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這是阮思瑜第一次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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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這是阮思瑜第一次登入……
這是阮思瑜第一次登入虛擬世界, 他的意識沈浸游戲的那一刻，他出現在了一片森林獵場裏。
他的名牌現實著他未曾註冊的名字：亞度尼斯。
腦機讓一切變得無比真實，他幾乎能聞到空氣中的草木香氣，聽到玩家喧嚷的聲音。他身邊很快出現了其他玩家, 他們的等級和裝備都是頂尖, 迅速聚攏在一個白發黑衣玩家身邊。
白發玩家頭頂浮現了密鑰的標志, 說來可笑, 那時一個碩大的鑰匙形狀，幾乎像是一個巨大的箭頭, 吸引了所有玩家的目光。
阮思瑜知道那是卡羅爾。他沒有猶豫，立刻現身打了招呼——他的身體還在對方手裏。
他介於玩家和npc之間, 他能感受到這個游戲與他相連，給了他更多權限。
一些玩家看到了鑰匙，自然使出五花八門的武器進攻他們。卡羅爾對游戲不感興趣, 只利用游戲機制和神器開了最高防護, 示意阮思瑜迅速行動。而其他人則和玩家打了起來，完全是碾壓式的——阮思瑜這才發現，他們組建了一個公會，是游戲中最強大的工會, 積攢了游戲大多數財富和武器。
游戲開服不久，這樣的勢力背後肯定站著資本，甚至政府。此刻，工會的人不斷登陸這個服務器，保護密鑰的持有者，而其他玩家大多數在觀望，還有無數玩家參與了鑰匙的爭奪，一時之間, 四處都是魔法、槍械、飛船帶來的爆炸聲，原本的森林幾乎被夷平。
阮思瑜待在卡羅爾的保護圈裏，沒有暴露自己作為npc，不會被玩家傷害的事實，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虛擬世界的天幕似乎都在閃爍，黑夜降臨，星辰連成一條銀河，阮思瑜若有所感地看向星辰所指，發現被炸成廢墟的森林後，藏著一座神殿。
愛神阿弗洛狄忒的神殿，佇立在河流源頭處，在群山之巔，就在廢墟之中。阮思瑜左顧右盼，發現只有他和手握鑰匙的卡羅爾能看到那座神殿，旁人仍然在血戰之中，仿若未見。
“你能帶人抵達那座神殿嗎，寵物？”
卡羅爾握住阮思瑜的手腕，他在游戲裏選擇的種族是龍族，體溫很涼，讓阮思瑜半條手臂都麻木了。
“我可以。”
他甩開卡羅爾的手，邁步向山上走去。
他邁步的時候，一道無形的屏障似乎被撕開了，所有玩家也都看見了那座神殿，無論是法師、巨龍、屍鬼、異種還是精靈，他們如同朝聖一般，向愛神殿走去。
鋪了滿地的屍骸。
卡羅爾仍然握著鑰匙。
野生玩家再猛，也無法和公會的人海戰術抗衡。游戲限制玩家覆活期限，卻沒限制新玩家帶著裝備登服，網上的網民懷疑公會買了一群雇傭兵，花了兩億美金在游戲裏打造軍團——如果虛擬世界開服超過一年，這樣的聲勢或許不算什麽，但如今游戲開服才不到半年，大多數玩家連初始地圖都沒摸透，資本已經利用現實世界的錢幣換來了游戲世界稀有裝備，立於不敗之地。
漸漸的，網上出現了唱衰的話。人們都知道資本沆瀣一氣，他們設立了公會，就不可避免地剝削普通玩家，普通人真的能奪取鑰匙，打開寶庫？做夢！
攻勢減緩，阮思瑜也扣開了愛神殿的大門。成群的梅花鹿從他們面前跑過，被玩家誤傷，死了不少。
混亂之中，幾乎無人留意，誤殺了梅花鹿的玩家從人群中蒸發了，像是觸及了游戲的死亡規則。
愛神殿中，阿弗洛狄忒的黃金雕像矗立在殿中，不知是不是錯覺，女神的目光落在了阮思瑜的角色亞度尼斯身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道繁覆的門憑空出現，與此同時出現的，是一個男性npc的冰雕。
或許說是屍體更合適。對方的面容毫無血色，雙眼緊閉，但那張臉，卻稱得上人盡皆知。
“施耐德有病吧，真把自己當情聖，整這死出。”
有些玩家罵，轉瞬就被其他玩家消滅了。和公會比起來，野生玩家不但勢弱，還極端不團結，畢竟鑰匙只有一把，門只有一個，驚天的財富，也只有一人能享。
卡羅爾·費倫斯此刻也失去了他的好臉色。他的盾被破了，蟻多咬死象，野生玩家硬啃，也啃掉了公會一層皮，他們還從各個服務器源源不斷趕來。
“什麽玩意兒。”
卡羅爾噴出龍焰，燒死了一片玩家，催促道：
“快點吻醒你的冰王子，弟弟，別讓他惡心人了。”
阮思瑜沒有吻他。一片混亂中，他站在冰雕身邊，露出一個笑容來。
卡羅爾陡然煩躁，他擡手就要打阮思瑜，和現實世界沒差，雖然虛擬世界不會讓人疼痛，但是暴力的含義是一樣的。
可他的手剛落到阮思瑜身上，就被凍成了冰雕，而後碎個徹底。
卡羅爾高等級的號差點被削成0級，終於意識到阮思瑜的不對勁。
“你是npc？我們看著你登錄的，怎麽可能是npc？”
他身後的公會玩家大聲問道，卡羅爾對游戲不熟，但他公會中聘請了很多專業游戲玩家，黑客和探員。他們自然透徹的調查過怦然心動的設置，知道亞度尼斯的存在。
他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正因為阮思瑜和亞度尼斯長相沒什麽差別，他們看阮思瑜上號很快，只當對方用了初始數據。
亞度尼斯是最早的一批npc，那時候怦然心動大部分地圖沒有開放，活動範圍很小，模式也是手機和電腦互動，打著戀愛游戲的旗號。亞度尼斯是其中最知名的刻薄npc，不可攻略，還會給人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
