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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長風萬裏送秋雁,逍遙共此天地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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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長風萬裏送秋雁,逍遙共此天地間(上)^^……

海峽對岸, 金蟾子好不容易拿到度牒,卻在太虛宮待不住了。

保益堂被他攪得雞飛狗跳,房頂被炸出個洞來, 堂主孟玄樸管不住他, 只得三不五時向監院楊玄究訴苦。

掌門陳通微也嫌他不務正業, 好不容易哄他做了次幽醮超度亡魂,不過敲個罄、唱個禮的差事,這人卻偷喝了醮酒,當著一眾死者家屬的面,唱起了沂蒙小調!

畢竟是邱祖親收的“通”字輩第一人,楊玄究無可奈何,又不敢重罰“王長老”, 索性將他和打發到了棲霞山莊去,連帶他的徒弟和追捧者一起, 反正宮內雲房本就不夠用。

棲霞山莊荒廢了二十多年, 如今人氣頗旺。山莊地契上的主人“秦懷安”通緝在逃,這片地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龍門派手上。

蒲鮮雲鷹在官府戶籍上是“秦懷安”,躲在太虛宮內又化名“蒲玄雲”。他怕自己連累太虛宮, 決定搬回棲霞山莊,回家後才發現, 在沂州蒙山窩藏劉氏欽犯的“春暉聖手”池春瀲就住在山莊裏,來投奔老友金蟾子的。

又過了一陣, 刺殺登州防禦使蔡銳的“神秘白衣女子”,也出現在山莊裏, 來找池春瀲和金蟾子治病。

與堂妹久別重逢,蒲鮮雲鷹自是歡喜,可她身旁還跟著殺了眾多官兵與蒙古密探、劫走劉氏欽犯的“秋暝劍俠”蕭繽梧, 同私放告禦狀亂法書生的探馬赤百戶張駟,以及幾個惡名昭彰的海沙幫海寇。

原來林子規下獄後,燕娘立馬賣了陸季堂給的那塊曲水硯,回明州港買了艘鳥船,打算繼續尋找仕淵的下落。

張駟、陶雪塢、蕭繽梧三人自是奉陪;侯三桿等從前跟隨吳伯的人,都覺得找不回小六爺便無顏回揚州滄望堂,遂一同加入。逃離鬼門關的海沙幫生還者大多也留了下來,剩下不願留的,燕娘贈了些銀錢,方便他們另謀生計。

燕娘仍被底也伽餘毒所苦,癮癥發作起來撕心裂肺、骨痛難熬。一旦出海,不知何日是歸期,在真正五湖四海地奔波前,大夥一致認為應當先讓她看個病,想辦法清除餘毒,順便把寒癥治好。

尋醫問藥,當然得找蕭繽梧與陶雪塢的那位大師兄。

燕娘與仕淵曾設想過這位神醫究竟是何模樣,事實上,“雲門四君子”中,她倆與君實、純哥兒第一個拜訪的便是池春瀲。只是那時,他們尚未聽說過雲祁散人與四君子大名,在春暉堂打聽金蟾子下落那日,池春瀲正巧不在,他們只見到了丹朱與曾青兩位道童。

去沂州的路上,陶雪塢講起了雲門山的往事,說他們師兄弟四人中,行事作風最像師父的,便是大師兄。四兄弟打小修道,也只有他真正做到了清心寡欲、與世無爭。

可她一行人到了沂州才發現,蒙山玉虛觀的春暉堂易主了。“春暉聖手”池春瀲下落不明,燕娘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登州找金蟾子,沒成想池春瀲就窩在棲霞山莊內。

難怪蕭、陶二人講起二師兄劉金舫時,總是調侃打趣,說起大師兄卻是又敬又畏,原來池春瀲比三個師弟年長近二十歲,足夠當他們的爹了!

