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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承諾(三合一) 阮思瑜扶住了它,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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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承諾(三合一) 阮思瑜扶住了它,在水……

來電顯示在手機屏幕上空轉, 施耐德垂眸,蹙眉看著驚惶著貼上來的人。

冰涼、潮濕,阮思瑜的觸感像初冬的凍雨,幾乎一觸即碎。

施耐德放下手機, 擡手攏住了阮思瑜的後頸, 力道極輕, 像雨水滑落水鳥的翎羽。

他不知道怎麽應對這樣的阮思瑜, 連呼吸都放輕了,無數嘈雜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交戰, 充滿割裂的疑問、困惑和怒氣翻騰不休,他想要答案。

但不是現在。任何一個舉動都可能刺激恐慌發作的阮思瑜, 而施耐德不想讓今晚變得更糟。

“我們不幹這個,”

他撫摸阮思瑜的後頸,為他解開了安全帶, 將仍然在發抖的人從駕駛座裏抱了出來:

“如果你不去看醫生, 那就好好休息。”

甜食、酒精、食物。施耐德把僅有的關於恐慌發作的知識全翻出來,在將阮思瑜放進餐廳的小沙發,看著他抱膝縮成一團後,施耐德抿了抿唇, 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無數念頭在施耐德的腦海裏翻騰著,所有關於阮思瑜的疑點被一一羅列,一個個觀點被接二連三的推翻,只留下更大的空洞。

如果他更擅長讀懂阮思瑜的心思,如果他們當初的分離和重聚沒有鬧得那麽難看,他是可以嘗試與阮思瑜交流的。

可惜,他們的關系一向是對抗、猜忌和利用。阮思瑜是什麽樣人,施耐德本以為自己很清楚。他是個心比石頭都硬的騙子, 生性惡劣,口齒伶俐,極端擅長哄騙,又喜歡看人狼狽不堪的模樣。

而施耐德沒比阮思瑜高明到哪裏去。他有性格缺陷,特別是在青春期那場大病之後,他性格中尖銳和憤世嫉俗的那一面更加彰顯。他認為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蠢貨,這種傲慢來源於他與生俱來的智力天賦,和他後天被權力和金錢過度滋養的自我。

阮思瑜傷害過他,他想要報覆、控制和摧毀。他要阮思瑜落個比他當初更慘烈的下場,來償還多年來無法彌合的瘡口。

他或許被阮思瑜擺布、利用,被自己的心理醫生調侃,或者被傑西卡吐槽,但是施耐德一直很清楚問題的核心是什麽。

阮思瑜永遠無法逃離他了,身份、地位、金錢、權力、甚至人種,這些東西能將阮思瑜徹底困住,而阮思瑜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社會賦予他們的,無法跨越的天塹。

所以,他當然可以縱容阮思瑜的小算計、壞脾氣和挑釁,那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是他給予阮思瑜虛假的自主權,一些讓阮思瑜停止歇斯底裏的喘息之機。

但他從沒想過,阮思瑜會有這樣破碎的一面。

這一切有跡可循嗎?

施耐德皺眉,一邊攪動鍋裏的濃湯,一邊用餘光觀測著阮思瑜的動態。

對方自從在車裏說過“您幹我吧”這樣的話後,便順從而沈默。他似乎還處於驚恐發作的餘韻之中,無法撐起往日無懈可擊的假面,一雙鹿眼睜得很大,鮮少眨動,像是一只拼命縮小活動範圍,不願引起捕食者註意的小動物。

施耐德再次皺起眉,將被料理機打碎的濃湯從鍋裏倒出來,點綴酸奶油和羅勒葉。

他再看一眼阮思瑜,把烤好的法棍也用餐刀切成小塊兒,脆皮的部分泡進湯裏。熱紅酒混著肉桂和橙汁的香氣在廚房蔓延,施耐德卡著秒數把酒取下來,倒進陶瓷杯。

“瑪麗亞休假回家,將就吃點兒。”

他沒再提之前發生的事,生怕刺激阮思瑜,引來第二次恐慌發作,哪怕他心裏極度需要答案。

阮思瑜巴掌大的臉兒埋進臂彎裏,環抱雙膝坐著,只露出發頂。被施耐德觸碰時,他才擡起一雙迷惘的眸子,定定看了施耐德一會兒,仿佛分不清現實和思緒似的。

“好的,先生。”