更有甚者，氣急敗壞攻擊亞度尼斯的玩家，如果是奔著仇殺去的，永久封號，如果想傷他，則凍成冰雕。
這個角色一直飽受詬病，後來游戲開服，亞度尼斯仍然在初始地圖的希臘花園裏當背景板，不承擔任何劇情、支線和地圖，對玩家愛答不理，逐漸也就沒人找他了。
這串數據，怎麽會和玩家並存？
“這是施耐德的游戲，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的身邊，冰雕驀然睜開了眼，像是從未沈睡。阮思瑜靠近他，並沒有像其他玩家那樣被冷氣侵蝕，他不由握緊了冰雕先生的手腕。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但又感覺自己知道冰雕——或者施耐德的化身在等待什麽。
“我喜歡上你了，林淮安。”
他說，唇泛上一抹艷紅：
“我喜歡你，我之前說的都是假話，我一點兒都不討厭你，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下一瞬，他被“冰雕先生”緊緊抱住，男人俯身靠近他的耳，低聲說道：
“我會去找你。”
話音未落，男人消失，‘門’開了，門內，堆滿的寶物和游戲金幣換算成現實世界的錢幣，也是一種難以估量的財富，而那堆耀眼的金色之上，懸浮著一張合同。
所有人都知道，那張合同才是真正的財富，象征著10%的股份，還有進入核心代碼的權限。
瞬間，所有玩家都紅了眼，無數技能向阮思瑜的方向飛來，大多數玩家還以為殺死阮思瑜，合同會自動掉落。
世界各地，罵聲驟起，有些腦子活絡的人已經將施耐德罵得狗血淋頭了——自始至終，對方都沒準備讓玩家開門，因為看守門的是他自己！
有鑰匙的人，找不到門，找門需要特殊npc，而找到之後，所有玩家也都能看得見鑰匙和門，這是故意引起爭鬥。
這該死的資本家，他作為虛擬世界的神，親自看守大門，並且只有他的男朋友可以喚醒他——你直說你要給你男朋友百分之十的股份就得了，在這裏演什麽演，非逼著所有人見證你成為新世紀情聖嗎！
神經病！戀愛腦都是神經病！
野生玩家出離憤怒，就連公會玩家也滿肚子火氣。
卡羅爾倒是冷靜，他和公會玩家擋下了大部分攻擊，對阮思瑜說：
“合同傳輸給我，弟弟。”
阮思瑜沒動，所有的攻擊在他身上都落空了，只灼傷他的衣角。他不只是玩家，還是這個游戲最特殊的npc。
可令所有玩家震驚的是，阮思瑜竟然真的將合同交給了卡羅爾，神色平靜，近乎冷酷，仿佛他交出的不是自己男朋友的心血。
卡羅爾的臉上露出了張狂的喜意，他在專業團隊的幫助下翻看合同，即便只是一串數據，但是合同本身和商業合同沒有什麽兩樣，已經自動在後臺生成文本，只要簽字就具有法律效果。
秉持著謹慎的態度，卡羅爾帶著合同離開了游戲，一些公會成員分割游戲的寶庫——寶庫中涵蓋了虛擬世界開服以來的一半財富，雖然如今開服不過幾個月，仍然以滾雪球的速度積累，這些都是普通玩家努力探索和交易帶來的財富。
卡羅爾的團隊和政府顯然也不願意放過這些虛擬金幣，他們當著普通玩家的面開始分割這些財富，甚至放出他們的身份作出警告——fbi和網絡安全部參與了這場行動，任何人不應該跟政府部門做對，否則後果自負。
大多數玩家都是普通人，虛擬世界還具有特殊性，那就是一個人只能綁定一個賬號。即便《怦然心動》的法律條款保證了所有玩家的隱私不洩露，但是它畢竟是一家美國公司，施耐德也是血肉之軀，不可能力扛政策。
近些年，科技公司洩露客戶隱私的事件屢見不鮮，普通人幾乎沒有辦法在正常生活的同時保護自己的數據安全，公會這樣一說，普通玩家反而投鼠忌器，即便是國外的玩家，也知道美國這種世界霸權並不會講道理，即便怒火中燒，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財富被分割。
阮思瑜看著這些公會成員扯虎皮拉大旗，鄙夷又嘲弄的笑了。游戲寶庫積累財富是每個玩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可偏偏有些人把掠奪視為理所當然，已經得到百分之十的股份還不夠，連寶庫裏的虛擬金幣都不放過。
他輕輕招了招手，神殿花園的廢墟裏竟然鉆出了一群梅花鹿，有些玩家發現不對勁，這些孱弱的生物不該出現在游戲裏，更不該在一片廢墟中仍然活著！
阮思瑜打了個呼哨，手中出現一把長弓。他拉開弓箭，射穿了四個公會成員，他們背包裏的金幣爆出來，在半空落下一場金幣雨。
“恭喜諸位找到寶庫，”
他用npc的權限對全服玩家下達了公告：
“請大家不要忘了游戲的初衷：怦然心動中，一切皆有可能。”
落下的金幣雨仿佛一個信號，無數圍觀的玩家猛沖上來，開始瓜分寶庫的財富，刺殺公會成員。他們大多數等級不高，因為開服時間太短，又被公會壟斷了資源，但是他們背後的每個玩家都帶著對游戲的熱忱，和對過分介入的資本家、政府的憤怒，群蟻食象，竟然讓公會無法招架！
虛擬世界本就是一片嶄新的凈土，沒有資本、沒有宗教、也沒有剝削和壓迫。創始人施耐德是個該死的戀愛腦，可是施耐德確實創造了一個讓廣大玩家逃離現實的避難所，在這裏只有簡單的規則，公正和善惡，每個玩家都有平等的機會，也有得到理想生活的機會，因為這個世界有無數中可能。有些玩家甚至只想在這裏做一個農民，或者體驗叢林和宇宙探險。
可是資本怎麽會放過這裏？他們用公會掌控一切，還得到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玩家們用屁股都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怦然心動會在政府的壓力下出臺各種新規和保密條款，讓玩家簽署允許信息洩露的條例，最後改弦更張，整個高層換血，怦然心動會變得烏煙瘴氣。
