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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殺誰? 你在乎誰,朕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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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殺誰? 你在乎誰,朕殺誰。

她羽睫一顫, 孱聲確認:“殺誰?”

他喉結一滾,漠然開口:“你記掛誰,朕殺誰。”

清嵐突覺悔恨, 為何當初要為了他做那麽多違心之事。

那時的謝澈幹凈的一塵不染,就連對他說話時她都會輕聲細語, 揣著一顆心, 實實在在的愛慕他。

當初那個會在櫻花樹下幫她拾櫻熬香膏的謝澈呢?那個語調溫和雙眼含潤的謝澈呢?那個教她下棋,教她經史子集的謝澈呢?

如今的謝澈是露出了蟄伏多年的本來面目。

這面目讓她陌生,但她看得出來, 這才是謝澈最真實的狀態,他的一切溫潤都變得冰冷, 變得拒人千裏,變得無情殘暴。

或許殷賦那句話是對的,謝澈這樣的人, 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能力, 怎麽可能只甘心在朝局動蕩時做一個與世無爭的王爺呢?

或許他的棋局布的比她想象的還要早。

“你不是也變了嗎?”她的聲音帶著碎裂的痕跡,像缺了口的碗一樣,劃的謝澈嗓子發緊。

“我當初為了你, 用盡心思。你現在也不是那個讓我用盡心思的謝澈了。”

她神色上的灰敗是打心底出來的,謝澈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她的失望。

他咽下本欲再次開口的試探,將她的話歸為欲蓋彌彰反咬一口。

氣從心底起,他知道她怕是難改了, 難回歸過往那樣了,一句似毒針的話自口中而出,蟄著她:“你做的一切,朕心知肚明, 可嵐兒當真認為沒有你,朕成不了嗎?你以為朕,非你不可嗎?”

他撐身而起,兀自向湢室而去,留清嵐獨自在床上神傷。

真是諷刺,當初說她很重要的是他,說會寵她慣她給她名分的是他。如今呢?他卻不再是他。

這一夜,她還是被他抱在懷裏入眠,區別在於她輾轉反側幾乎未合眼。

她想了很多,她想到過往謝澈的溫柔,想到殷賦的體貼,想到父親,想到謝允,想到師傅。

想到她這一生從太傅府啟始,在攏雪峰長大,入了殷府,還進了宮。

天露魚肚白時,屋外的雪已經徹底掩了草,清嵐攏著外衫推開窗,窗沿上的厚雪被她震下,落了她滿發。

謝澈今日沒在勤政殿議事,她打算等他回來的時候告訴他,許承安與謝寧,曾經在那座山裏住過。

或許坦誠相待,才不會兩敗俱傷。

謝澈不知她這份心思,只看成她心裏念著殷賦,又不知道如何開口這才把自己折磨到萎靡不振的程度。

他帶著慪氣,覆手走在冗長的一條暗道裏,曲曲折折,宛若迷宮。

隨著他的步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時,身後單手拎木盒的張管事往前一步,躬身等令。

“開門。”

“是。”

暗門之後是一間窗明幾凈的屋子,裊裊輕煙從香爐的鏤雕處升起,拂的本就幹凈整潔的屋子更添雅致。

一張四方立桌上還擱著冒熱氣的茶,若不是四周窗戶印出魚鱗甲胄肩挨肩的守著,這屋子倒是給人一副頗為恬靜淡然之態。

謝澈踱步至隔扇前,看著屏風後的人站立執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他沒動也沒催,等那人影將筆擱下,聽一道久違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不過兩年光景,如今該喚聖上了。”

人影漸大,繞出屏風。

四目相對時,眼神清澈,兩人都是微提了唇角,這笑可以說是久別重逢真心實意,也可以說是闊別之後的笑裏藏刀。

究竟是刀鋒相對還是握手言歡就要看對方的選擇是不是讓自己滿意了。

“許久不見,給太傅帶了禮來。”謝澈兩指一並往桌面上一指,許承安偏眼瞧去,就見張管事將木盒一放,在謝澈的吩咐下開門而出,於外候著。

許承安一笑,視線從木盒上劃過不停,看向謝澈,另起一話頭,“聖上日理萬機,是何事惹了聖上煩憂?臣,可盡綿薄之力?”

