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讓他放我出去 否則我便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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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讓他放我出去 否則我便死在這裏
清嵐眼裏死水般的靜, “我從來沒讓你教過我。”
話音落下便是滿屋寂靜，許久之後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 “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說完松開她，步步後退, 直到距離拉開到看不清眼中的溫度時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清嵐慌了神急促幾步追上他, 越過他一回身用後背抵在石門上，“放我出去。”
殷賦沈默地看著她，那眼神覆了灰般讓她覺得陌生, 她視線躲開重覆一遍：“放我出去。”
殷賦不做聲，一手握住她的臂另一手開了門。
門開後卻是將她往屋內一推, 隨即將石門合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根本不給清嵐反應的時間。
她也確實沒想到殷賦會那麽堅決的不許她出去，故而訝異的呆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冷冰冰的神情隨著石門關閉而被的嚴絲合縫的擋了個幹凈。
回過神來沖過去拍著石門歇斯底裏, 情緒崩潰，“殷賦！放我出去！”
她用力地捶門, 捶到握成拳的掌側生疼發紅石門也紋絲未動，唯一給她回應的，是屋內不間斷的滴漏聲。
她紅著眼尾, 嗓間發緊，聲嘶力竭後的聲音帶著更濃的嘶啞擠出幾個字，“混蛋！殷賦...”
怒罵之詞礙於性情說不出口，只能積在心裏變成針, 戳在殷賦這兩個字上，她氣的淚在眼眶裏打轉，雙肩緊繃著輕顫，時間越長心越涼。
不知多久, 她抹了淚慢慢扶著石門一點點站起來往石桌而去。
清嵐雙眼無神地看著早已涼透的飯菜，不動筷，不拾勺。
她轉身褪下鞋襪縮在床腳上，數不清看了多少遍的滴漏，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殷賦關了她，美其名曰保護她。
她回想著父親對她說的話，那麽多溢美之辭說著殷賦的好，真是諷刺又偏見。
父親語重心長地說著：“既然以身相許，就要盡其責，體貼為要緊。他對你的態度心思旁人都可一眼明晰何況你這深處其中之人？莫要辜負他才是。父親知道過往醇王在你心裏的份量深重，可你既已為人妾便該一心撲給他。尹黎沒了，下一位夫人的位子舍你其誰？變通才是生存之道。況殷相身負重任又肩挑大梁是不可多得之才，這麽個人值得你托付終身。你現在手裏捏著一副好棋，萬不可下歪了。”
“可師兄在宮中夠不到外面。”
“不要再提及他！他要反。若是順位那便合禮制。可他是要反，嵐兒應當與他劃清界限才是。莫執迷不悟，到時悔之晚矣。”
一個上午的時間，清嵐從父親口中聽見的都是這樣的言辭，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她有些懊悔自己在沒了解清楚父親的看法之前就將謝澈交給她的任務告訴了父親。
許承安對謝澈態度的轉變堅決又突然，清嵐一時間不知如何化解這份成見，不免得擔憂起謝澈來，心裏盤算著怎麽見到謝澈又怎麽去拿那份密詔。
可她如今被困在這冷冰冰的石屋裏，與外界完全隔絕，真是心焦又煩躁，對殷賦的好感在這一瞬散了幹凈，又重新凝結成恨意攢在心頭。
心中五味雜陳唏噓不已，念謝澈的好，又怨自己沒拿到密詔幫不上他。想父親的話，又煩其態度翻轉不知怎麽勸說。恨殷賦的所為，偏又無能為力。
她和衣而臥，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過一夜，清嵐便心力憔悴到如同病了一般毫無生氣。
她披散著發蜷縮在燈下，如同封了蠟一般一動不動，她自己都不知這樣坐了多久，徹底沒了困意之後便一直以這樣的姿勢坐在床邊的地上。
耳中不斷傳來滴漏規律的落水聲，穩定的節奏，不大不小的聲音直讓人覺得振聾發聵讓她心煩意亂，恨不得砸了幹凈。
神思渙散時穿插而來一道沈悶的響聲，清嵐仍舊沒動以為是自己產生的幻覺，直到聽見腳步聲她才回過神，雙手撐地歪著身子瞧去，見果真是石門開啟有人來，她瞇眼一確認。
是莫及，見他一手扶刀一手拎著食盒，視線落在昨日那一口沒動的飯菜上。
莫及見她這樣先是一楞，又瞧昨兒殷賦拎來的飯菜她竟是一口未動，心裏不免埋怨起清嵐不懂事，又無奈她不知情。
他放下食盒靠近她說道：“地上涼，娘子該好好愛惜自己才是。”她就這麽呆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寒氣入體往後如何調理得好？若是她病了，殷賦又不知要怎麽記掛，這要緊的時候他哪裏還能有多餘的心思給許清嵐呢？想到這莫及皺起了眉。
清嵐視線飄在石門上，沙啞著說：“他人呢？”
“爺在忙。”一字一停頓的說出這三個字，清嵐忽視莫及語調裏的不悅重覆道：“在忙...”
