭掩下眸中苦澀，輕輕牽著唇角，壓著心間酸悶‘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上。
莫及皺著眉心底怨恨，他看著殷賦的眼色將燈放在安堂的膝邊留了一句：“你總歸要死的, 在這兒跪著不如利落將事做完，再以死謝罪。”
安堂聽莫及幹脆的腳步聲走遠，視線才一點點看向窗內，殷賦還是在那兒站著, 一言不發。
下了決心後呼氣而起，拎著風燈的細桿搖晃著向屋內而去，好像每一步都踩在鋒面之上，自責幾乎要活剮了他。
好在殷賦的冷漠揪他的心，他心裏發疼便多少覺得好受了些。
日落月升，雪停風靜。
書房裏兩個身影被燭光映在地面上，殷賦坐於圈椅，兩指捏著眉心緩乏，問道：“安堂直接去了？”
“是。”
“那東西呢？”
“還在，估摸他們沒想著去那兒搜。”
一個盒子擱在了桌上，莫及將蓋一開，一卷由五色絲絳系著的密詔映在了殷賦的瞳孔中。
他漠然看著，輕聲開口，語調裏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就在她的屋子裏，她還往書房來尋。”說完閉眼吐氣，心裏想她。
清嵐輕手輕腳似貓般的樣子在腦海裏浮現，他真想摸摸她那攥成拳的雙手，真想揉一揉她細細長長的胳膊，真想握著她的柳腰擁進懷中……
他擠眉一揮手，“找個架子放，不必再藏。”
殷賦餘光見莫及擱了木盒，換了話扯開思緒道：“你邊躲禦鱗衛邊找人，也是難為你了。”
莫及擡指一拭鼻，被殷賦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問的有些無措，“呃…不為難，禦鱗衛就是裝備好，手腳沒幾個人敵得過我，從他們手裏逃脫不是難事。人都找齊了，就等爺的安排。”
殷賦扭臉看著他，眸中晦暗難言，“不急，等他找我。”
他等的人在宮中剛剛下完命他進宮的旨意，真是一份讓人喟嘆的默契。
張管事將殿門關上不過幾吸又輕輕推了開，小步至殿內對著伏案批註的謝澈躬身道：“許太傅求見。”
謝澈筆鋒不停，淡道：“宣。”
攜風而進的許承安恭恭敬敬行了禮，隨後將一本劄子拱手遞了上去，退後才道：“臣擬了自請向北前往涿州的劄子，請聖上過目。”
謝澈撩眼看他，一瞬即垂，不以為意道：“太傅當真要走？”
“臣心意已決。”
謝澈沾墨接著在中書草擬的其餘劄子上做著批示，對許承安那一份是眼風都沒給。
沒等到明示的許承安拱手再試道：“臣知邊境之處常有牧族與我以物易物，如今已成規模。既如此不如制定一套規範，從中抽稅而出，也是可觀的一筆。而這些都需深入其中，計較後再框定。”
謝澈將字寫完擱筆才道：“太傅惦記的該是授人以漁的事，這榷場貿易自然有擅者去做，太傅不必操心。”
這話一出，許承安額邊密出汗來，心旌搖曳。
眼角餘光見謝澈說完起身往圈椅而去，掀袍一坐對著他曲指敲了敲桌面道：“來坐，朕知你的擔憂。”
謝澈敲了一小片龍鳳團茶，點上後不疾不徐說道：“太傅也是怒極攻心失了分寸，殿內那麽些人都在，你就這麽堂而皇之的說要與清嵐斷了父女之情，朕且問問太傅，她若是非太傅嫡女，那在身份上成了什麽呢？”
許清嵐沒了這層身份加持，便只是殷相之妾。若真是一紙詔令斬了殷賦，那清嵐連個冠冕堂皇的退路都斷得一幹二凈，她只能連坐，與殷賦共赴黃泉。
這一層許承安自然在靜下來後想到了，只是話如水潑出收不回，但誰又不知道謝澈的手段？若他執意要清嵐為妃，有的是辦法，可這話怎麽說得出口。
那麽大的事，謝澈關心的竟然是這一層。
許承安心中有了底，面上卻故露苦色，嘆氣道：“哎，她自斷生路又如何不是失了分寸？承蒙從小受聖上愛護，能為聖上盡綿薄之力也是她的造化。她本就入了妾，不拘是何身份諫院那幫人都會進諫以逾。聖上穩位不久，何必為了她冒這不必要的險？”
謝澈對他這話也不做回應，神色自若反問道：“若朕堅持呢？”
許承安一頓，心放回肚中，“那臣前日所為更是助了聖上一臂之力。”
“何出此言？”
