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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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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六月中旬,上海進入梅雨季最悶熱的階段。

空氣裏飽和著水汽,衣服晾不幹,墻壁滲出水珠。江野遙的工作室裏,除濕機24小時運轉,發出持續的嗡鳴。她從青海帶回的素材已經整理完畢,正為下個月去四川大熊貓棲息地的拍攝做準備。

工作室的門被敲響時,她正對照地圖規劃路線。打開門,陳界衡站在門外,手裏提著兩個紙袋,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

“抱歉沒提前說。”他舉了舉紙袋,“路過那家你說好吃的生煎,就買了些。還有,清涼峰二期的基礎工程完成了,想當面跟你分享進展。”

江野遙側身讓他進來:“不打擾,正好休息一下。”

陳界衡把生煎放在工作臺上,脫下雨衣掛好。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很亮,是長期戶外工作後的健康狀態。

“清涼峰最近怎麽樣?”江野遙倒了茶,在他對面坐下。

“雨季施工不容易,但進展順利。”陳界衡打開手機相冊,給她看最新的照片,“二號平臺的基礎已經完成,比一期更穩固,防水處理也升級了。還有這裏,我們按照李教授的建議,在苔蘚群落周圍設置了微型集霧裝置,上周剛安裝好。”

照片上,幾個設計精巧的、低矮的網狀結構散布在苔蘚周圍,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材料是可降解的嗎?”江野遙放大照片仔細看。

“是的。竹纖維和可降解樹脂覆合材料,預計使用壽命三到五年,之後會自然分解。”陳界衡翻到下一張,“而且連接件設計成可拆卸的,如果效果不好或者有更好的方案,可以隨時更換。”

江野遙點頭,繼續翻看照片。有施工現場的紀實,有建成部分的細節,還有幾張動物活動的紅外影像,一只毛冠鹿在新修的步道下方通過,證明動物通道設計有效。

“老王說,最近經常看到黑熊的蹤跡,但都避開了施工區域。”陳界衡說,“它們好像已經接受了我們的存在,只是保持安全距離。”

“這是最好的結果。”江野遙把手機還給他,“不是驅逐,而是共存。”

兩人安靜地吃生煎。皮薄餡大,湯汁鮮美,是上海最地道的味道。窗外雨聲淅瀝,工作室裏除濕機的嗡鳴和雨聲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城市雨季的白噪音。

“你四川的行程定了嗎?”陳界衡問。

“定了。七月五號出發,先去成都跟項目組會合,然後進山。”江野遙擦了擦手,“這次是記錄大熊貓棲息地的生態廊道修覆工程,預計要待一個月。”

“一個月……”陳界衡計算著時間,“我清涼峰二期七月中旬主體結構完工,之後會有一段相對空閑的時間。如果時間合適,也許可以去四川找你。”

江野遙擡頭看他:“你有興趣?”

“很有興趣。”陳界衡認真地說,“大熊貓棲息地修覆是生態保護的重要案例,而且涉及廊道設計如何連接棲息地,如何讓動物安全遷徙這些對設計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而且,”他頓了頓,“一個月時間不短。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江野遙聽懂了其中的含義。她點點頭:“好。如果你時間允許,歡迎你來。項目基地條件簡陋,但周邊環境很美。”

“我不在乎條件。”陳界衡微笑,“你知道的。”

吃完生煎,陳界衡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江野遙的地圖前,看著她標記的路線:“你要去的這片區域,地形很覆雜。”

“對。高山深谷,垂直落差大。”江野遙走到他身邊,“但正因為覆雜,才需要建立生態廊道讓大熊貓種群能在不同的棲息地之間交流,維持基因多樣性。”

她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這些是現有的保護區,像綠色島嶼。但島嶼之間被公路、村莊、農田隔開。廊道工程就是要在這些‘島嶼’之間建立安全的連接通道。”

“用什麽方式?”陳界衡問。

“多種方式結合。”江野遙拿起筆,在地圖上畫線,“有些地方架設天橋,讓動物從公路上方通過;有些地方建設地下通道;有些地方則通過植被恢覆,形成連續的森林帶。關鍵是要根據動物行為習慣來設計,它們喜歡什麽樣的通道?多寬?多高?什麽樣的植被覆蓋?”

陳界衡專註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這種基於生物行為的設計,和我們清涼峰基於水文和地形特征的設計,理念相通,都是先理解系統的運行邏輯,然後以最小幹預的方式,建立人與其他生命的共存空間。”

“是的。”江野遙點頭,“所以我想你應該來看看。不同的案例,不同的挑戰,但核心問題是一樣的:人類如何在滿足自身需求的同時,為其他生命保留空間和尊嚴。”

窗外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窗。工作室裏燈光柔和,兩人並肩站在地圖前,像兩個將軍在推演一場戰役,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和解。

“我會安排時間。”陳界衡最終說,“清涼峰二期七月中旬關鍵節點完工後,我爭取去四川找你。”

“好。”江野遙收起地圖,“到時候我把具體位置發你。”

時間不早,陳界衡該走了。在門口,他穿上雨衣,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雲棲資本的那個‘生態設計案例庫’項目,立項會定在下周。你有空參加嗎?”

