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是聰明人 使著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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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全是聰明人 使著心機
日光切開雲層, 映於峰間，麟院內卻是陰冷冷，漆靜靜一片。
劉慎握了握發僵的指節, 吐氣說道：“他殷賦捏了我一條命脈，這會兒倒是給我送回一條來。”
沈正嗓子發癢, 幹咳幾聲後蒼著聲音說：“派出去的人, 還沒全回來，若是順利，該能找到。”
劉慎一笑, 自鼻裏發出長長的一聲呼氣，意味明了。
“你, 受苦了。”
沈正忙接：“咱是都知一步步提攜上來的，咱時常回想初進宮時，不過尚膳局一名廚役, 遭了多少欺辱白眼，若不是都知提攜, 哪裏有咱侍奉聖上的命？一切都銘記於心。”
劉慎不細提殷賦這招醬油鴨的陷害之事，沈正亦是不表明。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對方不會在這個明顯的漏洞上栽跟頭, 可經這件事，心裏都微妙有了變化。
劉慎原覺得派出去查許府的人不止他一波，便是棄了他也無妨，只是看在過往情分上留他一條命。
沈正則是看出了劉慎的不救之意, 心裏發涼，嘆其無情。全將過往的義無反顧一股腦踩碎，盡數轉為虛與委蛇。
他心生一計，試探劉慎對他是否還委以重任, 他挪了身子，撲通一聲墜跪於地後道：“司天監換了監正與副手，必會沿用之前留下的暗檔，那東西先前就改過，都知之意，可要以此為契機，再收回來？”
劉慎鷹般的眼攫著他，緩道：“禦史臺，聖上年齡小不懂得用，與其想著司天監，不如穩住禦史臺。”
“禦史臺，不是有周鶴？”
“恩，周鶴，他性子太急，若不是先帝需要那麽個直言納諫的，他根本提不上來，不過一個賜同進士出身。”
“賴都知知遇之恩，周鶴必是不敢忘的。”
劉慎一聲譏諷的笑正要滑出口，突的嗓間一腥，一吞咽，引出咳來。
他接過沈正搖晃著端來的茶一口沒喝放在一旁。
只單手捂著心口，用力壓著因咳而陣痛的心肺，雙眼的犀利神色也在一聲聲的咳嗽中褪得不見蹤影，此時雪褶的面上沒了十拿九穩的從容，只顯老態龍鐘。
他尾指劃過梳得齊整的鬢發，淡淡開口，聲音如同皺在一起的麻布抽亂了絲：“得著本都知知遇之恩的人百八十，多少人眼瞅著飄上來又失了重般墜下去，周鶴走到禦史大夫的位置上不容易，他不是談情意之人，給過幾次面子便該秉公辦事了。”
說著，看向沈正，“給皇室做事，談情誼就是給了閻王點卯的機會，你素來明事理，自知我這話是何意味。”
劉慎本欲再說，無奈嗓子又發腥，便拿指尖點了點桌面，一擡手示意沈正起來。
沈正將半垂的頭挺直，雙目透過昏黃的弱光看過去，洞悉了劉慎一番話背後的意味，無非是見他竟然回來了，想著再度利用，不鬧僵罷了。
心裏一聲嗤笑，說出口的話卻是恭敬，“都知心思縝密，善透人心。”
劉慎往後靠去，肘撐桌幾，頸間的皺紋都擠出了深褶，說話的音調也如同沙過漏鬥，帶著擠壓聲：“呵，善透人心？我瞧著你倒是像在忍辱負重，你怨我。”
