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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你之前不是還說,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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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你之前不是還說,老女人……

公孫照先前跟楊郎中說要到天子面前告狀, 這話真是一點水分都沒有。

她真是進宮來告狀的。

還不只是告今天的狀,連同沒上京之前的也告了。

她像個小炮仗似的, 啪啪啪在那兒響:“我都聽姨母說了,我還沒到天都的時候,他們就在背地裏議論我,說了好多難聽的話!”

又說:“虧得左少卿仗義執言,當面都給駁回去了,要不然,還不定得傳成什麽樣呢!”

天子好像是剛聽說似的,既驚訝, 又氣憤:“什麽,有這回事?”

公孫照特別用力地點了點頭:“有的!”

說完又開始說今天的事兒:“國子學跟弘文館出身難道就能超越一切了?我不是這兩處出來的,朝中也多有不是這兩處出來的大臣,還礙著我們給您效力了?”

“左少卿有句話說得很是,那幾個人以弘文館和國子學出身為榮, 焉知他們的做派, 不叫弘文館和國子學為恥?”

天子聽得微微頷首:“他這話倒是說得很中肯。”

公孫照一臉讚同地附和她:“是吧是吧?”

又特別委屈地說:“在逸仙居裏,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 罵我跟左少卿是狗男女, 還扯著先帝的大旗說話, 叫我不要用官位壓他們!”

她吸著鼻子, 說:“我在天都也沒個長輩, 您不幫我,誰幫我啊!”

天子拉著她一只手,聽得皺起眉來。

雖然她也知道這是個機靈鬼,一肚子都是壞水,但畢竟是自家的壞蛋, 叫外邊的壞蛋欺負了,總歸還是不高興的。

這檔口外頭侍從來稟:“陛下,江王殿下與王妃進宮來給您請安了。”

公孫照站在旁邊,臉上還裹挾著些許沒有散去的委屈和氣惱,心裏邊倒是很平靜。

江王婦夫要是沒來,那才奇怪呢。

經歷了趙庶人之亂後,還不知道謹小慎微,豈不是取禍之道?

今天她見到的敵方三人組,江王府呂長史的兒子呂保年紀最小,腦子卻最清明。

他雖然從頭到尾都跟郭、牛混在一起,可實際上卻沒有說過一句過火的話。

他的罪名叫做傲慢。

郭、牛兩個的罪名,叫做愚蠢。

相較之下,當然是蠢更該死了。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逸仙居裏,公孫照離開之後,郭、牛二人都有些六神無主。

再回想今日之事,乃至於方才聽到的那席話,他們甚至於覺得很荒唐。

郭皓錯愕不已:“她幾歲了?這麽點事,就要回去告狀?!”

牛文輝也覺得匪夷所思:“她以為她是誰,難道陛下還能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發作我們?”

他們都覺得這事兒十分離奇。

只有年紀最小的呂保知道糟了!

他必須以最快的事情將這件事情告知他阿娘,再請他阿娘稟告江王!

公孫六娘是什麽人?

進京面聖之後,就被授了正六品女史。

此後不過七日,就升任從五品!

一個簡在帝心,且絕對跟愚蠢沾不上邊的人公開說她要去天子面前告狀,那他們就一定得按照她會去天子面前告狀來處置!

更關鍵的是,公孫照很容易就可以去天子面前告狀,但他們卻沒有任何門路能到天子面前進行分辯!

這也就意味著,無論公孫照在天子面前說了些什麽,他們都無從知曉,並且只能被動挨打!

他們的出身其實已經能夠讓他們俯視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但是在天子面前,跟紙糊的沒有任何區別。

她老人家哪有那個耐心,再把幾個螞蟻大小的東西叫到自己面前去,紆尊降貴地聽他們辯解?

