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嵐兒 還要讓朕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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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嵐兒 還要讓朕等嗎
稱帝二字, 讓她心都出了竅，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也多虧了殷賦關她, 讓她想鬧也鬧不得，近乎寂靜的屋子倒是幫了她靜下心來想。
先帝這一招確實如殷賦所說是釜底抽薪, 先帝該是多信任殷賦, 才能將這樣的重任交給殷賦。
若是真按先帝的計劃，那殷賦所做的這一切，真是對得起先帝, 也對得起祖宗禮法，便是當世那麽多人說他冷血無下限, 後世也會知曉他的隱忍與堅持，到頭來醇王落得個謀反被誅的下場，他殷賦倒是得後世稱讚。
如何扭轉這個局面呢？她知道, 這不是她一個女子依靠所謂的感情可以轉變的。
也認清一個現實，就是如今所有的形勢都朝著對謝澈不利的方向發展, 而謝澈對此知不知情呢？有沒有應對策略呢？她又能幫什麽忙呢？
幫不上忙，不僅沒幫上還將謝澈要密詔的事說給了許承安。
清嵐想起這些便有些心如死灰，她難熬, 是因所有人都與她有關，誰上位、誰落魄、誰喪命都不是她想看到的，更別提這裏面還夾雜著恨，摻伴著愛。
那天殷賦走了之後便沒再來過, 每日的餐食也都換了一個不熟識的小廝來送，清嵐本企圖從小廝口中打探消息，可一試才知他竟是個啞巴。
真是將她氣得哭笑不得，既然打探不成她也幹脆配合起來, 東西送來她就接著，不僅接著偶爾還對那小廝說說話，自言自語的，或抱怨、或感嘆、或猜測、或悲泣。
送來的東西也總是讓她心情沈重，只因這些都是她所喜愛的，有現在歡喜的，也有小時候歡喜的，越是歡喜越是沈重。
睹物思人，沈甸甸的念想積攢在一處，小火慢熬一般熬成一顆火紅的痣，綴嵌在她心窩上。
凸起著一塊，讓她每每起心動念都會抽動一下。
後來的一天，她盯著一碗山藥百合湯發呆，仔細地想父親，仔細地想謝允，也仔細地想謝澈，還仔細地想殷賦。
她想起那天見到父親時，父親問她謝允的消息，她那時還以為父親是打算輔佐新帝故而是將謝允如何在殷賦與內侍省之間來回應承，來回磨合的事舉了好些例子說出來，又將謝允認她做姐姐的事也說了，父親的反應竟是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父親沈默幾吸，開口說的是太子與謝允不差幾歲，既然她有了做姐姐的經驗，那換個弟弟也未嘗不可。
那時她沒細想，這幾天被關著，倒真是將這一切關系捋得清楚明白。
父親哪裏是想輔佐，分明是要將謝允當做棄子，就像他將謝澈也當做了棄子一般。
棄子。
她想不通，父親是從何時開始手持棋子的呢？又有多少子呢？
誰執棋呢？誰又不是棋子呢？
有幾次想到這些還會自怨自艾地嘲諷一番她自己，總是在無意中左右著許多事情，事態演變到這一步，她又有什麽資格評價別人呢？
她本來盼著，殷賦說是三天，可三天過去又是三天，她從煩躁到失望，從胡思亂想到心如止水，說是有好轉不如說是適應了。
念想漸漸灰飛煙滅，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這種寂寞與空乏有時候會讓她覺得窒息。
她回想起殷賦將她綁在工部別院的椅子上時，她獨自面對滿地的屍體不是也退卻過，也拼了命想躲開嗎？那時無法躲，現在又比那時好了多少呢？
雖沒綁著她，可這如囚禁一般的日子是更讓人絕望，更磨人心性。
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心思發亂時一遍遍去到長案邊，新裁一份紙，新研一份磨。
或寫‘天命之謂性。’或寫‘中也者，誠之者。’
她將那《中庸》寫了不知多少遍，一停下來就又開始想這個中關系，想的累了又接著寫。
就這麽循環往覆，倒也能強壓下湧動的情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日覆一日，何時終焉。
一直到第八天的夜裏，石門松動的聲音傳來，清嵐在黑暗中睜開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石門口的亮光晃進屋內，她盯著床幔上逐漸靠近放大的人影，靜靜聽著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心裏冒出一個極為肯定的想法。
來者並非殷賦。
“請娘娘入宮。”
一道尖細的聲音鉆進床幔刺到她耳中，她深深蹙著眉，撐了自己坐起來，對著床幔外的人說道：“來者何人？”
對方陰柔的語調裏帶著討好，“奴才是入內內侍省張管事，奉聖上之命來迎娘娘入宮。聖上吩咐了，不管多晚都等著娘娘的。”
入內內侍省五個字讓清嵐犯了迷糊，不是要廢除內侍省嗎？殷賦怎麽會讓太子登基後還留著內侍省呢？
她眼尾一緊，娘娘？
清嵐從床尾摸來外衫披上，掀開一條縫去看，見簾外是三名太監，均是紫衣緋帽，各個彎著腰屏息凝神地等著她。
她將床幔一掀，雙足落地的同時，那三人便跪了下去，為首者提著尖嗓子說道：“奴才恭請娘娘入宮，娘娘千歲。”
清嵐心裏擰著結，試探著說了句：“娘娘？誰的娘娘？”
為首者垂目拱手答道：“自然是聖上的娘娘。聖上的吩咐，娘娘先入宮，待到時機成熟再封貴妃禮。”
“貴妃……”心湖上激起千層浪，能封她貴妃的，怎麽會是殷賦手裏的那兩個孩子呢？
謝澈與殷賦的面孔在她腦中轉來轉去，她猜謝澈又覺不可思議，又猜殷賦，更覺匪夷所思。
她雙足踩進鞋內，站起身時問道：“國號，換什麽了？”
太監將腦袋更低一低，回道：“醇王奉先帝密詔登基，改國號為崇源。”
醇王、密詔。
清嵐心裏念著這四個字，千頭萬緒一瞬間煙消雲散，只覺得腦中發空，就連謝澈的面貌都回憶不起。
心裏隱隱約約冒出幾個人影，似細線牽著的風箏一般飄在她前方很遠的地方，她靜靜看著，慢慢地拖著發麻的身子向著他們走去。
清嵐呆滯又木然的樣子，讓人判別不出她是喜是怒，準備了一車子恭喜話的太監是一個字沒再多說，只提著小心跟在她的身後。
她略顯木訥地擡手扶上石門，提一口氣的同時踏了出去。一出石門才看清，整個密道裏燈火通明，一眼望去是數不清的禦麟衛。
謝澈...