普通玩家無法改變這一切，但他們仍然會憤怒。
他們之中沒有領導者，但是在此刻卻形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同盟，奮不顧身地沖向公會玩家，即便等級相差許多，但是憑借著源源不斷上線的普通玩家，竟然像驚濤駭浪一般吞沒了公會玩家。
這一次戰役，被記入虛擬世界史冊，也被互聯網稱之為一場網絡革命，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
阮思瑜登出游戲，在傑奎琳的陪伴下回到北卡的莊園。
費倫斯一家都陷入忙碌，卡羅爾召集律師團，和怦然心動官方接洽，即將高調進入董事會。伊芙琳·費倫斯仍然和總統辦公室的官員打得火熱，像鬣狗一樣在其他公司身上撕扯鮮肉。傑奎琳相對低調，她似乎又找到了養成漂亮娃娃的樂趣，為阮思瑜聯系了好萊塢的幾個工作室，出面允許他重新回到電影服裝設計和舞臺設計這個行業。
阮思瑜神思不屬。他曾經是熱愛設計和藝術的，他從小經歷過許多創傷，很多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傷痕潰爛在他的身體裏，只有濃艷的色彩、出人意料的設計和美的呼應，才是他逃避現實的一種寄托。
莊園還是老樣子，所有的傭人沈默寡言，百年的建築帶著上個世紀的陰霾，讓阮思瑜越來越失去表達欲。他花了很多時間坐在自己的套房裏，又或者在黃昏時去馬廄選一匹馬，坐在弗裏斯蘭馬高大寬敞的背脊上，圍著湖泊跑一圈。
犬舍的狗群有時會跟上來，那早就不是阮思瑜了解的那一批狗了，他們大多數是牧羊犬，外表兇惡卻熱情，帶著阮思瑜過分了解的熱度。
說來奇怪，在施耐德身邊時，他對莊園的一切避之不及。哪怕只是想起費倫斯兄妹、想起犬舍或者他房間床頭那可以掛鎖鏈的鋼架，他就會墜入惶惶不安的噩夢裏去。
他怕得要命，幾次只因為一點自由被剝奪的念頭，就在施耐德面前渾身僵硬，瑟瑟發抖，失態至極。
可實際上呢，他的閾值比他想象的高太多。回到熟悉的環境，坐在馬背上被狗群包圍，他仍然顯得鎮定自若，只有手腳發涼。
人總是在有精力才哭，孩子總是在被哄才鬧。或許阮思瑜的潛意識比他聰明，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施耐德身邊比他曾經的任何處境都安全，才會允許他的身體出現那麽多異化反應。
阮思瑜翻身下馬，摸了摸騎手服口袋裏的手環。手環被他扔進咖啡杯裏過，再也沒被戴上。
當夜，傑奎琳的直升機落在了莊園的草坪上。
她穿著高跟鞋在草皮上如履平地，踏上莊園的臺階卻把高跟鞋踢掉，赤腳走在大理石磚上。她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表現出這麽不淑女、不優雅的樣子，驚掉了莊園保鏢和傭人的下巴。
阮思瑜站在扶梯上往下看。
“下來。”
傑奎琳說，阮思瑜走下來，一只手插在兜裏握著手環，一雙鹿眸亮得驚人，滲透著恐懼和興奮。
一個文件袋被扔進阮思瑜懷裏，隨之而來的是傑奎琳尖銳的指甲，兇險地刮擦過阮思瑜的動脈：
“如果你要走，現在是你的機會了。卡羅爾簽了股權合同，迫不及待破解怦然心動的核心代碼，結果反被核心代碼控制了主機，病毒讓服務器癱瘓，他在公司新研發的腦機裏昏迷，人現在在icu，奴隸島的事上了世界各國的媒體和熱搜，白宮想要壓也壓不下去了。”
傑奎琳的神色在莊園的燈光下顯得桀驁又陰冷，幾種念頭似乎在她的身體裏搏動，而阮思瑜很清楚那是怎麽回事。
他們的計劃成功了，卡羅爾要完了，腦機事故是個意外，但影響不了費倫斯的結局。
“姐姐，你該去主持大局了。”
阮思瑜冷冷笑了，矜貴而邪惡，像個偷了腥的貓兒，即便下一瞬被傑奎琳輕輕扇了臉，他也掩飾不住美麗皮囊下那股張狂和得意。
“他們是我的母親，我的哥哥！福澤制藥的創新藥一直用奴隸島的人做實驗，牽扯至深，這事你為什麽不說！”
傑奎琳掐著阮思瑜的鎖骨，把他摁在了莊園古老的墻壁上。她實際上比阮思瑜矮幾公分，不穿高跟鞋更加明顯，但她的氣勢讓她完全掌控住了阮思瑜。
“姐姐，咳咳，”
阮思瑜被掐得咳嗽兩下，唇角的笑容卻擴大了——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他早就是個瘋子，得償所願和報覆的快感讓他幾乎忘形：
“說了這件事，你就不會這麽做了嗎？奴隸島的密辛曝光，會摧毀舊有的權力構造，你想要卡羅爾手中的權力，可是有母親在，她就會一直偏心，如今他們都不在了，你才是費倫斯真正的主人，福澤集團的新話事人，這不好嗎？”
“你明知道白宮一直要捂住這些秘密，你明知道這些秘密誰都不能碰！fbi已經查到了費倫斯的服務器，很快他們就知道是費倫斯曝光了奴隸島的秘密，曝光了那麽多政要的黑幕，你想讓我們死？！”
她又甩了阮思瑜一巴掌，力道很輕，阮思瑜沒當回事兒，只擡手擦了擦眼角興奮的淚光：
“母親沒那麽脆弱，”
他笑著說：“她在白宮如魚得水，她比任何人都有本事證明費倫斯在洩露事件中是受害者，只要不換屆，福澤集團可以放棄福澤制藥，棄車保帥，用不了多久股價就會回歸，在換屆前重新站隊，她的刑期會遠比她應得的短。”
“但是卡羅爾就不一定了。那些參與奴隸島的罪人需要一個替罪羊，你我都很清楚卡羅爾再也不可能出現在上流社會了，他的餘生只能像老鼠一樣腐爛在監獄裏，平息民眾的怒火。”
“恭喜你，姐姐。”
阮思瑜絲毫沒有成全傑奎琳對親人面子情的意思，他明目張膽地賀喜，也毫不留情地點出傑奎琳的野心：無論裝什麽惋惜、痛苦、物傷其類，如今卡羅爾和伊芙琳的結局是傑奎琳一手造成的，她為了上位，為了得到福澤集團和上千億美元的家業，親手將卡羅爾送進監獄。
“真正的得償所願的是你吧？”
