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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山精木魅居白骨,青燈羯鼓繞桃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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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山精木魅居白骨,青燈羯鼓繞桃符(下)^^……

滿滿三面墻的壁畫上一個字都沒有, 張駟舉起提燈,循著仕淵所指方向細看,見左上角畫著一個被浪花托舉著的嬰兒。

“你看, 這個嬰孩頭頂西方有一顆耀眼的星星, 應該是長庚星。”仕淵解釋道, “紫清先生白玉蟾出生於海島,入道以前,俗名就叫‘長庚’。我們面前這幅,畫得是他少年時在考場遭受不公,名落孫山,憤而入道之事。”

回首間,他苦笑不已, “之所以盯這幅盯了許久,只是突然想起不久後, 還有一場春闈在等著我呢……”

“來得及。”張駟信誓旦旦道, “救下你四叔和秦姑娘,我們即刻回家。”

說話間,二人往前移步, 畫中的少年也長大了些。

少年背著個竹篋離家,在黎母山中遇真仙點化, 授予洞玄雷法,隨後便離開海島, 拜師學道,仗劍雲游。行到水窮處時, 他全部家當唯剩一把雨傘,輾轉至中年,才拜師入羅浮山研習金丹之術, 後又於武當山習符法、青城山習經文。

畫至此處,南宗白玉蟾的經歷大多與市井傳聞無異,之後的故事卻鮮有人知。

第三面墻的左上角,頭戴冕旒的帝王立於殿中,身前是四位手托奇石的宦官。其下一幅畫背景峰巒疊嶂,四位仙師吳帶當風,坐於水畔,身後爐鼎紫煙騰騰,頭上二十八星宿分於四象,有如漫天華蓋。

“這幅正是孝宗年間,天下仙師會於洛水的景象。”

燈火青幽,仕淵的聲音在石壁間回響。

“四宗師坐而論道,重定華夏分野,並煉化四種金石為法器,將其分贈二十八門派,張開了史無前例的漫天華蓋大陣。北邊坐著的這位便是全真祖師王重陽,解開君實身上神荼索的,正是他當年贈予龍門派的昆吾劍。”

“我記得。”張駟回道,“那寶劍是秦大人與秦姑娘的堂哥在棲霞山莊遺物中尋到的。你在太虛宮昏迷時,金蟾子道長給我和君實賢弟講過,那神荼索亦是法器之一,被南宗白玉蟾給了南海派。”

“但與北宗王重陽那邊情況有所不同。”仕淵道,“王重陽並非我朝人,而且本身就有許多門徒,其中不乏富甲一方的,比如牟平馬氏、孫氏。他七位徒弟大有出息,各自開山立派,七法器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白玉蟾那時還年輕,尚未納門徒,金蟾子算是他早期弟子,甚至還沒出生呢!作為南朝人,皇命不可違,故而紫清先生只能拿著羅盤,在南方朱雀七宿之地跋山涉水,一個門派、一個門派地找過去——”

他頓了頓,作了個稽首禮,學著仙師的口吻道:“‘施主你好,貧道白玉蟾,受皇命所托,有一好東西送予貴派。前輩要好生保管,如此這般、這樣那樣……貧道該去找下一家了,望前輩以後常來往、多聯絡……’”

張駟開懷大笑,仕淵指著下一幅壁畫中立於浪尖船頭的白玉蟾,繼續道:“奈何他還是個較真的,算出鬼宿在海外,真的就拿著羅盤出海去了!”

壁畫中的故事仍在繼續。四處雲游的白玉蟾行至沿海某處,見漁民們受海寇騷擾已久。畫中海寇船上飄著黑色定風旗,帆幕上繪著一只九頭海怪,白玉蟾引神霄雷法將大船劈成兩半,制服了海寇頭子,並以鐵索縛之,將其帶往海外一座小島上,日夜以道法感化。

“恩公你看,這海寇身上的鐵索有兩條手柄,像不像神荼索?”張駟奇道,“吳前輩說,他少時的話本上講白玉蟾以雷法收伏興風作浪的海怪,鎮於南海派總壇。看來這海怪確實存在,卻不是在海中,而是在那海寇的大旗上。”

