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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雙更】宴坐空山枝頭月,問君何時入夢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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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雙更】宴坐空山枝頭月,問君何時入夢耶 ……

“飛升?”

仕淵甚是詫異, 轉念一想,齊魯民間求仙問道的不在少數,或許只是“死了”的委婉說法, 不禁為那素未謀面的姜老太養女唏噓。

他順著曲阿翁手指的方向往頭頂望去, 那山巔層林掩映著飛檐碧瓦, 應當是一片宮殿廟宇。

“阿翁,我好奇許久了。”仕淵道,“山頂是什麽地方?我看那院墻裏偶爾有香火,裏面住著的究竟是什麽人?”

“哦呦,那可是天上宮闕,咱這種沒仙緣的,是萬萬上不去的!”曲阿翁揮揮手道, “那宮殿裏住著的,就是咱方才提到過的‘鏡姬’!”

諸天神佛仙靈, 倒是從未聽說過有位‘鏡姬’。仕淵好奇更甚, 曲阿翁似是很滿意他這反應,一捋白須,兀自講了起來:“要問這鏡姬何許人也?有人道她飛身過海, 是東海的鮫人所化,也有人道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其本相是那神獸白澤!但他們說得都不對……”

聽到這裏,仕淵哭笑不得, 知道曲阿翁又要開始胡謅了,只能順著他的話頭道:“那依您所見, 這鏡姬究竟何許人也?”

曲阿翁很吃這一套,背起手來,語氣愈加神秘:“村裏這幫後生慣愛瞎胡謅, 但我八歲那年,曾親眼看著鏡姬登島、飛升成仙!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乘坐一艘鳳鸞沙船前來,頭戴鳳冠,身後跟著一眾丫鬟——她分明就是當朝那下落不明的貴妃娘娘!”

“阿翁……”仕淵無奈搖頭,“金國都滅國二十二年了,您老今年也八十三啦!照您這麽說,那鏡姬若還在山上住著,豈不成精了?”

“昂,可不是嘛!”曲阿翁不以為然,“她以太歲為食,吸天地日月之精氣,雖生年過百,仍舊鶴發童顏,可不就是個老妖精嘛!”

話一出口,他趕忙捂住嘴,壓低聲道:“可別讓她聽了去……她雖住在山上,但什麽都知道!阿秋你有所不知,這鏡姬有一面鏡子,透過它,能通曉世間萬物,連村裏的雞毛蒜皮都不放過!你看見山頂最高的那座樓了嗎?據說鏡子就鎖在那樓裏,叫,叫……叫什麽來著……”

曲阿翁還在苦思冥想,仕淵只當他故事編不下去了,便攙著他往屋裏走,從窗臺上拿下個老舊紙鳶塞到他手裏,哄道:“您先自己玩一會兒,別亂走。我去把床鋪好,您睡一覺沒準兒就想起來了!”

老頭兒連連答應,一覺睡醒後,又像個孩童一般懵懂,把自己的故事忘得一幹二凈。

夏收之後,小島進入了雨季,海上灰蒙蒙一片,雨大時,半畝園舊屋的瓦片接連碎落在地,立秋前一日,山上泥石流甚至將院墻都給沖塌了。

島上的農田坡度較大,仕淵同村民們挖渠排澇救完莊稼後,還得忙著給自家砌墻,秋收前難得的閑暇就這麽浪費了。

立秋後,雨水漸漸停歇,仕淵琢磨著將舊屋重新修繕一番,可村裏燒新瓦是要自家出薪柴的。東寧家今年攏共只有十畝地的麥子,麥稈得拿來燒火起竈、給曲阿娘編日用、餵牲畜、還田漚肥等等,更得保證兩個小院燒一冬天的炕,仕淵遂背起斧頭大鋸,去山上撿柴火。

這一日他照例起了個大早,趁下地前上山拾些柴禾。時已過白露,天氣驟涼,寒蟬沒了聲響,山間一派空寂,他於半山腰上駐足,回望那片熟悉又令他恐懼的汪洋。

今日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同。

潮水褪去近百丈,東南面小島灘塗的盡頭,有座石頭壘成的道路將將裸露出來,被大浪沖刷著,像是堤壩,又像是長橋,斷斷續續如一條虬龍沒入白霧中。

它是做什麽用的,又通往何處呢?

