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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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五月初,青海,海拔3200米。

高原的春天來得遲,草場剛剛泛綠,遠處的雪山峰頂依然白雪皚皚。江野遙所在的湖泊監測站是一棟簡易的板房,旁邊立著太陽能板和衛星天線。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湖泊,那湛藍的水面像一塊鑲嵌在群山之間的寶石,在高原強烈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她抵達這裏已經一周,每天的工作節奏固定:清晨拍攝湖面晨霧和日出,上午協助科研團隊采集水樣和浮游生物樣本,下午整理影像資料和數據,傍晚記錄日落時分的湖光山色。

這裏的網絡信號不穩定,但每天傍晚六點左右,衛星網絡會開放一小時。這是她和外界聯系的唯一窗口。

今天下午五點五十,她提前坐到電腦前。窗外,高原的風呼嘯著刮過,板房微微震動。六點整,網絡連接成功。

陳界衡的視頻請求幾乎同時發來。接通時,他那邊是傍晚的上海,背後是工作室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漸暗的天空和初亮的燈火。

“今天怎麽樣?”他的聲音透過略有延遲的網絡傳來。

“還好。上午風大,船出不去,就在岸邊采集樣本。”江野遙調整了一下攝像頭角度,“下午整理了一批照片,發你郵箱了。”

“收到了,還沒來得及看。”陳界衡頓了頓,“清涼峰昨天下了場大雨,二號平臺的基礎工程延遲了。不過老王說,之前做的排水系統效果很好,沒有出現水土流失。”

江野遙點頭:“那就好。你們那邊現在天氣如何?”

“陰天,預報說明天有雨。”陳界衡把攝像頭轉向窗外,“上海進入梅雨季了,潮濕悶熱。還是你那邊好,雖然海拔高,但幹燥清爽。”

“早晚溫差大,中午紫外線強。”江野遙說,“不過空氣確實幹凈,能見度很好,適合拍攝。”

簡短的日常交流後,陳界衡說:“我看了你昨天發的照片,湖面冰融的那組。冰裂的紋理很特別,像大地的血管。”

“那是湖冰在氣溫變化下自然形成的裂縫。”江野遙打開另一個文件,“科研團隊說,這種裂縫模式可以反映湖水溫度梯度和氣候變化趨勢。他們正在建立數學模型。”

她把幾張標註了數據點的照片發過去。陳界衡接收後,認真看著:“這些數據……如果結合到我們的案例庫中,可以成為氣候變化對高山湖泊影響的重要案例。”

“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這次拍攝,我特意記錄了每一個采樣點的環境參數和影像資料。”江野遙頓了頓,“而且,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現象。”

“什麽現象?”

江野遙調出另一組照片:“你看,這是湖泊東岸的一處淺水區。五年前前我來過這裏,當時水生植物很茂盛。但現在,同一區域的水深增加了半米,植物群落明顯退化。”

照片對比清晰顯示:五年前,水面上漂浮著茂密的眼子菜和狐尾藻;現在,同樣位置只有稀疏的幾叢,水面露出更多。

“原因?”陳界衡問。

“綜合因素。冰川融水增加導致湖水位上升,水溫變化影響植物生長,加上周邊牧場的徑流帶來營養物,改變了水體的營養結構。”江野遙的聲音很平靜,但陳界衡能聽出其中的憂慮,“這種變化是漸進的,肉眼難以察覺,但五年的影像對比,讓問題變得直觀。”

陳界衡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正在做的,是記錄時間,不是瞬間的時間,是跨越十年的、緩慢但深刻的時間。”

“對。”江野遙點頭,“這也是為什麽我堅持長期跟蹤同一個地點。快速的變化容易吸引眼球,但緩慢的、日常的、幾乎不被察覺的變化,往往更能反映生態系統的真實狀態。”

窗外,青海的太陽開始西斜,將湖面染成金色。江野遙看了看時間:“網絡快斷了,我該去拍日落了。”

“好,註意安全。”

“你也是,清涼峰雨季路滑,施工註意安全。”

“知道。”