她心中不斷念著這個名字，也只是念著這個名字。
她被禦麟衛圍著，東繞西繞轉出了地道。
踩到泥土地上時，清嵐停了步子，望著坑坑窪窪的小片枯草鼻尖一酸，緩緩擡頭透過枝椏去望月。
可雲中不見月，唯有一圈影。
身後傳來太監猶豫又略顯心急的聲音：“娘娘，聖上還等著呢。”
“娘娘……”
這時的清嵐才後知後覺的感到脊背發涼，涼意讓她身子發僵，一瞬間軟了腿，她往前一個踉蹌，扶著樹站穩，緩緩回頭去看欲來扶她的太監，心中冒出四個字。
謝澈成了。
他怎麽成的？
他成了，那許承安呢？殷賦呢？謝允呢？太子呢？
她纖長的細睫因驚愕而顫抖著，扶樹的那只手指尖緊緊扣著樹皮，她轉了身子問道：“裏面，還有別的屋子，屋裏的人呢？”
太監回：“都是空的，整座山裏，只有娘娘。”
清嵐又回頭去看府內，視線所及俱是禦麟衛，她問道：“府裏的人呢？”
“奴才不知。”
不知？那麽多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她繃著發僵的身子，不說一句話，只是掰著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搖搖晃晃地出了府，坐上馬車時她將涼得發僵的雙手捂在一處。
車輪滾動，隨著體溫回升她心裏凍結的理智才開始重新冒出來。
她不用猜，也沒法猜，只能進宮，親口去問。
宮裏點燈如晝，清嵐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只有一個目標，所以根本顧不上太監的提示去更換衣裳，直直的就往柔儀殿而去。
柔儀殿是皇後的寢殿，謝澈將清嵐安放在這座殿裏，可見其在心中的地位。
如此，安排在這殿裏的人都是嚴挑細選，均由謝澈親自看過，殿中布局也是遵了謝澈的指示。
在這裏把守的人都知今夜貴妃會來，自然均提著十二分小心，等著這位貴妃娘娘。
也真是讓人詫異，遠遠瞧見禦麟衛與張管事護著一名女子前來，可這女子是衣衫樸素，千縷青絲只用一根銀簪子束著，哪裏像是前來謝恩的貴妃娘娘。
就是這位衣衫樸素的女子，此時是滿腹疑問要尋答案，根本顧不上這是在宮中，又哪裏管得了這些禮數，她碎步交替快速地向著殿門而去。
等不及宮女將門推開，她便身子一歪閃了進去。
一進殿門，又僵在了原地。
殿內明晃晃卻未見人影，她踏進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謝澈的氣息。
他在這裏，可她卻未覺親切，反而是有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清嵐刻意放緩了呼吸，一步一步欲行又止地往裏蹭去。
她左右環視著，‘師兄’二字就在嘴邊，可嗓子似掛著鈞，就是發不出聲音。
往裏屋一走，她視線晃到那銀紗帳上時，憋著的勁兒一股腦從眼眶裏溢了出來。
帳內負手而立的那個人不就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謝澈嗎？只一眼，她就知是他。
此時的他周身都圍著光，就這麽巍然屹立在帳內，過往那溫柔與細膩好似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掩霸氣的沈穩。
這樣的身影，她竟是覺得有些陌生。
淚滴滑下，掛在下頜上。清嵐雙眼輕眨，閉目再睜時，帳內的人影已經矗立在了她的餘光中。
她屏著呼吸，指尖掐進肉裏，在又一滴淚滑落之時，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帶著從容，聽在她耳中卻是躲無可躲的強勢。
“嵐兒...怎麽哭了？”
謝澈站在她身旁，垂目望著她濃濃的眼睫，擡手欲為她拭淚時，她居然後撤了一步，在視線相撞對視一瞬後急忙偏開了頭。
她在躲他。
謝澈懸在半空的手一握，負回身後摩挲著，他耐著性子對她溫柔開口：“嵐兒，看著師兄。”他上前半步靠近她，“告訴師兄，你在躲什麽？”
清嵐憋住氣，又欲往後退，卻被謝澈一個擡手，攬腰抱近，在她頭頂又問一遍：“嵐兒，躲什麽？”
清嵐沒擡頭，咬著下唇把淚逼回去，她緊繃著的細頸被一只溫熱的掌覆上，謝澈摩挲著她的細頸，感受著她的顫抖，沈了語調：“嵐兒，告訴朕，你在躲什麽？”
她唇瓣微啟又合上，實在是擠不出一個字來，又不敢看他，只能偏著頭憋著氣擰著勁兒。