想要碾死他們,甚至都不需要一個眼神。

呂保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真的害怕。

瞧著公孫照走了,一停都沒敢停,甚至於連招呼都沒跟郭、牛二人打,馬上就飛奔回家了。

他阿娘呂長史原本還在美美休假,聽兒子說了事情首尾,冷汗都下來了。

她丈夫趕緊叫人幫她取了外出的衣袍,侍奉著她穿上。

又斜睨了這個容貌明顯與他並不相似的兒子一眼:“哼,這小子跟他那個不安於室的爹一樣,只會給家裏惹禍!”

呂長史這會兒哪裏還有閑心聽男人嘟囔這些?

趙庶人之亂後,江王一心求穩,一意做天子最溫順的兒子,如何會願意得罪天子面前的大紅人?

此事若是不能順遂解決,她這個江王長史,還不知能不能坐得穩!

心煩意亂地走出去幾步,剛到庭院裏,忽的又想起來一點什麽。

她掉頭回去,盯著兒子年輕白嫩的臉龐掃了一掃。

大概是知道闖了禍,也怕出事,臉上都帶著怕呢。

含苞待放,楚楚可憐。

自己的骨肉,自己心疼。

要是帶著他到江王面前去,江王為求穩妥,一定會果斷處置掉他,以此向天子表達自己絕對的忠誠。

就連自己,怕也未必能夠保全。

可要是腦子再活泛一點……

呂長史叫丈夫:“傳家法來,打他十鞭子,打完了送到公孫家去,就說我教子不善,今日就將他逐出家門,任憑公孫女史處置。”

她丈夫明顯地面露喜色。

呂長史看得頭都大了。

男人就是這樣,關鍵時刻,總是叫人不省心!

她急著出門,這會兒也無暇細說,只是警告丈夫:“不準打壞了他的身子,也別傷他的臉,誤了我的事,回來把你吊起來打!”

她丈夫瑟瑟地應了聲:“我知道了。”

呂長史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門,往江王府去了。

江王知道此事,果然大驚失色:“什麽?”

他實在驚懼:“公孫六娘是禦前的人,又得陛下看重,即便是鄭神福,跟她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他們怎麽敢如此造次?”

稍顯焦灼地轉了轉,忽的又沈了臉色,問呂長史:“你兒子真的沒說什麽不該說的?”

“臣以性命擔保,他絕對不敢的!”

呂長史先給江王吃了顆定心丸,而後才徐徐地道:“我那個兒子,倒是略微有些顏色,我聽他說,在逸仙居的時候,公孫女史還格外地多看了他幾眼……”

江王聽得神色微動,半信半疑。

再一想,公孫六娘在揚州有個原配丈夫,到了天都之後又跟韋俊含和高陽郡王勾勾搭搭的。

聽說前幾天還扯上了邢國公府的左見秀……

的確是個風流人物。

呂長史心想:小男人就是這樣,大事上容易糊塗。

臉上卻是一派誠懇:“這等大事,我怎麽敢欺瞞殿下?您馬上就要進宮,騙得了一時,也騙不了一世的。”

她說:“公孫女史生氣,是氣郭、牛二人,倒跟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無甚牽扯。”

呂長史說到此處,不由得將聲音壓低:“我叫人打了他十鞭子,送到公孫家去了,您到了禦前,也可以將此事告知公孫女史,我猜想著,她會留下他的。”

江王忍不住擡眉看了她一眼。

呂長史心知此事已經成了七成,愈發恭謹地開始吹風:“殿下,臣是您的長史,與您榮辱與共,只有您好,臣才會好。”

她靠近江王一點,低聲耳語:“陛下老了,而公孫女史勢頭正勁,能在她身邊安插一個我們的人,幫著打探一點消息,未必不是好事。”

江王聽罷,臉色果然大為和緩。

再看向呂長史的目光裏,甚至於平添了幾分欣賞:“你有心了。”

呂長史凜然道:“為殿下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王把這邊兒的事情料理完,火速偕同王妃裴氏一起進了宮。

別管公孫六娘告狀有沒有涉及到他們,就當是涉及到了來處置!