他膝行半步，往劉慎身前又靠了靠，“都知這話，令咱惶恐。說不失落必然是假的，可這不是埋怨或有了嫌隙，而是理解都知的選擇，殷相上手就要給內侍省一記重錘，栽贓嫁禍又利用咱的選擇坐實弒君動機，這情況下都知頂頂要緊的是解救內侍省於水火，不然若擔了這個罪，那上上下下，全都不能留活口，故而咱知道，都知不是不救咱，而是要做更要緊的事。咱是都知帶出來的，這事情的輕重緩急，咱心裏明鏡兒的。故而，咱不怨，不僅不怨，反而更加死心塌地，佩服都知的坐懷不亂。況……咱知道若不是都知，咱這會兒哪裏有機會跪在這地上？”
沈正故意透露他誤以為是劉慎從中轉圜才讓他被放了出來，而這個意思落進劉慎耳中，到是讓劉慎樂得接這個坐享其成的好誤會。
劉慎手一扶桌，撐了自己去虛扶沈正，嘆著氣說：“醬油鴨是栽贓，那酥花糕可不是。收到的消息，殷賦已經得了制毒解毒的方子，信誓旦旦要用那方子治好了聖上。”
沈正猛一擡頭，“酥花糕？殷賦如何知曉？”
劉慎瞇了瞇眼，看著他的神情，緩緩搖頭，“估摸是太醫局，除此之外不該有別的。”
“可要，查？”
“不查，殷賦一定會查，咱若查了，難免給他留出蛛絲馬跡來。”
劉慎回過身，將手把壺從格子裏取出，淡悠悠點了一句，“好生養著，那邊兒還有消息隨時告知於我。”
沈正點頭答是，恭敬接過手把壺，撐起身子緩退而出。
兩個人這一段話，是各自探了對方的想法，又各自拋出了好意，憑借著多年的默契，均是不挑破的接住了。
屋門關上後，劉慎點了燈，添了墨，寫了細查的條子擱在一旁，等著章子進來。
他拿針挑著燈花，才剛挑凈就聽敲門聲與章子的音調一同響起，“都知？”
劉慎心道他長了幾分眼色，知道敲門了，聲色平平，“進。”
章子貓著腰往裏走，立在燈邊正要跪，就聽劉慎說道：“不必跪了，做兩件事。這條子往宮裏送去，另外去查，沈正怎麽出來的？”
“沈正？不是聖上放的？”
劉慎眼裏諱莫如深，他不解析，只是心裏有個懷疑，證實一下而已。
日頭西斜拉長樹影時，章子小步出了劉慎了屋，往暗人那處去時路過思園的後門，眼尖的瞧見一塊衣角隱在了門後。
他不敢多留引人註意，一路上思來想去，終是在把條子遞給暗人後猛然回憶起那塊衣角，是他進麟院時歪在榻上那位。
章子腳步一停，一面想著劉慎要他去查沈正因何而出，一面又想著在劉慎那處再度立功，便果斷回了身，往麟院而去。
麟園不似午後那般氣氛嚴肅，這會兒倒是輕朗不少，他繞著松柏走，在一扇半開的窗子處停下，踮著腳尖仔細看著。
也不多時，一道曜藍配湘黃的倩影閃了過去，偶傳兩聲笑。
笑聲才落，一道驚雷起，隨即平湖起霧，不多時，雨落成線似銀索，飛檐拋雨，墜地攢窪。
清嵐雙手撐在窗框上，透過窗縫去望雲霭深深，濃雲鋪在天上似灰絮一般，總覺得要塌下來似的讓人不安。
“午後還晴朗，方才我來時就覺得風起雲在湧，哪知就這一會兒，攢了那麽厚的雲。”
謝允手裏拿著兩塊糕點飄了過來，鉆著縫往外看，視線一緊，“這雨瞧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下，關窗罷，該涼了。”
清嵐一笑，將窗關上，又回到棋桌上坐下，對著謝允招手道：“來，才開了急所，正是有趣的時候。”
謝允嚼著糕，“許姐姐教的急所與我所學不同，怎得差距這般大？”