她反覆問自己，在怕什麽呢？在躲什麽呢？不是一肚子話要問嗎？怎麽見了面這麽不爭氣呢？
想著想著，突然冒出又濃又厚的委屈，化成淚斷了線般往下掉。
頭頂傳來一聲嘆息，謝澈指腹上移輕輕捏著她的下頜微微擡起，他看著她滑落的淚珠說道：“怨師兄對不對？怨一走了之，怨對你不聞不問，怨什麽都不告訴你還讓你為師兄做事，所以委屈對不對？”
清嵐眼裏的糾葛如亂成團的絲線，眼餳骨軟，粘滯的視線一點點轉向他，舔唇開口，聲如蚊吶：“那師兄，可以告訴我嗎？”
謝澈眉心輕輕一折，指腹輕拭她的淚，又撚上她的唇，他目光發深，緊著嗓子回答她：“嵐兒，想知道什麽？”
“師兄，願意告訴嵐兒什麽嵐兒就聽什麽。”
謝澈滿意她的回答，她還是那個依偎著他的小女子嗎？
他又一次試道：“許久沒見師兄，這淚裏可有思念？”
清嵐努力提了提唇，故意讓他看出來強顏歡笑，弱著嗓子對他說：“師兄怎麽不早來呢？嵐兒被關在一個石屋裏，那裏不見天日，不聞雷雨，師兄為何不早來呢？”
謝澈一笑，摟著她的腰將她往銀紗帳後帶，邊走邊說：“嵐兒委屈，朕補償你。”
清嵐看著那銀紗帳，心間陡升一股退意，她步子一頓，在謝澈扭頭看她時對他說道：“師兄……成了。”
她的欲蓋彌彰，對他躲閃他怎麽會感覺不到，謝澈心內不適，起了先禮後兵的心思，“嵐兒糊塗了？師兄現在的樣子像是沒成嗎？”他笑著俯下身，靠近她耳邊時收了笑說道：“朕，成了。”
他眼中的陰厲藏得極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都不肯露出分毫，他薄唇貼在她的鬢邊，“嵐兒過往受的苦，朕替你討回公道。”
清嵐輕輕吸了一口氣，孱孱地擡起手拽住他的袖口，“師兄……我……”
“噓。”謝澈反手握住她，同時緊了緊摟腰的那只手，在她耳邊開口，音調渾濁：“晚了，先沐浴，陪朕就寢。”
清嵐是有些草木皆兵了，謝澈那句‘晚了’好似一記重錘敲著她，哪怕他後來補充道他說的是夜已深，也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在怕什麽呢？她有些惱自己。若是過往許久不見她一定是滿眼期待跟在謝澈的身邊問東問西，可是今日，明知他成了，卻不僅沒有表現出雀躍，反倒是流露出些許疏離與推拒。
這麽下去，他會對她如實相告嗎？他會為她手下留情嗎？
木然地被他帶至湢室中，她透過滿屋氤氳的熱氣看向那泡池，熱水裏的晚梨香露將整個屋子騰的香津津的，不濃烈，是那種極淡的雅致香。
她望著泡池裏的水發呆，感受到謝澈拔下了她的簪子攏了她的發，聽他擱下簪子後解開了他自己的腰扣，衣物的窸窣聲傳來又停下，在她慢慢集回神思的時候，細腰被謝澈一手摟住。
清嵐瞬間繃緊了身子推測著謝澈的打算，她急忙擡手捂住他的幾指說道：“師兄，我自己來就好，能不能請師兄室外稍等。”
她的雙眼濕漉漉的，帶著微弱的乞求意味，小心地看著他。
謝澈面色無波，在對視裏斟酌著自己的打算，對她一笑說道：“師兄衣衫都褪了，嵐兒是打算讓師兄這麽出去等著？”
清嵐舔唇將目光急急地挪開，哼唧著說道：“那嵐兒出去，師兄先洗。”她說完就用了些力去挪開她腰間那只手，哪知那手不松反緊，謝澈一個用力將她摟回懷裏，另一手掰著她的下頜，迫她擡起頭才在她耳邊說道：“嵐兒怎麽推拒上師兄了呢？原先做的一切難道都是在欺騙朕嗎？嵐兒，欺君？”
清嵐好幾句勸言浮出又咽下，左思右想卻是脫口而出一句惹怒了謝澈的話：“師兄那時不是君。”
屋裏慢悠悠飄著的水汽好似都靜止了，氣氛一瞬間沈至冰點，她急忙捂上唇一雙眼帶著謹慎與惶恐地看著謝澈，不過兩吸便拼力掙脫開謝澈的手跪地說道：“臣婦該死。”
她低著頭，一雙細指揪在一起，額間密出一層薄汗，兩個人都沈默著，直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地笑，“嵐兒，該自稱本宮，而非臣婦。念在初犯尚且不究，若有再犯，必懲處之，”
他俯視著跪地的清嵐，面上是不動聲色的沈默，心裏是翻湧的暴怒。
形成習慣的隱忍讓他維持著冷靜，但所有的冷靜都在背地裏暗暗標明了代價。
他緩緩下蹲，兩指一挑，擡起她的下頜，看著她說道：“嵐兒是怕朕？”
不等清嵐給出回覆謝澈就雙臂環抱住了她，一手撫摸她的發，在她耳畔說道：“確實倉促突然了些，是朕不好，朕心急了。朕讓人來服侍你沐浴，朕今夜在外屋歇下，明兒再與你同衾。”
“師兄...”