他放下雙膝,拿起勺子,不顧濃湯的溫度,將勺子塞進了嘴裏。

熱湯灼燒了他的唇舌和食管,讓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動,而他仿佛一無所覺似的,舀了第二勺,直到勺子被施耐德奪下來。

施耐德擰著眉,跨越餐桌走過來,將阮思瑜抱在膝上,像應對一個孩子似的,替阮思瑜攪動濃湯散熱。

全程,阮思瑜只是逆來順受。他像個真正柔弱溫柔的小情人似的,融化在施耐德的懷抱裏,予取予求,吞咽著每一口被賜予的食物,合著他曾經無比看重,誓死捍衛的尊嚴和自主權一起咽下。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志,像個娃娃,像個寵物。既不牙尖嘴利的諷刺,也不拐彎抹角的挑刺兒,他是施耐德在最惡劣的夢境裏希望他成為的樣子,得到應有懲罰後的終局。

可施耐德此時感受不到半點兒得償所願的欣喜,他只覺得荒誕和失控,冰冷而沈郁的怒火緩緩沈入心底。

這不該是阮思瑜的樣子,這不是阮思瑜。無論是誰把阮思瑜變成這個樣子,都不是他,都和他無關。

有人背著他,染指了阮思瑜,將他塑造成這副模樣。

這是不被允許的,這是最深刻的恥辱,最惡毒的宣戰。

施耐德把酒精被蒸發大半的熱紅酒餵進阮思瑜口中,手臂無意識地將人圈死了,感受著阮思瑜身體慢慢回溫,隨著血液的流動,他身上寡淡的冷香絲絲縷縷滲了出來,比什麽都讓施耐德上癮。

他的,全是他的。

染指的、覬覦的、窺探的。

都得死。

他不在乎背後是費倫斯,還是什麽其他人。

他將阮思瑜抱進三樓的浴室,第一次沒有詢問、沒有猶豫,親自上手撥開了阮思瑜的西裝和襯衫。

阮思瑜沒動,似乎四肢仍然在恐慌發作的餘韻裏酸軟,又或是他真的認為他們應該發生一些sugar daddy和sugar baby之間該發生的實質關系,就像他很多次提出的那樣。

他準備好面臨多次挑釁的後果,也準備好成為一個甜蜜的、不知羞的寵物。

施耐德把他剝得赤裸,第一次和他一起進入浴缸。按摩浴缸啟動之前,他在清澈的水紋裏第一次細看阮思瑜的身體。

腰後、腿側的疤痕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施耐德的瞳孔驟縮。他猜到過那個剽竊者的話可能是真的,但是他並沒想好面對這種赤裸的真實。他的手在僵硬中握緊,直到空氣中傳來一聲細弱的、嗚咽似的啜泣,他才如夢初醒,啟動了按摩浴缸。

翻滾的水流和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們的眉眼,也掩蓋了陳年舊疤。施耐德安置好阮思瑜,拿起手機發了幾條信息,給萊恩醫生回信。

突然,兩條溫軟的手臂纏了上來。

“先生,您要我嗎?”

施耐德堪堪端穩手機,頓了兩秒,才放下手機回身。

“我以為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喬什。我不需要你付出身體來維持我對你的贈與關系。”

他盡可能溫和地說,不想加劇任何一種反應,他不擅長應對這些。阮思瑜對於他來說像一團不可解讀的迷霧,永遠報錯的代碼,每一個字節都要小心應對。

或許在今晚之前,他還有幾分暴力馴服的心思,此時也煙消雲散了。

他付不起代價,在看到阮思瑜破碎的可能性後,他感到的不是愉悅,而是迷茫和恐懼。

“可我想要,先生,我想要你幹我。我是有用的,我會讓您爽快,求您了。”

水流聲中,施耐德眼睜睜看著阮思瑜的細白的腰肢在水中起伏,貼在自己的腰腹上,他瞬間屏住呼吸,壓抑著令人惱火的反應,感到心浮氣躁。

如果阮思瑜沒有過那場不太明顯的驚恐發作,施耐德此刻或許會將他掀開或者問他想要什麽。

是的,阮思瑜的所有撩撥和親密接觸都是意有所指、有所圖謀的,至少施耐德對此深信不疑。他是阮思瑜最大的受害者,從16歲起就是,他很清楚阮思瑜能將一個不識情愛的少年人撩撥到什麽地步,又能怎樣殘忍地在他心上用烙鐵印下恥辱的印記。