進門之後,他們夫妻倆二話不說,便先跪地,流著眼淚開始請罪。

最後又道:“呂家的那個小子,叫打了十鞭子,送到公孫家去了,任憑公孫女史處置。”

公孫照猝不及防,倒真是吃了一驚。

“殿下如此為之,真是折煞我了……”

她甚至於還幫呂保解釋了一句:“那位呂小公子真沒怎麽說話,幾個人裏頭他年紀最小,竟是他先低頭道歉的。”

江王心想:她還挺憐香惜玉!

又想:呂長史那話非虛。

當下哈哈一笑:“反正人已經送過去了,要打要罵,要放要留,悉聽公孫女史處置。我是撒手不管了。”

公孫照心想:這事兒是江王拿的主意?

再一想,很快又搖頭。

不像。

在沒有任何前置備註的前提下,江王是不會莫名其妙送一個人給她的。

依照他百分百尋求保全的態勢來看,他更會選擇的,是直接處置掉那個呂小公子,以此來向天子表態。

現下如此為之……

哦。

公孫照心下生出了幾分了然。

是呂長史。

她上京了,前途正好,這或許也意味著終有一日,趙庶人也存在著卷土重來的可能。

呂長史雖然在做江王長史,但她也的確在為未來的另一種可能做準備。

這也就意味著,在某些前提之下,呂長史是很願意變通的。

她願意向公孫照低頭。

公孫照想到此處,當下靦腆一笑:“殿下擡愛,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納了。”

江王心照不宣地向她一笑:“公孫女史果然是性情中人。”

再覷著天子似乎沒有對他生氣的意思,馬上就調轉槍口,義正言辭地開始譴責郭、牛二人了:“這等做派,還好意思打著弘文館跟國子學的旗號在外招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顯然沒把那兩個放在眼裏。

她其實還在回味有個小東西親親熱熱地靠過來,一臉憤慨地跟她告狀,央求她主持公道的感覺。

很新鮮,很舒服。

這會兒聽了江王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就雲淡風輕地出了。

她是標準的皇帝型人格。

從不遷就別人的話題,只有別人順從她的話題。

天子就很感慨地跟兒子說:“朕生養你們幾個一場,從沒見你們有多親近過朕……”

天子覺得很委屈:“遇上事情,也都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朕說真心話!”

江王:“……”

江王妃:“……”

江王特別想說:娘,我想當皇太子!

求求你了,我真的想當皇太子!

想得要發瘋了!

但是他不敢。

真說出來了……

天子馬上就會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扇到墻裏邊去,摳都摳不出來!

然後火速把王府屬官們給揚了!

把裴妃的娘家給揚了!

把所有膽敢同情他的人揚了!

江王只能強笑著說:“娘,是兒子做得不好,兒子不孝,傷了您的心。”

天子瞧著他這副表情,就覺得好沒意思:“算了。”

她意興闌珊地靠回到椅背上,擺擺手,叫他:“你們退下吧。”

江王畢恭畢敬,應得特別麻利:“是,兒臣遵命!”

……

江王夫婦兩個離了宮,便知道是過了這一關。

坐在馬車上,返程回去的時候,又不免感慨:“公孫六娘還真是來找陛下告狀了,陛下也還真是打算給她出氣了!”

親疏遠近,冷暖自知。

即便是私底下夫妻密語,江王也極少稱呼“母親”亦或者“阿娘”,而多以“陛下”代之。

江王是這樣,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是這樣。

趙庶人在天都的時候,也是這樣。

因為自己心裏邊明白,天子先是天子,然後才是他們的母親。

江王有時候會很羨慕韋俊含,甚至很忌恨他。

因為從小到大,好像也只有這個表弟,可以親近又隨意地稱呼天子一聲“姨母”。

別的人都不敢。

先帝諸子嗣的孩子不敢,寧國公的兒女們也不敢。

他們心知肚明,在天子心裏,他們先是臣屬,之後才是晚輩。

但是在天子心裏,韋俊含先是心愛妹妹留下的孩子、最親的外甥,然後才是中書令,是朝堂上的一個臣子。

現在在韋俊含之外,天子的心裏又有了第二個人。

公孫六娘。

江王有些慶幸自己今日的果斷。

自己來找天子認錯,哪怕是小題大做了,也比一動不動,叫天子心生不快要好一萬倍!