雖是半百之年,池春瀲精神矍鑠,須發烏黑茂密,博衣廣袖一身青綠,瀟灑又活脫。他人如其名,說起話來春風和煦,聲似漣漪,唯獨同金蟾子辯起岐黃之術時,能爭個臉紅脖子粗。

於是,銅爐再度運轉,山谷荒田去蕪覆新土,棲霞山莊舊貌換新顏,新朋舊友相聚一堂,端的是熱鬧非凡,卻又“藏汙納垢”。

大夥在燕娘小時候住的東南院開席設宴,以茶代酒,談笑時又不免唏噓——要是仕淵和劉金舫也在,就更美滿了。

琤然一葉,天下知秋。

寶祐六年中秋日,燕娘一行人再度回到棲霞山莊。

西風從平原掃向碧海,歸雁掠過長空,金光暮雲之下,棲霞山林一片繽紛顏色。張駟一路策馬上山,左躲右閃,只為避開太虛宮弟子,往山莊順幾壇酒。

後院竈房內,陶雪塢忙得暈頭轉向,不僅得給海上漂了數月的弟兄們打饞蟲,還得包攬今日中秋宴。蕭繽梧一邊給他打下手,一邊與蒲鮮雲鷹討論棲霞劍法奧義。

師兄弟二人年初去了趟餘姚四明山,將陶雪塢兩個徒弟接走,帶在身邊。廉貞、祿存出海歷練了一番,好不容易有了點正形,無奈碰上丹朱、曾青,四個少年立馬變成了四只猴子。

純哥兒如今已是二十歲的小夥子,追在四只猴子後面滿山莊跑,見管不住他們,幹脆就加入,帶著他們在後院爬樹上房捉迷藏、教他們做摔炮玩,直到陶雪塢掄著個鍋鏟出門來。

後院一片歡聲笑語,靈官殿裏卻吵成了一鍋粥——

“這可是先師白玉蟾親傳的金碧大還丹!”金蟾子吹胡子瞪眼道,“真金水火鼎九轉所制,咱根本就沒用水銀,怎地就成毒丸子了!”

“九轉九轉,還是用了明硫或丹砂嘛!”池春瀲苦口婆心道,“是藥三分毒,蒲鮮姑娘是找咱來祛餘毒的,你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

“人家一年才回來一次,你紮針推拿再厲害,找不著人有甚用?”金蟾子叫囂道,“丫頭,這小池子肚裏全是壞水,就是想把你和他倆師弟拘在跟前!你聽咱的,仕淵那小子咱還是得找,出門在外還是用藥方便,丹藥不吃,咱就吃草藥!咱這兒還有龍膽瀉肝丸——”

“我呸!”池春瀲啐了一口,拈起根銀針,“她本就久郁積勞體質虛,底也伽毒損經脈、敗神智,瀉什麽肝呀?心氣不足、心悸不定,就應該照著中沖、足三裏、合谷湧泉紮個遍!”

“好好的丫頭,每次來都被你紮得像只刺猬!你個辣手摧花的壞坯子!”

“你還不是什麽都敢餵,拿她當蠱煉呢?你個老毒癩蛤蟲莫!”

兩尊大佛一個堅持用藥,一個堅持用針,眼看著就要打起來。坐在一旁的孟玄樸不敢拉偏架,小心翼翼道:“前輩們,咱不如取個折中的辦法?呃……蒲鮮姑娘衛陽被遏,手腳冰涼,何不用艾灸?”

“那就更不行了!”兩尊大佛異口同聲道。

“她失眠多夢,潮熱盜汗,分明是陰虛!”

“就是!陰虛濕熱忌艾炙,何況她背後那麽多傷疤!”

孟玄樸根本不知燕娘背後有傷,池春瀲與金蟾子難得地統一陣營,他和事老沒當成,倒成了靶子。

燕娘躺在診床上,笑得渾身發顫——

“三位稍安勿躁!過去這三年托諸位的福,我已經許久不曾癮痛,寒癥也沒怎麽再犯過了,切莫擔心!”

池春瀲一怔,“那你來找我們做甚?”

燕娘扶額道:“我們剛從呂宋回來,那邊夏季濕熱難耐,蚊蟲多如牛毛,根本睡不好。吃食多是生冷上火之物,與人起了爭執只能雞同鴨講,桃子叔還不讓我們動武……唉,我只是月事不調,怪我沒說清楚……”

並非是她沒說清楚,而是她一進山莊大門,便被金蟾子與池春瀲拉進了靈官殿,劈頭蓋臉一通望聞問切,她根本沒機會插嘴。至於孟玄樸,他本是來賀中秋的,被金蟾子強扣在這裏主持公道。

眼前一個是“春暉聖手”,一個曾是金丹派祖師白玉蟾弟子,一個是龍門派保益堂堂主,她一時騎虎難下。勞駕三位神醫治個月事不調,實在有些大材小用。

但來都來了,孟玄樸當即抽身去煎桃紅四物湯,金蟾子抓藥打包,又拿出瓶太一白素丹來。

此丹藥是他在太乙餘糧的基礎上改進,采雌黃之精入藥,以霜雪瀑飛,經樸硝九轉,再由葦火煉之。久服可耐寒暑不易饑,輕身飛行千裏如神仙,且味甘無毒,滋陰潛陽,乃是他畢生集大成之作。耗費三年心血只煉出四十九粒來,此番白送給燕娘,純粹是拿她當親孫女了。

