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嵐兒心真狠 頭也不回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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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嵐兒心真狠 頭也不回的走
無葉的龍抓槐張揚在這冬夜裏, 借由彎曲的枝椏將垂落而下的月光裁成碎片，淩亂地鋪在地面上。
攢金靴不留情面地踩過本就裂了一地的月色，帶著積了一路的冷意推開了柔儀殿的門。
殿裏只燃著兩盞小燈, 明明暗暗照不全裏屋，更照不清床帳內的身影。
她倒是好眠, 謝澈心裏的慍怒又添幾分。
他四下看去, 在桌面上瞧見那玉制的棋盤與棋子，零星幾顆堆在一處，亂糟糟無章法。
“呵……”
如果不曾了解過往, 根本不會心塞至此。
謝澈想到曾經也是這兩個棋罐，也是這一張棋盤, 那時的清嵐灼灼其華，棋子都要放在攤開的帕上。
“這棋子是師兄給的，斷斷不能擱在這冷冰冰的桌面上。”
那時的她眼裏明亮, 剪水般的眸子裏只有謝澈一人。
她笑意璀璨，撒著嬌, “我要用師兄的黑子。”
“為何？”
“因為，師兄總是用黑子，黑子上有師兄的氣味。”
謝澈笑看她, 一邊裝了黑子遞給她一邊問道：“棋子而已，哪裏來的氣味？”
“有的，你聞不著而已。”
那時候她的喜歡那麽直接，那麽純粹, 幹凈的心思裏還透著天真的傻氣。
他習以為常，不覺珍貴。
如今再看這堆在一處的棋子與那明顯歪了角度的棋盤，真是窩火。
謝澈收眼不再看，無意的一瞥見到書架上的信封, 他走去一瞧，‘愛女清嵐親啟。’
他拿起一看，信紙疊的整齊，封口處的折角都被明顯壓平過，謝澈壓著的火開始燒開理智，他手下用力，捏皺了那封信。
怒火化成怒吼，在心底咆哮，憑什麽？對許承安就那麽在意，對他就可有可無？枉費養她到大，枉費花在她身上的心思。
越想越氣，捏著信的指骨發出幾響，手背青筋凸起。
“你做什麽？”
謝澈頂著血絲微現的眼偏頭瞧去，清嵐不知何時站在了床邊，一身素衣，面上還帶著朦朧的睡意。
惺忪的眼在看到被他捏的面目全非的信封時，她面色一慌，鞋都來不及穿好便快步而來，伸手就要搶。
這幾步裏，她沒有一眼看向他。
謝澈徹底燃了火，他擡高手躲開她，同時覆掌而上抓著她的腕舉過頭頂按在了書架上。
清嵐後背一磕，眉心蹙起，兇道：“你做何？還給我！”
謝澈隨手將信一扔，抓住她另一腕合在一起，掰正她的臉看著她說道：“棄之敝履，你就這麽對朕，你就這麽對朕。”
清嵐不解他的氣從何而來，視線落向蜷在地面上信，氣道：“怎麽了？你不是也這麽對我嗎？多久了？你還要關我多久？”
“朕關你？門隨你開，是你沒有選擇出去！”
她盯住他，“我出不去！關住我的是那道門嗎？是你！”
謝澈眼裏劃過一瞬難以置信，以為她不走是因留戀的那份竊喜化為灰燼。
他松開她的腕轉而撐在她腰側的木架上，仍舊鎖著她，“好！朕問你，如果朕放你走，你走嗎？”
清嵐這才撤下眼裏的鋒利，從他黑瞳中去判其真假。
她懷疑的目光，冰冷的栗瞳，不帶顏笑的面頰，處處都是顯而易見的疏離。
這張臉那麽漂亮，褪去稚嫩後艷態媚人，可怎麽那麽冷，冷到能清晰地看出抵觸。
謝澈穩住音調又問一遍：“朕放你走，你走嗎？”
他控制著面色，盡量如曾經那樣，只是撐在她腰側的雙手緊緊掐著書架的木框，其用力至指骨發白。
她沒出聲，仍舊警惕地看著他，看他柔下面色，看他輕聲嘆氣，看他擠出一絲笑。