“誠然,民間話本總是半真半假。為博人青眼,自是往玄奇了說。”仕淵指了指著最後一列壁畫,“看樣子紫清先生制服海寇後,並未將他們移交官府,更沒要他們的命,而是把他們帶到了鬼門關。

“紫清先生常住福建與嶺南,是熟知兩地各色方言的。就最後兩幅圖來看,他在島中央那棵巨樹下開壇講道,與海寇合力帶領島民們開墾田地、掘井挖渠、建屋鑿窟、造船漁捕,待兩鬢斑白時,才離開海島。”

“而這幫海寇們則選擇留在島上,繼續修道……”張駟滿臉怔忡,“所以依壁畫的意思,南海派的前身,竟是海寇?”

“八九不離十。”仕淵哂笑道,“畢竟繪制這些壁畫的,只有可能是他們。今日那法師使的雷法,定也是傳承自南宗白玉蟾。他們在泉州至瓊州一帶或許可以瞞過不知情的信徒,卻騙不了親眼見證他們改邪歸正的鬼門關島民們。

“據我所知,坊間並未流傳紫清先生在海外有弟子、有信徒,想來他在鬼門關這些年只為度化一眾、造福一方。故而話本中從不提南海派祖師爺是誰,只模棱兩可地道其出自武夷南宗。可真正的重點,在這裏——”

仕淵指尖叩了叩最後一幅壁畫,“紫清先生臨走前,將神荼索鎮於巨樹下,一直被南海派與島民們視為聖物。怎料七八十年後,島上又來了一夥海寇,名叫‘海沙幫’。

“這海沙幫不僅挑釁似地張著八頭蛟龍帆幕,初來乍到,還將島上聖人留下的唯一的聖物連鍋端走,緊接著跑沒了影。換做是誰,都恨不得引天雷將劈死他們!可笑這幫傻賊,又不知因什麽緣由回到了鬼門關。”

“說起神荼索……”張駟思忖道,“林子規派燕娘盜取神荼索,又帶著它來到了鬼門關,難道是想將其歸還南海派?”

“很有可能,但出海一趟不容易,林子規可不會這麽好心。”仕淵沈聲道,“他定是別有所圖。”

“圖個甚?”

“反正肯定不是圖甘蔗鳥蛋,也不是圖漢話都聽不懂幾句的戲迷。”

仕淵搖頭苦笑,細細一琢磨,驀地脊背生寒。

“說起來,有這麽幾件事讓我後怕。其一,林子規兩年前就來過鬼門關,在島上停留頗久,定知曉南海派的來龍去脈。今年天祺節時,我和君實去拜訪過他,與他徹夜長談。早在那時,他已然知曉神荼索是何物,卻只字未向我們透露。

“我先前還道他怎會舍得放林家班臺柱子出遠門,想來他那時已經在打神荼索的主意,所以利用燕娘的覆仇心切,派她與我們一同北上,取得神荼索。”

張駟嘆了口氣,“可惜秦姑娘對君實下不了殺手,也不願辜負你的信任,回南朝後才請小五將神荼索盜走。”

“燕娘其人如何,想必毋需多言。我怕她除了被林子規以底也伽控制以外,還有什麽把柄在他手裏。”

仕淵苦澀一笑,“另外,據金蟾子講,林子規曾是三教金蓮會的客卿。他當初先是騙金蟾子帶路尋到了燕娘師門,向她師尊詢問龍門派昆吾劍的下落,緊接著又將二人擄來鬼門關,關押了好一陣。

“林子規區區戲子,手中已持有崳山派的金石甲馬、清靜派的羅芒鏡,現下又拿到了南海派神荼索,或許有其他門派的法器也說不定。他似乎是在追著漫天華蓋法器跑,若說只是個人興趣,如此大費周章實在牽強。”

“此人確實蹊蹺。”張駟頻頻點頭,“他一個南朝歸正人,沒道行沒權勢,能成為金蓮堂客卿已然不是易事。況且他若真想將神荼索納入私囊,何不第一次來鬼門關時便將其偷走?”