仕淵靠著一塊巨石坐下,望得出了神,起身時,見遠處一棵松樹下,另一人也在眺望那石橋,比他還出神。

那是個端莊華貴的女人,白發似飛瀑,姿態卻正當年,頭簪九叉紅珊瑚,身著錦繡袍服,與這海島漁村格格不入。

不知為何,仕淵呼吸一滯,隱約覺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同時又感受到了一股威壓,一蜷腿坐了回去。

他登即猜到女子應是住在山頂宮觀的“仙人”,而那“仙人”翹首立於山崖邊,許是在盼著些什麽,或是等著什麽人歸來。

海面毫無動靜,隨著潮水上漲,石橋一寸寸被海浪淹沒,女子的姿態也漸漸松懈,似乎頗為失望。

前後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一直死死地盯著遠處海面,仕淵也在偷偷觀察著她,直到她甩袖離去。

他長舒一口氣,背起柴禾準備離開,繞過巨石,熟料迎面撞上了方才那個女人。女人早已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無聲無息地等在巨石後面,將他抓了個正著。

她薄紗掩面,額前著斜紅花鈿,露出的眉眼睥睨著他,劈頭蓋臉便是一句:“看夠了嗎?”

“小生多有唐突,實在抱歉!”

他趕忙躬身賠禮,見女人眼角的有幾道皺紋,解釋道:“這位……嬸嬸,您讓我想起了一位——”

“放肆!”

女人頓時慍怒,廣袖一甩,將仕淵鎮退兩步,冷冷道:“看夠了就給本宮幹活去!”

仕淵張口結舌,懵懵然看著女人騰地而起,掠影驚鴻般消失在山林中,只覺這女人的身姿,像極了他思念的那人——

燕娘老去後,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他循著女人離去的方向往山上跑,卻被一塊巨石攔住了去路。巨石上書“飛升蓬瀛”,其後是一串盤旋而上的石階,被山石喬木砸得殘破不堪,半途還被瀑布阻隔,水氣朦朧,其下便是無底深淵。

即便有天梯石棧相勾連,可這地崩山摧的景象實在讓人望而卻步。原來所謂“飛升”,是指飛躍難關登上山頂。

這輩子“飛升”無望,他只得老老實實下山,把柴禾往院裏一扔,悻悻回屋。曲阿翁正在看書,神智尚還清明,仕淵灌了碗冷麥茶,當即問起山腰處見到的那個女人。

“唷,你方才見到的,就是鏡姬!”曲阿翁亦是驚訝,“都多少年沒人見過她了……她這次下山來作甚?可有撫你頭頂,祝你長生?”

“沒有,她讓我滾去幹活……”仕淵苦笑道,“她什麽也沒做,一直在半山腰看西南島那座石橋。阿翁,你可知石橋是做什麽用的?”

曲阿翁仰頭一思忖,回屋翻了翻黃歷,感慨道:“今日是秋分,又是十一年了……這片島嶼有一座古石橋通向對岸,傳說是八仙渡海所用,每六十六年的春分才能通人,姜老太的那個養女,就是上次從對岸來的。另外,每隔十一年的秋分,石橋會現出點形來,可除非輕功臻於化境,如鏡姬那般,不然是到不了對岸的。不過現如今,鏡姬怕是老得過不去嘍……”

仕淵心中稱奇,又問:“對岸究竟是什麽地方?”

“半年了,你竟不知對岸是何處?”曲阿翁一楞,“我說過多少次了,這裏是蓬萊仙島,天上人間!對岸自然是蓬萊啊!登州府署,蓬萊!你們南方沒有輿圖的嗎!”

“……”

仕淵哭笑不得——他不僅去過蓬萊縣,還鬧得滿城風雨,把人家的城樓給端了!

他一直以為老頭兒在誇海口,沒想到“蓬萊仙島”居然真的是字面意義,“蓬萊縣”外有“仙山”的小島!