“嵐兒……朕有沒有告訴過你，朕的屈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下墜，俯身將額抵在她的發上，“朕的心裏，從來只有一個人，明媚艷麗是她，乖巧可人是她，一心一意是她，生死相隨亦是她。可如今的她冷漠、輕慢、對朕敷衍了事。你教教朕，怎麽能讓她回來？”
他越說越嘶啞，最後一句像沾了水的棉，又沈又悶，“怎麽能讓朕的嵐兒回來……”
繃到發僵的手慢慢握住她的肘，寸寸向上捧起她的面靨，鼻尖相抵，呼吸糾纏。
輕啟的唇帶著討好，就像一個渴望蜜糖的孩子，拼了力用自己的方式去博取好感，換那能沁入骨髓的甜。
唇瓣將觸時，清嵐偏開了臉。
她輕聲開口：“你親手送我走的不是嗎？走遠的人不記來時路。”
她的話狠，她清楚。
傷人的心，她也清楚。
清嵐撇開的眼落在空無的地面上，磚面冰冷哪有什麽好看的，她寧可這麽看著都不願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僵持，至呼吸漸涼，謝澈輕輕點頭，松開了她。
他步步後撤，撤到一盞弱燈旁，昏暗的光線只照著他腰間的革帶，藏在灰影中的眉眼似覆了紗般看不清。
光夠不到的地方，清嵐只能憑著記憶與本能去猜。
猜他的打算，猜他的氣惱，準備著迎接他強勢的占有，一如進宮後的那些日子一樣。
難以置信的是他松著嗓子，卑微道：“是朕……錯了。你走……趁著朕，現在還許你走……”
他的聲音如同被麻繩勒過一般嘶啞，不帶威脅，聽在耳裏反倒有些許委屈。
清嵐雙睫輕顫，疑信參半地看著他，“你……”
“強求的你，只會越來越恨朕……朕放你走……等你回心轉意，等你回來。若你要走，一定要回來…”
謝澈低聲下氣的樣子清嵐是第一次看到，說不出的感受讓她卸了心防。
她試探性地走了兩步，停在信前，見他果然不攔，便撿起那封信在手中撫平，她將信放回書櫃之上，背對著謝澈說道：“你教授的一切我都沒有忘，曾經的我活在你同父親構建的幻像裏，從日日盼著見你到全心全意助你登基。你說得對，是我自負了，其實若沒有許府被焚的事你也會等先帝崩逝後登上這個位子的，對嗎？”
她拿起一個鈞瓷瓶子壓在信封的褶皺上，續道：“我那個時候覺得奇怪，怎麽一次宮外設宴就出了弒君的事，現在想來，是你早就策劃好的對嗎？你一直告訴我要等時機，我始終覺得這並不是好的時機，這段日子我想明白了，哪裏有所謂的好時機呢？你手裏本就有幾部，在殷賦的配合下又得了幾部，那時謝允不在宮裏，內侍省也群龍無首，對於你來說這就是轉瞬即逝的一次機會。所以你丟下一切，留一封信便只身進宮。外面越亂你越有功夫穩住宮裏的情況，對嗎？”
清嵐垂目，聲音輕輕的，“你許我的以後，都是有前提的。事事輪轉到此一步，你得了天下，還有什麽女人是你要而不得的呢？你不過是習慣了，習慣了我的乖順，若我當真如過往一般你也會膩煩的，對嗎？”
她轉過身，看著弱燭映照的身軀，苦澀地笑了笑，“師兄...承蒙關照，餘生行事，不負寬宥。”
說完輕輕蹲身行禮，站直後便從另一側向外而去，路過衣桁時只拿了一件青素的絨棉鬥篷搭在胳膊上，正要尋了鞋穿就聽身後一道輕嗤的笑響起，聲音一點點爬過來，“嵐兒，打算去哪兒？”
清嵐敏銳地聽出了他話語裏的冷意，介於確認和威脅之間。
她轉頭看向被弱燭照亮的革帶，帶上的玉扣泛著寒光，清嵐有一瞬的恍惚，覺得掉進了他的陷阱。
她沈默不語，可唾手可得的自由讓她突然不想放開。
真是覆雜，知道不能出去的時候還能冷靜對待，有了那麽一點點希望，便似藤蔓向陽一般勢不可擋。
更添陰森的話催過來，“嵐兒，能去哪兒？”
清嵐心跳一頓，看向謝澈隱在灰暗中的臉。
她能去哪兒？
溢出的一個‘殷’字被她生生咬斷，她慌張地看著他，生怕他聽清了。