清嵐放下一顆白子，托著腮笑，“尋常法子自是得行，不過臣婦師傅所教俱是奇招險招，故而聖上覺得不同就不足為奇了。”
謝允頷首，隨口問道：“許姐姐是自小去的攏雪峰？”
“幼時便去了。”
謝允再度頷首，眨著眼倒茶，清嵐見狀忙要接過茶壺，就見謝允擡手一攔，“許姐姐知道朕在做皇帝以前所居何處？”
清嵐一楞，“有所耳聞，資善堂邊的排房？”
謝允笑著推茶過去，“那時與朕同住的還有兩位宗親，朕生怕落了後，再被遣回那山險之地，那時朕就想，好不容易出了來，斷不可再回去，故而時常挑燈夜讀。朕幼時最惦記的就是能聽一堂太傅的課，那時未能如願如今受姐姐傳棋藝也是彌補了那時的遺憾了。”
謝允說著又下一顆子，他故意在已經成勢的急所旁落下一子，清嵐一乍，心裏立刻提了謹慎，謝允落子的方式算是出其不意的，若是沒有紮實的功底，哪裏敢在這個位置上落子？周遭一片，只有這一處有生機。
看似漏了底，不懂棋。其實是虛晃一槍，聲東擊西。
他從容落子後雙肘往桌面上一撐，笑看著清嵐明顯的繃起了面色，顯然在思考。
她邊思索邊端茶，輕抿一口，嘗出味來時，呼吸一滯。
聽謝允不緊不慢，輕聲說道：“龍園勝雪。姐姐在攏雪峰時長飲這茶，對吧？”
清嵐至此徹底將謝允許多反應貫穿起來，這孩子哪裏是要認他做姐姐，殷賦在時讓她誤認為看在殷賦面上，這會兒殷賦不在，他又念叨要下棋，句句話，連著這杯茶都在往一個人身上引。
謝澈。
清嵐咽後說道：“這茶少得，過往都是師兄得了送來的。”
見清嵐接了話謝允擡手又捏一子，“哦？醇王。龍園勝雪這茶所得不多，每年只供往宮中，看來醇王很得先帝賞識。”
清嵐目光落在謝允才下的一顆子上，順著他的話說：“醇王手裏有吏部，管著朝中的人事任命，這本就舉足輕重，若不是有著極深的信任，想來先帝也不會這般做。”
“這是自然，原本朕也覺得醇王定是深受信任，可坐上這個位置才知，朝中事，僅僅是信任可不夠。”
謝允堵了清嵐幾顆子，卻擺著不收，只是目光淺淺地看著那棋面，直言問道：“許姐姐知道，朕為什麽要認你做姐姐嗎？”
清嵐看著丟的子，默不作聲。
謝允端茶呷了一口，“皇叔希望如此，朕自然要給這面子。”
這話一出，清嵐後背瞬間冒出冷汗，她盡量展平擰著的眉，又提著唇角，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無措。
“臣婦，以為是……”
“以為是因殷恩，對嗎？”
謝允又添了茶，將壺放下時一笑，“姐姐別緊張，朕沒有母族，當真希望有位姐姐的。朕認了姐姐，不知姐姐認不認朕？”
四目相對，謝允彎著的眉眼裏透著老成，清嵐腦海裏這才不斷閃過謝允說過的話，閃過殷賦所說的謝允，閃過謝允這個人。
一個兩歲多就被接進宮的孩子，怎麽會記得自己的所生之地？怎麽會有父族母族的親緣羈絆，他的一切都是宮裏給的。
殷賦所說謝允心細，擅長在搖擺裏尋立身法子，這會兒在清嵐看來全不盡然。
謝允的心思，遠比殷賦看見的要深，恐比以聰明貫穿一生的丁謂還要甚之。
清嵐的沈默，讓謝允瞇了瞇眼，他收了童聲，擺出了一份威嚴，“皇叔這會兒進宮，是要釜底抽薪？還是鳩占鵲巢？”
清嵐聽著他沈下音來的這句話，真是心跳都快停了，她看著他，“聖上，才是聖上。”
謝允童稚的面上，一雙琥珀色的眼，那眼似秋日落葉般好看，可令人膽戰心驚的是這落葉般的眼下，藏著深淵。