清嵐才說出這兩個字，謝澈就掌心按上她的後背打斷她，“嵐兒別讓朕等太久，朕已經等了太久了，久到該怒急攻心了。”
他的話蟄了她，但是好歹今夜她能獨自細想想，直到謝澈重新穿上衣衫走出去，她才恍然大悟，怎麽可能會有機會獨自細想呢？
宮女魚貫而入，扶起她褪衣、備巾、添水，有條不紊。
清嵐微有抗拒，也還是依了。
入水一泡，這段時間在石屋裏攢下的心力交瘁全都透過內裏彌散出來，不過幾吸，她竟是癱軟一般，沈在水中動彈不得。
亂糟糟的心思抵擋不過身體上的松弛，若隱若現的理智漸漸消散，她迷迷糊糊地歪了頭，不省人事。
她做了一個怪異的夢。
夢裏她一身鎖鏈被囚在一處殿內，每當她聲嘶力竭時，門口出現的一個身影都會讓她瞬間乖順下來。
“我求你，別傷他了。”
黑漆漆的人影不回聲，而是偏開身子讓出了門，可清嵐卻是並不往外走，只淚流滿面地轉回身子，一步步往床榻而去，聽見關門聲時她耳邊才出現那個人影的聲音。
“你自己走到我身邊來的，心裏卻裝了別人。心不給我，就好好留著你這副身子，雕零在我的身邊。”
接著的，便是身體一陣一陣的抽疼，無止無休一般。
猛然驚醒時，天光已大亮。
她重新閉上雙眼緩著勁兒，被幾道極輕的腳步聲顫開了雙睫。
清嵐偏頭瞧去，床簾被兩名宮女掀開，其中一人對著清嵐行禮後問道：“娘娘晨安，是再歇片刻還是起身梳洗？”
清嵐蹙著眉看那宮女，簾子都掀開了，還如何歇息？她提了一口氣撐起身子，一指後面擺著的盤子，給了明示。
她坐在鏡前看著自己心道好笑，見了謝澈是半句正經話沒問，到先睡著了。
這一覺也是補得好，她這會全然沒了昨日夜間的混沌，思維敏捷了不少。
回憶著昨日謝澈的話與行為，她開始斟酌自己的言辭，如何在不讓他心起提防的情況下問出父親與殷賦的下落。
她專註地想著，專註到身後換了人也沒察覺。
視線無意間瞟到鏡中時，她被身後的人嚇了一跳，隨即急忙起身回頭就要行禮，被謝澈一手握住她的雙腕，“嵐兒，不必拘禮。”
清嵐直起身子，擡了眸去看謝澈，栗瞳裏流轉著過往常見的溫柔，她笑盈盈對他說道：“師兄，嵐兒昨日疲乏到神魂失散，有胡言亂語行為唐突之處，師兄莫怪。”
謝澈眉尾一勾，歪了頭看她，語調也如過往般隨和中帶了親昵，“朕不怪，來。”
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殿門口走，邊走邊說道：“很多疑問憋在心裏對嗎？朕給你半日，你問，朕答。”
清嵐聽完沒急著挑問，而是在披上鬥篷後轉到謝澈的身前，為他緊了鬥篷上繩結，隨後對他一笑說道：“師兄帶我去哪裏？”
謝澈那和沐的笑始終沒放下，擡手一刮她的鼻子，寵溺說道：“去勤政殿，朕讓人備了膳食，等你起來與你同食。”
“為何去那兒？”
“帶你熟悉朕將會長待的地方。”
她的手始終被謝澈握在掌中，一踏出柔儀殿，清嵐便偏開頭擡手蹙眉躲著煦陽。
許多天的不見天日，讓她有些難以適應這高掛的日光，她腦海裏閃現著殷賦的身影，閃現著他說的話，做的事。
一句‘他在哪兒’擠在嗓子口，生生憋著咽了下去，不是問這個話的時候，她不能開口。
謝澈沒催她，等她慢慢移開了擋陽的手，才幫她撫平蹙起的眉心，“好些了？”
清嵐微微點頭，由他領著往勤政殿而去。
兩殿所離不遠，清嵐走在這條互通的石路上時根本不會想到，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從一個殿走到另一個殿，花了近乎一生的時間。
膳食沒有想象中的豐盛，是清淡簡單的粥菜，還有腌入了味的糟黃瓜。
清嵐彎了彎眼尾，明白謝澈的心思。
果然，聽他開口就說道：“攏雪峰上，你最愛的一套搭配，朕給你搬進宮了。”
清嵐看著他，柔了音調：“多謝師兄。”
“師兄，打算何時把小楓還給我？”
謝澈咽下一口粥，對她說道：“誰告訴你她在我這兒？”
清嵐唇角一壓，帶著嬌嗔，“師兄只說在是不在，還是不還？”
她這略帶任性的撒嬌模樣，一下就勾起了謝澈對她乖順的記憶。
他寵笑著搖了搖頭，“嵐兒，總有辦法叫師兄破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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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帝二字, 讓她心都出了竅，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也多虧了殷賦關她, 讓她想鬧也鬧不得，近乎寂靜的屋子倒是幫了她靜下心來想。
先帝這一招確實如殷賦所說是釜底抽薪, 先帝該是多信任殷賦, 才能將這樣的重任交給殷賦。
若是真按先帝的計劃，那殷賦所做的這一切，真是對得起先帝, 也對得起祖宗禮法，便是當世那麽多人說他冷血無下限, 後世也會知曉他的隱忍與堅持，到頭來醇王落得個謀反被誅的下場，他殷賦倒是得後世稱讚。
如何扭轉這個局面呢？她知道, 這不是她一個女子依靠所謂的感情可以轉變的。
也認清一個現實，就是如今所有的形勢都朝著對謝澈不利的方向發展, 而謝澈對此知不知情呢？有沒有應對策略呢？她又能幫什麽忙呢？