提著心暗自懊悔，怎麽就口無遮攔，若他細問……清嵐越想越亂，懸心而立，萬籟皆啼。
屋內落針可聞，謝澈靜默著，不動不催，陷入僵局的膠著讓清嵐漸漸松下了戒備。
她輕聲開口，咬清每一個字，“冬日了，往南走待到春日，正好趕上迎春花開……”
她悄悄往前蹭了幾步，意圖透過灰暗看清他的面色，到底相處多年，那麽熟悉的人之間只是靠近便能感受到細微的異樣。
十步有餘的距離足夠清嵐覺察了，他周身透出來的氣勢不帶脅迫不含強勢，是她最熟悉那種春風化雨，儒質彬彬。
好似方才謝澈語調裏的波動是她的錯覺一般。
她半松下心，輕手輕腳踩進鞋內，抱緊鬥篷開始往後退，靠著墻邊向著屋門而去。
“這麽晚，宮門關了。”
“你許了我離開，況我方才也說了，關住我的哪裏是這幾道宮門呢。”
幾吸的沈默後他又開口：“嵐兒自己嗎？朕把小楓給你，好有個照應。”
她脫口而出：“我不要。”
他緊接而上：“為何？”
“我不要她，我自己可以。”她話說的急，還有幾分不耐與忿然。
謝澈沒有再問，只輕聲答了一個字，“好。”
她推門而出時，衣帶都還沒系緊，偏屋的門一開，雙兒與司娉披著外衫走了出來，舉著風燈小步而來。
清嵐偏開眼，不說一句只往前走，她聽著身後傳來謝澈的聲音，斷斷續續是不讓人攔她，還吩咐了打開宮門。
她越走越快，停不下來一般，接近宮門時已是氣喘籲籲，後背浮汗。
謝澈沒有騙她，確實著人開了門，還命張管事追上來遞給她一個小包袱。
她只看了一眼，就聽張管事勸道：“娘娘還是拿著為好，夜裏只身往外走總要尋店住下的，裏頭有銀錢，供娘娘使用。”
清嵐這才反應過來，自小就沒有使錢的習慣，若不是張管事說這一句，她真是絲毫沒有意識。
她接過包袱，看著開了一條縫的宮門頭也不回地閃身而出，消失在了夜色裏。
深深嘆氣的張管事對著身後小聲吩咐：“跟緊了。”而後才一路小跑往柔儀殿而去。
柔儀殿裏燈火通明，服侍之人跪了一地，打頭跪著的便是司宮正與雙兒。
張管事溜著邊兒進去，疊著步子立到謝澈的身邊，壓著急促的呼吸，擡手捂唇回道：“銀錢交給娘娘了，跟著的人都是最初就在聖上身邊的禦麟衛。”
謝澈坐在圈椅之上，肘撐扶把，垂目望著自己十指相交的雙手，淡聲：“一個一個打，打到說為止。”
底下的人立刻發出急促的呼吸聲與弱小的求饒聲，謝澈不理，直到禦麟衛將司娉與雙兒按趴下時，他才開口：“朕只問一遍，小楓這個人，你們誰對她提起過？說了什麽？”
跪地之人無一應聲，一個個抖得越發厲害起來，接二連三地搖著頭，支支吾吾吐著求饒字眼，連不成句。
他冷漠的擡眸，俯視跪地之人，輕慢吐出一個字：“打。”
灌了鉛的仗舉起落下，只一仗，雙兒與司娉便憋紅了臉，許久才喊出第一聲。
“奴婢當真不知……啊！”司娉拼了命想，邊想邊恨，想捏造些話，偏又什麽都不知道。
一仗接一仗，十仗下去，人已經弱了呼吸。
司娉有些語無倫次，說著將要出宮，還說偷偷遞出過生辰，有那好的已經納了吉。
謝澈一揮手，指著司娉道：“把她帶下去，剩下的宮女去外面打。”
隨後看著趴倒無生氣的雙兒說道：“架上來，審她。”
此起彼伏的嗚咽求饒聲被無情的關在了門外，不停不休。
夜深露重，無風亦涼。
裹著鬥篷的清嵐縮著肩瑟瑟發抖，她鼻尖凍得通紅，一雙眼在街面上來回掃，從不曾在漆黑的夜裏走過這條路，一時間有些難以分辨。
夜間無宵禁，但到底黎明之前，最暗之時，街邊三三兩兩有那售賣燈籠與豆腐的商販在忙碌著，清嵐攏了攏風帽，尋了一挑著豆腐賣的小販問道：“勞煩打聽，殷相府往哪條路去？”
小販舉著長勺往右一伸胳膊，指著遠處的路口說道：“直著走，前頭路口往右穿過小道在直直地走便到了。”
清嵐道了謝，從包袱裏摸出一張錢來遞過去，“多謝。”
小販本來搖著手，一瞧那面值立馬瞪圓了眼，輕輕接過，目光發深地看向清嵐的包袱。
