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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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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承諾

漢斯教授那邊甚至沒等到第二天中午,大清早就發來了厚厚的一沓文件。

全英文,夾雜著大量看不懂的德語專用名詞,喬麥麥只看了一眼標題就覺得自己要長腦子了。

核心思想就一個:半個月之後手術,手術之前盡量刺激腿部神經。

最好的方式就是按摩。

晚上九點,主臥。

裴嘉戚洗完澡出來,身上那股子沐浴露的冷香還沒散,就被喬麥麥堵在了床邊。

她手裏舉著個褐色的小玻璃瓶,笑瞇瞇的。

“裴老板,你懂的。”

裴嘉戚掃了一眼那個瓶子,精油,還是玫瑰味的。

他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直接繞過輪椅要把自己往床上挪:“讓護工來。”

“那不行。”喬麥麥把瓶子往床頭櫃上一磕,袖子擼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藕臂,“漢斯說了,要在放松的環境下進行,護工來你還能放松嗎?”

裴嘉戚靠在床頭,那雙沒什麽血色的腿平伸著。

因為常年不見光,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膝蓋上猙獰的傷疤像兩條趴著的蜈蚣。

他還是不喜歡被人盯著腿看,下意識要去扯被子。

啪。

手背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別動。”喬麥麥往掌心倒了點油,雙手飛快搓熱,“忍著點,可能會疼,也可能會癢,反正不許躲。”

溫熱的掌心貼上微涼的皮膚,兩人都是一顫。

喬麥麥的手法其實並不專業。

她的手指順著小腿的肌肉線條往上推,力道倒是不小,專門往那些僵硬的穴位上摁。

“嘶——”

裴嘉戚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喬麥麥?”

“良藥苦口,推拿疼才有效。”喬麥麥頭都沒擡,跪坐在他腿邊,“何況我這是遵循醫囑,裴老板忍忍?”

她低著頭,幾縷碎發垂下來,掃在他的手背上,有些癢。

這種癢順著皮膚紋理一直鉆進骨縫裏,比腿上那點酸痛更讓人難耐。

裴嘉戚喉結滾了滾,視線落在她發頂的發旋上。

房間裏只開了盞暖黃的壁燈。

她掌心的精油被體溫化開,玫瑰味混著他身上那股薄荷香,發酵出一種名為“暧昧”的化學物質。

“這塊硬得像石頭。”喬麥麥嘀咕著,大拇指狠狠摁在他小腿肚上。

裴嘉戚悶哼一聲,抓住床單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凸起。

疼是真疼,那種鉆心的酸脹感像是要把神經挑出來彈。

但他沒喊停。

這是他這幾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雙腿的存在。

不是死肉,而是連著筋,連著痛覺,連著這個蹲在他面前碎碎念的女人的溫度。

喬麥麥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苦幹。

從腳踝推到膝蓋,再往上……

手掌路過大腿內側時,原本死屍一樣躺著的男人突然整個人繃緊,那是身體本能的防衛機制。

“這也要按?”裴嘉戚聲音有點啞,帶著點危險的警告意味。

“那當然,神經是連通的。”喬麥麥說得理直氣壯,手底下卻是一點都不含糊,甚至還借機在那緊實的肌肉上多摸了兩把,“裴老師,咱不能諱疾忌醫。在醫生眼裏,沒有性別,只有器官。”

裴嘉戚被她這套歪理氣笑了。

她知不知道她現在這個姿勢,跪在他兩腿之間,滿手是油,臉頰紅撲撲的,對他這種禁欲太久的老男人來說是多大的考驗?

“快點。”他閉上眼,索性眼不見為凈。

“好嘞~”

…………

接下來的半個月,這種痛並快樂的晚間活動成了裴家主臥的保留節目。

喬麥麥樂此不疲。

不僅能光明正大地摸腿,還能看裴嘉戚這副隱忍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簡直是顏狗的頂級福利。

就在距離手術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

秋天的尾巴還在,花園裏的楓葉紅得像火。

裴嘉戚難得肯出來透氣,喬麥麥推著他在石子路上慢悠悠地晃。

楊元把平板遞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老板,老太爺的視頻電話。”

裴嘉戚皺眉。

還沒等他伸手接,屏幕裏就跳出一張放大的老臉,背景音嘈雜得很,聽著像是在釣魚。

“臭小子!”