“你們這些後生,總以為我瞎胡謅,不拿我的話當回事。”曲阿翁唉聲嘆氣,“我不過就是老糊塗了,記性差了些嘛!蓬萊海岸蜃氣浮生,總將山上景象影射到對岸去。對岸人還道那是海上仙山、天上宮闕,故而稱這片島嶼為‘仙音島’,殊不知那蜃景,其實就是玉溜山和羅芒宮,所謂仙人——”

“等等!”仕淵驀地打斷了他,“您說山上那是什麽宮?”

曲阿翁一怔,“羅芒宮啊,得名於鏡姬那面通曉世間萬物的鏡子,羅芒鏡。怎麽了?”

“羅芒鏡”三字如一道落雷劈在耳邊,仕淵的心在胸腔中猛地一撞,震驚得久久不能言。

他望著積灰的房梁、殘破的墻皮,還有窗邊那只褪了色的紙鳶,顫聲問道:“您……您還記得姜老太帶回來的那個小女孩,叫什麽名?可是叫蒲鮮歸雁?”

“唷,這可把我問住了……”曲阿翁放下手中書,竭力回憶,“那女娃老喜歡學燕鷗飛,我們便‘小燕鷗’、‘小燕鷗’地叫她。她姓甚名啥,我們還真不清楚。”

曲阿翁手邊的書,是本發了黴的《墨子》。曲家並無古籍,仕淵心念電轉,飛也似地出門一看,果然,放有姜老太家舊屋的那間茅屋已被砸開。

茅屋黴灰飛揚,正中是張快散架的織機,四周堆滿了箱子,墻角碼放著十幾根練武用的梅花樁。仕淵挨個撬開箱子翻找,找出了幾件破舊的小花襖,一把孩童玩的桃木劍,最後在一箱箱書卷和文房四寶中,翻出一大摞寫滿字的紙來。

其中大多是內功心法以及千字文、唐詩,越往下翻,字跡越稚嫩,最後幾張滿篇寫得,赫然是三個大字——

“秦歸雁……”

仕淵呢喃著大笑起來,淚如雨崩。

他在茅屋裏一直坐到天黑,連晚飯也沒回曲家吃。當晚躺在炕上,他默默乞求周公讓他盡快入夢,好再見她一面,聽她道一聲“秋帆”,聽她親口說一句“我過得很好,一直在想念你,等你回來”。

可惜周公沒有回應,只留給他一個漫長難熬的無眠夜。次日晚上亦是無夢,醒來後,他研墨執筆,對硯枯坐,發覺自己連她的樣貌都已畫不出來。

秋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中秋夜,仕淵在曲家吃過飯後,早早回了半畝園,躺在藤椅上望月。正要回屋睡覺時,阿暢號啕大哭著闖進院門來。

“阿秋!”阿暢抽噎道,“阿爹方才說,說臘月要,要把我嫁給西島的範熊兒!”

範熊兒本名範能,仕淵也認識,是個壯實憨厚的少年,他身體還未痊愈時,曾劃著魚筏來送過幾次草藥。西島範家是仙音諸島唯一一戶種草藥的,曲家年初尋藥材時,兩家熟絡了起來。

“那少年為人不錯。”仕淵道,“恭喜你了!”

範家豐衣足食,範熊兒太外公又是村裏正,憑心而論,是樁再好不過的姻緣。唯一令仕淵唏噓的是,現今南朝的女孩子往往十八歲成熟、經人事以後才出閣,並且許多人都是則心儀者而婚。而阿暢連及笄之年都未到,便要嫁人生子了。

“旁人說這話也就罷了,怎麽連你也……”

阿暢哭得愈發淒慘,抹了把眼淚,破罐子破摔道:“阿秋,給我句準話罷,你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

少女情竇初開,往往識人不慧,空相中一副皮囊。這幾個月來,阿暢無事獻殷勤,仕淵自是明白她的心意,眼下她不請自來,他避無可避,不如坦言相告。

“阿暢,小叔已有屬意之人。雖不知她現安何處,甚至不知她是死是活,但小叔心中裝不下旁人了。”

“嘁,甚麽小叔!”阿暢撒著氣道,“你只比我大八歲,我從未認過你這小叔!我明白,你是臨安來的,打心眼裏看不上我們這種海島村中的姑娘!”