清嵐往小販所指之處行去，走到路口時卻是停了步子，周圍屋檐下的風燈輕輕晃著，在地面上掃出那高挑的倩影來，影動時竟是錯了方向。
她捏緊了胸扣，往左側走去。
清嵐還是猶豫了，她突然覺得或許她該像她對謝澈說的那樣，去一個沒有這些人的地方，和這裏一刀兩斷，畢竟哪裏還會有這麽好的機會呢？
她加快了步子，繞過一個彎又是一個彎，身影憧憧，分明漫無目的卻不肯停下，好似目標明確一般。
在她沒選擇的那條路盡頭，出現了兩匹馬。
殷賦緊拽韁繩，在路口仔細辨著人影，他偏頭對著身後問道：“消息可準？如何到這處都還沒見到人？”
莫及一夾馬腹，上前回道：“快馬加鞭送來的消息，人是從宮門而出的，出宮門三條路，娘子是直直而行，至於到大路口往何處轉了裏頭的人也不能知道。”
“另兩撥人可有消息？”
“尚未，同時出來的，便是有消息也不會那麽快。”
殷賦擡頭一望天，濃夜黑得如同浸滿了墨一般，倏忽厚雲移，露出皎月來。
殷賦看向路邊紮著燈籠的老者，駕馬前行，俯身問道：“老師傅，可有見一名女子打這路前頭而來？”
老師傅一瞧殷賦的身姿模樣，忙起身思索著答道：“公子所問，老夫見過。”
殷賦眼神一厲，翻身下馬，催問：“何時？她是何模樣？往何處去了？”
老師傅指著不遠處的一空地說道：“方才有一妙齡女子問這兒賣豆腐的一小販說殷相府往哪條路去，那小販答了。”
殷賦如雷灌一般定在原地，耳邊充斥著那句‘殷相府往哪條路去。’
身後的莫及上前問道：“那女子什麽樣？”
“披著鬥篷，身量纖挑，一聽說話的聲兒就知是名門之女。”
莫及看向殷賦，說道：“可一路而來未見到人啊。”說完又看向那空地，“那小販呢？”
“那姑娘前腳走，小販就沒了影子。”
這句話一出，殷賦隼般的眼刺向那空地之上，二話不說翻身上馬，駕馬行去。
莫及扔了一貫錢，緊追而上。
月光照不全的小道裏，兩側的灰墻只留出三四尺的距離，清嵐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緊緊捂著右膝，眼露驚恐地看著立在她面前的人，她不解地搖頭，詢道：“便要錢財何故傷我？”
小販逆著月色，杵在她面前，抖著腿冷笑，“瞧不出，是這麽個美人。擋著臉作何？露出來歡喜才好。”
說著便要蹲下身伸手去拽清嵐胸前的搭扣，“哪家的人？說出來嚇唬嚇唬我，天天就見你們這些高官貴人掙錢吃喝，累得我們起早貪黑。”
極為譏挑的語氣透著對嫉妒的恨意，小販粗糙的手一把拽緊清嵐的胸扣，拎著她至面前，咬牙切齒道：“走了大運，嘗嘗蜜裏泡大的女人什麽滋味。”
陰險醜陋的笑臉極為誇張，帶著刻意放大的兇相，驚得清嵐嗓間堵了棉花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憋得清淚外湧，直往下墜。
她拼了全力去掰那小販的手，突然用力一掐，指尖幾乎嵌進那人虎口內的肉中。
“嘶。”小販一怒，反手就是一掌打在清嵐的右頰上，眼前一黑的她瞬間伏倒，口中嘗到了腥氣。
不等著火辣辣的疼消散，領口又被那人一把拽起，清嵐徹底被這絕望籠罩住，她灰敗地看向那個人，拼命擠出幾個字：“你若動我，死無全屍。”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狂妄地笑後，搭扣被扯開，哪怕是隔著裏衣，清嵐都能感受到那粗糙如碎石的手在她腰間摸索。
“走開！”
她閉著眼鉚足了勁去推，突然身上一輕，寒氣灌進衣內，抖了她一個激靈，清嵐呆板地看去，四名身穿甲胄身形魁梧的侍衛出現在她身邊，那小販被其中一人捂著嘴拎離了地面，此時正拼命掙紮著。
一侍衛對著她拱手，單膝跪地後說道：“請娘娘上車。”
車...