而裴妃較之丈夫,心裏邊則更多了一重懊悔。

“早知道……”

她猶豫著說:“還不如選公孫六娘呢。”

竇學士曾經同她提過的,可以選公孫六娘做世子妃。

只是那時候她私心想著,還是楊五娘子更好。

但是現下來看……

家世是其次的,最最要緊的,是江王府和江王父子能夠平穩度過天子治世的晚期。

這件事情上,寧國公或許能夠幫到他們,但一定不如公孫六娘。

天子多寵愛她啊,對待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沒有這樣親厚過。

江王的心,因為裴妃這話而閃爍起來:“這,不然……”

他看向妻子。

裴妃搖頭嘆息:“不行了,晚了。”

她跟崇寧郡主都已經把話說定了,現下再去變更,是要結仇的。

寧國公是天子同母異父的姐姐,崇寧郡主的父親燕王又是元後之子。

這兩邊兒要是都跟江王府翻了臉,天子那兒那關,也就不好過了。

江王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在他眼裏,同樣的價位,卻只能選到次一等的貨物,實在是很可惜。

事情既定了,裴妃也不再去多想,轉而說起今日之事來:“郭中丞跟牛侍郎,這回算是在陛下心裏邊掛上號了。”

江王聽得神色一變,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作聲。

……

逸仙居。

呂保面有懼色,匆忙離開,不免叫郭皓跟牛文輝心生忐忑。

他們倆還在這兒瑪卡巴卡。

勉強在逸仙居裏轉著閑逛,只是也靜不下心來。

最後還是忍不住說起這事兒來了。

郭皓:“難道真有這麽嚴重?”

牛文輝:“公孫六娘真要去禦前狀告我們?”

郭皓不可置信:“我們又沒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再說,外邊人不都在傳?”

牛文輝有點膽怯了:“萬一陛下真的生氣了呢?”

郭皓看著牛文輝,牛文輝也看著郭皓。

牛文輝有些憂懼,頓了頓,又說:“呂保那小子是個賊頭,跑得那麽快,說不定,這裏頭真有些我們不懂的門道……”

楊郎中還沒有走,就站在樓上,隔著欄桿,嘆為觀止地瞧著他們倆。

他問手底下的人:“呂家那個小子走多久了?”

下屬說:“快兩刻鐘了。”

楊郎中瞧著郭、牛二人還在那兒磨磨唧唧,沒頭蒼蠅似的亂轉,由衷地生出幾分敬佩來。

噴不了一點啊,這是真松弛!

不是裝的。

又等了快一刻鐘,終於瞧見兩人邁開腿往外走了。

楊郎中搖頭道:“郭中丞跟牛侍郎上輩子殺豬殺多了,這輩子豬投胎成人,報覆他們倆來了。”

下屬:“……”

郎中,你有時候說話還怪刻薄的呢。

只是與此同時,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要真是有出息的,也就不會一把年紀還扯著念書時候的出身說事兒了。”

……

郭皓跟牛文輝都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好像是闖禍了。

也因為這點了悟,所以郭皓即便是回了家,來到他爹的書房外邊,也踟躕著,不敢進去。

還是他爹郭康成的親信覷著大公子臉色不對,進去回稟:“大郎在外邊盤桓,怕是有話想跟您說,又不敢開口。”

郭康成很不耐煩:“他能有什麽事?無非就是想做官!”

他跟鄭神福,曾經也是一個戰壕裏的戰友,他們共同檢舉了趙庶人,並導致了那之後的朝野動蕩。

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後來彼此反目,成了仇人。

做起大事來,鄭神福比他強,比他心狠,比他有主見。

但是做起小事來,郭康成比鄭神福謹小慎微。

譬如說家裏邊都有蠢兒子,鄭神福就耐不住老妻催磨,先把兒子送進三省,然後眼瞧著兒子被炸上了天,不得好死。

郭康成就知道適可而止。

不要讓蠢人出去丟人現眼,就叫他在家裏待著,安安生生的,頂破天能惹出什麽事兒來?