“若不斷這關系那日殿內其餘官員會有話柄，可斷了這關系往後臣也少了一張免死金牌，這個機會正好將她架在了一個空懸的位子上。殷賦的妾多不勝數，活的死的幾人記得？可她太傅嫡女的身份卻是人盡皆知，如今這一來聖上喜她便留在深宮之中當個使喚，哪日心生煩隙，一個沒了家族的人秋日殘葉罷了。”
搖搖欲墜的秋日殘葉哪裏是說她，說的是這二十年來的父女情分。
葉子沒了吸收光熱的作用自然便留無所留，棄也就棄了。
唏噓難言，到底是女兒還是稱手的工具？
謝澈倒是不以為意，那麽多年來許承安面子下面藏得怎麽一副唯利是圖的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今兒許承安這一番話也是故意留出把柄親手遞到他手中，他微一挑眉，不置可否，各自有利何必空談倫理孝道。
乳花微膨的一方形建盞推至許承安的面前，謝澈端起自己的一方盞，從容道：“不斷，太傅知道怎麽做？”
“不斷……”
“太傅還是太傅，她還是她，以往那個心思純良，奉朕為神的她。”
許承安凝著的面色不松，視線緩緩落在面前的盞上，思後一扯唇角，端盞吃茶，落盞出聲：“臣不該枉自接那榷場之事，是臣魯莽。身為太傅，自然是該以身作則，匡正綱紀。”
謝澈微一頷首，“那一年多，她行屍走肉般的熬過來，朕相信太傅在她心裏，無可替代。”
話點到為止，兩人又待了少許時候，待到團茶飲盡，那本從許承安手裏遞出，請求去往北方的劄子又落回了手中，怎麽來的怎麽被揣了回去。
謝澈捏著盞邊垂目思索，半晌後還是對外喚了張管事進來吩咐了些事。
他的吩咐，全然在她。
柔儀殿裏清嵐烏發隨散坐在床前腳踏之上，她枕著胳膊將臉埋在皺巴巴的衾被中，閉眼揪心。
進了這柔儀殿後，只有那個叫司娉的宮正進來伺候，說是伺候不如說是監視。
謝澈始終沒來，清嵐經了兩天倒也是平靜了些，一方面想自己前些天確實唐突，一方面又往崩潰邊緣拉著自己，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父親的所作所為，但木已成舟她除了接受還能怎樣呢？
這件事就像一把尖尖的錐子，撬著鑿開自小就由許承安與謝澈一點點砌起來的明亮又堅固的世界。
清嵐好像習慣了透過這層厚如冰般的隔閡去看他們，那麽朦朧、那麽神秘，那種擁不到的距離感心魔一般折磨著她，也吸引著她，讓她甘之如飴，讓她深信不疑。
可自打這件事開始她不得不審視從前的一切，父親的愛始終都是那碗並不難熬的雪梨紅棗湯。
她心甘情願的放大這份甜蜜，以此來掩蓋自小被放在攏雪峰的孤獨與空虛。
謝澈若真的在乎她，為何會總是引導她往乖順的方向去？就連鑄造仇恨這件事都留了乖順的餘地，其實哪裏用得到她？一切不過是利用她這個美麗的幻像，鋪的一層障眼法罷了。
兩個最信的人帶給她的傷害真是撕皮見血，剝骨抽筋，疼得她神志恍惚。
但打心底裏還是有弱燭般，生的欲望，她自己也說不清這希冀是什麽。
偶爾心中會冒出殷賦的樣子，或傷痕累累，或閉目臥地，或清朗粲然，或冷峻嚴厲。
還有一絲她過往刻意忽視的情愫，絲絲縷縷的謝意。
那是傾盆大雨的一天，她還深深恨著他，殷賦褪下雨蓑，一邊拿帕子拭著手一邊漫不經心對她說：“你對我的恨都成本能了，在這府裏誰看不出來？我說過你若做不到沒人逼你，留下一條命便是。”
清嵐捧著一碗水央遞來的蒓菜羹，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冷哼道：“這話都說幾遍了，你也不嫌累。如今不是我非要你用我，而是我的價值讓你不得不用，少把自己說得那麽高高在上。”
殷賦聽完一笑，接過水央遞的羹坐下後拿勺子攪弄著，淡道：“恨就是恨，就是痛苦，你下棋怎會不知平心靜氣這一點？”
“下棋是下棋，恨是恨。”
“若有一天，你的恨錯了呢？”
“我不會錯，木已成舟的事還能錯嗎？你與我說這些是指望我對你好顏以待？”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會承受絕望。”