清嵐轉頭往小道盡頭處看去，就見兩匹馬套著綹，不時一晃頭，馬蹄輕點地等著。
經了這麽一遭，清嵐是恐懼戰勝了理智，她晃著身子撐地而起，跌跌撞撞就往那車輛而去。
車輛碩大卻極簡，她不接侍衛的攙扶，掀開一角便往裏鉆，才鉆進去便聞到了熟悉的木香味，她灌了鉛般蜷在車廂內定住不動，聽頭頂傳來聲音：“嵐兒心當真狠，頭也不回地走。”
聳起的肩被輕輕按下，清淚未幹的下頜被溫熱的指骨擡起，四目相對時，她聽見他說：“外面這麽亂，朕怎麽放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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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葉的龍抓槐張揚在這冬夜裏, 借由彎曲的枝椏將垂落而下的月光裁成碎片，淩亂地鋪在地面上。
攢金靴不留情面地踩過本就裂了一地的月色，帶著積了一路的冷意推開了柔儀殿的門。
殿裏只燃著兩盞小燈, 明明暗暗照不全裏屋，更照不清床帳內的身影。
她倒是好眠, 謝澈心裏的慍怒又添幾分。
他四下看去, 在桌面上瞧見那玉制的棋盤與棋子，零星幾顆堆在一處，亂糟糟無章法。
“呵……”
如果不曾了解過往, 根本不會心塞至此。
謝澈想到曾經也是這兩個棋罐，也是這一張棋盤, 那時的清嵐灼灼其華，棋子都要放在攤開的帕上。
“這棋子是師兄給的，斷斷不能擱在這冷冰冰的桌面上。”
那時的她眼裏明亮, 剪水般的眸子裏只有謝澈一人。
她笑意璀璨，撒著嬌, “我要用師兄的黑子。”
“為何？”
“因為，師兄總是用黑子，黑子上有師兄的氣味。”
謝澈笑看她, 一邊裝了黑子遞給她一邊問道：“棋子而已，哪裏來的氣味？”
“有的，你聞不著而已。”
那時候她的喜歡那麽直接，那麽純粹, 幹凈的心思裏還透著天真的傻氣。
他習以為常，不覺珍貴。
如今再看這堆在一處的棋子與那明顯歪了角度的棋盤，真是窩火。
謝澈收眼不再看，無意的一瞥見到書架上的信封, 他走去一瞧，‘愛女清嵐親啟。’
他拿起一看，信紙疊的整齊，封口處的折角都被明顯壓平過，謝澈壓著的火開始燒開理智，他手下用力，捏皺了那封信。
怒火化成怒吼，在心底咆哮，憑什麽？對許承安就那麽在意，對他就可有可無？枉費養她到大，枉費花在她身上的心思。
越想越氣，捏著信的指骨發出幾響，手背青筋凸起。
“你做什麽？”
謝澈頂著血絲微現的眼偏頭瞧去，清嵐不知何時站在了床邊，一身素衣，面上還帶著朦朧的睡意。
惺忪的眼在看到被他捏的面目全非的信封時，她面色一慌，鞋都來不及穿好便快步而來，伸手就要搶。
這幾步裏，她沒有一眼看向他。
謝澈徹底燃了火，他擡高手躲開她，同時覆掌而上抓著她的腕舉過頭頂按在了書架上。
清嵐後背一磕，眉心蹙起，兇道：“你做何？還給我！”
謝澈隨手將信一扔，抓住她另一腕合在一起，掰正她的臉看著她說道：“棄之敝履，你就這麽對朕，你就這麽對朕。”
清嵐不解他的氣從何而來，視線落向蜷在地面上信，氣道：“怎麽了？你不是也這麽對我嗎？多久了？你還要關我多久？”
“朕關你？門隨你開，是你沒有選擇出去！”
她盯住他，“我出不去！關住我的是那道門嗎？是你！”
謝澈眼裏劃過一瞬難以置信，以為她不走是因留戀的那份竊喜化為灰燼。
他松開她的腕轉而撐在她腰側的木架上，仍舊鎖著她，“好！朕問你，如果朕放你走，你走嗎？”
清嵐這才撤下眼裏的鋒利，從他黑瞳中去判其真假。
她懷疑的目光，冰冷的栗瞳，不帶顏笑的面頰，處處都是顯而易見的疏離。
這張臉那麽漂亮，褪去稚嫩後艷態媚人，可怎麽那麽冷，冷到能清晰地看出抵觸。
謝澈穩住音調又問一遍：“朕放你走，你走嗎？”
他控制著面色，盡量如曾經那樣，只是撐在她腰側的雙手緊緊掐著書架的木框，其用力至指骨發白。
她沒出聲，仍舊警惕地看著他，看他柔下面色，看他輕聲嘆氣，看他擠出一絲笑。