他起了身，走到清嵐身側，將雙手往她肩上一搭，傾斜身子小聲說：“聖上自然是聖上，那麽……誰是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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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慎握了握發僵的指節, 吐氣說道：“他殷賦捏了我一條命脈，這會兒倒是給我送回一條來。”
沈正嗓子發癢, 幹咳幾聲後蒼著聲音說：“派出去的人, 還沒全回來，若是順利，該能找到。”
劉慎一笑, 自鼻裏發出長長的一聲呼氣，意味明了。
“你, 受苦了。”
沈正忙接：“咱是都知一步步提攜上來的，咱時常回想初進宮時，不過尚膳局一名廚役, 遭了多少欺辱白眼，若不是都知提攜, 哪裏有咱侍奉聖上的命？一切都銘記於心。”
劉慎不細提殷賦這招醬油鴨的陷害之事，沈正亦是不表明。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對方不會在這個明顯的漏洞上栽跟頭, 可經這件事，心裏都微妙有了變化。
劉慎原覺得派出去查許府的人不止他一波，便是棄了他也無妨，只是看在過往情分上留他一條命。
沈正則是看出了劉慎的不救之意, 心裏發涼，嘆其無情。全將過往的義無反顧一股腦踩碎，盡數轉為虛與委蛇。
他心生一計，試探劉慎對他是否還委以重任, 他挪了身子，撲通一聲墜跪於地後道：“司天監換了監正與副手，必會沿用之前留下的暗檔，那東西先前就改過，都知之意，可要以此為契機，再收回來？”
劉慎鷹般的眼攫著他，緩道：“禦史臺，聖上年齡小不懂得用，與其想著司天監，不如穩住禦史臺。”
“禦史臺，不是有周鶴？”
“恩，周鶴，他性子太急，若不是先帝需要那麽個直言納諫的，他根本提不上來，不過一個賜同進士出身。”
“賴都知知遇之恩，周鶴必是不敢忘的。”
劉慎一聲譏諷的笑正要滑出口，突的嗓間一腥，一吞咽，引出咳來。
他接過沈正搖晃著端來的茶一口沒喝放在一旁。
只單手捂著心口，用力壓著因咳而陣痛的心肺，雙眼的犀利神色也在一聲聲的咳嗽中褪得不見蹤影，此時雪褶的面上沒了十拿九穩的從容，只顯老態龍鐘。
他尾指劃過梳得齊整的鬢發，淡淡開口，聲音如同皺在一起的麻布抽亂了絲：“得著本都知知遇之恩的人百八十，多少人眼瞅著飄上來又失了重般墜下去，周鶴走到禦史大夫的位置上不容易，他不是談情意之人，給過幾次面子便該秉公辦事了。”
說著，看向沈正，“給皇室做事，談情誼就是給了閻王點卯的機會，你素來明事理，自知我這話是何意味。”
劉慎本欲再說，無奈嗓子又發腥，便拿指尖點了點桌面，一擡手示意沈正起來。
沈正將半垂的頭挺直，雙目透過昏黃的弱光看過去，洞悉了劉慎一番話背後的意味，無非是見他竟然回來了，想著再度利用，不鬧僵罷了。
心裏一聲嗤笑，說出口的話卻是恭敬，“都知心思縝密，善透人心。”
劉慎往後靠去，肘撐桌幾，頸間的皺紋都擠出了深褶，說話的音調也如同沙過漏鬥，帶著擠壓聲：“呵，善透人心？我瞧著你倒是像在忍辱負重，你怨我。”