傑奎琳松開了阮思瑜，面容猙獰：
“相比我得到一個岌岌可危的福澤集團，你又得到什麽了？為了報仇，你毀掉了你的家，也背叛了施耐德。他的核心數據是你提換成奴隸島的密辛和福澤制藥的黑幕的吧？不，你沒有這個本事，你還跟別人合作了，但我相信那個人不是施耐德。把密鑰給你，他是真的愛你，反而不會讓你接近卡羅爾，冒這樣的風險。你欺騙他、背叛他，也通過奴隸島的曝光，把怦然心動推上風口浪尖，小南瓜，你的心比石頭還硬，只刺傷在乎你的人。”
阮思瑜臉上的笑容細微的顫抖，卻沒落下。他頓了頓，握緊了手中的牛皮袋，半晌才說：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他說完，背對著傑奎琳向門口走去。他口袋裏裝著一個被熱咖啡泡壞的手環，還有卡羅爾房間裏狗舍的老照片。
他把自己小時候和狗群擠在一起的照片細細撕碎了，裝了一口袋。
走到門口，他突然說：
“姐，謝謝你放我走。我聯系了寵物收容處，他們明天會上門接走卡羅爾的狗，尋找領養。”
傑奎琳沒說話，阮思瑜也沒停留。他聯系了一輛車，帶著他直奔最近的國際機場，連夜飛回上海。
*
美國上流社會爆發了巨大的醜聞，政壇、好萊塢、資本被迫入場，混亂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才漸漸平息下來。
這事兒說來也離奇，先是一個大規模的爆料點燃了全世界的互聯網，將奴隸島的名單、明細和罪行一一揭露，其中不僅有各國政要，資本家，王室成員，好萊塢大咖，還有一些知名慈善家，和明星歌手。
總之，整個名人圈為之震顫。美國不斷地封鎖消息，但是因為信息洩露輻射性太強，等政府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憤怒的白宮出動所有資源搜查信息洩露的來源，卻發現是位於伊利諾伊的一處網絡服務器中心。
這裏是卡羅爾費倫斯參股的一個科技中心，控股的股東各個是科技圈的名流，正積極研發腦機等一系列高科技產品，還各個都在奴隸島的名單上。
因為腦機研發，卡羅爾費倫斯還陷入昏迷，人事不知。等他醒來，不僅記憶缺失，還面臨法院的起訴和傳票，商業夥伴的怒火。美國的記者不是吃素的，他們隨著政府的調查，挖到了卡羅爾·費倫斯才是曝光一切的人，所有的信息都是從他的服務器上發送的，當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當然，民眾可不覺得卡羅爾·費倫斯是曝光一切的英雄。因為卡羅爾費倫斯在奴隸島的名單上位居前幾，罪行累累。他不僅嗜好虐/童，草菅人命，還用奴隸島上的孕婦、兒童進行非法藥物試驗，福澤制藥的創新藥背後，無不滲透著血腥和冤魂，當即讓福澤制藥的股票接連下跌，在幾周後退市。
不僅如此，他的母親伊芙琳·費倫斯一直是奴隸島的資助人之一，也參與過奴隸買賣，但費倫斯很快曝光購買奴隸後，阮思瑜媽媽和他們一家生活的照片，以及後來阮思瑜媽媽嫁給老阮總的照片，表示伊芙琳·費倫斯的購買實為救助，還和傑奎琳一起聲淚俱下，為卡羅爾的所作所為表示道歉和不知情，才達成了輿論逆轉。
卡羅爾費倫斯被拋棄了，他遠沒有他母親那麽周全，也被傑奎琳擺了一道，等待他的只有身敗名裂後的刑期。
當然，誰都知道卡羅爾·費倫斯不是曝光一切的英雄，自然有人懷疑卡羅爾被真正的曝光者算計。至於真正的“英雄”是誰，網上眾說紛紜，政壇也在換屆選舉的緊要時刻大幅度震動，與此同時，少了自顧不暇的政客針對，虛擬世界以更快的速度走進各國人民的生活。怦然心動再次購買幾個島嶼安置服務器，玩家數量與日俱增。
十月份，北京秋高氣爽，阮思瑜陪媽媽玩了幾個熱門景點，送她回酒店後，趁夜來到一間會所。
回國探親的傑西卡拉直了一頭卷發，把腿翹在八仙桌上，看屋裏的男模女模跳舞。
阮思瑜進來後，那張艷色無雙的臉很快壓住了濃妝艷抹的少男少女，其中幾人暗中咬牙，心知今晚談不成這大生意了。
剛化形的妖精遇到千年狐貍精，沒處說理兒去。
傑西卡讓其他人離開，在暗淡的燈光裏打量阮思瑜，一改往日跳脫和善的性格，沒有開口。
“施耐德為難你了嗎？”
阮思瑜問，擡手為傑西卡倒了一杯茶，素手點茶，動作比出臺的模子標準多了。
傑西卡冷哼一聲，沒說什麽話，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阮思瑜。
幾月前，阮思瑜在跟傑奎琳離開前，聯系過傑西卡。
他利用傑西卡，替換了怦然心動的核心代碼，給卡羅爾·費倫斯做了個局。 只要卡羅爾費倫斯在得到股權轉讓合同，並企圖破解核心代碼時，病毒就會釋放，入侵服務器，並且向世界各國的媒體曝光奴隸島和費倫斯家族的醜聞。
這麽大的陰謀和冒險，並不是傑西卡的風格，更別提她對於怦然心動的忠誠，不允許她做這種會危及公司的事。但阮思瑜說服了她。
他告訴她卡羅爾·費倫斯的計劃，並且對她說，卡羅爾已經盯上了核心代碼，老牌資本永遠不會放過怦然心動，如果他們不對核心代碼出手，信息就會洩露，如果出手，那必然是由他們的手、他們的服務器散步的消息，怦然心動也可以圍魏救趙，度過危機。
他還蠱惑傑西卡，告訴她施耐德的頑固會進一步使怦然心動陷入老牌資本和互聯網公司的圍剿，只有她能成為掌舵人，作出最正確的決策。
她聽了，也做出了選擇。為了讓她的選擇更加“正確”，阮思瑜以身入局，成功讓費倫斯垮臺。
但與此同時，他背叛了施耐德，背叛了她的信任，也背叛了怦然心動。
他是個騙子，說謊者，以傑西卡的愛憎分明，她只會對他充滿厭惡。
“他還好嗎？”
見傑西卡不回答，阮思瑜又問，傑西卡漂亮堅毅的面容在燈光下緩緩轉向阮思瑜，眼眸中有一種焚燒般的怒火：