“嵐兒……朕有沒有告訴過你，朕的屈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下墜，俯身將額抵在她的發上，“朕的心裏，從來只有一個人，明媚艷麗是她，乖巧可人是她，一心一意是她，生死相隨亦是她。可如今的她冷漠、輕慢、對朕敷衍了事。你教教朕，怎麽能讓她回來？”
他越說越嘶啞，最後一句像沾了水的棉，又沈又悶，“怎麽能讓朕的嵐兒回來……”
繃到發僵的手慢慢握住她的肘，寸寸向上捧起她的面靨，鼻尖相抵，呼吸糾纏。
輕啟的唇帶著討好，就像一個渴望蜜糖的孩子，拼了力用自己的方式去博取好感，換那能沁入骨髓的甜。
唇瓣將觸時，清嵐偏開了臉。
她輕聲開口：“你親手送我走的不是嗎？走遠的人不記來時路。”
她的話狠，她清楚。
傷人的心，她也清楚。
清嵐撇開的眼落在空無的地面上，磚面冰冷哪有什麽好看的，她寧可這麽看著都不願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僵持，至呼吸漸涼，謝澈輕輕點頭，松開了她。
他步步後撤，撤到一盞弱燈旁，昏暗的光線只照著他腰間的革帶，藏在灰影中的眉眼似覆了紗般看不清。
光夠不到的地方，清嵐只能憑著記憶與本能去猜。
猜他的打算，猜他的氣惱，準備著迎接他強勢的占有，一如進宮後的那些日子一樣。
難以置信的是他松著嗓子，卑微道：“是朕……錯了。你走……趁著朕，現在還許你走……”
他的聲音如同被麻繩勒過一般嘶啞，不帶威脅，聽在耳裏反倒有些許委屈。
清嵐雙睫輕顫，疑信參半地看著他，“你……”
“強求的你，只會越來越恨朕……朕放你走……等你回心轉意，等你回來。若你要走，一定要回來…”
謝澈低聲下氣的樣子清嵐是第一次看到，說不出的感受讓她卸了心防。
她試探性地走了兩步，停在信前，見他果然不攔，便撿起那封信在手中撫平，她將信放回書櫃之上，背對著謝澈說道：“你教授的一切我都沒有忘，曾經的我活在你同父親構建的幻像裏，從日日盼著見你到全心全意助你登基。你說得對，是我自負了，其實若沒有許府被焚的事你也會等先帝崩逝後登上這個位子的，對嗎？”
她拿起一個鈞瓷瓶子壓在信封的褶皺上，續道：“我那個時候覺得奇怪，怎麽一次宮外設宴就出了弒君的事，現在想來，是你早就策劃好的對嗎？你一直告訴我要等時機，我始終覺得這並不是好的時機，這段日子我想明白了，哪裏有所謂的好時機呢？你手裏本就有幾部，在殷賦的配合下又得了幾部，那時謝允不在宮裏，內侍省也群龍無首，對於你來說這就是轉瞬即逝的一次機會。所以你丟下一切，留一封信便只身進宮。外面越亂你越有功夫穩住宮裏的情況，對嗎？”
清嵐垂目，聲音輕輕的，“你許我的以後，都是有前提的。事事輪轉到此一步，你得了天下，還有什麽女人是你要而不得的呢？你不過是習慣了，習慣了我的乖順，若我當真如過往一般你也會膩煩的，對嗎？”
她轉過身，看著弱燭映照的身軀，苦澀地笑了笑，“師兄...承蒙關照，餘生行事，不負寬宥。”
說完輕輕蹲身行禮，站直後便從另一側向外而去，路過衣桁時只拿了一件青素的絨棉鬥篷搭在胳膊上，正要尋了鞋穿就聽身後一道輕嗤的笑響起，聲音一點點爬過來，“嵐兒，打算去哪兒？”
清嵐敏銳地聽出了他話語裏的冷意，介於確認和威脅之間。
她轉頭看向被弱燭照亮的革帶，帶上的玉扣泛著寒光，清嵐有一瞬的恍惚，覺得掉進了他的陷阱。
她沈默不語，可唾手可得的自由讓她突然不想放開。
真是覆雜，知道不能出去的時候還能冷靜對待，有了那麽一點點希望，便似藤蔓向陽一般勢不可擋。
更添陰森的話催過來，“嵐兒，能去哪兒？”
清嵐心跳一頓，看向謝澈隱在灰暗中的臉。
她能去哪兒？
溢出的一個‘殷’字被她生生咬斷，她慌張地看著他，生怕他聽清了。
提著心暗自懊悔，怎麽就口無遮攔，若他細問……清嵐越想越亂，懸心而立，萬籟皆啼。
屋內落針可聞，謝澈靜默著，不動不催，陷入僵局的膠著讓清嵐漸漸松下了戒備。
她輕聲開口，咬清每一個字，“冬日了，往南走待到春日，正好趕上迎春花開……”
