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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的殘忍 從不曾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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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的殘忍 從不曾變

長街上, 掃碳人捂著木炭渣子,弓著身等一輛朱輪華轂的馬車不慌不忙地在禁軍護送下往遠處走去。

“這動靜,王爺?”一身穿厚氈子, 個頭不高,身量偏瘦的掃炭人用手肘杵了杵身邊另一位小聲說著。

“王爺的車穗子好似沒有這麽長, 估摸是王親, 這瞧著好似往宰相府去的。”

二人視線還沒來得及從馬車上收回來,就聽刀出鞘,接著就是血濺地, 碳渣一揚一落,帶著兩條命靜悄悄地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

莫及坐在馬上, 帶著冷意的目光刮向幾間半開著窗透氣的店面上,見屋裏的人均急忙躲開,明顯是生怕引火上身。

他一擦刀上的血跡, 駕馬向前奔去。

這一幕是更進一步加深了百姓對殷賦兇狠殘暴的印象,那酒樓裏又有人將先前殷賦當街殺宦官的事翻了出來分析。

相較於酒樓裏的雜言碎語吵吵鬧鬧, 車裏是闔靜一片。

交替的馬蹄聲穿過,勾出了車內人的好奇,“這天, 該下雪了。”

清嵐放下掀起一角的窗簾,喃喃說著:“那背影看著,好似莫及。這些時日也不知府裏是何情況。”

幽桐將手爐套了絨套子,塞給清嵐說道:“娘子就快到了, 進了府自然都知道了。”

清嵐看她一眼,“你出來之前呢?可有動靜或是不對之處?那些娘子,或是其餘的?”

幽桐與蓮香對視一眼,“並無什麽不同, 倒是收到過一道消息,說工部好似又選了一位娘子要來替之前死的那位。”

死的那位,清嵐已經記不清姓甚名誰了,她輕嘆一口氣,“也是可憐人,被安排被利用,到頭來死無落腳處。工部也是能安排,這會兒這麽個形勢,又巴巴送來一位,不就是來送死的嗎?”

她又掀開一小條窗縫,看著長街盡頭,淹沒在霧氣裏的殷府瞇了瞇眼,“他,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十日前,殷賦晚間回來時,對著稍覺好些的清嵐說了回府的日期,當然也說了謝允的打算。

她自然是一肚子話要問,無奈殷賦說完就出去了,這一走就是四五日沒動靜。

再回來時,清嵐正坐在桌前寫信,見他來是急忙問著:“你這一走,煙般無影無蹤,到底怎麽回事?若是你忙,好歹派個人來說,就這麽讓我提著心念念不忘,你當真過分了。”

殷賦褪下披風,輕搓著雙手笑看她一眼便坐下倒茶,“坐,想知道什麽,你問。”

“聖上怎麽同意的?”

“他自己判斷了隨我回殷府更安全,自然就同意了。”

清嵐眨巴著眼,“細節呢?”

“沒細節。”

她一蹙眉,“就這樣?那你這幾日做什麽去了?”

“收拾周鶴。”

清嵐杏眸圓睜,憋著話不知怎麽說。

後來自然是問了,殷賦也答了,清嵐聽明白了,周鶴是劉慎的人,他和謝允一同給周鶴安了個行為不檢之責,將其降了官職,派去了遠山鎮。

殷賦當著人面給了周鶴一拳,如今周鶴這般下場,謝允對殷賦如何自然是不言明說。

朝堂裏對這事的態度倒是平淡,最多就是禦史與幾個文官上表說著聖上不該魯莽,沒一個人斥責殷賦,也沒一個人指責謝允對殷賦好的不著邊際,超出君臣關系。

清嵐理著思緒,擡眸看向晃動的車幰,想著那日之後,殷賦又消失得沒了蹤影,她放下簾子輕聲開口:“周鶴哪天走的?他走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蓮香搖頭,“說是腰都直不起來。也就是爺走的那日。”

“走?他又往哪兒走?”

清嵐看幽桐用肘輕輕抵了抵蓮香,瞬間沈了面色,“如何?這都要回府了,你們縱是瞞又如何瞞得住?”

她後背一靠,想起府裏還有小楓,底氣一升輕哼道:“猜也猜得到,帶著聖上回府了,對嗎?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清嵐看著低頭不說話的兩個人,想起謝允的能言善辯,又想到謝澈在宮裏不知怎樣,心裏一緊,又怨起了殷賦。

天沈似氈,不留縫隙,不見光絲。

車停於殷府影壁處,清嵐掀簾的同時風起無章法,橫沖直撞,亂了她發線。

她一下子縮回車裏,捂緊披風的交扣又等著風停才鉆了出來,垂頭快步往府內而去。

她步步生風,直直進了倚棠苑。

推門就尋小楓,卻見幾個丫鬟正在溫碳燃香,見著她來,行禮笑道:“恭迎許娘子回府,爺特意交代暖了屋子備了茶點等著娘子,還有那一桌子的棋譜,都是先前爺吩咐人去各地尋來的,這會兒集齊了擱著呢。”

清嵐視線隨隨一掃堆成山的棋譜與桌上的各色點心,擡手止了來為她解披風的人,唯接過手爐問道:“小楓呢?”