“你說錯了。”仕淵面色一沈,甚是認真,“我的意中人,就是這島上出來的姑娘。”

阿暢凝視著他的雙眼,旋即又抽泣起來:“你連騙我都不想個好點的說辭……這島上都幾十年沒人出去過了……”

“阿暢……”仕淵無奈嘆氣,遞了張帕子過去,安撫道:“你若是不信我,不妨現在就回家問問阿翁,‘小燕鷗’是誰,去問問村裏正,三年前的初春,是不是來了艘大船。下次等羅芒宮遣人下山,再問問她們的小師妹去了哪裏。”

“你怎麽知道三年前有艘……”阿暢話說一半,才反應過來仕淵並非是在騙她。

“可你都不知那姑娘是死是活,而我時時刻刻就在你眼前!”她抹著眼淚,仍不死心,“我救了你的命,掏心掏肺地待你,這一走便成全了別人家,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

仕淵心中不是滋味,救命之恩他不知何時能償還,但守著一個縹緲的幻影、未知的念想過活,亦非他所願。

沈默良久,他緩緩道:“阿暢,我永遠都是你小叔,是你的家人。你若在西島受人欺負,小叔打架不行,但會為你拼命。”

聞言,阿暢最後望了他一眼,眼神中盡是埋怨,氣鼓鼓地奪門而出。

仕淵跟出門去,見村道上東寧夫婦也追了出來,便回到房中,暗自做了個決定。

接下來的幾日,他起得更早了,在山間選了棵看上去最結實的松木伐掉,斫出一艘獨木小舟,一路拖下山,拴在灘塗間的礁石上。

凜冬的海水他已領教過,為防萬一,即便蓬萊縣只有一個海峽之遙,他也必須做足準備,趕在冬天來臨前渡海。

霜降前的一個晴天,他蹬上蠟布靴,從茅屋中摸出件舊襖穿上,備上幹糧清水,帶上蒿桿船槳,再度出海。

縱使挑了個好天氣,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造船技術,也低估了這條海峽的兇險——海面看似浪不大,其下竟暗流洶湧。

剛離岸沒多久,獨木舟就已被海浪拍得東歪西倒,寸步難行。又劃了一個時辰,仙音島漸行漸遠,怎料小舟陡然加速,打著轉撞上水下暗礁,當即開裂,翻了個底朝天,仕淵也落了水。

海水冰涼,舊襖吸水後變得沈重,被水下珊瑚刮破,羊毛與紙絮在水下拖出一條白線,全部打了水漂,一如他渡海的決心。

他褪去舊襖拋下船槳,掙紮著泅水上浮,沒過多時腿腳就抽了筋,被暗流卷得七葷八素,一頭撞上暗礁,昏溺了過去。

第一次意識回覆,他躺在灘塗上,周圍熙熙攘攘全是人,依稀能聽見阿暢撕心裂肺的哭聲。

第二次睜眼,他徹底轉醒,發覺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

頭頂房梁高聳,撲鼻而來的是松柏清香,身旁站著幾個女子,身穿熟悉的月白衣衫,卻並非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不消多時,門外閃進一個華麗端莊的身影,正是鏡姬。

沒成想兩眼一閉,他就這麽飛升蓬瀛,登臨了羅芒宮。

鏡姬依舊薄紗掩面,三根手指往仕淵脈上輕柔一搭。頃刻間,她雙目圓瞪,眼神淩厲得似一把刀子,質問道:“你丹田內怎會有我清靜派真氣?可是我徒兒秦歸雁渡給你的?”

燕娘總道自己師從世外高人,內功源自清凈派,仕淵一早便猜到鏡姬就是她口中的“師尊”。

事到如今,他不敢有所隱瞞,將燕娘離島後的經歷、如何與自己結識、為何給自己渡真氣,以及之後的一系列遭遇,統統講給了鏡姬,並坦言自己也不知燕娘現今是何狀況。

一老一少相對無言,心中都明白,距鬼門關一劫已過去了近一年,若燕娘平安無事,沒有理由不回師門,要麽是她沒有成功脫身,要麽就是她罹難了。

鏡姬神情黯然,仕淵寬慰道:“師尊切莫往壞處想,萬一秦歸雁還在海上找我呢?”