她悄悄往前蹭了幾步，意圖透過灰暗看清他的面色，到底相處多年，那麽熟悉的人之間只是靠近便能感受到細微的異樣。
十步有餘的距離足夠清嵐覺察了，他周身透出來的氣勢不帶脅迫不含強勢，是她最熟悉那種春風化雨，儒質彬彬。
好似方才謝澈語調裏的波動是她的錯覺一般。
她半松下心，輕手輕腳踩進鞋內，抱緊鬥篷開始往後退，靠著墻邊向著屋門而去。
“這麽晚，宮門關了。”
“你許了我離開，況我方才也說了，關住我的哪裏是這幾道宮門呢。”
幾吸的沈默後他又開口：“嵐兒自己嗎？朕把小楓給你，好有個照應。”
她脫口而出：“我不要。”
他緊接而上：“為何？”
“我不要她，我自己可以。”她話說的急，還有幾分不耐與忿然。
謝澈沒有再問，只輕聲答了一個字，“好。”
她推門而出時，衣帶都還沒系緊，偏屋的門一開，雙兒與司娉披著外衫走了出來，舉著風燈小步而來。
清嵐偏開眼，不說一句只往前走，她聽著身後傳來謝澈的聲音，斷斷續續是不讓人攔她，還吩咐了打開宮門。
她越走越快，停不下來一般，接近宮門時已是氣喘籲籲，後背浮汗。
謝澈沒有騙她，確實著人開了門，還命張管事追上來遞給她一個小包袱。
她只看了一眼，就聽張管事勸道：“娘娘還是拿著為好，夜裏只身往外走總要尋店住下的，裏頭有銀錢，供娘娘使用。”
清嵐這才反應過來，自小就沒有使錢的習慣，若不是張管事說這一句，她真是絲毫沒有意識。
她接過包袱，看著開了一條縫的宮門頭也不回地閃身而出，消失在了夜色裏。
深深嘆氣的張管事對著身後小聲吩咐：“跟緊了。”而後才一路小跑往柔儀殿而去。
柔儀殿裏燈火通明，服侍之人跪了一地，打頭跪著的便是司宮正與雙兒。
張管事溜著邊兒進去，疊著步子立到謝澈的身邊，壓著急促的呼吸，擡手捂唇回道：“銀錢交給娘娘了，跟著的人都是最初就在聖上身邊的禦麟衛。”
謝澈坐在圈椅之上，肘撐扶把，垂目望著自己十指相交的雙手，淡聲：“一個一個打，打到說為止。”
底下的人立刻發出急促的呼吸聲與弱小的求饒聲，謝澈不理，直到禦麟衛將司娉與雙兒按趴下時，他才開口：“朕只問一遍，小楓這個人，你們誰對她提起過？說了什麽？”
跪地之人無一應聲，一個個抖得越發厲害起來，接二連三地搖著頭，支支吾吾吐著求饒字眼，連不成句。
他冷漠的擡眸，俯視跪地之人，輕慢吐出一個字：“打。”
灌了鉛的仗舉起落下，只一仗，雙兒與司娉便憋紅了臉，許久才喊出第一聲。
“奴婢當真不知……啊！”司娉拼了命想，邊想邊恨，想捏造些話，偏又什麽都不知道。
一仗接一仗，十仗下去，人已經弱了呼吸。
司娉有些語無倫次，說著將要出宮，還說偷偷遞出過生辰，有那好的已經納了吉。
謝澈一揮手，指著司娉道：“把她帶下去，剩下的宮女去外面打。”
隨後看著趴倒無生氣的雙兒說道：“架上來，審她。”
此起彼伏的嗚咽求饒聲被無情的關在了門外，不停不休。
夜深露重，無風亦涼。
裹著鬥篷的清嵐縮著肩瑟瑟發抖，她鼻尖凍得通紅，一雙眼在街面上來回掃，從不曾在漆黑的夜裏走過這條路，一時間有些難以分辨。
夜間無宵禁，但到底黎明之前，最暗之時，街邊三三兩兩有那售賣燈籠與豆腐的商販在忙碌著，清嵐攏了攏風帽，尋了一挑著豆腐賣的小販問道：“勞煩打聽，殷相府往哪條路去？”
小販舉著長勺往右一伸胳膊，指著遠處的路口說道：“直著走，前頭路口往右穿過小道在直直地走便到了。”
清嵐道了謝，從包袱裏摸出一張錢來遞過去，“多謝。”
小販本來搖著手，一瞧那面值立馬瞪圓了眼，輕輕接過，目光發深地看向清嵐的包袱。
清嵐往小販所指之處行去，走到路口時卻是停了步子，周圍屋檐下的風燈輕輕晃著，在地面上掃出那高挑的倩影來，影動時竟是錯了方向。
她捏緊了胸扣，往左側走去。
清嵐還是猶豫了，她突然覺得或許她該像她對謝澈說的那樣，去一個沒有這些人的地方，和這裏一刀兩斷，畢竟哪裏還會有這麽好的機會呢？
她加快了步子，繞過一個彎又是一個彎，身影憧憧，分明漫無目的卻不肯停下，好似目標明確一般。