只因為他樂意。

身份顛倒後,阮思瑜仍然改不了這副德行。他隨意擺布施耐德的心緒,就在今早,他還利用了這一招讓施耐德放他去做一份兼職,並且一石二鳥,引施耐德前往今晚的餐廳。

施耐德不是傻子,他知道阮思瑜並不是真的想要在一家高檔餐廳和自己“約會”。他恐怕早就知道剽竊自己作品的人會在這家餐廳打動好萊塢的導演,他本想用一個恰到好處的現身和一點兒虛張聲勢的手段,輕易報覆膽敢冒犯他的人。

他一直就是這種睚眥必報的性子。

施耐德或許深受其害,但他沒想過要阮思瑜“改正”,甚至縱容阮思瑜的惡劣。

他寧願忍受這些惡劣。

但阮思瑜肯定沒想到,自己的剽竊者,曾經被自己踩在腳下的跟班兒,一條背主的狗,竟然會咬出這麽大的秘密。

思及此,施耐德又深深皺起眉,阮思瑜的軟唇貼上來,比先前在車裏的時候多了一絲溫度。

施耐德敷衍地吻著他,雙手沒有直接接觸他赤裸的身體。他等著阮思瑜過一會兒就惡劣地將他留在尷尬和狼狽中,提出一些施耐德可以為他完成的要求,得到施耐德的服務。

但這次,阮思瑜卻扶住了它,在水流的緩沖裏生硬地往下坐。

施耐德猛然掐住了阮思瑜的腰阻止他的動作,在水汽中擡眼看著神色蒼白,失去笑容後顯得格外赤裸的阮思瑜。

不對。

施耐德擰眉感受著阮思瑜腰肢的顫抖,回想起今晚阮思瑜異常的順從,聽話,露出冰山一角的秘密。

充血令他感到刺痛,阮思瑜的撩撥實在算不上精湛,但施耐德向來不擅長忍耐他。他嗓音低啞道:

“為什麽要做這些?”

水汽之中,阮思瑜的鹿眸中一片小動物似的恐慌,他的腰肢在施耐德的掌心裏不受控制地痙攣著,那是恐懼,讓施耐德的心再次沈入谷底。

“我...我想做這些。求您了,先生,別在現在把我趕出去,我有用的,我有用...”

他磕磕絆絆地說,扯起唇角露出個討好而乖順的笑容,沒有一絲抗爭和挑釁的意味。

他一點都不像乖戾的阮思瑜,讓施耐德心臟抽緊。

“...你不需要做這些。”

施耐德再次重覆,可是阮思瑜卻不知道聽沒聽進去。他仍然像個菟絲子似的,拼盡全力纏繞在施耐德身上,哪怕他的全力也不比貓兒難纏多少,卻讓施耐德無可奈何。

他感受得到,阮思瑜的身體一點反應都沒有,所謂“想要”,又是欺騙他的屁話,但施耐德根本沒法跟他生氣。

“求您了,求您了。”

阮思瑜在施耐德耳邊喃喃道,他的恐懼穿透了浴缸翻滾的熱水,震顫進施耐德心裏。他不得不忍著身體反應,為阮思瑜擦洗身體,而後用浴巾裹了,再囫圇抱出浴室。

一陷入床墊,阮思瑜很快蜷縮成一小團,擠擠挨挨地貼著羽絨枕頭。施耐德擰眉,再次在將他送進醫院和放在家裏之間游移不定。

他的遲疑被一聲不容錯辨的啜泣聲打斷。

科技公司的CEO先生睜大了眼,如臨大敵地盯著阮思瑜,伸手想要觸碰阮思瑜的臉頰,而卻被溫熱的手握住了。

“先生,不要走。”

明知是假的,施耐德還是跨上了床墊,用手臂小心罩住了阮思瑜。方才萊恩醫生說過,甜食、重力毯和撫慰動物或許會有安撫情緒的作用,他家裏沒有這些。

他抱著阮思瑜,幾分鐘後關了燈。

“先生,為什麽不要我?”

阮思瑜轉身,黑暗中的黑眸只折射出微弱的光,淺色的藍瞳卻特別明顯。施耐德垂下眼,沈默片刻後道:

“你不想被男人幹。”

這一次,阮思瑜並沒有反駁。他將臉埋進施耐德的胸口,鼻梁卡進胸肌的縫隙,壓抑著呼吸中的顫意。

“...那我對您還有什麽用呢?”