殷賦當時說的雲淡風輕，清嵐也不以為意，哪知如今這對話就跟刻在她腦裏一樣，一遍一遍，循環往覆。
敲門聲催回她的思緒，門開門又關，她一蹙眉先於來人開口：“放下就出去，今兒實在吃不下，你要怕難交代就倒了去，橫豎我一口不吃。”
“娘子。”
清嵐一頓，半籠半放的神思讓她還處在微呆的狀態下，就連落在床框上的視線都未來得及移，她在腦海裏搜索著這個略帶熟悉的聲音來自何人。
又一聲傳來，“娘子。”
清嵐這才如夢方醒轉過味來，宮裏的人怎麽可能喚她娘子。
她忙轉頭看去，氣息一急，撐床而起，雙眼緊攫來人問道：“你到底是誰？”
來人一躬身，“奴婢柔儀殿六官尚儀，樊雙。娘子喚奴婢雙兒便是。”
清嵐慢慢走向她，“雙兒，從不知殷賦手裏還有柔儀殿的人。”
“奴婢不算柔儀殿的人，也是才來的。”
“才來，就說那麽多？不怕我將你抖出去？”
清嵐語調裏帶著些不善與警惕，雙兒冷靜地看著，平道：“兩天有餘，娘子有的是機會說，但也沒這麽做不是嗎？娘子的處境好壞自然無需奴婢多言，要不要自廢奴婢這顆棋，全在娘子思忖之間。”
清嵐雙眉微蹙，提著的氣還是洩了下來，想想都自覺好笑，闖殿的人是她，何必將錯歸到這個宮女身上，她轉了心思，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他...”
“爺在府內。”
“府內？”
雙兒看著清嵐，平鋪直敘：“爺出了大理寺，已經帶著活下來的人回到了殷府，話不多只一句，勿念，自重要緊否極泰來。”
清嵐垂目，默念他的話，一股莫名的心安飄上來，引出輕輕地一聲笑，帶著明顯的踏實與坦然。
她當然是一肚子話想問，他怎麽化險為夷的？往後該如何？如何與君處之？如何否極泰來？
至於怎麽走到今日這一步的，她倒是沒什麽心思再去深究了，不想面對也不願關心。
但這些話她實在是對眼前這個毫不熟悉的人說不出口。
清嵐嘆了一口氣，扶桌而坐，“你懷裏抱的什麽？”
“聖上命人送來的，兩個棋罐。說是從攏雪峰上帶下來的，這布裏包的是冰透棋盤，玲瓏閣拿來的。”
說著便將東西擱在了桌面上，一邊開布包一邊又道：“府裏被翻了底朝天，聖上下的令只有倚棠苑免了禍，故而這睹物思人的東西，府裏是一樣沒交給奴婢。”
清嵐掀眸看著她，嗔她怨氣濃，“這話你覺得該說？想來能進柔儀殿也不容易，仔細我沒說出你，你自己再把自己折騰沒了。既是柔儀殿尚儀如何兩日都不來？府裏不傳消息你便不進這地方？這話橫豎不該我來說，你自己也要做到莫教人懷疑才是。”
雙兒拿著棋罐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罐落桌面時說道：“娘子提醒的是，奴婢謹記。”
清嵐偏頭看著透光的窗戶，輕聲說道：“柔儀殿沒有娘子，你該知如何喚我。在我面前不必自稱奴婢，這兩點都記住了。”
“記住了。”
雙兒聲線明顯柔了下來，這個聲音讓清嵐不由自主地就會回想起那日雙兒閃到她的身邊，鄭重其事又小心翼翼說的那些話，那日說的話字字珠璣，那麽多的事沒有一件不是顛覆她的，否則她也不至於失態到那步。
一想到關於謝寧與謝允的那兩句話，她鼻尖一酸，垂頭埋怨了一句：“他們也是狠，兩個孩子還不到十歲。”
說著掀眸，水光瑩瑩的眼看向雙兒，“當真...全屍都沒留下？”
雙兒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頭，將包著棋盤的布疊好又抱回懷裏。
清嵐垂眸望著玉質的棋子棋盤，淚眼朦朧說不清是在哭誰。
過往掏了十分心思誠待的人，竟是鐵石心腸到這步田地。
淚晃在眼中，被一陣敲門聲震下。
清嵐擡眸看向雙兒，隨後抽出帕子點了點眼下，收了淚看去時，雙兒已到門邊，在她示下將門開了。
“司宮正？”
“雙兒？你不是去取膳食？取來了？”
“還未，怕誤了聖上的事，便先送了東西來。”說著讓開身子，“娘娘在裏頭。”
“好。”司娉向內而去，瞧見清嵐站在桌邊雖然是散發頹模樣，但好似又有一分說不出的好轉來，她略略放了心，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擱在棋罐邊兒上說道：“太傅親自送來的，還特意吩咐父女一場，血濃於水。”