幾個丫鬟一對望,一人答:“今日未見,前兒倒是在苑裏見過。”

清嵐聽完又問:“府裏可知今日我們回來?”

“一等的丫鬟小廝都是知道的。”

清嵐聽完眉心漸鎖,轉身就往府門處的偏屋而去,推門而進直接問道:“安堂呢?”

屋裏幾人見是清嵐,俱是面面相覷。

“我問你們,安堂人呢?”

“走了許久,半月有餘未見。”

安堂不在,小楓不在,清嵐環視一圈屋內眾人,心猜問不出什麽話來,便不逗留地回身往倚棠苑而去,邊走邊想。

水榭連廊窗開灌風,她鵝黃的褙搭子,隨步調起伏著,在陰沈沈的天色裏,顯得搖搖欲墜,質似蒲柳。

“她也回來了?”

“她怎麽可能不回來呢?”

兩句話聲音輕,隨風散了,放眼望去,只枝椏搖晃,並無人影。

清嵐看似漫無目的地走,路線卻是無意識地往書房而去。

她假設著小楓在宮裏,又推敲著安堂在何處,想的專註,不覺間走了頗遠。

風起聞梅香,逼停步調。

她呆在半開的油漆木門處,緩緩扭頭看向門內。

門內兩排梅,陣香隨風又飄來,她靜靜地看著,心裏念著這間屋子的名字,以及所置何人。

腦海裏浮出兩位天真可愛的姑娘在梅下追逐的模樣,清嵐轉過身,提裙踏了進去。

她定在門前幾瞬,指尖點在門框上,用力一推,晃進屋內。

卸了鬥帽,視線劃過那一塵不染的桌面落在漆黑描金的牌位上時,鼻尖一酸,淚眼模糊。

回憶似泉湧,她緩步向前,哭著小聲說:“許久沒來,你可怪我?”

無人回應,她抽泣一吸又說道:“你如今總不來我夢中,可是怨我?”

屋裏的安靜讓她漸漸緩了呼吸,擡手抹去將落未落的一滴淚,擰出笑來向前兩步就著圓凳坐下,牌位上的人讓她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不由得說起了心裏話——

“你這屋外梅花開了,你還記得有一次在許府裏,你我二人摘梅忘了時辰,父親派人端了一大鍋子灘羊湯來,也不給碗,也不給勺,就這麽提點著你我,給你我二人饞的呀,那日誰都沒吃著,我哭的淚人一樣,你從懷裏摸出一顆棗來,說‘這處沒有山藥紅棗粥,單單吃顆棗也是頂用的。’這事我一直記到現在,如今一想起灘羊湯,一想起駿棗,就會冒出你我二人站在門框邊的情形。”

清嵐正說著,突然想起殷賦那日的話,身子瞬間發了麻,‘灘羊你也喜歡,但必須是熬夠時辰的,且你只吃小塊細肉,加上撒蔥羊湯。’

她腦中迅速冒出那日他說的其餘話,具體想不起,可那幾個字,似沾了銅汁一般一筆一畫印在她心上。

‘你愛吃山藥,你不打茶,愛喝猴魁。’

清嵐如雷轟頂,她身子漸抖起來,可眼下老天爺不給她時間細想,偏偏讓門外傳來了交替的腳步聲。

她望著門心神凝滯,瞧著門上映出兩個人影時,才忙一提勁兒,起身往簾後藏去。

她酥手才掀簾,險些喊出聲來,雙手一捂唇,半站在簾外驚著,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攔腰一摟,藏進簾內。

簾晃的瞬間,門開兩人進。

“爺可有說別的?”

“哪裏有說?書房圍得緊,裏三層外三層,消息都套不到。”

“走了這些時日,一回來就帶來聖上,我覺得到不似好兆頭。”

“這話也是混說的?你仔細你的命,逃過了許清嵐沒逃過你這張嘴。”

簾後的清嵐根本沒心思聽她們的話,也顧不上來者何人,此時的她背抵在廊柱上,腰被摟著,腕被握著。

她雙眼中的呆滯褪去,疑怒浮出,唇瓣輕啟,無聲說出兩個字:‘松開。’

殷賦看她神色以為是還在怪他幾天的消失不見,加之帶著謝允不聲響的悄悄回了府,把她一人落在宜春院中。

他眸色一溫,擡手扶住她的側臉,柔笑靠近她,輕聲說:“本欲晚間去尋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清嵐滿腦子胡思亂想,揣測著認為必是他不知做了什麽,逼問出許府之人她的過往與喜好,從而判斷她可不可納,不然當初怎麽會那麽輕易同意納了她為妾?

