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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囚 是你自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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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囚 是你自己造成的

她慌張到近乎錯亂, 一想起那給她傳信之人說的話她便覺得自己五臟都要碎了。

杏眼桃腮透著倔強,她緊緊抓著張管事的袖子,一雙眼帶著警惕與恐懼往那卷著的聖旨看去。

“你拿的什麽?送哪裏去?”她音調破碎似裂瓷, 紅著眼圈看向張管事,“給我。”

張管事壓著聲音開口:“娘娘!這不是娘娘該來的地方, 速...”

瞬時大開的殿門將張管事的話沖散, 殿裏的香伴熱浪撲出來,讓清嵐猝不及防的閃了一個激靈。

美人梨花帶雨般的淒楚與這威嚴深闊的殿宇格格不入,風攜落雪紛飛, 飄起裙擺,揚起青絲。

殿中之人俱看向清嵐, 她這攝人心魄的樣子讓人本能的嗓間發緊。

可尤物殘美的樣子哪裏是該出現在此處的?這簡直就是在往許承安眼裏扔沙子。

他眉尾一壓,迅瞥一眼謝澈而後壓著怒擠出哀痛模樣邁步急速向著清嵐而去。

父女久別重逢的戲碼還沒來得及被許承安演出來,清嵐就顫著雙肩對其說道:“父親執意如此, 女兒只能餘生跪那佛龕前替父贖罪!”

清嵐模糊的視線裏帶著濃烈的委屈與悲慟,她看著許承安震驚地頓了步子, 餘光中還見謝澈緩緩起身。四下交頭接耳的聲音忽輕忽重。

她速看一眼在場的十餘人,其中三四名都是殷賦所提,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這些人站她這頭,那或許還有回旋餘地。

她看著明顯加快步子向她而來的許承安,忙捋氣說道:“父親身為圭臬,匡正君過, 鞏固國本時為身正為範,在其位謀其事,父親怎可為明哲保身而陷害忠良之臣!”

話音還沒落下,一記耳光就似驚雷般炸響在殿內, 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若不是拽著張管事的袖子,她定會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白玉石磚之上。

“娘娘,慎言!”張管事借著近,舌動唇不動地在她碎發散落的耳邊輕聲相勸。

清嵐怔楞著,又被一把拽著胳膊扶正歪著的身子,她慢慢轉著眼,看向緊緊抓著她胳膊的那個人,語調哽咽:“那我也要說……”

“閉嘴!”許承安胸膛起伏,橫眉倒豎,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厭極的話:“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清嵐強壓心痛,失望至極的一雙眼從他面上抽開,望向張管事手中那卷聖旨,她一個用力甩開許承安,急速搶過後奮力往地上一擲,半攤半掩的字跡抖開在她眼前。

她雙手虎口一抹淚,定睛看著那旨上露出的字跡,——

‘包藏禍心狂悖逾制,私藏皇嗣陰結禁軍,人神共憤天理不容。外假托社稷之名義,內實犬彘梟獍之亂。謀皇家血胤,動天之根本。禦史臺驗明,三司柬僉同。依《刑統.賊盜律》“謀社稷者淩遲示眾,朕憫之,寬典至削奪官爵,於寺後柳下腰斬,涉逆黨二十四人,發配沙門島。”

清嵐澀極的一雙眼越過許承安看向十數步外的謝澈,她向前兩步屈膝跪在那半開的聖旨之上。

仰面淚朦朧,“聖上……腰斬何人?”

“孽障!”許承安彎腰單手緊扣她的肩,壓聲痛斥:“還不住口!此乃議政之地。你擅闖罪一,狂言罪二。還要罔顧祖宗家法到何地步!”

許承安青著臉,額角頸間青筋速跳,恨不得把她那些話給摁回她嗓子裏。

隨即對著謝澈一跪,緊聲續道:“聖上,臣女自幼乖順從不曾有這狂悖之舉,實則兩年未見,不知竟遭奸人灌輸控制至此!”

他挺直脊背,揚聲:“此女已有這等背祖忘德之意,之行為。望聖上重懲!嚴明宗紀,昭示眾人!”

一番話說的懇切,其大義淩然之態堅定,不僅挑明再無父女關系,還又給殷賦填了一重罪。

清嵐只覺心肺都堵上了,血流頓停,指尖發麻。

那個在山中密室裏對她說著殷賦百般好的父親呢?