“線上可以嗎?”江野遙問,“我下周要處理一批緊急的膠片沖印,暗房工作不能中斷。”

“線上沒問題。我把會議鏈接發你。”陳界衡頓了頓,“周臨川很重視這個項目,他說這可能是雲棲資本做過的最不商業但最有意義的投資。”

“因為真正的價值,往往無法用短期商業回報來衡量。”江野遙說。

“就像真正的感情。”陳界衡看著她,“無法用浪漫的瞬間來衡量,而是用長期的陪伴和理解來定義。”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像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江野安靜地看著他,雨衣的帽子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樓道燈光裏顯得格外清晰和堅定。

“我同意。”她輕聲說。

陳界衡笑了,那笑容溫暖而踏實:“那我走了,下周會議見。”

“路上小心。”

門關上。江野遙在門後站了一會兒,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漸行漸遠。然後她回到工作臺前,繼續整理四川之行的資料,但嘴角帶著不自覺的微笑。

接下來的兩周,兩人各自忙碌。江野遙完成了膠片的沖印工作,整理出兩組系列作品,青海湖泊的長期變化對比,以及一組關於高原野生動物的肖像。陳界衡則往返於上海和清涼峰之間,監督二期工程的進展。

他們每天保持簡短的交流,幾張照片,幾行文字,分享各自的進展和發現。沒有刻意的甜言蜜語,沒有頻繁的噓寒問暖,但每次聯系都紮實而必要,像確認彼此仍在軌道上穩定運行。

項目立項會如期舉行。江野遙通過視頻參會,看到會議室裏坐了十幾個人,投資人、專家、學者,還有陳界衡和他的團隊。會議持續三個小時,討論激烈但富有建設性。

最終,“中國生態設計案例庫”項目正式立項。第一期預算為三年,目標是收集和分析至少五十個國內生態設計案例,建立一個開放的知識平臺,供設計師、學者、決策者參考。

“我們不追求完美案例,”陳界衡在總結時說,“我們追求真實案例,成功的,失敗的,中間的。每個案例都是一堂課,告訴我們什麽可行,什麽不可行,以及在覆雜現實中的妥協和堅持。”

江野遙在屏幕這頭點頭。這正是她認同的理念,沒有創造神話,而是記錄現實;不是提供簡單答案,而是呈現覆雜問題。

會議結束後,陳界衡發來消息:“第一步邁出了。”

江野遙回覆:“萬裏長征的第一步。”

“但至少,開始了。”

“是的,開始了。”

七月來臨,上海進入酷暑。江野遙完成所有準備工作,即將前往四川。出發前夜,陳界衡再次來到她的工作室。

這次他帶來了一個便攜式的、加固的硬盤盒。

“給你準備的。”他說,“四川山區潮濕多雨,常規存儲設備容易損壞。這個盒子防水防震,還有防潮劑插槽。”

江野遙接過盒子,在手裏掂了掂:“很輕,但結構堅固。”

“專門為野外工作設計的。”陳界衡打開盒子展示內部結構,“分層存儲,抗震材料,還有GPS定位芯片,萬一遺失了,可以追蹤位置。”

“你想得周到。”江野遙把盒子放在工作臺上,“謝謝。”

“還有這個。”陳界衡又拿出一個小型急救包,比常規的更專業,“我請教了做野外救援的朋友,補充了一些高海拔和叢林地區可能需要的藥品和工具。”

江野遙打開急救包檢查。裏面除了常規物品,還有針對蛇蟲叮咬、高原反應、外傷處理的特殊藥品,以及一個簡易的衛星定位信標。

“這個信標,”陳界衡指著那個小設備,“在完全沒有信號的情況下,可以發送求救信號和位置信息。希望你永遠用不上,但帶著安心。”

江野遙擡頭看他。工作室的燈光下,他的表情認真而關切,沒有過度的擔憂,只有務實的準備。

“我會帶著的。”她說,“也會小心。”

“我知道你會。”陳界衡微笑,“你比我更有野外經驗。只是……作為同行者,我想確保你擁有最好的裝備。”

這句話讓江野遙心中湧起暖流。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戲劇性的承諾,只有這樣實實在在的、基於理解尊重的行動。

“你清涼峰那邊,”她轉移話題,掩飾內心的波動,“我走之前能完工嗎?”

“主體結構應該可以。內部設施和細節調整還要一段時間。”陳界衡說,“等你從四川回來,應該可以看到了完整的二期工程了。”

“那我期待看到成果。”

“我也期待看到你的四川記錄。”陳界衡頓了頓,“還有……期待在四川與你匯合。”

江野遙點頭:“好,山裏見。”

沒有擁抱,沒有更親密的動作。只是簡單的約定,但足夠紮實。

陳界衡離開後,江野遙開始最後一遍檢查行李。相機、鏡頭、存儲設備、防護裝備、還有陳界衡剛送來的硬盤盒和急救包。

她走到窗前,看著上海的夏夜。城市的燈光在悶熱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形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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