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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心裂開一道口子 他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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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心裂開一道口子 他趁虛而入

清嵐微微擰了身子, 側對著他坐,將臉往邊兒上一扭,垂目望著繞在指尖的腰穗子說道:“是你總這樣, 說什麽山藥猴魁?我問你,這會兒朝中事務你可還管?”

她說話間輕輕將臉轉向他, 午後婆娑的枝影晃動, 斑駁的光落在她赭石的裙面上,映得她似才開的芍藥一般。

殷賦指尖轉著空盞,看向她的視線帶著依戀, 像初冬才燃的爐火,暖融融不灼人。

他喉結一滾, 笑著說:“自然在管。”

“也未見你管。”她話裏帶著譏誚與一層調皮,殷賦聽得出來,她是見縫插針的找補回自己的掌控感, 他也不怪她,只在心裏說她小性子, 在這些不痛不癢的地方銖錙必較。

他輕輕點頭,依著她的話,“是, 便是我不管,那宮裏也有人會管。”

清嵐聽他提了這話,心裏卻是微松一口氣,她知道這時候該多順著殷賦, 可她就是狠話脫口而出,絕事順心而為。

說完做完又提心吊膽,怕殷賦將她的所作所為牽扯給謝澈,其實每每趁完口舌之快也懊悔, 也擔憂。

她目光放軟,靜靜看他,瞧他面色亦柔,唇角提著淺弧,她進一步又問道:“那個酥花糕,怎麽回事?”

殷賦將空盞一放,嫻熟地取來拇指大的茶餅,點水打茶道:“亭間不是聽他親口說了?劉慎的心機,糕裏放了上癮的東西,那藥不致命,卻傷身。”

清嵐看著他打茶的一雙手,動作利落又幹脆,她視線不移,開口又問:“那更奇怪,他為何要冒著傷龍體的風險做這事?一旦敗露,便是屍骨不剩的。聖上才八歲,孩子還不好拿捏嗎?”

“因為他有把握,便是敗露,也不會屍骨不剩。況且你說的不對,正因他是孩子,才不好拿捏。”

殷賦將茶筅放下,看著茶湯在盞內轉著圈,輕聲說:“孩子最是搖擺不定,容易拉攏也容易離間,況且還有我這麽一號不把內侍省從頭洗牌不罷休的人物在。若你是他,在那個環境裏,你會怎麽做?你也會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勝算更大些。”

“可他,非選這個辦法?就不怕你抓住這件事,死咬他們不放?”

殷賦將靜止下來的茶盞推給清嵐,笑答:“你不是看見了?我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然後呢?謝允意味不明一句‘人至察則無徒’,你來說,這是查是不查?”

“他是不想讓你對內侍省下手太狠?可這機會千載難逢,好不容易遇到內侍省自己不要命,往鬼門關裏鉆,就要徹底的查,昭告天下才是。”

殷賦笑著用指尖敲了敲茶盞,茶面一蕩波紋,他淡道:“話不說死,就意味著事不做絕。怎麽做都對,也都可以不對。謝允最擅長的,就是在兩邊打著馬虎,這事我心裏有數,且讓我想想。”

清嵐看著那盞茶,緩悠悠說:“怎麽做到的呢?”

“你說劉慎,還是謝允。”

清嵐擡手去端茶,呷了一口,邊想邊說:“劉慎用這方法控制謝允,謝允明知,卻無動於衷,他就不想著解了這毒?”

她將茶擱下,抽著帕子拭唇又道:“除非,他故意的。他就是不做動作,或許是等你發現,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他究竟如何打算?他才八歲啊,竟能有這心機?”

殷賦彎眼看她,笑著說:“我和你說過,別把他當孩子。宗室裏不缺孩子,先帝何故立他。所以現在你明白,謝澈為什麽要你接近謝允了嗎?”

清嵐頷首,“為了知道劉慎是怎麽做的,收些證據,好一舉擊垮劉慎,將內侍省裏外皆換。同時又因為我是女子,小皇帝不會對我像對你們這樣處處提防又精打細算,自然更方便些。”

清嵐說的不帶猶豫,甚至微微帶了看透本質的得意,小姑娘家的心思落在殷賦眼裏帶出了他的笑。

他看著她,緩笑後將扳指取下,摩挲在指尖,慢慢問她:“你怎麽看,宦官。”

清嵐是如何都沒想到,殷賦問了這麽個問題,她一楞,而後將肘往桌面上一搭,擡起帕子抵在唇間,垂目思索著開口:“他們,小心、謹慎、敏感、衷心。”

“還有嗎?”