那大嗓門震得裴嘉戚耳膜生疼,不得不把平板拿遠了點。

“這麽大的事兒你也敢瞞著我?要不是福伯說漏了嘴,你是不是打算等你腿好了或者死在手術臺上了再通知我?”

老爺子雖然在罵人,但那紅光滿面的樣子,哪怕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溢出來的喜氣。

裴嘉戚把輪椅停在一棵楓樹下,語氣淡淡的:“八字還沒一撇,沒必要興師動眾。”

“放屁!”老爺子罵了一句,隨後那雙精明的眼睛透過屏幕往後瞄,“麥麥呢?讓我看看我家孫媳婦。”

喬麥麥趕緊湊個腦袋過去,笑得甜度超標:“爺爺!我在呢!”

“哎!好孩子!”老爺子變臉比翻書還快,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這次多虧了你。我就知道這混小子也就聽你的話,這事兒辦得漂亮!”

裴嘉戚在旁邊冷哼一聲:“我是為了我自己。”

“你閉嘴。”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又轉頭對著喬麥麥和顏悅色,“麥麥啊,你別怕。我已經聯系了國外那邊最好的療養院,到時候手術做完了,你就陪他在那邊好好養著。公司的事兒不用他操心。”

說到這,老爺子停頓了一下,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嘉戚。”

裴嘉戚擡眼。

“只要你想站起來,公司那邊有我幫你盯著,那些個想趁機作妖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就把你那個心放肚子裏,安安心心的。”

這話糙理不糙。

裴嘉戚握著扶手的手指緊了緊。

他其實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手術風險大,恢覆期漫長,裴氏集團那麽大個盤子,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他這個位置。一旦他長時間不露面,或者是手術失敗的消息傳出去,不敢想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他以為老爺子會罵他胡鬧,罵他不顧全大局。

畢竟在豪門裏,一個殘廢的掌權人雖然丟人,但至少穩妥。

去賭那個不到百分之十的概率,怎麽看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老爺子說,讓他安心的去。

“行了,別苦著張臉,跟誰欠你錢似的。”老爺子嫌棄地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等你站起來了,趕緊跟麥麥生個大胖重孫,那時候我才真的能退休釣魚去。”

喬麥麥在旁邊臉一紅,小聲嘀咕:“爺爺,這跨度是不是有點大……”

“不大不大,正好。”老爺子樂呵呵地掛了電話。

屏幕黑下去。

花園裏重新安靜下來。

風吹過,幾片紅葉打著旋兒落在裴嘉戚的膝頭。

他拿起那片葉子,指腹摩挲著葉脈,沒說話。

喬麥麥繞到前面,蹲下身,仰頭看他。

男人平日裏那身陰鷙冷硬的刺,像是被剛才那通電話給拔了個幹凈,剩下一點少見的柔軟和茫然。

“你看,我就說吧。”喬麥麥伸手戳了戳他的膝蓋,笑得眉眼彎彎,“爺爺支持你,楊元支持你,我也支持你。你要是再治不好,那就不禮貌了裴先生。”

裴嘉戚垂眸,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好像自從她來了之後,這個原本黑白灰的世界,突然就被潑上了一桶油漆,變得亂七八糟,卻又鮮活得要命。

有人在帶著他活下去。

這種感覺,竟然還不賴。

“喬麥麥。”

“幹嘛?”

裴嘉戚捏著那片紅葉,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等手術做完,帶你去騎馬。”

喬麥麥楞了一下,隨即眼睛噌地亮了。

騎馬哎。

“這可是你說的!”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他反悔,“拉鉤!誰反悔誰是小狗!”

裴嘉戚看著那個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幼稚得可笑。

但他還是伸出手,勾住了那根手指。

兩根手指纏在一起,拇指相對蓋了個章。

“嗯。”他嘴角極淺地牽動了一下,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落在喬麥麥耳朵裏。

“不反悔。”

只要能活著從手術臺上下來。

他就帶她去。

把過去欠她的,都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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