施耐德忍受著胸口的瘙癢和無休止的身體反應,閉了閉眼,才又睜開:

“你不需要對我有用,不需要對任何人有用。你不要害怕,你是我的,永遠都不會被趕走。”

他的手掌蓋住阮思瑜的左腰,那有一塊兒淺淡的疤痕,是他今日才發現的。

阮思瑜安靜了好一會兒。

“先生?”

“嗯。”

“你不想問我嗎?吳安群的話...都是真的。”

“我不怕費倫斯,如果這是你擔憂的。”施耐德頓了頓,又說道:

“我也不會做他們對你做的事。無論那是什麽,你不用怕。”

阮思瑜是恐懼被男人幹的,施耐德很清楚,如果他今晚一直貼上來的原因不是為了挑撥和操縱,那只有一種解釋。

那就是,阮思瑜在恐懼什麽比男人幹更駭人的事。這事曾經降臨在他身上,而在真相曝光之後,阮思瑜再也無法維持他裝腔作勢的假面,他拼命吸引施耐德的註意力,讓施耐德得到滿足,以平息其他可能降臨到他身上的惡意。

以回避讓他重回噩夢的可能性。

黑暗中,施耐德冰涼的眸子射出狼一樣的兇意來。

他的手臂溫柔地圈著阮思瑜,直到對方停止顫抖,陷入一段段間斷的、不安穩的睡眠。

*

“先生,”

阮思瑜趴在長桌上畫圖紙,在施耐德出現的那一刻揚起笑容。

那笑容幾乎像是真心實意的,讓施耐德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將午餐放在阮思瑜面前,內容出乎意料的中式,合該引起阮思瑜的警惕。

然而,阮思瑜仿佛一無所覺似的,他親吻施耐德的臉頰,拿起筷子吃盤子裏的蒸蛋、炒菜和蒸餃。

施耐德坐在他對面註視著他。

阮思瑜吃了一半,眨了眨眼睛笑道:

“先生怎麽不吃?”

施耐德終於撕開了自己凝視的目光,低頭清空自己的餐盤。他們在主臥的餐吧安靜地吃完施耐德嚴格按照教學視頻做的早餐。

將餐盤放進洗碗機裏後,施耐德沒有抱住阮思瑜自然而然靠進他懷裏的身子,而是在阮思瑜無害而不解的目光裏走上了露臺。

“...他表現得很異常。他一直處於一種恐慌發作後的應激反應裏,無法正常思考,似乎認為我會拋棄他、或者做什麽傷害他更深的事,聽不進任何解釋。”

他對手機說,對面的萊恩醫生問:

“你們都沒有提及那晚具體發生的事?”

“沒有,我不認為這有必要,博士,他不會跟我說實話。”

“你認為他的異常在哪裏?”

“他過分主動了。”施耐德皺眉,仿佛想起了什麽難以忍受的事:

“他自以為知道我想要什麽。讓他恐懼的東西仍然是未知的,為了避免我對他做費倫斯對他做過的事,他一直在裝作一個合格的床伴和情人。我找了三家私家偵探調查費倫斯,但是費倫斯不是普通家庭。”

“你認為他如今的順從是被迫偽裝出的樣子,而之前的尖銳和乖戾是他原本的樣子?”

“是的,博士。”施耐德有些不耐煩:

“我知道他是什麽人。他除了對他的媽媽,對其他人的感情都是偽裝出來的,他可以維持友誼,但友誼之上的感情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驅動他的只有本能,恐懼就是其中一種。他沒愛上我,如果這是你想表達的,博士。”

“我沒這麽說,羅伯特。”萊恩嘆氣:

“你繼續嘗試讓他脫離目前的應激狀態,好嗎?你的喬什經歷過很多事,超出了你的理解範圍,或許當初你們之間破裂的感情,也另有隱情。你認為他對你想要的東西秉持自以為是的態度,但你對他的判斷又何嘗不是源於傲慢?年輕的先生,聖誕過後我會從邁阿密飛回波士頓,如果他願意,你可以帶他來見我。”

“我不想過度理解當年的事。”

施耐德聲音冷硬:“他現在不會拒絕我任何要求,這讓我厭煩,我不知道該為他做什麽。他在過去的三天經歷了兩次恐慌發作,一次是那一晚,另一次是我出門聯系私家偵探後的一個小時,我在監控裏看到他直楞楞坐在沙發裏,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我很快趕回家,他企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我不確定該不該把他送進醫院。”