“還有?”還有什麽?他冷不防問這麽一句,這個問題哪裏是她深想過的,且不說之前謝澈沒引導過,之後便是進了殷府,殷賦也只是提過幾次他們的性格,並未深究。

清嵐心裏琢磨著,反問他道:“那你呢?你怎麽看,宦官。”

殷賦將扳指往桌面上一擱說道:“宦官不似宮女,出了宮還能嫁人生子,他們殘缺,入不得宗祠,沒有後代,一條命都在皇帝的喜怒哀樂間,所以他們小心翼翼。”

“內侍在宮裏,眾臣在宮外,對於皇權來說,讓他們去做消息探聽,便是最佳人選,而這些消息是暗地裏的,見不得光,又是匯報給皇帝的,所以他們必須謹慎。”

“身為下賤,又靠近皇權,以現在的劉慎來說,甚至還能左右皇權的決斷,一方面對著政務之事,另一方面對著文武百官,百官看不起他們,又憎惡他們用非常手段打探私密消息,自然行為舉止裏都帶著對宦官的輕佻,而這份輕佻在他們看來就是對他們身體殘缺的一種蔑視,所以他們敏感。”

“自漢以來,袁紹帶兵沖進宮裏,見宦官就殺。再到後來後梁太祖朱溫也是將宦官一人不留的殺光,結果呢?他們依然卷土重來。其實細想也很好理解,就因為方才說的那三點,對於皇帝而言,用他們,更放心。因為他們真的是把身家性命完全依托在皇帝的手上,哪日皇帝不喜歡了,一張條子,便是身首異處,且不會有人為他們動容,為他們鳴不平。所以他們,絕對忠誠。”

“其實細細想來,那條道路上,亦是千軍萬馬奪一個晚年平安,也是一幫可憐人。”

殷賦將水點上,又打了茶,看清嵐時,眼裏柔情溢著,“怎的?少見我說這一大堆?聽迷了?”

清嵐身子確實有些發僵,他方才幾段話,全是依著她的詞延展的。

說實話,她只是有這些感覺,也從未深想這般細致。

她感受過殷賦對她的引導與垂範,但這是頭一回,她這麽清晰的感受到他悉心且溫柔的詳解。

也是奇怪,不過是一番對宦官的見解,竟是讓她覺得他花了許多心思給她,用循循善誘來形容都不過分。

難免的,她心裏有個疑惑似筍出土般長了出來。

殷賦,究竟是如何一個人?

她以往所知的他是殘害忠良,欺辱宦官,挾著謝允,在朝中為非作歹。

可這些時日接觸下來,發現他雖手段殘忍,卻也不是肆意妄為,眼光放的亦是長遠,倒是不似傳言中那樣。

她幾乎是未有意識的稍稍放軟了說話的音調,“那你為何,還要將他們趕盡殺絕?明知他們只是為一條命尋立處,明知就算殺光了,也會卷土重來。”

“因為他們正好生在了這個活不到頭的時機上。”

殷賦將扳指重新戴上,眼裏一閃而過一道冷清,而後對著她說:“可是覺得他們可憐?”

他以為她會於心不忍,卻見她微微搖頭,“為求自保尋些手段自然無可厚非,可不該傷人身子,奪人性命。我便是覺得他們可憐,也覺得他們不該留。縱使往後師兄需要,那再培養便是,眼下這些人不可留。”

她說完看向他,見他眼中帶著明顯的欣慰,這自然不會是因為宦官。

她猛然回神,偏開頭丟出一句:“你為何突的問我這個?”

他眼裏欣慰不藏,雙眉一彎,輕柔回她:“為了幫你看清,你應對的是什麽樣的人。”

“你是說,宦官?”

殷賦不置可否,思忖後說:“一直以來謝澈都在通過你去和宦官拉近關系。讓你進了我的府邸,又讓你做了內應。相當於一根柳枝條拋給劉慎,表個態度。等他利用內侍省理清了宮裏的形勢,便是他出致命一擊的時候。你疑惑他不說,責怪我不說。我只是通過這事告訴你,很多事,牽扯太深是要命的。他不說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宮外,有我護你。而我為了護你,許多話也不會說。”

清嵐嗓子裏好似掛了鉛,不知如何開口,她梗著脖子低著頭,不肯露出自己的表情給他看,只是在他嘆氣後,微微擡了眼望著窗外的樹影仍舊不出聲。

她思緒飄遠,回想著攏雪峰上,雪落屋檐時,謝澈與她圍爐煮茶,那時謝澈說:“嵐兒女子,不必才明絕異也。”

她只雙眼亮晶晶望雪,小臉紅撲撲,羞嘁嘁地點頭。

又回想起玲瓏閣內石林間,她雙手捂唇背靠涼石,那時謝澈說:“太傅之事,唯有平反一招。”

她哽咽回道:“師兄,務必讓我盡綿薄之力……”

那時他溫熱的手掌覆在她肩側的長發上,柔聲說:“師兄懂你的心思。”

謝澈二字,似久燒的火鉗子,在她心間夾出烙印。

她澀著嗓子開口:“為何今日與我說這些?”