幫不上忙，不僅沒幫上還將謝澈要密詔的事說給了許承安。
清嵐想起這些便有些心如死灰，她難熬, 是因所有人都與她有關，誰上位、誰落魄、誰喪命都不是她想看到的，更別提這裏面還夾雜著恨，摻伴著愛。
那天殷賦走了之後便沒再來過, 每日的餐食也都換了一個不熟識的小廝來送，清嵐本企圖從小廝口中打探消息，可一試才知他竟是個啞巴。
真是將她氣得哭笑不得，既然打探不成她也幹脆配合起來, 東西送來她就接著，不僅接著偶爾還對那小廝說說話，自言自語的，或抱怨、或感嘆、或猜測、或悲泣。
送來的東西也總是讓她心情沈重，只因這些都是她所喜愛的，有現在歡喜的，也有小時候歡喜的，越是歡喜越是沈重。
睹物思人，沈甸甸的念想積攢在一處，小火慢熬一般熬成一顆火紅的痣，綴嵌在她心窩上。
凸起著一塊，讓她每每起心動念都會抽動一下。
後來的一天，她盯著一碗山藥百合湯發呆，仔細地想父親，仔細地想謝允，也仔細地想謝澈，還仔細地想殷賦。
她想起那天見到父親時，父親問她謝允的消息，她那時還以為父親是打算輔佐新帝故而是將謝允如何在殷賦與內侍省之間來回應承，來回磨合的事舉了好些例子說出來，又將謝允認她做姐姐的事也說了，父親的反應竟是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父親沈默幾吸，開口說的是太子與謝允不差幾歲，既然她有了做姐姐的經驗，那換個弟弟也未嘗不可。
那時她沒細想，這幾天被關著，倒真是將這一切關系捋得清楚明白。
父親哪裏是想輔佐，分明是要將謝允當做棄子，就像他將謝澈也當做了棄子一般。
棄子。
她想不通，父親是從何時開始手持棋子的呢？又有多少子呢？
誰執棋呢？誰又不是棋子呢？
有幾次想到這些還會自怨自艾地嘲諷一番她自己，總是在無意中左右著許多事情，事態演變到這一步，她又有什麽資格評價別人呢？
她本來盼著，殷賦說是三天，可三天過去又是三天，她從煩躁到失望，從胡思亂想到心如止水，說是有好轉不如說是適應了。
念想漸漸灰飛煙滅，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這種寂寞與空乏有時候會讓她覺得窒息。
她回想起殷賦將她綁在工部別院的椅子上時，她獨自面對滿地的屍體不是也退卻過，也拼了命想躲開嗎？那時無法躲，現在又比那時好了多少呢？
雖沒綁著她，可這如囚禁一般的日子是更讓人絕望，更磨人心性。
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心思發亂時一遍遍去到長案邊，新裁一份紙，新研一份磨。
或寫‘天命之謂性。’或寫‘中也者，誠之者。’
她將那《中庸》寫了不知多少遍，一停下來就又開始想這個中關系，想的累了又接著寫。
就這麽循環往覆，倒也能強壓下湧動的情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日覆一日，何時終焉。
一直到第八天的夜裏，石門松動的聲音傳來，清嵐在黑暗中睜開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石門口的亮光晃進屋內，她盯著床幔上逐漸靠近放大的人影，靜靜聽著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心裏冒出一個極為肯定的想法。
來者並非殷賦。
“請娘娘入宮。”
一道尖細的聲音鉆進床幔刺到她耳中，她深深蹙著眉，撐了自己坐起來，對著床幔外的人說道：“來者何人？”
對方陰柔的語調裏帶著討好，“奴才是入內內侍省張管事，奉聖上之命來迎娘娘入宮。聖上吩咐了，不管多晚都等著娘娘的。”
入內內侍省五個字讓清嵐犯了迷糊，不是要廢除內侍省嗎？殷賦怎麽會讓太子登基後還留著內侍省呢？
她眼尾一緊，娘娘？
清嵐從床尾摸來外衫披上，掀開一條縫去看，見簾外是三名太監，均是紫衣緋帽，各個彎著腰屏息凝神地等著她。
她將床幔一掀，雙足落地的同時，那三人便跪了下去，為首者提著尖嗓子說道：“奴才恭請娘娘入宮，娘娘千歲。”
清嵐心裏擰著結，試探著說了句：“娘娘？誰的娘娘？”
為首者垂目拱手答道：“自然是聖上的娘娘。聖上的吩咐，娘娘先入宮，待到時機成熟再封貴妃禮。”
“貴妃……”心湖上激起千層浪，能封她貴妃的，怎麽會是殷賦手裏的那兩個孩子呢？
謝澈與殷賦的面孔在她腦中轉來轉去，她猜謝澈又覺不可思議，又猜殷賦，更覺匪夷所思。
她雙足踩進鞋內，站起身時問道：“國號，換什麽了？”
太監將腦袋更低一低，回道：“醇王奉先帝密詔登基，改國號為崇源。”
醇王、密詔。
清嵐心裏念著這四個字，千頭萬緒一瞬間煙消雲散，只覺得腦中發空，就連謝澈的面貌都回憶不起。
心裏隱隱約約冒出幾個人影，似細線牽著的風箏一般飄在她前方很遠的地方，她靜靜看著，慢慢地拖著發麻的身子向著他們走去。
清嵐呆滯又木然的樣子，讓人判別不出她是喜是怒，準備了一車子恭喜話的太監是一個字沒再多說，只提著小心跟在她的身後。
她略顯木訥地擡手扶上石門，提一口氣的同時踏了出去。一出石門才看清，整個密道裏燈火通明，一眼望去是數不清的禦麟衛。
謝澈...
