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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透別人的宿命 誤判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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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透別人的宿命 誤判自己的方向

懸清觀這個地方是先朝留下的, 一度為皇家道館。先朝隕落後這地方便是徒有其名,內裏已經爛出傷來了。

道觀東北鄰山,西南鄰新建大獄, 故此這觀中道士最擅做的法就是打醮,亡魂超度從一日至四十九日皆有之。

受刑越重醮期越長已經是不成文的規則了, 若是家中寬裕的打點到位那法事自然就講究些。

可絕大多數的人, 能負擔的起七日醮就已經是了不得了。

人受重刑而死,道觀卻依著錢財糊弄了事,有那往官府衙門告的, 最終不是不了了之就是人財兩空。

誰都摸不準這道觀身後站的人是誰,漸漸的這地方周圍便有許多敢怒不敢言之人坐在附近哭喪。

一乘小轎自風雪中來, 路邊的人見狀不約而同放大了聲音。

轎中人皺著眉,聽那哭聲在雪中漸近,又隨著轎子的顛簸被雪風吹遠。

沈正下轎時, 還沒來的及將那些喪氣的聲音從腦中剔除出去就一個沒註意踩在了半堆灰上,灰摻在雪裏, 黏在靴上,頓時添了幾絲遇事不順的煩躁與狼狽。

觀前小童利落地迎上來,低眉順眼, “迎沈押班。”

沈正抽出一方帕捂著口鼻,視線看向來時路上那哭哭啼啼的十幾人,對著小童說:“門前怎得又一堆灰屑?”

小童支支吾吾答非所問,“押班先請來, 屋內換新。”

東繞西繞,耽擱頗久。

等沈正推開謝允房門時,日頭早已西斜,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人進屋,門關上時,影子也被攔腰截斷。

謝允退了位,謝澈在登基後體念其雖無赫赫功也無愆尤過,便給了個誠跡伯的爵位,食邑八千戶,待春天時由禦麟衛護送至封地。

這令一下,算是堵了禦史臺那幫人的嘴,史官也是一字不落的將‘明君體恤’寫進了史冊之中,跟上儒家禮法,冠上仁孝頭銜,為謝澈的登基開了一個漂亮的頭。

但當沈正瞧見謝允的模樣時心下便知,他大概是到不了封地了,可憐的一個孩子,在位一年有餘全部心思都在左右逢源上,善於面對鋒利卻不懂笑面虎才最為致命。

一個本該朝氣蓬勃的孩子這會兒是面色紅到發亮,額間鬢角卻是青中帶烏,整個人瞧著疲色明顯。

詫異的是謝允不僅沒好生歇著,反而是竄來竄去一刻不停,看著比那春日的蜜蜂都忙些。

謝允一見沈正來,欣喜地蹭著步子往門口迎去,突的一停回身一轉帶著神秘的意味對他招手,“押班快來,瞧瞧昨兒皇叔送來的這些好東西。”

沈正隨掃一眼那桌上擺的,松亭仙臺一座,九花盆景一件,其餘的便是各色糕點蜜餞。

最正中的,是一大銅鍋,裏頭漂浮著香葉紅棗與數不過來的丸子。

鍋裏冒著的熱氣熏的屋裏暖融融的,窗框門柱上都鋪著一層碎碎的水珠子。

沈正脫下自己的外衫後接過小宦官遞來的手爐,往前踱了幾步打量著謝允那半解未扣的褙子,“這衣裳,又小了?”

謝允一縮脖子,吐個舌尖露出調皮模樣,“不拘衣衫之事,皇叔聖明,一天兩三次的挑好東西送來,你且不看那筆墨紙硯與那華而不實的擺件。這肉丸子,是鹿肉手打的,勁道的很!不吃就想著念著,夢裏都是這東西,著實上癮,以往都知管的嚴,許多肉不許我多吃,我這才知還有這寶貝,你嘗嘗。”

謝允說著拿出一小碗來,用小夾子夾了一塊拇指大小的肉丸放入碗中,推給沈正。

沈正看著那冒熱氣的肉丸子,又看一眼滿面紅光的謝允,平聲道:“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謝允笑出兩個酒窩,隨手拿起一塊酥花糕塞進嘴裏邊嚼邊坐下,對著沈正使眼色,等他的評價。

肉丸子進了沈正的口,不大的一顆,他也只咬了一半,咽後說道:“滋味自然是好的,只這鹿肉經不住這麽吃。”

謝允只聽前半句,一想起那鹿肉在口中爆開,醇香隨著肉汁四溢,一嚼起來緊實又細嫩的口感,瞬間再度渴望起來,舔唇咽津的又盛一碗,邊吹邊往嘴裏送。

囫圇吞棗般咽下兩顆先過足癮,隨後又塞一顆站起身細嚼慢咽品著滋味,“押班是顧左顧右習慣了,不知我的苦。以前在資善堂吃的少是因日日忙習學沒得功夫吃,後來坐到了勤政殿裏吃的還是少。承蒙皇叔仁善,將這麽些好東西送來,待到春天,我也算如願以償了。”

他撐的要炸,雙手往後腰一扶,挺著小肚子歪著腦袋看沈正,“押班是奉皇叔的令來的?”