“因我動了心,對你動了情。”很多話不能說,只能日拱一卒般提點著她,望她漸漸明白,自己想通。

可她只覺得心口疼,撐桌一起身,擡步就欲走。

“去哪兒?”

她沒說話,卻明顯的猶豫了。

躊躇的步子,終是邁了出去,卻止步於簾外,還是開了口:“明知我恨,何必動情?”

“情何知所起?何控所終?倒是望矢志不渝,可也知你有心結,與我而言,就算涸轍之鮒,我不用了全力,怎知沒有柳暗花明的時候呢?”

殷賦起身接近她,撩簾時她後退一步,還未站穩就被他一掌托住手肘,她一楞,松了勁兒。

他看著她,還是沒了辦法,嘆著氣道:“可餓了?今日都沒見你吃什麽,讓小楓準備吃食來?”

清嵐一聽小楓二字,立馬想起她在支摘窗外說的話,又問道:“劉慎三番五次的讓人來張望,我們可需做什麽?”

殷賦心內重覆清嵐的那句,‘我們’,他笑回:“不急,你不必管他。你現在要緊的是接近謝允。”

清嵐面露難言之色,她突的有些不解,殷賦為何不制止她,而是縱她接近謝允,猶豫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而殷賦看著她,往前幾步擡手用指尖一點她的雪腮,“笑笑,這兩天只見你心事重重的,人都顯得疲累了。”

說著又拍了拍她的肩,邊往門邊去邊說道:“你去坐,我讓小楓為你備些吃食,稍後告訴你如何與謝允打交道。好好記,午後你要隨我同去的。”

雲淡天湛藍,往思園去的路上過了拱橋便是一片楓林,清嵐小步跟在殷賦的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嘀咕——

‘風不停,滿徑落紅誰踏去。人不散,深松映骨皮血裏。’

她步子突的一停,呼吸發急,有些難以置信,怎麽突然覺得殷賦竟是有了青松傲骨,錚錚不屈的氣質?

她閉目一甩頭,雙眼微睜時就見紫雲紋的鞋面踩進她眼裏。

“怎麽了?不舒服?還是沒想明白?臉色怎麽突的白成這樣?”

清嵐半闔的眼眸裏溢著空茫,鴉羽輕顫,在他又問一句時,擡眸去看他,眼裏意味深長。

“你怎麽了?若是覺得不適,我自己去一樣的。”

清嵐看著他不言語,微啟的唇因風攜發輕沾,她未來得及擡手將發捋下,就被他先了一步。

他尾指一勾那一縷被風帶至唇瓣的隨發,順手按住她的後頸往懷裏一攏,彎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還是回吧,才想起一會兒估計會見血,你見了估計該害怕了。”

清嵐雙手一握拳,抵在他前胸上拉開距離沒好氣道:“見血?是誰帶著我去看屠府的?是誰把我綁在椅上逼我與滿地屍體過了一夜的?那會兒不見你猶豫,這會兒假惺惺。”

她擰著身子,“松開。”

殷賦一松,隨即一握,將她的酥手握在掌中,指尖輕輕劃著她的手背,在她意欲掙脫時微一用力,同時說了一句:“想我抱你回去?周圍多少雙眼睛盯著,方才出門我說了什麽你是當真拋在腦後了。”

方才出門前他說了兩次,周圍一定有宦官盯著,讓她配合些,她本來是暗暗記下這話的,哪知方才自己起了奇怪心思,瞬間將他的囑咐忘的一幹二凈。

清嵐有些理虧,她小聲問他:“見什麽血?”

殷賦微微偏頭,柔聲說:“要見傷者,自然就是見血。你想好,是回去,還是與我同去。”

“我要去,不怕的。”

未進思園,就見禁軍守衛明顯多了起來,不遠處莫及遠遠瞧見殷賦便等著他二人踏進思園中才上前回話:“聖上寫了幾篇字,命人將沈正給放了,這會兒還在屋裏,約莫進去有兩柱香的時間了。”

清嵐聽完輕扯了扯殷賦的袖口,在他彎腰時她踮起腳尖輕聲說了句:“傷者是他?”

殷賦微笑頷首,握著她的那只手緊了緊,牽著她就往裏走。

清嵐才走兩步便拉他,“就這麽進去?不通報?”

他對著莫及使個眼色說道:“去辦。”

隨著莫及離開,思園的門,被殷賦單手輕推,打了開。

室內之景,確實讓門口之人倒抽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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