她說完後挑薄一笑：“我便是在倚棠苑，也不曾打擾過他忙，他就非要這麽對我。”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問道：“父親呢？”
莫及面色微扭，答非所問地勸道：“娘子何必呢？爺當真是為了娘子好，外面亂了套，娘子這會兒出去只怕危險，況且亂糟糟一片若娘子再有閃失，爺必是要分心給娘子的，如此與大局不利這才將娘子安置在此處，不過兩三日爺忙完了自然會放娘子出去。娘子這會兒是在做什麽？把自己磨的弱不經風，非要折騰病了把爺招來嗎？”
莫及的話點燃了清嵐最不願細想的恐懼，她寸寸擡眸看著莫及，小心翼翼問道：“醇王...反了是不是？”
她拼力一撐自己，扶墻而起對著莫及又問：“殷賦要做什麽？是要打壓他嗎？父親呢？太子呢？還有那份密詔呢？！”
莫及瞪圓了眼驚訝，回憶著自己說了什麽讓許清嵐能推算出謝澈反了，他擡手一摸鼻子，撐著音說：“娘子...莫要胡思亂想。外面的事等爺來自會告知娘子。”
說完是三步並兩步扭頭就跑，清嵐哪裏可能讓他走，卯足了勁兒追上去，邊追邊說：“你說清楚！你不說我就一頭撞死在屋裏！”
莫及急停下步子，回身滿面覆雜地看著她，雙手往腰上一插，十指輪流一敲，在清嵐大步而來站定前挑著話說道：“我知道的事太片面，只知爺昨日將娘子送到太傅這兒後一出去就忙的不見了人影，太子始終跟在爺的身邊，府內禁軍從值崗變成巡查。至於太傅的消息，我沒接到吩咐去提人，所以想來還是在這山裏的。”
清嵐急喘著呼吸看著他，企圖從他眼中看出端倪，她問道：“我問你，宮裏可有消息？”
莫及視線一閃，擺正了語調好言相勸，“娘子該仔細自己的身子，便是宮裏有消息需要娘子，娘子這樣又能做什麽呢？”
她一步一字，“宮裏，可有消息？”
莫及看著她，她雙眼因未眠而發紅，可栗瞳裏未見疲色反見堅決，就這份堅決真是讓莫及擔心清嵐做出不要命的事來，可宮裏的事又哪裏是他該告訴許清嵐的呢？
他垂目望地，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節繃的發白，憋了半天說道：“娘子，是怕醇王反還是怕他反了丟了命？”
清嵐將樁樁件件往一處一湊，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猜測，一個天大的陰謀。
她不確認，甚至不斷地自我否認，可莫及這會兒的反應又讓她摸不準。
猜測、懷疑、恐懼、又不得不面對，“殷賦故意為之的對嗎？他不是在幫醇王反，而是一定要讓醇王反，醇王一反，他就帶著太子與密詔公之於眾，對嗎？”
她努力壓制自己顫抖的聲音，“如此一來，醇王謀反，其罪當誅。那醇王的勢力可以名正言順的一舉打滅，內侍省也可以重新洗牌，對嗎？”
莫及努力維持著面上的神情，盡量不讓清嵐看出端倪。可清嵐從他不語就幾乎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微微仰頭，踉蹌著後退，臀抵石桌時雙手一撐順勢滑坐於地，她不掩眸中的灰敗，啟唇擠出幾個字：“去告訴殷賦，浮箭上升一個時辰若他不來就不用再來了，著人來收屍便可。”
她直起頸看著莫及，“我只給他一個時辰，讓他好自為之。”
屋裏僅剩她一人時，滴滴答答的聲音仍舊刺耳，清嵐從沒那麽清醒的數過時辰，一滴一刻的數，沈悶的石門開啟時她在心裏歸總到一共三刻十五滴。
她沒擡頭，只聽殷賦淩亂發緊的腳步聲與他粗重的喘息聲就知道他一定是飛跑而來的。
緊張她？緊張就好。
她坐在石桌邊的地上頭倚在石柱上仍舊不動，視線裏出現烏金的鞋面時她聽頭頂傳來一聲帶著氣惱的質問：“以命相挾？許清嵐，誰給你的膽子？”