沈正一笑,隨和道:“何須奉誰之令?得空來與你說說話,給你帶了個尋常孩童常玩的東西,就當解悶使。”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陀螺與抽繩來,蹲下身子擺弄著解說道:“這是千千車,將繩子一繞一抽,便可轉動起來。”

說罷一聲響,那陀螺就飛快地旋起來,沈正對著陀螺一抽一引,就見其往謝允面前而去,惹得謝允目不轉睛地盯著。

待到陀螺沒了動力,東倒西歪打著旋兒躺下時,沈正隨眼一瞟,只見謝允悶不做聲眼裏泛著淚花。

沈正剛掛出的笑僵了回去,心下喟嘆。

這麽些尋常孩子拿著玩兒的東西,謝允別說玩兒了,是見都沒見過。

謝允才會走的時候就被嬤嬤帶著去到了資善堂,要不是突然之間的朝局動蕩,他定是能如願以償博個爵位,被先帝封個地方終老一生的。

只可惜兜兜轉轉到如今爵位拿到了,卻不知有沒有這個命啟程。

回想過往,放眼將來,沈正心生憐憫,憐他也憐自己。

不覺間,唇角提起帶著苦澀的笑,眼裏也含上幾分柔溫,他順勢跪地對著謝允招手,“允兒,來。”

允兒二字讓謝允身子緊繃後一顫,一股傷感與懷念自體內彌散開來,他唇角微微一抽動,哽咽難言。

多少年了,自從照顧他飲食起居的嬤嬤被調走之後,再沒有人這麽喚過他。

他垂頭藏淚,終是不再壓抑那積攢許久的委屈,顫動著雙肩淚如雨下。

沈正靜靜看著他,不動也沒催,他倒也不似尋常孩童那嚎啕大哭,聲音小小的,幼貓一般。

哭聲壓著窗外的雪聲,窸窸窣窣的,分不清是誰在配合誰。

崩潰過後自然會有好轉,謝允擡手一抹淚,先擠出酒窩後笑道:“沈公見笑,若不是實在撐的蹲不下,定是不叫見著我這般的。”

沈正聽完一楞,隨即揚開笑,笑聲裏帶著滿滿的理解與體貼。

鍋裏水減又加,謝允急切道:“我來抽我來抽,這會兒肚子好些,我能蹲下。”

水中肉少又添,謝允拉著音調抱怨:“累,這東西著實累,非我來旋又心癢。”

一個陀螺,一鍋鹿肉,兩個人說聊著便到了掌燈時分,謝允百般不舍,猶豫後道:“沈公,可能不走?”

沈正才套上外衫,扣還沒來及系就感受到衣衫被輕輕拽了拽。

他視線落在謝允交疊拽著他的那雙手上,心下略一掙紮,隨著目光寸寸往上落於謝允滿懷期待的面上時,下了決心。

“我先回趟內侍省,這事該打個條子遞上去的,等都知批覆下來,便可不再走了。”

謝允千言萬語擠在嗓子裏,他當然清楚內侍省的規矩。他猜著劉慎的打算,悻悻松開手,強調道:“劉都知定是會許的,沈公莫要讓我等太久,初春我便要離開的。”

沈正回他一個笑,眉眼裏溢著慈愛,“即刻就回,回了就寫。”

謝允聞言喜得差點跳起來,他愉悅地扭了扭身子,親自去開門,催道:“天陰黑了,雪更發急,沈公路上務必仔細,安全要緊。”