“你何必明知故問？阮思瑜，他怎麽樣你心裏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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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阮思瑜第一次登入虛擬世界, 他的意識沈浸游戲的那一刻，他出現在了一片森林獵場裏。
他的名牌現實著他未曾註冊的名字：亞度尼斯。
腦機讓一切變得無比真實，他幾乎能聞到空氣中的草木香氣，聽到玩家喧嚷的聲音。他身邊很快出現了其他玩家, 他們的等級和裝備都是頂尖, 迅速聚攏在一個白發黑衣玩家身邊。
白發玩家頭頂浮現了密鑰的標志, 說來可笑, 那時一個碩大的鑰匙形狀，幾乎像是一個巨大的箭頭, 吸引了所有玩家的目光。
阮思瑜知道那是卡羅爾。他沒有猶豫，立刻現身打了招呼——他的身體還在對方手裏。
他介於玩家和npc之間, 他能感受到這個游戲與他相連，給了他更多權限。
一些玩家看到了鑰匙，自然使出五花八門的武器進攻他們。卡羅爾對游戲不感興趣, 只利用游戲機制和神器開了最高防護, 示意阮思瑜迅速行動。而其他人則和玩家打了起來，完全是碾壓式的——阮思瑜這才發現，他們組建了一個公會，是游戲中最強大的工會, 積攢了游戲大多數財富和武器。
游戲開服不久，這樣的勢力背後肯定站著資本，甚至政府。此刻，工會的人不斷登陸這個服務器，保護密鑰的持有者，而其他玩家大多數在觀望，還有無數玩家參與了鑰匙的爭奪，一時之間, 四處都是魔法、槍械、飛船帶來的爆炸聲，原本的森林幾乎被夷平。
阮思瑜待在卡羅爾的保護圈裏，沒有暴露自己作為npc，不會被玩家傷害的事實，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虛擬世界的天幕似乎都在閃爍，黑夜降臨，星辰連成一條銀河，阮思瑜若有所感地看向星辰所指，發現被炸成廢墟的森林後，藏著一座神殿。
愛神阿弗洛狄忒的神殿，佇立在河流源頭處，在群山之巔，就在廢墟之中。阮思瑜左顧右盼，發現只有他和手握鑰匙的卡羅爾能看到那座神殿，旁人仍然在血戰之中，仿若未見。
“你能帶人抵達那座神殿嗎，寵物？”
卡羅爾握住阮思瑜的手腕，他在游戲裏選擇的種族是龍族，體溫很涼，讓阮思瑜半條手臂都麻木了。
“我可以。”
他甩開卡羅爾的手，邁步向山上走去。
他邁步的時候，一道無形的屏障似乎被撕開了，所有玩家也都看見了那座神殿，無論是法師、巨龍、屍鬼、異種還是精靈，他們如同朝聖一般，向愛神殿走去。
鋪了滿地的屍骸。
卡羅爾仍然握著鑰匙。
野生玩家再猛，也無法和公會的人海戰術抗衡。游戲限制玩家覆活期限，卻沒限制新玩家帶著裝備登服，網上的網民懷疑公會買了一群雇傭兵，花了兩億美金在游戲裏打造軍團——如果虛擬世界開服超過一年，這樣的聲勢或許不算什麽，但如今游戲開服才不到半年，大多數玩家連初始地圖都沒摸透，資本已經利用現實世界的錢幣換來了游戲世界稀有裝備，立於不敗之地。
漸漸的，網上出現了唱衰的話。人們都知道資本沆瀣一氣，他們設立了公會，就不可避免地剝削普通玩家，普通人真的能奪取鑰匙，打開寶庫？做夢！
攻勢減緩，阮思瑜也扣開了愛神殿的大門。成群的梅花鹿從他們面前跑過，被玩家誤傷，死了不少。
混亂之中，幾乎無人留意，誤殺了梅花鹿的玩家從人群中蒸發了，像是觸及了游戲的死亡規則。
愛神殿中，阿弗洛狄忒的黃金雕像矗立在殿中，不知是不是錯覺，女神的目光落在了阮思瑜的角色亞度尼斯身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道繁覆的門憑空出現，與此同時出現的，是一個男性npc的冰雕。
或許說是屍體更合適。對方的面容毫無血色，雙眼緊閉，但那張臉，卻稱得上人盡皆知。
“施耐德有病吧，真把自己當情聖，整這死出。”
有些玩家罵，轉瞬就被其他玩家消滅了。和公會比起來，野生玩家不但勢弱，還極端不團結，畢竟鑰匙只有一把，門只有一個，驚天的財富，也只有一人能享。
卡羅爾·費倫斯此刻也失去了他的好臉色。他的盾被破了，蟻多咬死象，野生玩家硬啃，也啃掉了公會一層皮，他們還從各個服務器源源不斷趕來。
“什麽玩意兒。”
卡羅爾噴出龍焰，燒死了一片玩家，催促道：
“快點吻醒你的冰王子，弟弟，別讓他惡心人了。”
阮思瑜沒有吻他。一片混亂中，他站在冰雕身邊，露出一個笑容來。
卡羅爾陡然煩躁，他擡手就要打阮思瑜，和現實世界沒差，雖然虛擬世界不會讓人疼痛，但是暴力的含義是一樣的。
可他的手剛落到阮思瑜身上，就被凍成了冰雕，而後碎個徹底。
卡羅爾高等級的號差點被削成0級，終於意識到阮思瑜的不對勁。
“你是npc？我們看著你登錄的，怎麽可能是npc？”
他身後的公會玩家大聲問道，卡羅爾對游戲不熟，但他公會中聘請了很多專業游戲玩家，黑客和探員。他們自然透徹的調查過怦然心動的設置，知道亞度尼斯的存在。
他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正因為阮思瑜和亞度尼斯長相沒什麽差別，他們看阮思瑜上號很快，只當對方用了初始數據。
亞度尼斯是最早的一批npc，那時候怦然心動大部分地圖沒有開放，活動範圍很小，模式也是手機和電腦互動，打著戀愛游戲的旗號。亞度尼斯是其中最知名的刻薄npc，不可攻略，還會給人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
更有甚者，氣急敗壞攻擊亞度尼斯的玩家，如果是奔著仇殺去的，永久封號，如果想傷他，則凍成冰雕。
這個角色一直飽受詬病，後來游戲開服，亞度尼斯仍然在初始地圖的希臘花園裏當背景板，不承擔任何劇情、支線和地圖，對玩家愛答不理，逐漸也就沒人找他了。