許承安自稱臣,意圖明顯。

謝澈回他一笑,接了他的話,“太傅輔佐盡心有功,這兩年來隱忍蟄伏,朕來瞧瞧太傅可有什麽新打算。”

許承安聞言這才看向那木盒說道:“聖上治國理政手到擒來,實乃明君。”

謝澈緩步向著許承安而去,目光自下而上落於他面時問道:“哦?太傅何出此言?”

“嵐兒的書是聖上所教,臣死後 ,她痛心疾首此為孝。為聖上登基獻了涓埃之力此為忠義。教人至如此何況本乎?且聖上有那先賢之格,有臨天受命之相,這些道理當初在攏雪峰臣就與聖上亭間飲雪,談過一二。”

謝澈笑看許承安,掀袍一坐,平道:“不若太傅說說,先帝當初怎麽和殷相算計的這一出假死逃脫?”

許承安在心裏將謝澈的話過了一遍,淡聲說道:“臣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作用,就是輔佐謝寧,但正因這個作用,在這件事起始謀劃時,便一直在場。又因只有這個作用而從沒提過建議,只是遵循。”

一番話說的漂亮極了,既沒參與又始終在場,若是謝澈要以此為機徹底掐了殷賦,那必要留著他才行。

許承安在謝澈的示意下落了座,將先帝托孤於他,配合焚府而後暗中輔佐直至殷賦磨平朝中內亂之後再奉詔而回的事不做掩藏的悉數告知了。

自然,話裏話外給殷賦添了不少模棱兩可的話頭,這也是這幫大儒最擅長的,越是說的含糊其辭,越是有文章可做。

謝澈摩挲著指腹,面不改色地聽著,許承安話中有話,他當然聽得出來。

權衡利弊好壞後,他自然有了選擇。

許承安這個人的好處是盡心竭力,壞處是趨炎附勢,這兩個相悖的性子卻是集於此人一身,況他又是個尊儒重道的文官,更是清楚怎麽說於他自己更有利。

但也無妨,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是他謝澈,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太傅受了累,合該靜養。太傅府一把火燒了幹凈,不若就隨宮而居。將來有了太子也該倚著太傅輔佐。”

許承安聽完這話立起身拱手作揖,“聖上審時度勢之能,臣佩服。”

至此為止,細話兩人都沒再說,今日這一見,沒明說許多事,卻各自都心裏有了底。

謝澈走的時候,掃了一眼那木盒子,淡道:“太傅若是知道這裏頭是什麽,便不必看了,省的揪心。”

許承安笑著向前,目光裏只輕閃過嘆息,一瞬即散,“成大事者,不可優柔寡斷,何況有些人兩年前就該死了的。”

謝澈一笑,從正門而出。

許承安看著那抹明黃消失在光影中,再往窗外看去時,魚鱗甲胄也退後至無蹤影,小宦官敲門而進,躬身說道:“聖上問太傅這木盒子可是要留?”

“若不留呢?”

“那奴才就取了送出去,宮內不可明火,移至城外與剩下的一同焚了。”

許承安視線落在木盒之上,許久才說:“拿走便是,成王敗寇,從不會因為他是孩子就對他網開一面。不過且略等等,我寫個誄文給他,一並燒了罷。”

“是。”

許承安的這句話與這篇誄文自然在謝澈那兒過了一圈。

他執筆在禦案前批著公文,聽小宦官將話說完後擡眸隨眼一掃那誄文,輕笑一聲:“也是全他輔佐提攜之佳話,他到真是會善分局勢,也會把握火候。”

只是人心難測,終選的也是利己的事。

兩年的朝夕相處,說情深如同父子他卻連屍首都不細問。若說感情浮於表面他又確實對其盡了心教導。

謝澈指間夾著筆,須臾一個眼神給到那誄文,張管事瞄出謝澈的意思,急忙收了,塞給那小宦官,正要揮手讓其退下時聽謝澈又問道:“另一個謝家的孩子呢?”

張管事上前回話:“禦鱗衛去的時候已經斷了氣,服侍謝允的小官在觀裏埋貓,壓根不知道謝允沒了氣兒,被帶到大理寺時還滿嘴冤枉。”

謝澈一挑眉,“埋貓?”