她心中不斷念著這個名字，也只是念著這個名字。
她被禦麟衛圍著，東繞西繞轉出了地道。
踩到泥土地上時，清嵐停了步子，望著坑坑窪窪的小片枯草鼻尖一酸，緩緩擡頭透過枝椏去望月。
可雲中不見月，唯有一圈影。
身後傳來太監猶豫又略顯心急的聲音：“娘娘，聖上還等著呢。”
“娘娘……”
這時的清嵐才後知後覺的感到脊背發涼，涼意讓她身子發僵，一瞬間軟了腿，她往前一個踉蹌，扶著樹站穩，緩緩回頭去看欲來扶她的太監，心中冒出四個字。
謝澈成了。
他怎麽成的？
他成了，那許承安呢？殷賦呢？謝允呢？太子呢？
她纖長的細睫因驚愕而顫抖著，扶樹的那只手指尖緊緊扣著樹皮，她轉了身子問道：“裏面，還有別的屋子，屋裏的人呢？”
太監回：“都是空的，整座山裏，只有娘娘。”
清嵐又回頭去看府內，視線所及俱是禦麟衛，她問道：“府裏的人呢？”
“奴才不知。”
不知？那麽多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她繃著發僵的身子，不說一句話，只是掰著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搖搖晃晃地出了府，坐上馬車時她將涼得發僵的雙手捂在一處。
車輪滾動，隨著體溫回升她心裏凍結的理智才開始重新冒出來。
她不用猜，也沒法猜，只能進宮，親口去問。
宮裏點燈如晝，清嵐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只有一個目標，所以根本顧不上太監的提示去更換衣裳，直直的就往柔儀殿而去。
柔儀殿是皇後的寢殿，謝澈將清嵐安放在這座殿裏，可見其在心中的地位。
如此，安排在這殿裏的人都是嚴挑細選，均由謝澈親自看過，殿中布局也是遵了謝澈的指示。
在這裏把守的人都知今夜貴妃會來，自然均提著十二分小心，等著這位貴妃娘娘。
也真是讓人詫異，遠遠瞧見禦麟衛與張管事護著一名女子前來，可這女子是衣衫樸素，千縷青絲只用一根銀簪子束著，哪裏像是前來謝恩的貴妃娘娘。
就是這位衣衫樸素的女子，此時是滿腹疑問要尋答案，根本顧不上這是在宮中，又哪裏管得了這些禮數，她碎步交替快速地向著殿門而去。
等不及宮女將門推開，她便身子一歪閃了進去。
一進殿門，又僵在了原地。
殿內明晃晃卻未見人影，她踏進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謝澈的氣息。
他在這裏，可她卻未覺親切，反而是有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清嵐刻意放緩了呼吸，一步一步欲行又止地往裏蹭去。
她左右環視著，‘師兄’二字就在嘴邊，可嗓子似掛著鈞，就是發不出聲音。
往裏屋一走，她視線晃到那銀紗帳上時，憋著的勁兒一股腦從眼眶裏溢了出來。
帳內負手而立的那個人不就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謝澈嗎？只一眼，她就知是他。
此時的他周身都圍著光，就這麽巍然屹立在帳內，過往那溫柔與細膩好似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掩霸氣的沈穩。
這樣的身影，她竟是覺得有些陌生。
淚滴滑下，掛在下頜上。清嵐雙眼輕眨，閉目再睜時，帳內的人影已經矗立在了她的餘光中。
她屏著呼吸，指尖掐進肉裏，在又一滴淚滑落之時，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帶著從容，聽在她耳中卻是躲無可躲的強勢。
“嵐兒...怎麽哭了？”
謝澈站在她身旁，垂目望著她濃濃的眼睫，擡手欲為她拭淚時，她居然後撤了一步，在視線相撞對視一瞬後急忙偏開了頭。
她在躲他。
謝澈懸在半空的手一握，負回身後摩挲著，他耐著性子對她溫柔開口：“嵐兒，看著師兄。”他上前半步靠近她，“告訴師兄，你在躲什麽？”
清嵐憋住氣，又欲往後退，卻被謝澈一個擡手，攬腰抱近，在她頭頂又問一遍：“嵐兒，躲什麽？”
清嵐沒擡頭，咬著下唇把淚逼回去，她緊繃著的細頸被一只溫熱的掌覆上，謝澈摩挲著她的細頸，感受著她的顫抖，沈了語調：“嵐兒，告訴朕，你在躲什麽？”
她唇瓣微啟又合上，實在是擠不出一個字來，又不敢看他，只能偏著頭憋著氣擰著勁兒。