她深吸一口氣,質問的話被她自己生生咽下,心裏勸著自己,不用多久了,等謝澈登了位,什麽話問不出來?何必這時候亂了馬腳,給他做準備的時間?

殷賦看她壓著怒喘息,便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卻不曾想,這就遇上了,你有想問的你先問,你問完了,我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的事。”

她心思不在,故而是一句話都沒聽清,也無暇顧及,只覺得他的鼻吸灑在耳邊,讓她本能的想推開他,想了,自然就做了。

她連推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終是重心一歪,踉蹌一下,正要倒時被殷賦握住小臂才站穩。

一聲不帶善意的質問傳了進來,“誰在那兒?”

話音一落,簾子被掀開。

掀簾的是柳鑫,問話的是站的稍遠些的周冉。

柳鑫一見是殷賦與清嵐,又是這麽個親昵動作,忙低頭道:“不知爺在此處,失禮萬分,請爺責罰。”說著便後退兩步,更彎了身子。

周冉一見這個情形,眼珠子一轉,上前行禮後道:“我二人約著來為夫人上香,不知爺與許娘子在此處說話,多有沖撞望爺莫怪。”

殷賦看著她二人,淡漠說道:“是上香還是編排?”

二人聽這話急忙跪下解釋,殷賦卻不留情面的一字不聽,揚聲喚來莫及後道:“周、柳二人未謹口德,非議他人,罔顧內訓,罰抄寫《女誡》慎言章百遍,並捧著親送府內各院,若再犯,殺。”

莫及領了命,拉著目瞪口呆的兩個人出去,將屋門關上才聽見她二人說著冤枉,可哪裏有回旋的餘地。

這一出讓清嵐微微收了脾氣,那個對他百般溫柔的人,其實仍舊是那個無情無義,心狠手辣的殷賦。

她抽出手,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你在這裏作何?一聲不出,嚇唬人嗎?”

殷賦笑看她冷著一張臉理發抻裙,“我來靜心,你來道歉,倒是配了。”

清嵐瞪他一眼,撩簾往外走,“我來道歉又如何?那是許久未來看她,倒是你,若要靜心在你書房靜不得?依我看你是另有圖謀。”

“我有何圖謀?”

清嵐看著他,帶著確信地說道:“等人。”

殷賦一挑眉,走近她,“哦?我等人?”

“你有事必是在書房的,這會兒屋外無人值守,你消無聲息躲在這裏不是等人又是什麽?見不得人罷。”

清嵐一提氣,“離我遠些。”說罷扭頭就要走,被殷賦一把握住,“別走。”

“不走作何?你也要像對她們一樣,給我來個禁足?”

殷賦笑看她,“她們借著這地方說私密話,橫豎不避諱,自然該罰,而你不同。你不是說我等人嗎?我等你,你來了,我便是等到了。”

清嵐斜著眼看他,抽手舔唇後特意繞了半圈,背對著尹黎的牌位說道:“你倒是能掐會算,你說來,等我作何?”

殷賦只看著她不說話,心裏盤算著怎麽說才能讓她好接受些,故而眼中深深,似有猶豫,又有難言。

清嵐見狀又說:“既然你不說,便我來問,小楓呢?”

她半揚著下頜,詰問的語氣裏帶著強勢之意,見殷賦聽完眉心微擠,便心知不妙。

她小心翼翼問道:“她怎麽了?不是回府了嗎?人可在府裏?”

她上前一步,“說話!”

殷賦負手一立,垂目望地,擡眸才說:“她沒怎樣,你想想就知這府裏哪裏困的住她?她不在府裏,能在哪裏?”

清嵐心裏冒出一個地方,狐疑說道:“便是如此,她不會只字片語都不留就走。你既然這麽說,那你告訴我,她幾時走的?縱然你不知,那侍衛也不會不向你匯報。”

殷賦深深呼出一口氣,看著她說:“當真不知,我回府之前她就不見了,自然也不必找,定是在宮裏。我以為她會給你留下消息,所以也沒同你說。”

清嵐微微偏著頭,細思著他的話,餘光就見窗上半道人影閃過,隨後傳來兩聲杜鵑鳴。

她一蹙眉,“那是誰?”

殷賦視線在她身上不移開,直接開口道:“安堂。”

“安堂?”清嵐揚了音調,向著窗戶而去,將支摘窗一推,探著身子往外看去,卻是四下無人。

回身問道:“哪裏有人,你確定是他?門口的守衛說許久未見他了。”

殷賦擡步向她而去,“你去尋過他?為了小楓?”

“是。”

殷賦靠近窗向外隨隨一瞄,說道:“他不見你,該有原因。你先回去,等我晚間尋你,務必,等我。”

清嵐看著他,“不見我?我必然等你,也請你問清楚為何不見我。”

說完便閃身而過,推門而出。

她離開後,殷賦點了一炷香,插在尹黎牌位前的香爐上,待香燃盡時,窗被關上,一身緊衣,動作利落的安堂站在半遮的簾後,看向殷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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