“你或許該聽聽他的意見,羅伯特。”

萊恩醫生一頓,似乎想到了電話那端羅伯特一臉冷硬的樣子,嘆口氣道:

“他比你想象的更需要你,羅伯特,保護他。我節後就回波士頓。”

電話掛斷後,施耐德在露臺的寒風裏回頭,正撞入玻璃門後一雙驚恐的鹿眸。

阮思瑜拿著一件駝絨大衣,站在玻璃門後的閣樓裏,正蒼白著一張臉看過來,神色之中有一種讓人心顫的惶恐。

施耐德立刻折返回屋內,接過阮思瑜手裏的大衣,沈聲問道:

“怎麽了?”

“沒什麽。”

阮思瑜回答得很快,垂下眸子掩飾脆弱的神色:

“外面冷,我只是想給先生送大衣。”

施耐德皺眉,沒多問什麽。他常年健身,體溫比常人高些,一時根本沒被冷風凍透,反倒是阮思瑜這副離不開人的樣子讓他憂慮。

“回吧。”

他握住阮思瑜的手,竟發現自己在外面吹了十分鐘冷風後,手還比阮思瑜的暖。

“先生,”

阮思瑜輕聲說。自那一晚的驚恐發作之後,阮思瑜總是對他用敬稱,而且不是為了陰陽怪氣。這讓施耐德很不習慣,但他沒有糾正阮思瑜小心翼翼的討好行為,只要這能讓對方感到安全。

他曾經有多厭煩阮思瑜事事都要掌控的霸道,如今就有多縱容對方的試探。

“我不會被送走,對嗎?我能陪著您嗎?”

“不會。當然能陪我,只能陪著我。”

施耐德停下腳步,在連通閣樓的回廊裏將阮思瑜抱進懷裏,讓阮思瑜將臉埋進他最近喜歡的位置,貼著自己的肩窩。

“...那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可以。”

再給出這個許可的時候,施耐德竟然感到如釋重負——他一直在等阮思瑜提出要求,任何要求,他都可以答應,都可以為他做到。

這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一種無法抵抗的向心力。

“...能不能,請您不要起訴吳安群?”

懇求的話音落下,有那麽幾秒,施耐德的腦子是空白的。而後,他拼盡全力沒有過度反應,仍然穩穩抱著阮思瑜,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臟在怒氣裏搖動著胸腔。

“給我一個理由。”

“......”

阮思瑜的身體開始打顫,他的手指顫抖著攀上施耐德寬廣的後背,在施耐德把他從懷裏扒出來細看之前,拼命縮進施耐德懷裏。

“他知道...他知道我...”

他沒說吳安群知道什麽。施耐德強壓怒火:

“他會 閉嘴,我會讓他閉嘴。”

阮思瑜沒說話,無聲頑抗。施耐德用手掌緩緩捋他的背,在無限拉長的沈默裏,最終沈聲妥協:

“...我可以答應你,喬什,但是你也要為我做一件事。”

巴掌大的小臉兒從他的懷裏探出來,一雙軟唇貼上他的唇角,卻被施耐德躲開了:

“不是這個。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喬什,你知道它困擾我很久了。你究竟怕什麽?”

這是一個很寬泛的問題,給了回答者很大的自由度,也是萊恩博士推薦的交流方式。

阮思瑜看著施耐德,永遠都無畏且挑釁的眸子裏染上怯意,讓施耐德再也不想放開囚固他的手:

“我怕狗群。”

阮思瑜囁嚅著說,施耐德皺眉,心知這不是全部的實話,但至少是個好的進展。

他將阮思瑜抱起來,讓阮思瑜的雙臂掛在他的脖子上,腿纏著他的腰。他將人一路抱回主臥,打開阮思瑜經常看的Netflix劇集,在對方昏昏欲睡的時候問:

“你不怕狗,對吧?你曾經從家裏跑出去,就為了做遛狗的兼職,你怕的是成群的狗?它們咬過你嗎?”

阮思瑜困頓的眸子眨了眨,又把臉往施耐德懷裏埋。

施耐德揉了揉他的頭發:

“我不知道你現在的感受究竟是什麽,或許像走在看不見出口的迷宮裏,你很害怕,覺得離開我你就活不下去了,可是記得嗎,兩周前你還拼命想要離開我。”

阮思瑜的呼吸放得很淺,手指僵硬又討好地拽緊施耐德的羊絨衫,指尖兒吧衣服勾脫了線,像一只過分笨拙的貓。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該離開您,我沒法...沒法活下去,外面太冷了,我...”