視頻掛斷。江野遙收起電腦,穿上沖鋒衣,拿起相機和三腳架走出板房。

高原的傍晚風很大,氣溫迅速下降。她走到預定的拍攝點,一塊突出的巖石上,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湖面和遠處的雪山。

架好設備,調整參數。夕陽正緩緩沈入群山之後,光線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她需要捕捉那個短暫的時刻,陽光角度正好,色彩層次最豐富,湖面反射最完美的時刻。

等待的時間裏,她想起剛才和陳界衡的對話。雖然隔著兩千公裏,雖然各自在不同的環境裏工作,但那種通過專業連接的情感,反而更加紮實和深切。

他們不談論浪漫,不制造甜蜜,只是分享各自看到的世界,討論共同關心的問題。但正是這種基於共同價值觀和專業共鳴的交流,讓他們的關系有了不同於常規情感的深度和韌性。

陽光角度對了。江野遙迅速調整焦距,連續按下快門。湖面在夕陽下呈現出從金色到橙紅再到紫紅的漸變,遠山的雪峰被染上粉色,天空的雲彩像燃燒的火焰。

她拍了十幾張,然後停下來,只是看著。有些景象,即使拍下來了,也依然需要親自體驗,用全部的感官去記憶。

日落很快,從輝煌到沈寂不過二十分鐘。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山後,湖面從燦爛歸於深藍,天空從熱烈轉為沈靜。

江野遙收起設備,準備返回。這時,她註意到湖邊有一群藏原羚,正在水邊飲水。黃昏時分,它們從高山草場下來,小心翼翼地接近水源。

她迅速調整相機,換上長焦鏡頭,安靜地拍攝。藏原羚很警覺,稍有動靜就會逃跑。她趴在地上,用巖石做掩護,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只成年母羚帶著兩只幼崽走近水邊。母羚先試探性地喝了幾口,確認安全後,才讓幼崽上前。幼崽還小,腿細長,動作笨拙但可愛。它們低頭喝水時,耳朵不時轉動,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江野遙屏住呼吸,連續拍攝。這些畫面可能不會用於正式的科學報告,但它們是這片高原生態系統健康的重要指標,如果野生動物還能安全地接近水源,說明人類活動的影響還在可控範圍內。

藏原羚喝完水,迅速離開,消失在暮色中的草場。江野遙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高原夜晚的寒意已經降臨,她裹緊沖鋒衣,走回監測站。

板房裏,科研團隊的成員正在整理今天的樣本和數據。負責人李博士,一位五十多歲的高原生態學家。看到她回來,招呼道:“江老師,今天拍到好照片了嗎?”

“日落很美,還拍到一群藏原羚。”江野遙把相機連接電腦,導出照片。

李博士走過來看:“這些藏原羚的狀態不錯,毛色光亮,體型健康。說明這一帶的草場和水源還維持著較好的質量。”

“但水生植物退化的趨勢讓人擔心。”江野遙調出白天的對比照片。

李博士戴上眼鏡,仔細看著:“是的,這是個問題。我們正在分析原因,但很可能與氣候變暖導致的冰川加速融化有關。更多的融水意味著湖水溫度、營養結構、甚至鹽度都在發生變化。”

“有什麽應對措施嗎?”

“目前還在研究階段。”李博士嘆了口氣,“高原生態系統很脆弱,任何人為幹預都要非常謹慎。我們可能要先建立更詳細的監測網絡,理解變化的機制和速度,然後才能考慮是否幹預、如何幹預。”

江野遙點頭。這正是她和陳界衡在清涼峰項目中學到的,不要急於行動,要先理解;不要試圖控制,要學習順應。

晚上九點,監測站的發電機停止工作,切換到太陽能蓄電池供電。燈光變暗,大家準備休息。高原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動物叫聲。

江野遙躺在簡易的行軍床上,打開頭燈,翻閱隨身帶來的書,是陳界衡在她出發前送的,是一本關於生態哲學的詩集。書很薄,但每一首詩都簡潔而深刻,探討人類在自然中的位置和角色。

她翻到一頁,詩句寫道:

“我們不擁有這片土地

我們只是它的客人

我們的責任不是改變

而是學習如何做客”