“誰是你師尊!”

鏡姬怒然起身,臨走時似乎咕噥了句:“果真是女大不中留……”

黃昏時,馬仙姑走近房中,稱羅芒宮皆是女修,宮主請陸公子移步別院,與另一位來客居住。

羅芒宮竟還有別的客人在?仕淵不會輕功下不了山,便兩手空空地由馬仙姑領去別院。

別院離羅芒宮主殿約有一盞茶的腳程,建在懸崖邊上,是宮人清修閉關之所,實際只有一間屋子兩個雲房。此處連個院墻都沒有,端的是道法自然,喝高了甚至可能一失足摔下山崖,掉進海裏。

正欣賞著海上落日,另一位客人回來了。

這人一身居士打扮,吳帶當風,曹衣帶水,縱使背著一筐柴禾,仍不失風骨,只是面容清臒,神情了無生趣。

甫一見著仕淵,這人怔了須臾,隨即笑容大綻,將他抱了個滿懷,激動道:“賢弟啊!這一別十好幾個月,沒成想在這裏碰見你了!”

仕淵一臉茫然,只覺這人聲音有些耳熟,卻不記得認識過這麽個人,行了個禮,道:“閣下是……”

“是我呀,劉二胖!”這人樂道,“自去年益都府聽雨樓一別,在下確實清減了許多……”

“劉金舫!”仕淵又驚又喜,“可是……”

可是去年端午赴宴時,表海居士劉金舫還是個珠圓玉潤的胖子,滿臉佛相。他師從雲祁散人,沒少在山上生活過,怎地如今消瘦成這樣?

仕淵去年頂著表海居士夫婦的名號,與燕娘潛入龍門法會,蕭繽梧便是他寫手書引薦的。他與蕭繽梧,甚至是後來認識的陶雪塢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卻險些將二人真正的師兄拋之腦後。

“劉兄近來可好?”他喜道,“陳潛陳主簿怎樣了,還被公務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們將他的驢子留在了萊州蔣家店,之後一波三折,回南朝前都忘了還給他!”

“龍門法會一事,老蕭都跟我說了,剩下的……唉,別提了……”

劉金舫扔下柴禾,滿臉苦相,“賢弟先進屋來,我燉了湯,咱邊吃邊說。哦對,久別重逢不能沒有酒!你嫂子剛來時釀了不少,我去挖一壇出來!”

於是去年還滴酒不沾的劉金舫抱來兩壇酒,咕咚咕咚先將自己灌了個半醉,這才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劉金舫父親為益都府通判,去年達魯花赤純只海就漕糧一事,查出劉通判與漢人世侯李璮沆瀣一氣,並與南朝有勾結。劉家上下皆鋃鐺入獄,劉金舫當時人在蒙山,躲在大師兄池春瀲的藥廬內,一時幸免於難,卻還是被潛伏在泰山派的蒙古密探告發。

仕淵恍然大悟,道:“蕭兄曾跟我說過,你行蹤暴露後,他護送你夫婦二人一路北上,至牟平縣向金蓮堂求助。孫堂主承諾會保住你們,原來竟是將你們藏在了仙音島!”

劉金舫面頰酡紅,聞言點了點頭,“不錯,金蓮堂前堂主孫志堅尚在時,常與羅芒宮飛鶴傳信。孫堂主不會禦鶴,親自乘船將我們護送過來的。”

“你們沒事就好。話說嫂子怎麽不同我們一起用飯?”