懷裏傳來一聲嗚咽,施耐德緊緊抱著他,寬大的手掌覆蓋了阮思瑜大半後背,一點點順著他的脊柱: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兒也不去,直到你好起來,到時候,你想要離開也不可能了。”

施耐德溫聲安撫,每個字都毫不摻假。他過度傲慢,大多數時候不屑於說謊,特別是在阮思瑜面前。

他把一個個吻落在阮思瑜發頂和耳廓,羽毛一樣輕,安撫的意味遠遠超過親密,過了大概半小時,阮思瑜不再顫抖,他淺淺的呼吸浮動在施耐德的頸側,在半夢半醒間仍然勾著施耐德的衣擺。

離黃昏還有段時間,施耐德關閉了電視,將阮思瑜放回了床上。蓋上毛毯後,他從背後擁住阮思瑜,盡可能讓對方被包裹著,承托住。

*

阮思瑜從奇詭的夢境中掙脫出來時,時鐘過了六點,窗外完全黑了,屋內只有一盞燈亮著。

施耐德的身上的古龍水氣味縈繞著他,讓他好一段時間淪陷在一種虛妄的安全感裏,直到他發現施耐德並不在這個房間裏。

阮思瑜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肌肉繃緊,微微抽動著,他掙紮著從毯子裏鉆出來,驚恐地盯著被黑暗吞噬大半的主臥,熟悉的空間顯得怪異又陌生。

施耐德折返得很快,他放下餐盤,迅速將僵直的阮思瑜從毯子裏抱出來,托在臂彎裏。

“我去取餐廳外賣。”

煎魚的焦香彌漫在空氣裏,但兩人都無暇關註。阮思瑜掛在施耐德懷裏,手指拼命扣抓施耐德的帽衫,像抓住自己的命繩。

“好了,好了,什麽事兒都沒有,我就在這兒,哪都不去。”

施耐德單手托著阮思瑜的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後頸,以一種全然掌控的姿勢籠罩著他,而阮思瑜竟甘之如飴。

他勉強露出個笑容,掩蓋他的荒唐和破碎,但那並不成功。他不能指望施耐德從自己如今這副疑神疑鬼的沒用模樣中找到任何性感、引誘的痕跡,他對施耐德來說失去了那方面的用途。

他沒用了,哪怕施耐德將他驅趕到大街上也不足為奇。他現在這個狀態,根本沒法活下去,但那又跟施耐德有什麽關系?一個讓人失望的商品是沒有價值的。

在知道他的過去後,他在施耐德眼裏甚至不會是一件值得珍惜的貴價商品。

驚恐時時刻刻噬咬著阮思瑜的神志,他開始分不清過去和現在,註意力難以集中,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而施耐德是他身邊唯一的活物,唯一的提醒,他的存在昭示著阮思瑜還沒有完全跌入回憶的深淵。

他還沒回到地獄裏。

他還能像握著救命稻草一樣拼命纏著施耐德,直到對方感到厭煩。

......可是,施耐德沒有厭煩。

這個事實是在阮思瑜僅存的神志裏,被反覆驗證過的。施耐德沒有厭煩,他餵養、陪伴、縱容著阮思瑜,時時刻刻滿足阮思瑜不合理的需求。他像一根船錨,深深紮入阮思瑜的世界,在浪大水深的風暴裏堅定不移地駐紮。

他好像真的希望阮思瑜恢覆,不會讓他墜落。

為什麽?他的善意到底來自哪裏,耐心又何時耗盡,阮思瑜不得而知。但在動蕩顛覆的世界裏,他在施耐德充滿男性力量的掌控似的懷抱裏,感到了安全。

夜裏,阮思瑜的神志恢覆了幾分清明,他這幾日犯病後荒唐的舉動在他腦海裏浮過,他的身體仍然是麻木而疲憊的,一個手指都不想動,只閉目感受著施耐德健碩的胸口貼在他背上,安神的木質香彌漫在空氣裏。

“謝謝你。”

他突然開口:

“我知道,我前幾天的行為很異常,精神狀態也很不好。但我向你保證,這不是頻繁發作的,在過去的二十一年裏,一共也就發生過三次,小概率事件,給你添麻煩了。”