她反覆問自己，在怕什麽呢？在躲什麽呢？不是一肚子話要問嗎？怎麽見了面這麽不爭氣呢？
想著想著，突然冒出又濃又厚的委屈，化成淚斷了線般往下掉。
頭頂傳來一聲嘆息，謝澈指腹上移輕輕捏著她的下頜微微擡起，他看著她滑落的淚珠說道：“怨師兄對不對？怨一走了之，怨對你不聞不問，怨什麽都不告訴你還讓你為師兄做事，所以委屈對不對？”
清嵐眼裏的糾葛如亂成團的絲線，眼餳骨軟，粘滯的視線一點點轉向他，舔唇開口，聲如蚊吶：“那師兄，可以告訴我嗎？”
謝澈眉心輕輕一折，指腹輕拭她的淚，又撚上她的唇，他目光發深，緊著嗓子回答她：“嵐兒，想知道什麽？”
“師兄，願意告訴嵐兒什麽嵐兒就聽什麽。”
謝澈滿意她的回答，她還是那個依偎著他的小女子嗎？
他又一次試道：“許久沒見師兄，這淚裏可有思念？”
清嵐努力提了提唇，故意讓他看出來強顏歡笑，弱著嗓子對他說：“師兄怎麽不早來呢？嵐兒被關在一個石屋裏，那裏不見天日，不聞雷雨，師兄為何不早來呢？”
謝澈一笑，摟著她的腰將她往銀紗帳後帶，邊走邊說：“嵐兒委屈，朕補償你。”
清嵐看著那銀紗帳，心間陡升一股退意，她步子一頓，在謝澈扭頭看她時對他說道：“師兄……成了。”
她的欲蓋彌彰，對他躲閃他怎麽會感覺不到，謝澈心內不適，起了先禮後兵的心思，“嵐兒糊塗了？師兄現在的樣子像是沒成嗎？”他笑著俯下身，靠近她耳邊時收了笑說道：“朕，成了。”
他眼中的陰厲藏得極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都不肯露出分毫，他薄唇貼在她的鬢邊，“嵐兒過往受的苦，朕替你討回公道。”
清嵐輕輕吸了一口氣，孱孱地擡起手拽住他的袖口，“師兄……我……”
“噓。”謝澈反手握住她，同時緊了緊摟腰的那只手，在她耳邊開口，音調渾濁：“晚了，先沐浴，陪朕就寢。”
清嵐是有些草木皆兵了，謝澈那句‘晚了’好似一記重錘敲著她，哪怕他後來補充道他說的是夜已深，也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在怕什麽呢？她有些惱自己。若是過往許久不見她一定是滿眼期待跟在謝澈的身邊問東問西，可是今日，明知他成了，卻不僅沒有表現出雀躍，反倒是流露出些許疏離與推拒。
這麽下去，他會對她如實相告嗎？他會為她手下留情嗎？
木然地被他帶至湢室中，她透過滿屋氤氳的熱氣看向那泡池，熱水裏的晚梨香露將整個屋子騰的香津津的，不濃烈，是那種極淡的雅致香。
她望著泡池裏的水發呆，感受到謝澈拔下了她的簪子攏了她的發，聽他擱下簪子後解開了他自己的腰扣，衣物的窸窣聲傳來又停下，在她慢慢集回神思的時候，細腰被謝澈一手摟住。
清嵐瞬間繃緊了身子推測著謝澈的打算，她急忙擡手捂住他的幾指說道：“師兄，我自己來就好，能不能請師兄室外稍等。”
她的雙眼濕漉漉的，帶著微弱的乞求意味，小心地看著他。
謝澈面色無波，在對視裏斟酌著自己的打算，對她一笑說道：“師兄衣衫都褪了，嵐兒是打算讓師兄這麽出去等著？”
清嵐舔唇將目光急急地挪開，哼唧著說道：“那嵐兒出去，師兄先洗。”她說完就用了些力去挪開她腰間那只手，哪知那手不松反緊，謝澈一個用力將她摟回懷裏，另一手掰著她的下頜，迫她擡起頭才在她耳邊說道：“嵐兒怎麽推拒上師兄了呢？原先做的一切難道都是在欺騙朕嗎？嵐兒，欺君？”
清嵐好幾句勸言浮出又咽下，左思右想卻是脫口而出一句惹怒了謝澈的話：“師兄那時不是君。”
屋裏慢悠悠飄著的水汽好似都靜止了，氣氛一瞬間沈至冰點，她急忙捂上唇一雙眼帶著謹慎與惶恐地看著謝澈，不過兩吸便拼力掙脫開謝澈的手跪地說道：“臣婦該死。”
她低著頭，一雙細指揪在一起，額間密出一層薄汗，兩個人都沈默著，直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地笑，“嵐兒，該自稱本宮，而非臣婦。念在初犯尚且不究，若有再犯，必懲處之，”
他俯視著跪地的清嵐，面上是不動聲色的沈默，心裏是翻湧的暴怒。
形成習慣的隱忍讓他維持著冷靜，但所有的冷靜都在背地裏暗暗標明了代價。
他緩緩下蹲，兩指一挑，擡起她的下頜，看著她說道：“嵐兒是怕朕？”
不等清嵐給出回覆謝澈就雙臂環抱住了她，一手撫摸她的發，在她耳畔說道：“確實倉促突然了些，是朕不好，朕心急了。朕讓人來服侍你沐浴，朕今夜在外屋歇下，明兒再與你同衾。”
“師兄...”