幾盞雪中搖晃的風燈點不亮昏暗吞噬的傍晚,餘暉也不留情面,轉瞬就沒了蹤影。

謝允眼見著沈正在風雪裏捂著外衫消失在連廊轉角處,他瑟瑟發抖地緩緩關上門,望著那鍋鹿肉發著傻呆。

他揣著希望,這希望寄托在沈正的身上。

可他不知道沈正這個人,連同那份來不及兌現的期許一起止步在了連廊轉角的那個地方,

魚鱗甲胄冒著火把印的寒光,為首者踩著厚雪向提著警戒心感不妙的沈正而去。

那雪被壓實的聲音帶著沈悶,似鬼煞索命一般,一聲一聲敲在沈正的心上,他忙後退一步往連廊轉角移去,卻猛地撞上身後者,硬邦邦的甲胄碰撞聲讓他心沈谷底。

反應過來時,那透著寒光的短柄彎刀已經以迅雷之勢劃過他的頸間。

扣斷衣墜落,沈正杵在原地,唇啟又闔發不出一個音,他眼看著血如細泉般噴出在空中劃個弧形砸在雪面上,又沈進雪堆裏。

垂在身旁的雙手顫抖著擡起,慢慢捂住那又細又深的傷口,可傷口開了閘,哪裏捂得住,鮮血爭先恐後地從指縫裏往外冒。

沈正這才瞳孔驟然一縮,噙著濃烈的不甘,下了狠勁去捂那傷口,搖搖晃晃眼布血絲地想往轉角繞出,去尋方才那暖融融的屋子與屋子裏對他掏了心肺的人。

他身後的禦鱗衛將刀往肘間一擱,小臂一夾,就將刀上殘血用肘間軟布抹了幹凈,不緊不慢拿刀口一指沈正說道:“押班,往何處去?”

沈正不理,拖著越來越沈的身子,鼓了勁兒要往謝允那屋子而去,他閃身欲避卻被那禦鱗衛單手按肩對著上腹又是一刀。

刀鋒沒在肚裏,行兇者垂目冷若冰霜地看著沈正,提著好心說道:“承蒙押班舊時相護過一回,讓押班做個明白鬼。”到此一停,俯身湊到沈正耳邊,冷冰冰的頭盔緊緊貼上沈正的側臉,提著氣輕聲說:“押班押錯了寶,路是你自己選的。都知已經給了你半日的光景,算對得住你了。”

說罷抽刀一推,沈正踉蹌著後退,失了重心重重摔倒在雪地上,那因他而濺起的雪粉在空中揚起後輕輕落在了他覆血的身上。

被拖走的時候,他還撐著一口氣,不肯閉上眼。

似某種奇妙的感應,方才掏了心的兩個人好似連著一根無形的線。

屋裏正要吃鹿肉丸子的謝允手腕突然不自控地一抽,端著的鈞瓷碗砸碎在地上,他楞看了兩吸,扶著桌子說道:“嘖,可惜了這幾顆丸子。”

身後小宦官急忙鉆上前收拾著,將丸子一顆顆撿了兜在懷裏,後退著去將支摘窗撐開,往外一抖,便將肉丸子盡數拋了出去。

謝允咬著牙抽氣,跟上去說道:“何故往外拋?”

小宦官抖著衣袍說:“這地方有那能熬過冬的花貍貓,這肉丸子又香又結實,想來不知入了誰的嘴,或許能助那小東西挺過冬天也未可知。”

謝允咽津後嘆了一聲,看著他說:“你不是內侍省出來的,對嗎?”

“不是。”小宦官搖著頭,“本想進宮的,一輪沒選上家裏父母尋了個人打點,這才進了懸清觀,也算是有了個棲身之所。”

謝允沒接話,他透過半濃的夜看向遠處模模糊糊冒著的黑煙問道:“那地方,瞧過幾次黑煙了,燒什麽的?”

小宦官聞言伸著脖子看去,擠著眉說道:“燒些柴火,那兒不是我們能去的,具體燒的什麽奇怪木材也不可知。反正時不常的就有黑煙冒著,多是夜裏,要不是今兒雪反亮光估摸根本瞧不出的。”

謝允收回眼,轉身時說道:“將窗關了罷,省得那黑煙飄進來。”

這夜屋裏油枯燈盡謝允才滿眼失望的躺上了床,他心裏思忖著沈正的許諾,又琢磨著劉慎過往對他的態度,還想著謝澈那封他能倒背如流的封爵詔書,終是在相信人情有暖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清晨時雪停風澹澹,觀裏的兩名小童拎提著一個舊桶推開懸清觀的側門,頗為熟練的拔了栓子卸了桶蓋將那滿桶的黑灰傾倒在路邊雪地上,抖落幹凈後,轉身閃回了觀裏。

日頭東升,黑灰的餘溫化了一層軟雪,每日來觀邊打卯哭喪的人三兩成群一邊在額前系著白布條一邊往側門邊集去。

“當心。”一老婦人拉住一中年跛子,“這觀又燒厚柴了,也不知這麽大的地方,為何回回都往這側門倒木灰,這灰尤其粘腳,仔細莫要踩了洗不掉。”

那跛子看著融進雪中的灰堆冷聲譏諷:“呸!拿著人命錢買那上等木材燒來取暖,就該把那裏面那些半人半鬼的道士一道燒了才好!”

說著,將攢著的氣撒在那灰堆上,上前狠踩幾腳,瞪了幾眼才罷休。

之後的人聽那跛子的話,是紛紛效仿,生生將那灰堆踩成黑黑的一灘子雪水才作罷離開。

朝陽暖不過來積了一夜的厚雪,悄悄爬升著,綿薄的化雪之力還沒發揮出作用,天又陰了下來,不知何處來的濃雲遮天蔽日,憋著又一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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