施耐德圈在他身上的手臂動了動,卻沒有說話,阮思瑜閉了閉眼,仍然感到眩暈和虛弱,但他強迫自己繼續下去,因為施耐德值得一個答案:

“那天,是我故意去堵吳安群的。我知道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為了錢承認了作品抄襲,但我...不想讓自己的作品被那樣的人拿去好萊塢諂媚。做槍手是一回事,做吳安群的踏腳石是另一回事。我的嫉妒和恨意讓我做了出格的事,利用了你,我很抱歉。”

“你認為我會介意這件事?喬什,你知道我——”

“我知道,先生,你不會。”

黑暗中,阮思瑜的手窸窸窣窣鉆出毯子,握住了施耐德的幾個骨節。溫熱的手指在他掌心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溫度,阮思瑜呼出一口氣,輕聲說:

“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對我格外縱容,遠遠超出了出資者對被包養的骨肉皮該有的限度,但是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救了我。”

施耐德的藍眼睛無聲睜大,他從未想過從阮思瑜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方才的感激已經足夠讓他動蕩,但是拯救?

“你不需要道謝,你是我的——”

施耐德的話堪堪停住,劇烈的心跳中,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想說什麽。男朋友?愛人?妻子?

太蠢了,他不能再用一次告白搞砸一切。

“...我包養的sugar baby,你是我的責任。”

施耐德握住了阮思瑜的指尖兒,兩人的手指在黑暗中互相纏繞,最終在十指相扣中停歇。

“您從未停止過讓我驚訝,先生。”

阮思瑜無聲笑了笑,聲音柔軟:

“我承認,我本以為你是最糟糕的那種人,喜歡居高臨下看著卑微者下跪和求饒。我...懼怕這種人,所以我對您過度苛刻了。”

阮思瑜頓了頓,又說:

“我本性頑劣,淪落孑然一身,沒有朋友的境地,也是我咎由自取。在餐廳的鬧劇之後,我讓您丟臉了,您若是把我趕走,也不足為奇。但您接住我了,我會報答您的恩情。”

施耐德皺了皺眉,不喜歡阮思瑜理智的客套和疏離,他不想放手,哪怕失去體面:

“你報答不完,阮思瑜,留在我身邊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承諾我,永遠不會離開,接受我的照顧。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你不相信任何人,特別是我這個階層的人,但你沒有選擇。承諾我,我會照顧你的一切。”

沈默在臥室裏蔓延,時間像被拉長的琴弦,施耐德意識到自己逼得太過,阮思瑜畢竟剛從一場持續發作的軀體化反應裏掙脫出來,他的恐懼仍然無法消解,他不該把阮思瑜逼得太過,這對他們都沒有好處。

此刻,他也意識到,這是自己離阮思瑜最近的一次。哪怕三年前,他都不曾窺見阮思瑜的這一面,那無堅不摧的表象第一次向他敞開城門。

只要他握住被交付的軟肋,他就能真正得到阮思瑜,讓他成為他的妻子,無法掙脫的囚徒。

但他不能逼得太緊。他要的不是碎瓷,而是一個完整的阮思瑜。

“算了——”

“——好。”

他被打斷,感受到阮思瑜在他懷裏翻了個身,柔軟的額發蹭著他的下頜,軟涼的面頰又埋進他的頸窩——這個阮思瑜最近尤其喜歡的位置。

施耐德覺得阮思瑜像一只標記領地的貓,喜歡在人體最溫熱的地方搭窩,又或者頸窩關連命脈,這個養不熟的小騙子隨時準備在被欺負狠了時反咬一口。

“我答應你,先生。我會自願留在你身邊,接受你對我做的一切,直到你感到厭煩。”

他軟軟的吐息拂著施耐德的脖頸兒,瞬間帶起了一片青筋。他收緊了自己的懷抱,不顧劇烈的心跳幾乎讓他的胸腔感到疼痛。

“永遠不會。”

他低聲說,自己先許下了一個承諾。

阮思瑜在蒸騰的溫度裏恍惚了一陣,安全感讓他的思維更加緩慢,施耐德的心跳透過懷抱滲透著他的世界,耳邊嘈雜的聲音退去,聽不見狗群的撕咬,也聽不見寒夜冷風的呼嘯。

他把臉往施耐德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些。

幾個月前,如果有人對他說他會在一個強壯的混血男人懷裏找到安全感,他一定回以嘲諷的笑。他仍然確信自己厭惡施耐德這樣的人,出身老錢、享盡特權、用金錢踐踏和賒賣一切。他討厭施耐德的傲慢、敏銳和冷酷,即便他承認施耐德的天賦得天獨厚。