天色已黑,仕淵看了眼所剩無幾的湯鍋,“我結識了你四師弟陶雪塢,是個頂有趣的人!嫂子是他胞姐,定也是……”

話至一半,劉金舫眼眶濕紅,仕淵自知唐突,猜到了個大概。

“你嫂子急病纏身,本就虛弱,這麽奔波逃命下來……”劉金舫哽咽了起來,“她沒能熬過去年冬天……桃子若是知道了,非得殺了我。大師兄因我夫婦二人被玉虛觀除了名,至於老蕭,他本就看不上我,我沒處去了……”

蕭繽梧與陶雪塢雖是劉金舫師弟,實際年齡卻比他大。仕淵再也不敢多言,劉金舫又灌了幾口酒,兀自喃喃:“家被抄了,什麽都沒了……我爹娘哥哥他們,都不在了……你方才問起陳驢子,他……他也被蒙人砍了頭,和我爹他們一起,都沒了……去年李璮陳兵臨朐縣,攻打益都府,陳潛的家人在戰亂中走散,我卻只顧著保命,我對不起他……”

陳潛是劉金舫的同窗發小,亦是劉通判的門生,想必一齊受了牽連。仕淵腦中一片空白,只剩陳潛那精明,卻小心翼翼的樣貌。

他猶記得去年剛到益都府時,陳潛忙前忙後,騎著頭老黑驢,跑得發髻都歪了,還不忘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君實、純哥兒吃喝玩樂,硬塞給他一堆地方特產。

陳潛為了幫君實解鎖鏈,醉後夜訪雲門山,把劉金舫硬拽下山來。聽雨樓臨別時,他為秦懷安準備了盤纏、紅襖軍服、劉通判手書信物,教秦懷安騎上自己的驢子,直接去登州面會李璮,道自己芝麻小官無甚作為,唯一頭驢子還堪用。

亂世中,他有著一份微不足道的擔當,總期盼有朝一日,能與秦大人、“趙賢弟”同朝為官,或許臨死前還在希冀南北江山一統。

以剿匪之名陳兵益都府的計謀,是君實同郝伯常他們商量出來,由秦懷安向李璮進言的。仕淵萬萬沒想到他們的小小策略之一,竟殃及了陳潛的家人。

事已至此,舊友重逢成了一場默哀,仕淵心中郁結,只能與劉金舫一同借酒澆愁。

秋去冬來,仕淵與劉金舫一人一間雲房,在山頂住了下來。白天他們砍柴、挑水、采山貨,累了就辟谷、讀書、練內功;晚來若是天欲雪,他們就挨著紅泥小火爐,烤些野味松蘑,把酒相談。

天越來越冷,雪越下越大,山上沒什麽食物,劉金舫風光不再,好在沒把輕功落下,每十日便去山下集市走一遭。從前千金難求表海居士墨寶,如今他耗費十天半個月采集的山貨,只幾袋糧食便能換來。仕淵則憑著張俊臉蛋以及花言巧語,隔三差五地向羅芒宮人討些日用書籍回來。

心似不燃灰,身似不系舟,二人狂取樂,醉忘機,不知不覺間,山上又是春暖花開。

閑暇時,仕淵在雲房外搭了個木頭桌,又擺上一圈木樁當座椅。

晴天碧海,懸崖上梨花如雲。看著空空幾個座椅,他再次想念起親朋好友們,回屋把所有的杯盞抱出來擺在桌上。劉金舫見狀,立馬拎來酒斟上,又碼上幾盤魚幹腌菜,準備開宴。

“這一杯,先敬陳潛陳驢子。”劉金舫舉杯,一飲而盡,“沒有他,我早就被下獄了,活不到今日與賢弟同樂。”

“那我這杯敬吳伯,這杯敬燕娘。”仕淵連幹兩杯,“雖不知他二人是否平安,但沒有他們,我見識不了這大千世界,也結識不了劉兄你。”

劉金舫則滿上四杯,道:“敬我師父,他教導我多年,勝似家人,成全了我的一切選擇。再敬三位師兄弟們,大師兄待我如兄如父,庇護我,救治我娘子;老蕭陪了師父許多年,感謝他護我周全、追查沙爾舒吾,也感謝桃子再度掌船出海……”

“那我這杯敬君實,這杯敬張駟……這杯是時小五的,這杯是泉州市舶使蒲壽庚的!嗝,蒲大人是大食人,哦對,普哈丁也是大食人,這位哈比比也救過我一命,還有山下的曲家人……”