“禦鱗衛回覆一乳期母貓,並著一窩小崽,身子都僵了,那小官邊埋邊哭,嘴裏還念叨不該給那鹿肉丸子。”

謝澈譏諷的笑勾在面上,“自以為是的蠢人。”

他又批一公文後說道:“去將參知政事傳來,再去一趟勤政殿告訴貴妃讓她搬去柔儀殿住,不可外出。”

“是。”

要說許承安確實有些功夫在身上,話不明說,事卻做絕。

他揣摩著謝澈的心思,不過一日的功夫就上書一封,而這封上書又在謝澈的默許下大震朝野。

一本百官圖,牽扯了他兩年前所知的諸多事情,如哪幾位買官進爵,哪幾位暗中陷害清流,又哪幾位有氏族聯姻壟斷某些利益。

其錯綜覆雜抽骨見血,其牽扯之廣人人膽寒。

更意外的是沒人能想到,本該葬身火海的許承安竟然意氣風發的出現在宮城之中,大有輔佐明君,安泰社稷之意味。

一本百官圖,多少身家事,謝澈立在龍案邊,笑看著攤於桌面的百官圖,對著立在階下的人說道:“諸位,倒是心思縝密。”

三司使拱手說道:“先帝在時,百廢待興,故而朝中多人有些奇技淫巧的心思也不足為奇,有了動念自然也都會試著撈出油水來。如今聖上登基,過往存而不論,但若有不知悔改之人,臣主張盡數拔除,且該嚴刑峻法,以儆效尤。”

臺柬官揣著手斜眼睨著三司使,用不陰不陽的調子說道:“三司使何時管上禦史臺與柬院的事了?”

三司使提著一口氣,擡著食指指向臺柬官,一觸即發的爭吵正要脫口而出,話卻被參知政事接上,“過往有過往的形勢,但追根究底是人心不古。先帝朝時為官者多是閥閱之家而出,其特點便是互相往來,抱團而行,魏晉有大批這等例子。我朝開朝至今,已然過了開疆拓土的時候,是該重改科舉,讓寒門士子,平民百姓有明確的路徑可走,天下讀書人說天下讀書話。”

“河清海晏,野無遺賢。如今要緊的是正朝綱,科舉之事,且放放罷。”

“如何得放?能人不選如何正朝綱。”

一言一語的討論頗為激烈,太祖雖留下言官不責的祖宗之法,可謝澈畢竟是一登基就仗殺了數十人的冷血之帝。

幾柱香過後,眾人看著一言不發的謝澈,這才各個噤若寒蟬,等他開口。

靜可聞針的殿內響起謝澈淡淡的聲音,“說完了?”

他不等任何人回覆,直接指節一曲敲了敲桌面提點一句,“形勢不好,錯就能原諒嗎?謀害命官,私藏皇嗣,不該徹查嗎?”

此言一出,所指何人,不言而喻。

眾人在這局面裏是面面相覷,都知道謝澈動了殺心,再觀揣著手立在頭排的許承安,是挺直著脊背,直言開口:“聖上明鑒,追溯先帝臥榻時,臣與謝寧太子坐於其側,彼時殷相前來,與內室亮了刀,先帝迫其無奈,忍氣吞聲擬了密詔許了殷賦帶其離開。而臣,便是唯一跟隨在謝寧身側之人,也是先帝托孤之人。許久以來,殷賦將我二人藏於城外郊野,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挾天子以令諸侯,來為他自己謀得皇位而增加籌碼,如今事情敗露,還請聖上秉公處理,莫要養虎為患。”

許承安的出現加上他的這番話,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縱然不經細推敲,但也是在一日之內給殷賦定了足以腰斬的罪名。

知制誥昧著良心將這些事寫進本朝史奸臣傳之中,為殷賦那佞臣的形象又添足了證據。

一切都順利,一道腰斬殷賦的聖旨被張管事捧著要往大理寺送去,哪知腳還沒踏出勤政殿,就被一道急切奔來的倩影攔住了去路。

清嵐跑的急,急到釵鬟搖搖欲墜也顧不得理,更是不顧男女有別內宮不得見朝臣的規矩直直就往勤政殿正門開間處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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