他不喜歡施耐德看向自己時勢在必得的眼神,他不是獵物,他不是施耐德的圈養的,等待被征服的牝鹿。

可也是這個人,在他驚恐發作時牢牢接住了他,讓他安全降落。

阮思瑜有很多劣根性,和他欺世盜名的劣種父親一樣。他貪婪成性,刻薄寡恩、虛偽霸道,他沒有朋友,任何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不會對他抱有同情,除了媽媽,除了曾經的...一個朋友。

林淮安。

阮思瑜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這個人了,他唯一擁有過的朋友。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告白後被他驅逐,只留下一塊兒定制表,還時常掛在阮思瑜的手腕上。

他靠這塊兒表,熬過了很多情緒瀕臨崩潰的時刻。越是在困境,越不能露出軟肋和虛弱,這是他從小就學會的東西。

可他到底算錯了,累積的壓力和崩潰從未真正離開他的身體,他成為了一個容器,負面情緒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無可挽回地爆發了。

吳安群知道了。

阮思瑜不清楚吳安群怎麽看到費倫斯家裏的照片,無意間的巧合還是傑奎琳的刻意安排,可無論是哪一種,阮思瑜最畏懼的秘密都曝光了。

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費倫斯莊園的狗舍,赤身裸體地蜷縮在狗群裏。他的腿上、腰上掛著是新鮮的齒痕,狼群的等級森嚴,狗群也不遑多讓。

而四肢細弱的孩子嗚咽著,拼命擠到狗群裏取暖,卻一次次被蹬踹出來,被利齒威脅和撕咬。

那年阮思瑜六歲,還不會人話,也不會學狗吠。他最終被產崽的母犬容納進懷裏,和灰黑色的狗崽擠在一起,度過了那個嚴冬。

他不討厭狗,因為母犬和狗崽的善意和溫度讓他活了下來。他畏懼狗群,因為他無數次地想起,他在卡羅爾·費倫斯和傑奎琳·費倫斯手裏的命運。

他是費倫斯的寵物,他是他們的狗。

他不能再回到那裏去。

夜裏,他在施耐德的臂彎裏睡熟了。夢裏沒有狗群,沒有犬吠,他第一次在恐慌發作後得到陪伴,安全降落。

為此,他永遠欠施耐德的賬,他會用盡一切去還,無論施耐德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都無關緊要了。

*

聖誕節如約而至,施耐德沒有回家,只是當著阮思瑜的面兒接了父母的電話。

他們在家裏做了一桌菜,施耐德嚴格按照教程測量食材的克重,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模樣古怪又可笑,讓阮思瑜的心情莫名好轉。

他的笑容幹擾了施耐德嚴格的配比,大量甜椒粉混入調料碟,施耐德皺眉,重新拿出一個碗碟稱量,被阮思瑜劈手奪過了。

“甜椒粉只是增色,又不辣,多加一點沒事兒的。”

施耐德沈默地將調料碟倒入鍋裏,絲毫不見方才的刻板和精準了。阮思瑜趴在他的背上,蹭了蹭他的耳垂,心莫名有些軟。

聽起來或許很荒唐,但《怦然心動》的CEO先生正在認真為他準備晚餐,被幹擾也只是沈默而包容,像一只被馴化很好的、情緒穩定的巨型犬。

“你不像在養sugar baby,反而像養baby。我的身體很好了,你不需要這麽照顧我。”

他說著,身體卻掛在施耐德的背上。阮思瑜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有這麽粘人的一面,他對別人的觸碰向來很介意,特別是來自男人的。高中時林淮安是唯一的例外,他那時候很粘自己唯一的朋友,或許給對方造成了愛情的錯覺。

但那也是因為林淮安得了病,身體浮腫得像個巨型抱枕,腫大的四肢拼接在軀幹上,五官都快被擠沒了,怪誕而醜陋,但非常無害,像奇幻小說中走出的弗蘭肯斯坦,恰好讓阮思瑜放下心防。

施耐德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高大、沈默而充滿男性氣質,阮思瑜知道他的本錢有多大,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他不覺得自己會願意承受身體被劈開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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