那個斥責謝澈德不配位,不得善終的父親呢?

清嵐呆滯地偏頭看向許承安,這才註意到他那衣袍上精致的錦文,朱紅羅袍,腰纏玉帶。

他竟然,還是太傅。

“果然,那人句句屬實……”清嵐這句話聲音極小,卻被謝澈看著口型猜出。

清嵐閉目深呼一口氣,睜眼時揚聲:“聖上奉密詔登基,詔中所言溫和仁良明辨是非天公地道。如今聖上並未查明其中關鍵便要沖動行事,聖上又至祖宗禮法於何處?又何以親自撕毀那密詔所立之明君!”

“孽障!你休要胡唚!”許承安氣的眼中泛起血絲,抖著手欲打卻因怒極麻了身子。

他抖著手指向清嵐,正要再開口就聽一道沈涼如冰川的聲音響起——

“爾等皆退。”

眾人早就跟抱著火盆子一般恨不得化個煙溜出去,一聽謝澈發話,是步子各趕各的快,一個個聲疊著聲地往外走。

疾步帶起風,拂開清嵐似蒙了紗的淚眼,她忙借著跪地之姿扭身對著眾人的背影急道:“大人留步!事關君顏社稷,怎可一走了之。”

話才說出口,許承安就一個撲身拽著正要起身追去的清嵐,以腕為刀狠勁要往她頸間砸去,被一只手用力握住,甩開。

“你也退下。”謝澈的聲音如同碎玉投冰帶著寒冷,帶著鋒利,

許承安撐著起身,拱手還有話要說卻被謝澈一個刮人的眼神給將話憋了回去,惡狠狠看了一眼清嵐。

清嵐仰頭看著他,壓著哭腔開口:“父親要我性命嗎?”

“退下。”

謝澈明顯動了氣,張管事小步向前緊緊拽著許承安的小臂,將憋的滿臉通紅的許承安拉了出去。

緊跟著將門一關,徹底絕了清嵐那妄圖借眾官員反向施壓的念頭。

時機這東西就是這樣,抓住了,博一條生路,錯失了,供他人宰割。更有一層,便是以為自己看到了時機,實則從開始就是徒勞一場,反增把柄。

清嵐眼看著門關上,木然的腿不爭氣,針刺般的麻,她雙手撐地彎著膝坐在磚上。

膝下壓的聖旨因方才那一番動作更加彎曲的堆疊著,她視線一挪,正好釘在腰斬二字上。

發僵的指尖瑟縮著,又卯著勁兒顫伸出來,欲將那蓋住的半道聖旨翻開,看清受刑者姓甚名誰。

可哪怕她離得近,也比那龍靴慢了半步。

謝澈一腳踩上,掀袍緩蹲。

他肘撐膝的那只手繃著青筋,另一手松開袍邊,輕柔地將她鬢邊發勾至耳後。

“急躁至此,從未有之。”謝澈面上帶笑,眼底寒涼,“你方才說,誰句句屬實?”

清嵐身子微微一顫,抖著睫仍盯聖旨,被謝澈一把掐住下頜,掰正,逼她對視。

五指漸收,軟肉微溢在他的指間,他冷冰冰看著,語調慢了又慢,“誰?句句屬實?”

清嵐淚似流幹了一般,雙眼酸脹卻落下一滴來,紅著眼尾,栗瞳似枯井。

她身子發軟,整個身子的重量都撐在謝澈捏著她的那只手上,突起一道急促的呼吸,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到下頜生疼。

她垂著手夠不著地,只能拿指尖頂著磚面,用這微不足道的力來緩疼。

自緊嗓吟出一道輕微的碎哼,她蹙起眉,挪了眼去看他。

謝澈微松了力,五指一收一握,單用食指指節挑起她的下頜,再度問道:“誰?”

清嵐看著他,不說不動。

謝澈亦看她,不催不逼。

對峙總會有人先敗下陣,雪肌上的紅印退幹凈時,她開口:“你何時知道父親活著的?”

謝澈眉心一折,指尖漸漸滑動,挪至後腦一按,將她箍近,“誰給你的膽子?”