他膝行半步，往劉慎身前又靠了靠，“都知這話，令咱惶恐。說不失落必然是假的，可這不是埋怨或有了嫌隙，而是理解都知的選擇，殷相上手就要給內侍省一記重錘，栽贓嫁禍又利用咱的選擇坐實弒君動機，這情況下都知頂頂要緊的是解救內侍省於水火，不然若擔了這個罪，那上上下下，全都不能留活口，故而咱知道，都知不是不救咱，而是要做更要緊的事。咱是都知帶出來的，這事情的輕重緩急，咱心裏明鏡兒的。故而，咱不怨，不僅不怨，反而更加死心塌地，佩服都知的坐懷不亂。況……咱知道若不是都知，咱這會兒哪裏有機會跪在這地上？”
沈正故意透露他誤以為是劉慎從中轉圜才讓他被放了出來，而這個意思落進劉慎耳中，到是讓劉慎樂得接這個坐享其成的好誤會。
劉慎手一扶桌，撐了自己去虛扶沈正，嘆著氣說：“醬油鴨是栽贓，那酥花糕可不是。收到的消息，殷賦已經得了制毒解毒的方子，信誓旦旦要用那方子治好了聖上。”
沈正猛一擡頭，“酥花糕？殷賦如何知曉？”
劉慎瞇了瞇眼，看著他的神情，緩緩搖頭，“估摸是太醫局，除此之外不該有別的。”
“可要，查？”
“不查，殷賦一定會查，咱若查了，難免給他留出蛛絲馬跡來。”
劉慎回過身，將手把壺從格子裏取出，淡悠悠點了一句，“好生養著，那邊兒還有消息隨時告知於我。”
沈正點頭答是，恭敬接過手把壺，撐起身子緩退而出。
兩個人這一段話，是各自探了對方的想法，又各自拋出了好意，憑借著多年的默契，均是不挑破的接住了。
屋門關上後，劉慎點了燈，添了墨，寫了細查的條子擱在一旁，等著章子進來。
他拿針挑著燈花，才剛挑凈就聽敲門聲與章子的音調一同響起，“都知？”
劉慎心道他長了幾分眼色，知道敲門了，聲色平平，“進。”
章子貓著腰往裏走，立在燈邊正要跪，就聽劉慎說道：“不必跪了，做兩件事。這條子往宮裏送去，另外去查，沈正怎麽出來的？”
“沈正？不是聖上放的？”
劉慎眼裏諱莫如深，他不解析，只是心裏有個懷疑，證實一下而已。
日頭西斜拉長樹影時，章子小步出了劉慎了屋，往暗人那處去時路過思園的後門，眼尖的瞧見一塊衣角隱在了門後。
他不敢多留引人註意，一路上思來想去，終是在把條子遞給暗人後猛然回憶起那塊衣角，是他進麟院時歪在榻上那位。
章子腳步一停，一面想著劉慎要他去查沈正因何而出，一面又想著在劉慎那處再度立功，便果斷回了身，往麟院而去。
麟園不似午後那般氣氛嚴肅，這會兒倒是輕朗不少，他繞著松柏走，在一扇半開的窗子處停下，踮著腳尖仔細看著。
也不多時，一道曜藍配湘黃的倩影閃了過去，偶傳兩聲笑。
笑聲才落，一道驚雷起，隨即平湖起霧，不多時，雨落成線似銀索，飛檐拋雨，墜地攢窪。
清嵐雙手撐在窗框上，透過窗縫去望雲霭深深，濃雲鋪在天上似灰絮一般，總覺得要塌下來似的讓人不安。
“午後還晴朗，方才我來時就覺得風起雲在湧，哪知就這一會兒，攢了那麽厚的雲。”
謝允手裏拿著兩塊糕點飄了過來，鉆著縫往外看，視線一緊，“這雨瞧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下，關窗罷，該涼了。”
清嵐一笑，將窗關上，又回到棋桌上坐下，對著謝允招手道：“來，才開了急所，正是有趣的時候。”
謝允嚼著糕，“許姐姐教的急所與我所學不同，怎得差距這般大？”
清嵐放下一顆白子，托著腮笑，“尋常法子自是得行，不過臣婦師傅所教俱是奇招險招，故而聖上覺得不同就不足為奇了。”
謝允頷首，隨口問道：“許姐姐是自小去的攏雪峰？”
“幼時便去了。”