這串數據，怎麽會和玩家並存？
“這是施耐德的游戲，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的身邊，冰雕驀然睜開了眼，像是從未沈睡。阮思瑜靠近他，並沒有像其他玩家那樣被冷氣侵蝕，他不由握緊了冰雕先生的手腕。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但又感覺自己知道冰雕——或者施耐德的化身在等待什麽。
“我喜歡上你了，林淮安。”
他說，唇泛上一抹艷紅：
“我喜歡你，我之前說的都是假話，我一點兒都不討厭你，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下一瞬，他被“冰雕先生”緊緊抱住，男人俯身靠近他的耳，低聲說道：
“我會去找你。”
話音未落，男人消失，‘門’開了，門內，堆滿的寶物和游戲金幣換算成現實世界的錢幣，也是一種難以估量的財富，而那堆耀眼的金色之上，懸浮著一張合同。
所有人都知道，那張合同才是真正的財富，象征著10%的股份，還有進入核心代碼的權限。
瞬間，所有玩家都紅了眼，無數技能向阮思瑜的方向飛來，大多數玩家還以為殺死阮思瑜，合同會自動掉落。
世界各地，罵聲驟起，有些腦子活絡的人已經將施耐德罵得狗血淋頭了——自始至終，對方都沒準備讓玩家開門，因為看守門的是他自己！
有鑰匙的人，找不到門，找門需要特殊npc，而找到之後，所有玩家也都能看得見鑰匙和門，這是故意引起爭鬥。
這該死的資本家，他作為虛擬世界的神，親自看守大門，並且只有他的男朋友可以喚醒他——你直說你要給你男朋友百分之十的股份就得了，在這裏演什麽演，非逼著所有人見證你成為新世紀情聖嗎！
神經病！戀愛腦都是神經病！
野生玩家出離憤怒，就連公會玩家也滿肚子火氣。
卡羅爾倒是冷靜，他和公會玩家擋下了大部分攻擊，對阮思瑜說：
“合同傳輸給我，弟弟。”
阮思瑜沒動，所有的攻擊在他身上都落空了，只灼傷他的衣角。他不只是玩家，還是這個游戲最特殊的npc。
可令所有玩家震驚的是，阮思瑜竟然真的將合同交給了卡羅爾，神色平靜，近乎冷酷，仿佛他交出的不是自己男朋友的心血。
卡羅爾的臉上露出了張狂的喜意，他在專業團隊的幫助下翻看合同，即便只是一串數據，但是合同本身和商業合同沒有什麽兩樣，已經自動在後臺生成文本，只要簽字就具有法律效果。
秉持著謹慎的態度，卡羅爾帶著合同離開了游戲，一些公會成員分割游戲的寶庫——寶庫中涵蓋了虛擬世界開服以來的一半財富，雖然如今開服不過幾個月，仍然以滾雪球的速度積累，這些都是普通玩家努力探索和交易帶來的財富。
卡羅爾的團隊和政府顯然也不願意放過這些虛擬金幣，他們當著普通玩家的面開始分割這些財富，甚至放出他們的身份作出警告——fbi和網絡安全部參與了這場行動，任何人不應該跟政府部門做對，否則後果自負。
大多數玩家都是普通人，虛擬世界還具有特殊性，那就是一個人只能綁定一個賬號。即便《怦然心動》的法律條款保證了所有玩家的隱私不洩露，但是它畢竟是一家美國公司，施耐德也是血肉之軀，不可能力扛政策。
近些年，科技公司洩露客戶隱私的事件屢見不鮮，普通人幾乎沒有辦法在正常生活的同時保護自己的數據安全，公會這樣一說，普通玩家反而投鼠忌器，即便是國外的玩家，也知道美國這種世界霸權並不會講道理，即便怒火中燒，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財富被分割。
阮思瑜看著這些公會成員扯虎皮拉大旗，鄙夷又嘲弄的笑了。游戲寶庫積累財富是每個玩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可偏偏有些人把掠奪視為理所當然，已經得到百分之十的股份還不夠，連寶庫裏的虛擬金幣都不放過。
他輕輕招了招手，神殿花園的廢墟裏竟然鉆出了一群梅花鹿，有些玩家發現不對勁，這些孱弱的生物不該出現在游戲裏，更不該在一片廢墟中仍然活著！
阮思瑜打了個呼哨，手中出現一把長弓。他拉開弓箭，射穿了四個公會成員，他們背包裏的金幣爆出來，在半空落下一場金幣雨。
“恭喜諸位找到寶庫，”
他用npc的權限對全服玩家下達了公告：
“請大家不要忘了游戲的初衷：怦然心動中，一切皆有可能。”
落下的金幣雨仿佛一個信號，無數圍觀的玩家猛沖上來，開始瓜分寶庫的財富，刺殺公會成員。他們大多數等級不高，因為開服時間太短，又被公會壟斷了資源，但是他們背後的每個玩家都帶著對游戲的熱忱，和對過分介入的資本家、政府的憤怒，群蟻食象，竟然讓公會無法招架！
虛擬世界本就是一片嶄新的凈土，沒有資本、沒有宗教、也沒有剝削和壓迫。創始人施耐德是個該死的戀愛腦，可是施耐德確實創造了一個讓廣大玩家逃離現實的避難所，在這裏只有簡單的規則，公正和善惡，每個玩家都有平等的機會，也有得到理想生活的機會，因為這個世界有無數中可能。有些玩家甚至只想在這裏做一個農民，或者體驗叢林和宇宙探險。
可是資本怎麽會放過這裏？他們用公會掌控一切，還得到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玩家們用屁股都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怦然心動會在政府的壓力下出臺各種新規和保密條款，讓玩家簽署允許信息洩露的條例，最後改弦更張，整個高層換血，怦然心動會變得烏煙瘴氣。
普通玩家無法改變這一切，但他們仍然會憤怒。
他們之中沒有領導者，但是在此刻卻形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同盟，奮不顧身地沖向公會玩家，即便等級相差許多，但是憑借著源源不斷上線的普通玩家，竟然像驚濤駭浪一般吞沒了公會玩家。