二人推杯換盞,就這麽敬來敬去。君實、秦懷安、純哥兒、塔斯哈、阿朵、金蟾子、石志溫、孫真英、楊玄究、侯三桿、蔣家店村民、郝伯常與眾書生們、滄望堂弟兄們、沈澈與崔慶烈、白妙音與小泉……仕淵把這兩年來結識的、幫過自己的人統統敬了個遍,喝不下去就擺在桌上,杯盞不夠用就拿碗盛。

他敬的大多是朋友,而劉金舫敬的大多是親人,且無一例外,都已故去。

慢慢地,能盛酒的器具都被二人擺了出來,到最後連勺子都沒了。劉金舫醉得狂哭狂笑,對著山海長嘯一通,拾起地上枯葉,抱了滿懷,走到酒桌前,向空中一拋——

枯葉紛紛揚揚落下,他抄起酒壇,盡情揮灑著餘酒,嘶啞地自言自語。

“敬大伯,敬小舅,願你們下輩子做個閑人;敬幾位叔公叔母、敬兄弟姐妹們,不管堂親表親,你們無辜被連坐,下輩子定要投胎到個清平盛世中去……”

仕淵聽得心驚膽戰,這才知道,原來劉家被誅了九族。

去年在聽雨樓,劉金舫那振聾發聵的一段話,仍時常在他耳畔回響——

為君者不仁不禮、無賢無德,我輩如何立足?唯有驅除韃虜。大丈夫於亂世立命,當撥亂反正,為人之基,又何懼生死?

而如今,表海居士沒了聲音,在山風中孑然而立,似一根飄搖的葦草。

“賢弟,沒酒了。”他幽幽道,“你嫂子把酒埋在屋後的海棠花下……”

仕淵應聲去取酒,就這麽一轉身的工夫,懸崖下的海面傳來一聲巨響,白浪飛濺,劉金舫消失不見了。

“劉兄!”

仕淵眼淚斷了線,放聲吶喊,回應的只有疾風和巨浪。

酒醒平靜下來後,他才想起來,他二人早就把所有酒搬到了竈房內,那海棠花下埋著的,是劉金舫的愛人。

他對劉金舫毫無埋怨,反而很是理解和感激。他陪他渡過了整個冬天,帶了他一程,縱偶有歡笑,終歸還是撐不下去了。

“這杯敬表海居士……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山風拂過,帶起漫天花雨,這裏春色如許,卻沒有一絲生機。

這紅塵在一些人看來其樂無窮,卻又令某些人如此厭倦,即便燒成灰、散成沫也要與之長辭,甚至都不曾謾罵一句、痛訴一場。

仕淵宴坐空山,直至夜色降臨。萬籟俱寂時,他望著枝頭殘月,心裏敲起了警鐘——

人這一輩子,說到底是為至親至愛之人而活。

劉金舫綻出過最絢麗的煙火,如今無牽無掛,寧願在長空中無聲消逝,也不願囿於方寸之間了此殘生,可他卻不同。

他還有陸園的一大片燈火,還有滿滿一艘船的同伴們。他牽掛著他們,他們或許也在尋找著他。他得做那燒不盡的野草,做那隨遇而安卻不曾膽怯的伯勞鳥,做蕃釐觀那棵老瓊花樹,活到垂垂老矣,仍能生出一樹繁花。

更何況劉金舫守著愛人走完了一生,他卻未曾有機會主動吻過自己的愛人,還欠她一個承諾。

下不了山,出不了海,但辦法總比困難多。無論她是在安然生活,還是在天涯海角尋找著他,亦或是在天上看著他,至少得讓她知道他還活著,還思念著她,就在她長大的地方等著她。

輾轉反側了許久,他苦思無果,半夢半醒間,驀地想到了與燕娘初識時,她在茱萸灣說的一句話——

“你若有事,便在杏苑及第放只紙鳶,我自會去找你,風雨無礙。”

原來這辦法,他的愛人早就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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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雙更,感謝觀閱~~下一章就是大結局啦,小紅包聚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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