謝允再度頷首，眨著眼倒茶，清嵐見狀忙要接過茶壺，就見謝允擡手一攔，“許姐姐知道朕在做皇帝以前所居何處？”
清嵐一楞，“有所耳聞，資善堂邊的排房？”
謝允笑著推茶過去，“那時與朕同住的還有兩位宗親，朕生怕落了後，再被遣回那山險之地，那時朕就想，好不容易出了來，斷不可再回去，故而時常挑燈夜讀。朕幼時最惦記的就是能聽一堂太傅的課，那時未能如願如今受姐姐傳棋藝也是彌補了那時的遺憾了。”
謝允說著又下一顆子，他故意在已經成勢的急所旁落下一子，清嵐一乍，心裏立刻提了謹慎，謝允落子的方式算是出其不意的，若是沒有紮實的功底，哪裏敢在這個位置上落子？周遭一片，只有這一處有生機。
看似漏了底，不懂棋。其實是虛晃一槍，聲東擊西。
他從容落子後雙肘往桌面上一撐，笑看著清嵐明顯的繃起了面色，顯然在思考。
她邊思索邊端茶，輕抿一口，嘗出味來時，呼吸一滯。
聽謝允不緊不慢，輕聲說道：“龍園勝雪。姐姐在攏雪峰時長飲這茶，對吧？”
清嵐至此徹底將謝允許多反應貫穿起來，這孩子哪裏是要認他做姐姐，殷賦在時讓她誤認為看在殷賦面上，這會兒殷賦不在，他又念叨要下棋，句句話，連著這杯茶都在往一個人身上引。
謝澈。
清嵐咽後說道：“這茶少得，過往都是師兄得了送來的。”
見清嵐接了話謝允擡手又捏一子，“哦？醇王。龍園勝雪這茶所得不多，每年只供往宮中，看來醇王很得先帝賞識。”
清嵐目光落在謝允才下的一顆子上，順著他的話說：“醇王手裏有吏部，管著朝中的人事任命，這本就舉足輕重，若不是有著極深的信任，想來先帝也不會這般做。”
“這是自然，原本朕也覺得醇王定是深受信任，可坐上這個位置才知，朝中事，僅僅是信任可不夠。”
謝允堵了清嵐幾顆子，卻擺著不收，只是目光淺淺地看著那棋面，直言問道：“許姐姐知道，朕為什麽要認你做姐姐嗎？”
清嵐看著丟的子，默不作聲。
謝允端茶呷了一口，“皇叔希望如此，朕自然要給這面子。”
這話一出，清嵐後背瞬間冒出冷汗，她盡量展平擰著的眉，又提著唇角，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無措。
“臣婦，以為是……”
“以為是因殷恩，對嗎？”
謝允又添了茶，將壺放下時一笑，“姐姐別緊張，朕沒有母族，當真希望有位姐姐的。朕認了姐姐，不知姐姐認不認朕？”
四目相對，謝允彎著的眉眼裏透著老成，清嵐腦海裏這才不斷閃過謝允說過的話，閃過殷賦所說的謝允，閃過謝允這個人。
一個兩歲多就被接進宮的孩子，怎麽會記得自己的所生之地？怎麽會有父族母族的親緣羈絆，他的一切都是宮裏給的。
殷賦所說謝允心細，擅長在搖擺裏尋立身法子，這會兒在清嵐看來全不盡然。
謝允的心思，遠比殷賦看見的要深，恐比以聰明貫穿一生的丁謂還要甚之。
清嵐的沈默，讓謝允瞇了瞇眼，他收了童聲，擺出了一份威嚴，“皇叔這會兒進宮，是要釜底抽薪？還是鳩占鵲巢？”
清嵐聽著他沈下音來的這句話，真是心跳都快停了，她看著他，“聖上，才是聖上。”
謝允童稚的面上，一雙琥珀色的眼，那眼似秋日落葉般好看，可令人膽戰心驚的是這落葉般的眼下，藏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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