這一次戰役，被記入虛擬世界史冊，也被互聯網稱之為一場網絡革命，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
阮思瑜登出游戲，在傑奎琳的陪伴下回到北卡的莊園。
費倫斯一家都陷入忙碌，卡羅爾召集律師團，和怦然心動官方接洽，即將高調進入董事會。伊芙琳·費倫斯仍然和總統辦公室的官員打得火熱，像鬣狗一樣在其他公司身上撕扯鮮肉。傑奎琳相對低調，她似乎又找到了養成漂亮娃娃的樂趣，為阮思瑜聯系了好萊塢的幾個工作室，出面允許他重新回到電影服裝設計和舞臺設計這個行業。
阮思瑜神思不屬。他曾經是熱愛設計和藝術的，他從小經歷過許多創傷，很多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傷痕潰爛在他的身體裏，只有濃艷的色彩、出人意料的設計和美的呼應，才是他逃避現實的一種寄托。
莊園還是老樣子，所有的傭人沈默寡言，百年的建築帶著上個世紀的陰霾，讓阮思瑜越來越失去表達欲。他花了很多時間坐在自己的套房裏，又或者在黃昏時去馬廄選一匹馬，坐在弗裏斯蘭馬高大寬敞的背脊上，圍著湖泊跑一圈。
犬舍的狗群有時會跟上來，那早就不是阮思瑜了解的那一批狗了，他們大多數是牧羊犬，外表兇惡卻熱情，帶著阮思瑜過分了解的熱度。
說來奇怪，在施耐德身邊時，他對莊園的一切避之不及。哪怕只是想起費倫斯兄妹、想起犬舍或者他房間床頭那可以掛鎖鏈的鋼架，他就會墜入惶惶不安的噩夢裏去。
他怕得要命，幾次只因為一點自由被剝奪的念頭，就在施耐德面前渾身僵硬，瑟瑟發抖，失態至極。
可實際上呢，他的閾值比他想象的高太多。回到熟悉的環境，坐在馬背上被狗群包圍，他仍然顯得鎮定自若，只有手腳發涼。
人總是在有精力才哭，孩子總是在被哄才鬧。或許阮思瑜的潛意識比他聰明，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施耐德身邊比他曾經的任何處境都安全，才會允許他的身體出現那麽多異化反應。
阮思瑜翻身下馬，摸了摸騎手服口袋裏的手環。手環被他扔進咖啡杯裏過，再也沒被戴上。
當夜，傑奎琳的直升機落在了莊園的草坪上。
她穿著高跟鞋在草皮上如履平地，踏上莊園的臺階卻把高跟鞋踢掉，赤腳走在大理石磚上。她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表現出這麽不淑女、不優雅的樣子，驚掉了莊園保鏢和傭人的下巴。
阮思瑜站在扶梯上往下看。
“下來。”
傑奎琳說，阮思瑜走下來，一只手插在兜裏握著手環，一雙鹿眸亮得驚人，滲透著恐懼和興奮。
一個文件袋被扔進阮思瑜懷裏，隨之而來的是傑奎琳尖銳的指甲，兇險地刮擦過阮思瑜的動脈：
“如果你要走，現在是你的機會了。卡羅爾簽了股權合同，迫不及待破解怦然心動的核心代碼，結果反被核心代碼控制了主機，病毒讓服務器癱瘓，他在公司新研發的腦機裏昏迷，人現在在icu，奴隸島的事上了世界各國的媒體和熱搜，白宮想要壓也壓不下去了。”
傑奎琳的神色在莊園的燈光下顯得桀驁又陰冷，幾種念頭似乎在她的身體裏搏動，而阮思瑜很清楚那是怎麽回事。
他們的計劃成功了，卡羅爾要完了，腦機事故是個意外，但影響不了費倫斯的結局。
“姐姐，你該去主持大局了。”
阮思瑜冷冷笑了，矜貴而邪惡，像個偷了腥的貓兒，即便下一瞬被傑奎琳輕輕扇了臉，他也掩飾不住美麗皮囊下那股張狂和得意。
“他們是我的母親，我的哥哥！福澤制藥的創新藥一直用奴隸島的人做實驗，牽扯至深，這事你為什麽不說！”
傑奎琳掐著阮思瑜的鎖骨，把他摁在了莊園古老的墻壁上。她實際上比阮思瑜矮幾公分，不穿高跟鞋更加明顯，但她的氣勢讓她完全掌控住了阮思瑜。
“姐姐，咳咳，”
阮思瑜被掐得咳嗽兩下，唇角的笑容卻擴大了——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他早就是個瘋子，得償所願和報覆的快感讓他幾乎忘形：
“說了這件事，你就不會這麽做了嗎？奴隸島的密辛曝光，會摧毀舊有的權力構造，你想要卡羅爾手中的權力，可是有母親在，她就會一直偏心，如今他們都不在了，你才是費倫斯真正的主人，福澤集團的新話事人，這不好嗎？”
“你明知道白宮一直要捂住這些秘密，你明知道這些秘密誰都不能碰！fbi已經查到了費倫斯的服務器，很快他們就知道是費倫斯曝光了奴隸島的秘密，曝光了那麽多政要的黑幕，你想讓我們死？！”
她又甩了阮思瑜一巴掌，力道很輕，阮思瑜沒當回事兒，只擡手擦了擦眼角興奮的淚光：
“母親沒那麽脆弱，”
他笑著說：“她在白宮如魚得水，她比任何人都有本事證明費倫斯在洩露事件中是受害者，只要不換屆，福澤集團可以放棄福澤制藥，棄車保帥，用不了多久股價就會回歸，在換屆前重新站隊，她的刑期會遠比她應得的短。”
“但是卡羅爾就不一定了。那些參與奴隸島的罪人需要一個替罪羊，你我都很清楚卡羅爾再也不可能出現在上流社會了，他的餘生只能像老鼠一樣腐爛在監獄裏，平息民眾的怒火。”
“恭喜你，姐姐。”
阮思瑜絲毫沒有成全傑奎琳對親人面子情的意思，他明目張膽地賀喜，也毫不留情地點出傑奎琳的野心：無論裝什麽惋惜、痛苦、物傷其類，如今卡羅爾和伊芙琳的結局是傑奎琳一手造成的，她為了上位，為了得到福澤集團和上千億美元的家業，親手將卡羅爾送進監獄。
“真正的得償所願的是你吧？”
傑奎琳松開了阮思瑜，面容猙獰：