先前鄭元進了門下省,把他們家這個蠢貨給急得啊。

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阿耶,求求你了,我不求進三省,你給我恩蔭個芝麻小官兒也行啊!”

“我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什麽品階都沒有,出去都擡不起頭來……”

“不知好歹的玩意兒,你有那個腦子嗎?!”

郭康成叫他滾蛋:“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錦衣玉食地養著你,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看兒子期期艾艾,不肯死心,當下就道:“再不走,打斷你的狗腿!”

郭皓這才離開。

這會兒又聽說兒子過來了,還當是他舊話重提,又想做官了。

親信卻說:“中丞,我看大郎臉上有些懼色,怕是在外邊遇上了什麽事,您是否要叫他進來,問上一問?”

郭康成聽得神色微動,倒是沒再拒絕。

當下板起臉來,吩咐道:“叫他滾進來!”

郭皓就這麽被提溜了進去。

叫他爹那麽一審,斷斷續續、似是而非地把事情說了。

郭康成聽完,人都呆了。

他勃然大怒:“該死的畜生,你怎麽不早說?!”

郭皓結結巴巴地道:“我想著也不打緊,不就是拌了幾句嘴?”

“你懂什麽?!”

郭康成火冒三丈:“你們幾個瘌痢頭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陛下難道還會專門發作你們?!”

書案旁邊就擺著冰甕,可即便如此,他也生生出了滿身的汗。

有心去找天子請罪。

可今日休沐,他以什麽名義進宮求見天子?

明說這事兒?

不行。

他都能想到天子的態度。

其一,是壓根不見他,就把他給打發了。

其二,見了他,但是不站在公孫六娘那邊兒。

要是這樣的話,天子大概會雲淡風輕地瞟他一眼,說:你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為這點小事驚慌失措的,像什麽樣子?

言外之意,就是他擔不起大事。

其三,見了他,但是站在公孫六娘那邊兒。

那天子仍舊不會提外頭發生的這點小事,反倒會開罪他:你是覺得朕會因為那麽一句話而怪罪你?

朕在你心裏,就是這麽一個暴君嗎?

想到這兒……

郭康成在腦海裏賭上九族,心驚膽戰地附和了一句:是的,臣覺得您是。

可要是不去求見天子,誰知道天子又會怎麽想?

不把朕當回事是不是?!

好啊,朕還活著呢,你急著去投效新主子了?!

郭康成進退維谷。

公孫六娘就用了一句“我要回宮找陛下告狀”,就把他給頂住了!

再看一眼面前惶恐又茫然,臉上還帶著點不明所以的蠢貨……

郭康成吐出一口濁氣,咬著牙叫他:“找你娘去!”

“啊?”

郭皓顯而易見地猶豫起來:“這些年,我又不是沒找過她,她也不理我啊……”

他娘是如意坊的老板,生意做得極大,他其實是有心過去表一表孝心的,但是他娘從來沒理會過他。

郭皓忍不住埋怨:“她就是記恨我當年沒跟她走,幹嘛非得把孩子扯到母父的恩怨裏邊兒?”

趙庶人事變的時候,他也是十多歲的人了。

他阿娘要跟他阿耶義絕,問他跟誰。

一個是當官的爹,一個是離家之後幾乎一無所有的娘,他能選誰?

難道只有跟著她出去吃糠咽菜,才是她的親兒子?

天下當娘的都是盼著兒子好,哪有她這樣的!

現下他阿耶又叫他去找那女人……

他不太情願。

郭康成盯著他,看他一副爛泥糊不上墻的樣子,心裏邊真是恨啊!

他捫心自問,秉性雖壞,但並不愚蠢。

孫氏也是個聰慧之人。

怎麽會生出這種孩子來?!