在她沒選擇的那條路盡頭，出現了兩匹馬。
殷賦緊拽韁繩，在路口仔細辨著人影，他偏頭對著身後問道：“消息可準？如何到這處都還沒見到人？”
莫及一夾馬腹，上前回道：“快馬加鞭送來的消息，人是從宮門而出的，出宮門三條路，娘子是直直而行，至於到大路口往何處轉了裏頭的人也不能知道。”
“另兩撥人可有消息？”
“尚未，同時出來的，便是有消息也不會那麽快。”
殷賦擡頭一望天，濃夜黑得如同浸滿了墨一般，倏忽厚雲移，露出皎月來。
殷賦看向路邊紮著燈籠的老者，駕馬前行，俯身問道：“老師傅，可有見一名女子打這路前頭而來？”
老師傅一瞧殷賦的身姿模樣，忙起身思索著答道：“公子所問，老夫見過。”
殷賦眼神一厲，翻身下馬，催問：“何時？她是何模樣？往何處去了？”
老師傅指著不遠處的一空地說道：“方才有一妙齡女子問這兒賣豆腐的一小販說殷相府往哪條路去，那小販答了。”
殷賦如雷灌一般定在原地，耳邊充斥著那句‘殷相府往哪條路去。’
身後的莫及上前問道：“那女子什麽樣？”
“披著鬥篷，身量纖挑，一聽說話的聲兒就知是名門之女。”
莫及看向殷賦，說道：“可一路而來未見到人啊。”說完又看向那空地，“那小販呢？”
“那姑娘前腳走，小販就沒了影子。”
這句話一出，殷賦隼般的眼刺向那空地之上，二話不說翻身上馬，駕馬行去。
莫及扔了一貫錢，緊追而上。
月光照不全的小道裏，兩側的灰墻只留出三四尺的距離，清嵐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緊緊捂著右膝，眼露驚恐地看著立在她面前的人，她不解地搖頭，詢道：“便要錢財何故傷我？”
小販逆著月色，杵在她面前，抖著腿冷笑，“瞧不出，是這麽個美人。擋著臉作何？露出來歡喜才好。”
說著便要蹲下身伸手去拽清嵐胸前的搭扣，“哪家的人？說出來嚇唬嚇唬我，天天就見你們這些高官貴人掙錢吃喝，累得我們起早貪黑。”
極為譏挑的語氣透著對嫉妒的恨意，小販粗糙的手一把拽緊清嵐的胸扣，拎著她至面前，咬牙切齒道：“走了大運，嘗嘗蜜裏泡大的女人什麽滋味。”
陰險醜陋的笑臉極為誇張，帶著刻意放大的兇相，驚得清嵐嗓間堵了棉花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憋得清淚外湧，直往下墜。
她拼了全力去掰那小販的手，突然用力一掐，指尖幾乎嵌進那人虎口內的肉中。
“嘶。”小販一怒，反手就是一掌打在清嵐的右頰上，眼前一黑的她瞬間伏倒，口中嘗到了腥氣。
不等著火辣辣的疼消散，領口又被那人一把拽起，清嵐徹底被這絕望籠罩住，她灰敗地看向那個人，拼命擠出幾個字：“你若動我，死無全屍。”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狂妄地笑後，搭扣被扯開，哪怕是隔著裏衣，清嵐都能感受到那粗糙如碎石的手在她腰間摸索。
“走開！”
她閉著眼鉚足了勁去推，突然身上一輕，寒氣灌進衣內，抖了她一個激靈，清嵐呆板地看去，四名身穿甲胄身形魁梧的侍衛出現在她身邊，那小販被其中一人捂著嘴拎離了地面，此時正拼命掙紮著。
一侍衛對著她拱手，單膝跪地後說道：“請娘娘上車。”
車...
清嵐轉頭往小道盡頭處看去，就見兩匹馬套著綹，不時一晃頭，馬蹄輕點地等著。
經了這麽一遭，清嵐是恐懼戰勝了理智，她晃著身子撐地而起，跌跌撞撞就往那車輛而去。
車輛碩大卻極簡，她不接侍衛的攙扶，掀開一角便往裏鉆，才鉆進去便聞到了熟悉的木香味，她灌了鉛般蜷在車廂內定住不動，聽頭頂傳來聲音：“嵐兒心當真狠，頭也不回地走。”
聳起的肩被輕輕按下，清淚未幹的下頜被溫熱的指骨擡起，四目相對時，她聽見他說：“外面這麽亂，朕怎麽放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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