金蟾子一走,池春瀲又是一派和藹可親,一邊為燕娘施針,一邊閑聊了起來——

“你不是小丫頭了,年紀上來,辛苦操勞,月事不調很正常。女子這毛病,針灸藥物治不了本,還得靠放松身心,回去後慢慢調養。你並非出家人,卻也是修內丹的,《參同契》《悟真篇》學過吧?‘孤陰不自產,寡陽不自成’,實在不行,可考慮一下取坎填離。”

這意思,便是讓她試試雙修。燕娘悶不吭聲,池春瀲知她心中所想,問道:“還是沒有那位陸公子的消息?”

燕娘搖了搖頭,“東海南海那麽大,海圖上標記過的、沒標記的地方我們基本都找了一遍,他可能真的已經……”

她合上眼簾,手覆在額頭上,長嘆一口氣,“大夥陪我耗了三年,銀錢也耗得差不多了。蒲壽庚大人既往不咎,我們幾個好不容易帶海沙幫兄弟走上正途,萬不能再幹回海寇行徑。過兩天,我們再去渤海灣找一圈,若還沒結果,便只能散夥,船和剩下的銀錢便留給海沙幫兄弟,讓他們做些正經買賣。”

“那你之後是何打算?”池春瀲問,“何不留在山莊?這本也是你的家。”

燕娘再度搖頭,“我只在這裏長到六歲,對這裏記憶並不多。真正看我長大成人的,是我師尊。我私自下山入世,一走就是五年,師尊或許很後悔收了我這不肖徒……”

“後悔萬萬不會。她見不著你,又怎知你有讓她後悔的地方?生悶氣倒是有可能。”

池春瀲又施一針,眼底含笑,“但生氣只是一時的,她定是很想你,盼著你回去呢。”

燕娘鼻根一酸,幽幽道:“其實兩年前秋分時,我就該回去的。可那時我們剛到倭國,遇上了海嘯,修船補船滯留了好幾個月,再者……”

再者她若是真回了仙音島,回到師尊身邊,便再也沒理由和顏面繼續出海尋人了,而那時的她,還沒有死心。

靜了片刻,池春瀲道:“恕我冒昧,你的內功與全真同根同源,我一直好奇你師從哪位高人,沒準兒你我還能攀個師叔侄呢!”

醫者的口風很是牢固,燕娘深信池春瀲為人,躊躇再三,決定透露一二:“論輩分,我們的師公是同門師兄妹,所以我其實算是你師妹。”

“那還真是緣……啊?你說什麽?”

池春瀲滿臉愕然,“你我師公是,是同門師兄妹?我師公是長春真人丘處機,那你,你豈不是……我的個元始天尊喲!”

燕娘竊笑著點點頭——全真七子中只有一位女子,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清靜派還在,只是早已避世不出。”燕娘小聲道,“就在登州,離蓬萊不遠。”

池春瀲震驚不已,良久才緩過來,道:“我孤陋寡聞,未聽說過蓬萊附近還有仙師居所。不過兩個月前,倒是聽說蓬萊又出現了仙跡。”

“是海上的蜃景吧。”燕娘猜到了些許,“蓬萊海岸偶爾會有海市蜃樓,以夏季最為頻繁。蜃景中多是山上宮闕,人們常說那是天上仙宮。”

“確實,正如你所說,不過……”

池春瀲忽地搖頭哂笑,起身搬來碳爐,為燕娘腹上銀針烤火。

“不過兩月前的這次蜃景,在坊間成了個奇譚。之所以被人樂道,不是因為有仙山宮闕,而是那仙宮上有個人影。”

燕娘不以為然,心道定是羅芒宮人在殿頂上除雜草,卻聽池春瀲放聲大笑——

“那人影在房頂上,呼呼呼地跑來跑去,竟是在放風箏!蜃景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或許是前一日下過雨的緣故,這‘仙人’摔了兩次跤,險些從屋檐上滑下去!哈哈,這一滑,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說奇不奇……師妹?哎哎哎,躺回去躺回去!紮著針呢!”

他這廂正津津樂道,燕娘已紅了眼眶,“騰”地從診床上坐起,被池春瀲摁了回去。

“師妹,這是怎地了?”

燕娘躺在診床上又哭又笑,腹間幾排銀針抖出了虛影。

“那個滑天下之大稽的家夥,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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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還有最後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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