祖墳讓人挖了?!

早知道還不如當年把他攆走,讓孫氏帶著他糟心呢!

郭康成咬著牙,掰碎了跟他說:“去找你娘,跟她說你闖禍了,讓她救你的狗命!”

“找孫夫人也好,找公孫三娘也好,讓她去走動!”

“她要是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就等死吧!”

郭皓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而相較於郭康成,牛侍郎才是真的絕望。

自家事,自家知。

他心裏明白,這回的事情,江王跟郭康成都是捎帶著,他才是公孫六娘要拉入局中的那個主角!

往事歷歷在目,鄭神福就是這麽被拖垮的!

牛侍郎以算科入仕,起初就在戶部當差,後來外放多年,再度調回天都,仍舊是進了戶部。

他算盤打得好,心裏邊的那筆賬也記得清清楚楚。

先前陳貴人過生日那回,實際上參與的幾個主力,除了他之外,都已經吃過天子的教訓了。

只缺了他。

長平長公主的教訓當天就挨完了,之後病了一個多月,英國公府成年男女幾乎都賦閑在家,這事兒才算過去。

何尚書手下親信被殺,就是在殺雞儆猴給他看。

鄭神福這個主謀更慘,親生兒子被五馬分屍了!

數來數去,就只差他一個人沒有遭到任何懲處了。

是天子忘了?

不。

是天子還沒有等到那個料理他的機會。

現在,天子等待的機會來了。

牛侍郎害怕,他是真的害怕。

刀懸在頭頂,沒落下來的時候最嚇人了。

進宮請罪?

這跟上門赴死有什麽區別。

就當沒發生過這回事?

明天估計會死得更慘吧……

牛侍郎戰戰兢兢,驚懼不已,思來想去,終於還是叫人備馬,進宮去請罪了。

天子傳了他進去,只是沒跟他說話。

宮廷畫院的王院長正在這兒跟天子回話。

牛侍郎畢恭畢敬地跪在廊下,叫太陽曬著,一聲都不敢吭。

耳聽著天子很猶豫地問:“阿照,你說入畫的時候,是叫穿官服好,還是穿常服好?”

含章殿錄畫,也是本朝的舊習之一。

每年都有個幾回,畫院負責將內廷風光人文錄於畫中,傳諸後世。

旁的衙門大抵是一年一回,含章殿因是天子所在,次數會多一些。

公孫照知道這事兒,想了想,說:“還是官服吧,常服的話,似乎有失莊重?”

天子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常服更顯得自在。”

這話說完,她老人家就敲定了主意:“算了,抽兩天,一天穿官服,一天穿常服,全都要!”

公孫照笑著應了聲:“好,那就全都要。”

王院長當然也不會有任何異議了。

宮人們覷著她們說完了,默不作聲地送了茶水來。

天子接到手裏,拎著茶盞的蓋子,隨意地拂了幾下,這才起身到門外去,居高臨下地瞧著底下大汗淋漓的牛侍郎。

她笑了一笑,很和藹地問他:“牛卿家,你熱不熱?朕方才有事情處置,倒是怠慢你了。”

牛侍郎見天子如此和顏悅色,心裏邊的警報拉得震天響。

他幾乎是馬上就叩頭到地,連聲道:“陛下萬萬不要這麽說,身為臣子,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更何況只是區區等待?”

天子瞧著他的頭頂,笑問道:“沒有在心裏罵朕吧?”

牛侍郎以頭搶地,急忙道:“陛下明鑒啊——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哈哈大笑。

牛侍郎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一下,勉強擠出來一個笑。

天子瞧著他,笑聲慢慢地停了。

公孫照侍立在她旁邊,光從頭頂照過來,短暫地被明姑姑發間的梅花簪子晃了下眼。

“真的嗎?”

天子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目光像是兩顆尖銳的釘子,忽然間砸在了他臉上:“你之前不是還說,老女人最難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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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抽人送紅包~[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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