清嵐才說出這兩個字，謝澈就掌心按上她的後背打斷她，“嵐兒別讓朕等太久，朕已經等了太久了，久到該怒急攻心了。”
他的話蟄了她，但是好歹今夜她能獨自細想想，直到謝澈重新穿上衣衫走出去，她才恍然大悟，怎麽可能會有機會獨自細想呢？
宮女魚貫而入，扶起她褪衣、備巾、添水，有條不紊。
清嵐微有抗拒，也還是依了。
入水一泡，這段時間在石屋裏攢下的心力交瘁全都透過內裏彌散出來，不過幾吸，她竟是癱軟一般，沈在水中動彈不得。
亂糟糟的心思抵擋不過身體上的松弛，若隱若現的理智漸漸消散，她迷迷糊糊地歪了頭，不省人事。
她做了一個怪異的夢。
夢裏她一身鎖鏈被囚在一處殿內，每當她聲嘶力竭時，門口出現的一個身影都會讓她瞬間乖順下來。
“我求你，別傷他了。”
黑漆漆的人影不回聲，而是偏開身子讓出了門，可清嵐卻是並不往外走，只淚流滿面地轉回身子，一步步往床榻而去，聽見關門聲時她耳邊才出現那個人影的聲音。
“你自己走到我身邊來的，心裏卻裝了別人。心不給我，就好好留著你這副身子，雕零在我的身邊。”
接著的，便是身體一陣一陣的抽疼，無止無休一般。
猛然驚醒時，天光已大亮。
她重新閉上雙眼緩著勁兒，被幾道極輕的腳步聲顫開了雙睫。
清嵐偏頭瞧去，床簾被兩名宮女掀開，其中一人對著清嵐行禮後問道：“娘娘晨安，是再歇片刻還是起身梳洗？”
清嵐蹙著眉看那宮女，簾子都掀開了，還如何歇息？她提了一口氣撐起身子，一指後面擺著的盤子，給了明示。
她坐在鏡前看著自己心道好笑，見了謝澈是半句正經話沒問，到先睡著了。
這一覺也是補得好，她這會全然沒了昨日夜間的混沌，思維敏捷了不少。
回憶著昨日謝澈的話與行為，她開始斟酌自己的言辭，如何在不讓他心起提防的情況下問出父親與殷賦的下落。
她專註地想著，專註到身後換了人也沒察覺。
視線無意間瞟到鏡中時，她被身後的人嚇了一跳，隨即急忙起身回頭就要行禮，被謝澈一手握住她的雙腕，“嵐兒，不必拘禮。”
清嵐直起身子，擡了眸去看謝澈，栗瞳裏流轉著過往常見的溫柔，她笑盈盈對他說道：“師兄，嵐兒昨日疲乏到神魂失散，有胡言亂語行為唐突之處，師兄莫怪。”
謝澈眉尾一勾，歪了頭看她，語調也如過往般隨和中帶了親昵，“朕不怪，來。”
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殿門口走，邊走邊說道：“很多疑問憋在心裏對嗎？朕給你半日，你問，朕答。”
清嵐聽完沒急著挑問，而是在披上鬥篷後轉到謝澈的身前，為他緊了鬥篷上繩結，隨後對他一笑說道：“師兄帶我去哪裏？”
謝澈那和沐的笑始終沒放下，擡手一刮她的鼻子，寵溺說道：“去勤政殿，朕讓人備了膳食，等你起來與你同食。”
“為何去那兒？”
“帶你熟悉朕將會長待的地方。”
她的手始終被謝澈握在掌中，一踏出柔儀殿，清嵐便偏開頭擡手蹙眉躲著煦陽。
許多天的不見天日，讓她有些難以適應這高掛的日光，她腦海裏閃現著殷賦的身影，閃現著他說的話，做的事。
一句‘他在哪兒’擠在嗓子口，生生憋著咽了下去，不是問這個話的時候，她不能開口。
謝澈沒催她，等她慢慢移開了擋陽的手，才幫她撫平蹙起的眉心，“好些了？”
清嵐微微點頭，由他領著往勤政殿而去。
兩殿所離不遠，清嵐走在這條互通的石路上時根本不會想到，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從一個殿走到另一個殿，花了近乎一生的時間。
膳食沒有想象中的豐盛，是清淡簡單的粥菜，還有腌入了味的糟黃瓜。
清嵐彎了彎眼尾，明白謝澈的心思。
果然，聽他開口就說道：“攏雪峰上，你最愛的一套搭配，朕給你搬進宮了。”
清嵐看著他，柔了音調：“多謝師兄。”
“師兄，打算何時把小楓還給我？”
謝澈咽下一口粥，對她說道：“誰告訴你她在我這兒？”
清嵐唇角一壓，帶著嬌嗔，“師兄只說在是不在，還是不還？”
她這略帶任性的撒嬌模樣，一下就勾起了謝澈對她乖順的記憶。
他寵笑著搖了搖頭，“嵐兒，總有辦法叫師兄破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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