她緩緩擡頭，迎上他撩袍而蹲。
一雙眼裏是不掩蓋的破碎，就這麽直晃晃地看著他，以屈求伸。
“你要醇王的命，對嗎？”
殷賦喘息未定，他本不欲說，可她此時的模樣似拉伸到極致的琴弦一般，生怕一個細微的動靜就讓她弦斷香消了。
無聲的對視是一種刺探，探著對方的底線也探著自己的尺度。
他視線滑到她撐地的手上，輕輕一觸一握，理智便裂開一個口子，“涼成這樣，你是在自暴自棄還是為了惹我妥協？”
他眼裏的堅定松了一條縫，被她看出來，乘勝追擊，“我都不願，只是被蒙在鼓裏受人愚弄讓我哀莫大於心死了。”
殷賦閉目嘆了一口氣，抓住她的腕一把抱起她，站起身的時候掃了一眼桌面對她說道：“一口不吃，不是自暴自棄又是在做什麽？你垮了還怎麽與我較量？”
清嵐不掙紮，隨他抱到床上放下，看他將外衣一脫，掀被而入。將衾被為她掖好後竟是雙手捂上她的足。
她一縮，聽他說，“別動，涼的慘白，身子當真不顧。”
“我怎麽與你較量呢？你厲害，謀了那麽大的局面，設計我設計醇王。”
殷賦擡眸看她，“不讓你出去，是因為外面亂了天，我顧不上你。”
“多亂呢？怎麽叫亂呢？”
殷賦回想方才莫及火急火燎說的那些話，斟酌後緩慢開口：“你父親與太子之事是先帝一手策劃的，你想過他為什麽這麽做嗎？”
清嵐眉心一蹙，疑道：“先帝？”
他揉搓著她的踝，看著她說：“對，先帝。”
“與先帝何幹？便是先帝一手策劃難道這其中沒有你的推波助瀾獻計獻策嗎？”
殷賦提唇一笑，松了眉眼，“也不是全然白教，這不是進步顯著嗎？”
他抽出手將被蓋嚴實說道：“先帝知道醇王的能力也猜他會有野心，疑心二字似刀懸頭頂，先帝不會無動於衷的，這是對醇王。同樣他在位期間為了兼聽則明動用了大量宦官，這些勢力滲透到各司各部，先帝在位時自然能把控得住，可先帝一病，太子又年幼，內侍省就不再是好用的機構而變成了另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清嵐看著一床厚被，又感受著踝間源源不斷傳來的熱流，她被捂的身子開始發熱，指尖發麻。
她悄悄掐著自己，卻用捂不熱的音調說：“早怎麽不做呢？吏部是先帝給醇王的，若真是忌憚又為何要給？內侍省的權利已經大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又怎麽是說滅就滅的？他自己造成的後果要這麽多人命來買單，如何配得上仁這個名號？”
殷賦摸了摸她的腳背試溫，又將手背擱在她的頸間，感受到終於不再冷便掀被下了床，往石桌而去，邊開莫及拎來的食盒邊說——
“內侍省完全依靠皇權，那如果皇權不穩呢？內侍省就會控權，你看看謝允就知道了。如果控權不成，或是再有其餘的勢力奪權呢？誰上位他們就依附誰，所以內侍省一定要洗牌。至於醇王，先帝只有他一個弟弟，隆瀟皇太後崩世時對著先帝百般委勸，眾人皆知，先帝又以仁為名，你說他怎麽會對醇王不好？醇王不問名利天天在玲瓏閣裏下棋作詩，正因他的脾性先帝才給了他吏部，一來吏部裏有多能人不好管控，二來也試探醇王有無野心，醇王做的怎麽樣不用我說了罷。”
清嵐閉眼緩著眼眶酸澀，擡手一捂眼藏住要下的淚。
醇王做的明面上無可挑剔，暗地裏將吏部換了人，重新組了局。
原以為天衣無縫，她是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都在先帝的眼皮子下。
“所以這件事在先帝的計劃裏，是一招釜底抽薪。這是最壞的一個法子，也是不得不用的一個法子。”