清嵐一時有些瞠目，望著那信封上的字跡，開口說道：“他，來了？”
司娉點頭，又搖頭，“來了又走了，本來都走了，沒兩步又返了回來在檐下柱後頭站著。”
清嵐順著窗看去，好像在透過關著的窗戶看那柱後的人，“這天雖不下雪，但到底化雪冷，他真是……”
她一停，深深嘆出一口氣，還是拿起了信封，猶豫一瞬，將其拆開。
信內所言真是字字肺腑，洋洋灑灑將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關系捋的清楚明白，至末位竟然斥起自己不配身為人父，又將清嵐自小的事撿了幾件說，痛心疾首的稱自己說出斷絕骨肉親情之話是多麽可笑，是多麽後悔，尤其那句，
‘然吾至親之女，可諒父之過？’
真是針一般戳她的心。
清嵐往窗邊踱去，大半身子躲在墻後，只兩指微微挑開窗栓，露出一條縫往外看去。
許承安只身著初秋常穿的籠袖褙子，弓著背靠柱而站，頜下幾須輕微微抖動著，兩腮因緊咬而發鼓。
鼻尖連頰凍的發紅，唇色極為突兀的慘白。
“他何時來的？”
司娉跟上前一邊瞄著窗縫一邊說道：“約莫一炷香？”
“他怎麽不進來？也無人來通報與我。”
“他不讓，是方才我去問他才從懷裏取了這封信讓我遞進來。”
清嵐收了眼，低喃一句：“一炷香，不會凍成這樣。”
屋外站著的許承安豎著耳朵聽那窗縫傳出來的聲音，聽說話聲停下，就見屋門打開。
清嵐抱著一件氅立在檻內，雙眼濕潤地看著他。
許承安眼中的愧疚晃得清嵐承接不住，她轉過身吩咐雙兒將氅遞出去，交代還沒說完，虛弱無力的聲音就在清嵐身後響起：“嵐兒，為父之過，可得其諒？”
清嵐閉上漲的酸疼的雙眼，輕聲說道：“父親，披上氅衣回去罷。”
“嵐兒。”
“父親，若要說有過，也是女兒之過。”清嵐對著司娉說到：“你去送父親，再知會醫官院去看看。”
三聲‘父親’，算是將許承安那剩下的招數按了下去，他輕輕點頭，未擡手去接那氅，而是歪著一側肩頭步履蹣跚地轉身向著臺階而去。
清嵐沒敢回頭，只催了一遍司娉：“快去跟上，給他披上。”
“是。”
清嵐聽身後沒了動靜才慢慢地回頭去看，長長的步道上只兩側守衛林立，許承安的背影已然消失無蹤。
她扶上門框，視線落在檻上，寒風簌簌吹得她鼻尖冒了紅，她指尖一用力扣在門框邊，洩了力回身對著雙兒說道：“關上門罷...”
清嵐越過棋盤，過而不停，旋身往床邊一坐，背靠床框許久才說道：“你去取些湯粥來...”
雙兒微微點頭，緩步退了出去。
是夜，月明星稀，雲淡風輕。
勤政殿裏謝澈單手握拳撐額將臺下人的話匯了總：“冬至的日子竟是比遼國所算晚了一日，真是荒唐。民間所有私算歷法的人士一律殺盡，司天監重算新法，並將其推至所有屬國。河套養馬的事不必再提，地方不在自己手裏談何養馬？既然成本高成這樣不如不養，用兵部之法便是。”
“是。”
“是。”
臺下七八人，拱手領了命，又在謝澈的擺手下退了出去。
眾人緩退，一人疊著步子往內而來。
張管事見謝澈視線落在桌面的空杯上，忙上前端著壺掂了掂而後為謝澈滿上溫茶。
邊倒邊說：“殷府那處都安排妥當了，殷賦回您的話，說今兒個太晚，明兒晨起定會面聖。”
謝澈冷然一笑，“他倒是會算計，整衣攜笏來一趟，便是坐穩了宰相這位置。”
“便是宰相，也是一人之下。”
謝澈斜眼一瞄張管事，淡道：“內侍省的事，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
“她如何？”
“太傅去了一趟，薄衣遞信還是讓娘娘軟了心，太傅走的時候娘娘也沒踏出柔儀殿。”
謝澈淡淡聽著，撐椅而起，語調卻冷了下來，“不必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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