她把這句話拍下來,發給陳界衡。雖然知道他現在可能收不到,清涼峰的夜晚網絡通常關閉,但她還是發了。有些分享不需要即時回應,只需要表達。

關掉頭燈,躺在黑暗中。高原的星空透過小窗戶清晰可見,銀河橫跨天際,星星密集得仿佛能聽見它們的光在真空中穿行的聲音。

她想起陳界衡說,清涼峰的星空也很美。雖然兩地相隔遙遠,但仰望的是同一片宇宙,同一份浩瀚。

這種認知讓人感到渺小,但也感到連接,與自然的連接,與遠方的人的連接,與更大存在的連接。

第二天清晨五點,江野遙準時起床。高原的日出很早,她要趕在第一縷陽光照亮湖面之前抵達拍攝點。

晨霧中的湖泊像沈睡的巨人,呼吸緩慢而深沈。她架好設備,等待。寒冷讓手指僵硬,但她習慣了。

日出時分,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切開群山,照亮湖面。霧氣在光線中升騰、流動、消散。湖水從深藍漸變為淺藍,再到金色。整個過程莊嚴而神聖,像一場每天都在重覆但每次都不完全相同的儀式。

她拍攝,記錄,感受。

上午,科研團隊要乘船去湖心采集深層水樣。江野遙隨船出發,記錄采樣過程。湖水清澈,能見度很高,可以看到水下十幾米的景象。

李博士用專業設備測量不同深度的水溫、溶解氧、pH值。每個數據都被仔細記錄,與過去十年的數據進行對比。

“深層水溫比去年同期上升了0.3度。”李博士看著儀器讀數,“雖然幅度很小,但考慮到湖水的熱容量,這0.3度意味著巨大的熱量吸收。”

江野遙拍下儀器屏幕和科研人員工作的畫面。這些影像未來會成為重要資料,不僅展示問題,也展示人類如何以科學的態度理解和應對問題。

下午回到監測站,她開始整理今天的素材。照片分類,視頻剪輯,數據對應。工作繁瑣但必要。每一張照片都要標註時間、地點、環境參數,確保未來使用時信息的準確性。

傍晚六點,網絡開放。她打開電腦,看到陳界衡發來的消息,是一張清涼峰雨後的照片,山間雲霧繚繞,兩個已經建成的觀察點像雲霧中的小舟。

“排水系統經受住了考驗。”他寫道,“工程繼續。”

她回覆了藏原羚的照片和簡短的說明。然後他們再次視頻,交換今天的發現和思考。

這樣的日子重覆著,規律,安靜,專註。高原的時光像湖水一樣深沈,像群山一樣穩固。每天都有新發現,每天都有新影像,每天都有隔著距離但依然緊密的交流。

三周時間很快過去。江野遙的存儲卡裝滿了,筆記本寫滿了,心裏也裝滿了對這片湖泊的理解,對變化的憂慮,對工作的確認,還有對陳界衡的思念。

離開前最後一天,她獨自走到湖邊,架起三腳架,拍攝了一張全景——湖泊,群山,天空,還有監測站小小的身影。這張照片不會用於任何報告,只是她個人的紀念。

然後她坐下來,靜靜地看著湖面。高原的風吹過,帶來雪山的寒意和草場的清香。

她知道,明年,後年,很多年後,她還會回到這裏。繼續記錄,繼續觀察,繼續見證這片高原湖泊在時間中的變遷。

而那個時候,也許陳界衡會和她一起來。用設計師的眼睛看這片土地,用他的方式理解和參與。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溫暖而踏實。

夕陽西下時,她收拾設備,走回監測站。明天,她將返回上海,整理素材,準備下一個項目。

但青海的湖泊,清涼峰的山林,以及所有她記錄過的土地,都將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也成為她和陳界衡共同故事的一部分。

在這個變化的世界裏,有些事物會消失,有些關系會改變。

但記錄的意義,理解的努力,以及兩個人在各自崗位上為同一個目標工作的默契,這些或許可以對抗時間的流逝,為未來保存一些記憶,一些經驗,一些希望。

高原的最後一夜,星空格外清晰。

江野遙站在監測站外,仰望銀河。

兩千公裏外,清涼峰的山林裏,陳界衡也許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距離很遠,但方向一致。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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