清嵐眼底湧出倔強來,她努力咽著嗓間的苦腥,一字一句又道:“你與父親何時議定的?是你逼了他,還是用何許了他?‘先利而後義者辱’是你教的,‘君子喻於議’是他教的。可你們如今在做什麽?為什麽?你們為什麽?”

“許清嵐,你還要挑戰朕到何時?”他聲音輕似風,語調涼如冰,“你真以為朕拿你沒辦法嗎?”

清嵐鴉羽交疊,弱聲開口:“為什麽要那麽對他?”

謝澈面色猛厲,緊緊抓著她的發下拉,迫她揚頭,他貼近,鼻尖相抵,“從進宮開始,你就在惦記他。什麽心念許承安,朕說你欺君說錯了嗎?”

“我確實...啊...”

謝澈用了力,恨不得掐死她,狠話從喉間湧出來,“你這麽做有什麽後果想過嗎?太傅與你斷了父女關系,而你還沒封妃,你是想按連坐,發配沙門島嗎?”

清嵐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抖著聲音堅定回他:“有父至此,我便隨夫而去又如何不是一條坦途!”

謝澈拽著她將她從地面拎起來,一手緊緊捏住她的細頸,看她面色見紅,唇瓣本能般開闔,他氣極,“騙子,從進宮開始,你就在騙朕!”

一把甩開她,清嵐膝磕磚面,疼的直抽涼氣,她聳肩繃身,撐地扶頸扭著頭仰面去看他,嘶嘶啞啞說道:“我心待你,也心待父親。為什麽是你們?為什麽是你們為了一己私利用這麽殘酷的方式去對待幫過你們的人?你們要我怎麽接受?”

“怎麽接受?於國之層殺他一人平半朝堂,於朕之層他養壞了你朕要他死有何不可?何須介懷你能不能接受!”

“他何處養壞了我?!儒法道德是你們教的!”

謝澈眸似鷹隼般緊盯著她,“朕教你君臣父子的時候教你直闖議政殿了嗎?教你搶奪聖旨擲於地了嗎?教你拉攏朝官了嗎?去一趟殷府為妾才多久就將朕悉心培養的一切付之一炬。朕就是對你太好了,三番五次的給你機會以為你會懸崖勒馬,可你呢?誆騙,隱瞞,移心。”

清嵐這才開了淚匣子,兩滴滾燙的淚珠墜在地上,她痛心疾首,“我何曾騙你?何曾隱瞞?若那個人不是殷賦,我也會如此!我不懂為什麽是你們?我那麽信你們,那麽信……”

“信?朕要做什麽你不知道嗎?你那個時候怎麽不說儒法道德?你從小就是朕的,從一而終你做到了嗎?對自己的仇人動了心,竟然為了他對朕扯謊,還做出今日這樣的荒唐事,你又何處有道理?!”

“謝允那麽小,他怎麽治國理政,整個朝堂風雨飄搖只有你能鎮得住,我那個時候多恨他你不是不知道,我為的也是儒法道德,為的也是肅清朝綱。我瞞你,是因我以為你不知道父親還活著,若你知道他始終在撫養謝寧,你敢說你不會對他動殺機嗎?我已經打算都告訴你了,可你讓我搬去了柔儀殿,我根本沒法告訴你,我又何曾想以這樣的方式闖進這裏?!”

“呵……肅清朝綱。”謝澈眼中顯出譏誚,“你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

清嵐如雷轟頂,不得不承認過往他們對她的一切肯定,都是那種情況下的敷衍認同。

他們從不認為她重要,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腦中閃出殷賦認真看著她,對她說她有靈性,有不得已,有獨特的優點,以及其他許多。

她的沈默在謝澈看來就是認清自己後的無言以對。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能動骨肉的責罰擠在腦中,還是沒舍得對她下狠手。

他緊握雙拳,直道:“來人!許清嵐藐視皇威,不顧宗法禮教,念其伴朕有功,禁於柔儀殿,非召不得出。”

她後來回想今日的事情才明白過來,她真正暴怒的,是她的存在並不重要,尤其是被兩個自己最深信的人傷害並利用。

許承安滿嘴仁義道德,做的事卻是見利忘義。

謝澈那麽溫柔良善一個人,登基之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殷賦是壓到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根導火索。

真的是到後來,很久以後她用平靜的語調對殷賦說這件事,是直到那個時候殷賦才又一次點亮了她。

而她現在,則是被抽筋剝骨一般的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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