清嵐將淚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轉臉去看他，見他將碗筷都擺了出來，對她一挑眉示意，“來吃，吃了告訴你。”
清嵐平靜地看著他，琢磨後掀被下床，披了外衣穿了鞋襪向著石桌而去。
坐下後接過殷賦遞來的筷子便夾起兩根冬筍放入口中，她看著殷賦盛出已經沒了熱氣的湯用勺試溫後遞了過來同時說道——
“醇王的行為讓先帝預判醇王一定會反，但是何時反，怎麽反，無從猜測。太子太小，便是有太傅護著，有我挺著，也難以對抗醇王與內侍省的聯手。當時先帝躺在病榻上面對的就是這麽個局面。”
“所以在那個形勢下，必須要有一個人公開不隱藏的與整個內侍省為敵。從而來實行先帝的計劃。”
“這件事不難做，我位高權重，又是獨相。最關鍵的，是先帝信我。所以這件事，只能是我來。”
他為自己倒一杯茶，“太傅與太子在明面上必須死。他們一死，剩下的就交給時間。等太子長大，歸政於正統。”
她面不改色，但內裏早已心驚肉跳，她確認道：“只是等太子長大嗎？”
殷賦知道清嵐的含沙射影意思是何，他沈默地看著她，許久才說：“你受儒家正統禮法長大，我問你，君大臣大？真有那麽一天，你選父親與正統，還是選謝澈與謀逆？”
清嵐石沈水底般喘不過氣，她沒回答殷賦，殷賦也沒再深問，只是將茶喝盡後說了句：“橫豎就這幾天了，不讓你出去是擔心你有意外，你也好好想想你怎麽選，我知道你的擔心，等事成定局我會讓你見他。”
“當真？”
“我騙你作何？但是你要愛惜你自己，別再做這危險的事。”
清嵐松開咬著的筷子，看他說道：“父親呢？”
“出去了。”
“謝允呢？”
“宮裏。”
“他呢？”
“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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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嵐眼裏死水般的靜, “我從來沒讓你教過我。”
話音落下便是滿屋寂靜，許久之後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 “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說完松開她，步步後退, 直到距離拉開到看不清眼中的溫度時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清嵐慌了神急促幾步追上他, 越過他一回身用後背抵在石門上，“放我出去。”
殷賦沈默地看著她，那眼神覆了灰般讓她覺得陌生, 她視線躲開重覆一遍：“放我出去。”
殷賦不做聲，一手握住她的臂另一手開了門。
門開後卻是將她往屋內一推, 隨即將石門合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根本不給清嵐反應的時間。
她也確實沒想到殷賦會那麽堅決的不許她出去，故而訝異的呆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冷冰冰的神情隨著石門關閉而被的嚴絲合縫的擋了個幹凈。
回過神來沖過去拍著石門歇斯底裏, 情緒崩潰，“殷賦！放我出去！”
她用力地捶門, 捶到握成拳的掌側生疼發紅石門也紋絲未動，唯一給她回應的，是屋內不間斷的滴漏聲。
她紅著眼尾, 嗓間發緊，聲嘶力竭後的聲音帶著更濃的嘶啞擠出幾個字，“混蛋！殷賦...”