“相比我得到一個岌岌可危的福澤集團，你又得到什麽了？為了報仇，你毀掉了你的家，也背叛了施耐德。他的核心數據是你提換成奴隸島的密辛和福澤制藥的黑幕的吧？不，你沒有這個本事，你還跟別人合作了，但我相信那個人不是施耐德。把密鑰給你，他是真的愛你，反而不會讓你接近卡羅爾，冒這樣的風險。你欺騙他、背叛他，也通過奴隸島的曝光，把怦然心動推上風口浪尖，小南瓜，你的心比石頭還硬，只刺傷在乎你的人。”
阮思瑜臉上的笑容細微的顫抖，卻沒落下。他頓了頓，握緊了手中的牛皮袋，半晌才說：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他說完，背對著傑奎琳向門口走去。他口袋裏裝著一個被熱咖啡泡壞的手環，還有卡羅爾房間裏狗舍的老照片。
他把自己小時候和狗群擠在一起的照片細細撕碎了，裝了一口袋。
走到門口，他突然說：
“姐，謝謝你放我走。我聯系了寵物收容處，他們明天會上門接走卡羅爾的狗，尋找領養。”
傑奎琳沒說話，阮思瑜也沒停留。他聯系了一輛車，帶著他直奔最近的國際機場，連夜飛回上海。
*
美國上流社會爆發了巨大的醜聞，政壇、好萊塢、資本被迫入場，混亂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才漸漸平息下來。
這事兒說來也離奇，先是一個大規模的爆料點燃了全世界的互聯網，將奴隸島的名單、明細和罪行一一揭露，其中不僅有各國政要，資本家，王室成員，好萊塢大咖，還有一些知名慈善家，和明星歌手。
總之，整個名人圈為之震顫。美國不斷地封鎖消息，但是因為信息洩露輻射性太強，等政府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憤怒的白宮出動所有資源搜查信息洩露的來源，卻發現是位於伊利諾伊的一處網絡服務器中心。
這裏是卡羅爾費倫斯參股的一個科技中心，控股的股東各個是科技圈的名流，正積極研發腦機等一系列高科技產品，還各個都在奴隸島的名單上。
因為腦機研發，卡羅爾費倫斯還陷入昏迷，人事不知。等他醒來，不僅記憶缺失，還面臨法院的起訴和傳票，商業夥伴的怒火。美國的記者不是吃素的，他們隨著政府的調查，挖到了卡羅爾·費倫斯才是曝光一切的人，所有的信息都是從他的服務器上發送的，當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當然，民眾可不覺得卡羅爾·費倫斯是曝光一切的英雄。因為卡羅爾費倫斯在奴隸島的名單上位居前幾，罪行累累。他不僅嗜好虐/童，草菅人命，還用奴隸島上的孕婦、兒童進行非法藥物試驗，福澤制藥的創新藥背後，無不滲透著血腥和冤魂，當即讓福澤制藥的股票接連下跌，在幾周後退市。
不僅如此，他的母親伊芙琳·費倫斯一直是奴隸島的資助人之一，也參與過奴隸買賣，但費倫斯很快曝光購買奴隸後，阮思瑜媽媽和他們一家生活的照片，以及後來阮思瑜媽媽嫁給老阮總的照片，表示伊芙琳·費倫斯的購買實為救助，還和傑奎琳一起聲淚俱下，為卡羅爾的所作所為表示道歉和不知情，才達成了輿論逆轉。
卡羅爾費倫斯被拋棄了，他遠沒有他母親那麽周全，也被傑奎琳擺了一道，等待他的只有身敗名裂後的刑期。
當然，誰都知道卡羅爾·費倫斯不是曝光一切的英雄，自然有人懷疑卡羅爾被真正的曝光者算計。至於真正的“英雄”是誰，網上眾說紛紜，政壇也在換屆選舉的緊要時刻大幅度震動，與此同時，少了自顧不暇的政客針對，虛擬世界以更快的速度走進各國人民的生活。怦然心動再次購買幾個島嶼安置服務器，玩家數量與日俱增。
十月份，北京秋高氣爽，阮思瑜陪媽媽玩了幾個熱門景點，送她回酒店後，趁夜來到一間會所。
回國探親的傑西卡拉直了一頭卷發，把腿翹在八仙桌上，看屋裏的男模女模跳舞。
阮思瑜進來後，那張艷色無雙的臉很快壓住了濃妝艷抹的少男少女，其中幾人暗中咬牙，心知今晚談不成這大生意了。
剛化形的妖精遇到千年狐貍精，沒處說理兒去。
傑西卡讓其他人離開，在暗淡的燈光裏打量阮思瑜，一改往日跳脫和善的性格，沒有開口。
“施耐德為難你了嗎？”
阮思瑜問，擡手為傑西卡倒了一杯茶，素手點茶，動作比出臺的模子標準多了。
傑西卡冷哼一聲，沒說什麽話，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阮思瑜。
幾月前，阮思瑜在跟傑奎琳離開前，聯系過傑西卡。
他利用傑西卡，替換了怦然心動的核心代碼，給卡羅爾·費倫斯做了個局。 只要卡羅爾費倫斯在得到股權轉讓合同，並企圖破解核心代碼時，病毒就會釋放，入侵服務器，並且向世界各國的媒體曝光奴隸島和費倫斯家族的醜聞。
這麽大的陰謀和冒險，並不是傑西卡的風格，更別提她對於怦然心動的忠誠，不允許她做這種會危及公司的事。但阮思瑜說服了她。
他告訴她卡羅爾·費倫斯的計劃，並且對她說，卡羅爾已經盯上了核心代碼，老牌資本永遠不會放過怦然心動，如果他們不對核心代碼出手，信息就會洩露，如果出手，那必然是由他們的手、他們的服務器散步的消息，怦然心動也可以圍魏救趙，度過危機。
他還蠱惑傑西卡，告訴她施耐德的頑固會進一步使怦然心動陷入老牌資本和互聯網公司的圍剿，只有她能成為掌舵人，作出最正確的決策。
她聽了，也做出了選擇。為了讓她的選擇更加“正確”，阮思瑜以身入局，成功讓費倫斯垮臺。
但與此同時，他背叛了施耐德，背叛了她的信任，也背叛了怦然心動。
他是個騙子，說謊者，以傑西卡的愛憎分明，她只會對他充滿厭惡。
“他還好嗎？”
見傑西卡不回答，阮思瑜又問，傑西卡漂亮堅毅的面容在燈光下緩緩轉向阮思瑜，眼眸中有一種焚燒般的怒火：
“你何必明知故問？阮思瑜，他怎麽樣你心裏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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