怒罵之詞礙於性情說不出口，只能積在心裏變成針, 戳在殷賦這兩個字上，她氣的淚在眼眶裏打轉，雙肩緊繃著輕顫，時間越長心越涼。
不知多久, 她抹了淚慢慢扶著石門一點點站起來往石桌而去。
清嵐雙眼無神地看著早已涼透的飯菜，不動筷，不拾勺。
她轉身褪下鞋襪縮在床腳上，數不清看了多少遍的滴漏，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殷賦關了她，美其名曰保護她。
她回想著父親對她說的話，那麽多溢美之辭說著殷賦的好，真是諷刺又偏見。
父親語重心長地說著：“既然以身相許，就要盡其責，體貼為要緊。他對你的態度心思旁人都可一眼明晰何況你這深處其中之人？莫要辜負他才是。父親知道過往醇王在你心裏的份量深重，可你既已為人妾便該一心撲給他。尹黎沒了，下一位夫人的位子舍你其誰？變通才是生存之道。況殷相身負重任又肩挑大梁是不可多得之才，這麽個人值得你托付終身。你現在手裏捏著一副好棋，萬不可下歪了。”
“可師兄在宮中夠不到外面。”
“不要再提及他！他要反。若是順位那便合禮制。可他是要反，嵐兒應當與他劃清界限才是。莫執迷不悟，到時悔之晚矣。”
一個上午的時間，清嵐從父親口中聽見的都是這樣的言辭，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她有些懊悔自己在沒了解清楚父親的看法之前就將謝澈交給她的任務告訴了父親。
許承安對謝澈態度的轉變堅決又突然，清嵐一時間不知如何化解這份成見，不免得擔憂起謝澈來，心裏盤算著怎麽見到謝澈又怎麽去拿那份密詔。
可她如今被困在這冷冰冰的石屋裏，與外界完全隔絕，真是心焦又煩躁，對殷賦的好感在這一瞬散了幹凈，又重新凝結成恨意攢在心頭。
心中五味雜陳唏噓不已，念謝澈的好，又怨自己沒拿到密詔幫不上他。想父親的話，又煩其態度翻轉不知怎麽勸說。恨殷賦的所為，偏又無能為力。
她和衣而臥，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過一夜，清嵐便心力憔悴到如同病了一般毫無生氣。
她披散著發蜷縮在燈下，如同封了蠟一般一動不動，她自己都不知這樣坐了多久，徹底沒了困意之後便一直以這樣的姿勢坐在床邊的地上。
耳中不斷傳來滴漏規律的落水聲，穩定的節奏，不大不小的聲音直讓人覺得振聾發聵讓她心煩意亂，恨不得砸了幹凈。
神思渙散時穿插而來一道沈悶的響聲，清嵐仍舊沒動以為是自己產生的幻覺，直到聽見腳步聲她才回過神，雙手撐地歪著身子瞧去，見果真是石門開啟有人來，她瞇眼一確認。
是莫及，見他一手扶刀一手拎著食盒，視線落在昨日那一口沒動的飯菜上。
莫及見她這樣先是一楞，又瞧昨兒殷賦拎來的飯菜她竟是一口未動，心裏不免埋怨起清嵐不懂事，又無奈她不知情。
他放下食盒靠近她說道：“地上涼，娘子該好好愛惜自己才是。”她就這麽呆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寒氣入體往後如何調理得好？若是她病了，殷賦又不知要怎麽記掛，這要緊的時候他哪裏還能有多餘的心思給許清嵐呢？想到這莫及皺起了眉。
清嵐視線飄在石門上，沙啞著說：“他人呢？”
“爺在忙。”一字一停頓的說出這三個字，清嵐忽視莫及語調裏的不悅重覆道：“在忙...”
她說完後挑薄一笑：“我便是在倚棠苑，也不曾打擾過他忙，他就非要這麽對我。”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問道：“父親呢？”
莫及面色微扭，答非所問地勸道：“娘子何必呢？爺當真是為了娘子好，外面亂了套，娘子這會兒出去只怕危險，況且亂糟糟一片若娘子再有閃失，爺必是要分心給娘子的，如此與大局不利這才將娘子安置在此處，不過兩三日爺忙完了自然會放娘子出去。娘子這會兒是在做什麽？把自己磨的弱不經風，非要折騰病了把爺招來嗎？”
莫及的話點燃了清嵐最不願細想的恐懼，她寸寸擡眸看著莫及，小心翼翼問道：“醇王...反了是不是？”
她拼力一撐自己，扶墻而起對著莫及又問：“殷賦要做什麽？是要打壓他嗎？父親呢？太子呢？還有那份密詔呢？！”
莫及瞪圓了眼驚訝，回憶著自己說了什麽讓許清嵐能推算出謝澈反了，他擡手一摸鼻子，撐著音說：“娘子...莫要胡思亂想。外面的事等爺來自會告知娘子。”
說完是三步並兩步扭頭就跑，清嵐哪裏可能讓他走，卯足了勁兒追上去，邊追邊說：“你說清楚！你不說我就一頭撞死在屋裏！”
莫及急停下步子，回身滿面覆雜地看著她，雙手往腰上一插，十指輪流一敲，在清嵐大步而來站定前挑著話說道：“我知道的事太片面，只知爺昨日將娘子送到太傅這兒後一出去就忙的不見了人影，太子始終跟在爺的身邊，府內禁軍從值崗變成巡查。至於太傅的消息，我沒接到吩咐去提人，所以想來還是在這山裏的。”
清嵐急喘著呼吸看著他，企圖從他眼中看出端倪，她問道：“我問你，宮裏可有消息？”
莫及視線一閃，擺正了語調好言相勸，“娘子該仔細自己的身子，便是宮裏有消息需要娘子，娘子這樣又能做什麽呢？”
她一步一字，“宮裏，可有消息？”
莫及看著她，她雙眼因未眠而發紅，可栗瞳裏未見疲色反見堅決，就這份堅決真是讓莫及擔心清嵐做出不要命的事來，可宮裏的事又哪裏是他該告訴許清嵐的呢？
他垂目望地，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節繃的發白，憋了半天說道：“娘子，是怕醇王反還是怕他反了丟了命？”
清嵐將樁樁件件往一處一湊，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猜測，一個天大的陰謀。
她不確認，甚至不斷地自我否認，可莫及這會兒的反應又讓她摸不準。
猜測、懷疑、恐懼、又不得不面對，“殷賦故意為之的對嗎？他不是在幫醇王反，而是一定要讓醇王反，醇王一反，他就帶著太子與密詔公之於眾，對嗎？”
她努力壓制自己顫抖的聲音，“如此一來，醇王謀反，其罪當誅。那醇王的勢力可以名正言順的一舉打滅，內侍省也可以重新洗牌，對嗎？”
莫及努力維持著面上的神情，盡量不讓清嵐看出端倪。可清嵐從他不語就幾乎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微微仰頭，踉蹌著後退，臀抵石桌時雙手一撐順勢滑坐於地，她不掩眸中的灰敗，啟唇擠出幾個字：“去告訴殷賦，浮箭上升一個時辰若他不來就不用再來了，著人來收屍便可。”
她直起頸看著莫及，“我只給他一個時辰，讓他好自為之。”
屋裏僅剩她一人時，滴滴答答的聲音仍舊刺耳，清嵐從沒那麽清醒的數過時辰，一滴一刻的數，沈悶的石門開啟時她在心裏歸總到一共三刻十五滴。
她沒擡頭，只聽殷賦淩亂發緊的腳步聲與他粗重的喘息聲就知道他一定是飛跑而來的。
緊張她？緊張就好。
她坐在石桌邊的地上頭倚在石柱上仍舊不動，視線裏出現烏金的鞋面時她聽頭頂傳來一聲帶著氣惱的質問：“以命相挾？許清嵐，誰給你的膽子？”
她緩緩擡頭，迎上他撩袍而蹲。
一雙眼裏是不掩蓋的破碎，就這麽直晃晃地看著他，以屈求伸。
“你要醇王的命，對嗎？”
殷賦喘息未定，他本不欲說，可她此時的模樣似拉伸到極致的琴弦一般，生怕一個細微的動靜就讓她弦斷香消了。
無聲的對視是一種刺探，探著對方的底線也探著自己的尺度。
他視線滑到她撐地的手上，輕輕一觸一握，理智便裂開一個口子，“涼成這樣，你是在自暴自棄還是為了惹我妥協？”
他眼裏的堅定松了一條縫，被她看出來，乘勝追擊，“我都不願，只是被蒙在鼓裏受人愚弄讓我哀莫大於心死了。”
殷賦閉目嘆了一口氣，抓住她的腕一把抱起她，站起身的時候掃了一眼桌面對她說道：“一口不吃，不是自暴自棄又是在做什麽？你垮了還怎麽與我較量？”
清嵐不掙紮，隨他抱到床上放下，看他將外衣一脫，掀被而入。將衾被為她掖好後竟是雙手捂上她的足。
她一縮，聽他說，“別動，涼的慘白，身子當真不顧。”
“我怎麽與你較量呢？你厲害，謀了那麽大的局面，設計我設計醇王。”
殷賦擡眸看她，“不讓你出去，是因為外面亂了天，我顧不上你。”
“多亂呢？怎麽叫亂呢？”
殷賦回想方才莫及火急火燎說的那些話，斟酌後緩慢開口：“你父親與太子之事是先帝一手策劃的，你想過他為什麽這麽做嗎？”
清嵐眉心一蹙，疑道：“先帝？”
他揉搓著她的踝，看著她說：“對，先帝。”
“與先帝何幹？便是先帝一手策劃難道這其中沒有你的推波助瀾獻計獻策嗎？”
殷賦提唇一笑，松了眉眼，“也不是全然白教，這不是進步顯著嗎？”
他抽出手將被蓋嚴實說道：“先帝知道醇王的能力也猜他會有野心，疑心二字似刀懸頭頂，先帝不會無動於衷的，這是對醇王。同樣他在位期間為了兼聽則明動用了大量宦官，這些勢力滲透到各司各部，先帝在位時自然能把控得住，可先帝一病，太子又年幼，內侍省就不再是好用的機構而變成了另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清嵐看著一床厚被，又感受著踝間源源不斷傳來的熱流，她被捂的身子開始發熱，指尖發麻。
她悄悄掐著自己，卻用捂不熱的音調說：“早怎麽不做呢？吏部是先帝給醇王的，若真是忌憚又為何要給？內侍省的權利已經大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又怎麽是說滅就滅的？他自己造成的後果要這麽多人命來買單，如何配得上仁這個名號？”
殷賦摸了摸她的腳背試溫，又將手背擱在她的頸間，感受到終於不再冷便掀被下了床，往石桌而去，邊開莫及拎來的食盒邊說——
“內侍省完全依靠皇權，那如果皇權不穩呢？內侍省就會控權，你看看謝允就知道了。如果控權不成，或是再有其餘的勢力奪權呢？誰上位他們就依附誰，所以內侍省一定要洗牌。至於醇王，先帝只有他一個弟弟，隆瀟皇太後崩世時對著先帝百般委勸，眾人皆知，先帝又以仁為名，你說他怎麽會對醇王不好？醇王不問名利天天在玲瓏閣裏下棋作詩，正因他的脾性先帝才給了他吏部，一來吏部裏有多能人不好管控，二來也試探醇王有無野心，醇王做的怎麽樣不用我說了罷。”
清嵐閉眼緩著眼眶酸澀，擡手一捂眼藏住要下的淚。
醇王做的明面上無可挑剔，暗地裏將吏部換了人，重新組了局。
原以為天衣無縫，她是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都在先帝的眼皮子下。
“所以這件事在先帝的計劃裏，是一招釜底抽薪。這是最壞的一個法子，也是不得不用的一個法子。”
清嵐將淚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轉臉去看他，見他將碗筷都擺了出來，對她一挑眉示意，“來吃，吃了告訴你。”
清嵐平靜地看著他，琢磨後掀被下床，披了外衣穿了鞋襪向著石桌而去。
坐下後接過殷賦遞來的筷子便夾起兩根冬筍放入口中，她看著殷賦盛出已經沒了熱氣的湯用勺試溫後遞了過來同時說道——
“醇王的行為讓先帝預判醇王一定會反，但是何時反，怎麽反，無從猜測。太子太小，便是有太傅護著，有我挺著，也難以對抗醇王與內侍省的聯手。當時先帝躺在病榻上面對的就是這麽個局面。”
“所以在那個形勢下，必須要有一個人公開不隱藏的與整個內侍省為敵。從而來實行先帝的計劃。”
“這件事不難做，我位高權重，又是獨相。最關鍵的，是先帝信我。所以這件事，只能是我來。”
他為自己倒一杯茶，“太傅與太子在明面上必須死。他們一死，剩下的就交給時間。等太子長大，歸政於正統。”
她面不改色，但內裏早已心驚肉跳，她確認道：“只是等太子長大嗎？”
殷賦知道清嵐的含沙射影意思是何，他沈默地看著她，許久才說：“你受儒家正統禮法長大，我問你，君大臣大？真有那麽一天，你選父親與正統，還是選謝澈與謀逆？”
清嵐石沈水底般喘不過氣，她沒回答殷賦，殷賦也沒再深問，只是將茶喝盡後說了句：“橫豎就這幾天了，不讓你出去是擔心你有意外，你也好好想想你怎麽選，我知道你的擔心，等事成定局我會讓你見他。”
“當真？”
“我騙你作何？但是你要愛惜你自己，別再做這危險的事。”
清嵐松開咬著的筷子，看他說道：“父親呢？”
“出去了。”
“謝允呢？”
“宮裏。”
“他呢？”
“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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