石窟內一陣肅寂。至於最後一件令人後怕之事,二人皆心知肚明——

禦駕近旁,揚子津渡沈江的十四具男屍,與林子規脫不了幹系。

夜色深沈,陰風呼嘯而入,青燈明明滅滅,將張駟那橫著兩道傷疤的臉映得甚是詭異。

他面上掛著慈祥的微笑,仕淵被盯得渾身發毛。

“老張,你在笑甚?有臟東西上身了?”

“臟東西不敢上我的身。”張駟搔了搔頭,“我只是在想,如果小寶長大後,也能如恩公這般聰明,我怎樣奔波勞累都值得。”

“張兄且放一萬個心吧!”仕淵樂道,“小寶在少林寺有覺遠大師教導,所住禪房內全是經書,將來定比我有出息。還有約莫兩個時辰日出,我們今晚就不奔波了,早些休息!”

回到三清四禦那間石窟,草席旁多了一碟米餅、一碗鯨油和一桶清水,應當是那蝦米線老伯送來的。小睡片刻,二人於日出之時如約在山谷中央的巨樹下等候。

二人從平明等到日曉,只見到零星幾個扛著農具漁具的島民經過。

樹上樹下、繞樹三匝,依舊不見那紅艷艷、蔫巴巴的兩個身影。待到日上三竿時,二人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

陶雪塢與時小五出事了。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張駟蹲在路邊,狠狠地啃了口甘蔗。

“找!”仕淵把椰子殼往地上一砸,“挨家挨戶地問,連帶著林家班、滄望堂一起找!他娘的這麽多大活人還能教鬼島吃了不成!”

“呸”地吐出滿口渣滓,張駟把甘蔗往腰間一揣,起身道:“方才我好像聽見鐘聲了,可能是南海派的道觀,我們不妨去那裏打聽打聽。”

二人回憶著鐘聲大致的方向,向北走了二裏地,在眾多的白骨壤木屋間,發現了一座高墻深院。

門前立著石敢當,檐上坐著風獅爺,標致的閩南風情,鐘聲無疑是從此間院落傳出的。

大門緊鎖,院內無人,門前卻滿是紛亂的腳印,院中人應是剛離開不久。

“恩公快看!”張駟指著泥地間的印跡道,“這是一串馬蹄印!”

鬼門關目前不見有馬匹,而蒲壽庚登島時只牽了兩頭駱駝,這馬蹄印極有可能是林子規留下的。

相視一望,二人心照不宣地閃到樹叢中,循著馬蹄印而去,來到小島西北方的幾條街巷。

此處店鋪林立,大多尚在打烊,只有幾間寫著漢字招牌的房屋尚還開門。就在一家寫著“孫記肉鋪”的店前,守著幾個魁梧的鏢師。

其中一位鏢師環抱手臂,站得似根烏木,正閉著眼打瞌睡,卻仍舊滿臉桀驁。除了雲門山蕭大俠,誰還能有這個能耐?

“怎地是個肉鋪?”張駟悄聲道,“林家班在海上沒吃好?”

“買肉可不用他林子規親自去,更不用這麽多鏢師守著。”

仕淵眉頭緊蹙,心弦緊繃,“目前尚不知燕娘下落。我們得想辦法把蕭兄支走,問一問他們究竟什麽情況。”

此時已至日禺,道路上不乏出門勞作的行人。二人擠眉弄眼半天,最終往臉上撣了些土,脫掉褲子,在胯|間系了個兜襠,赤腳走出了樹林。

仕淵的大白腿實在沒什麽說服力,好在張駟的腿腳毛茸茸,與島民差距不算太大。

二人駝背屈膝,慢悠悠地走過孫記肉鋪,怎奈蕭大俠眼皮動都沒動一下!

原路折返,二人“吧唧吧唧”啃著甘蔗,吱哇亂叫地說著自己也聽不懂的“番話”再度路過孫記肉鋪,蕭大俠終於醒了!

蕭大俠虎視眈眈地睥睨著二人遠去,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根本沒認出來他們是誰!

腆著臉第三次折返前,仕淵鉆回樹叢,從竹篋中翻出秋暝劍的劍穗掛在了甘蔗上,嘴裏唱著“黑夜叉、頂呱呱”再度路過肉鋪,蕭大俠終於面露驚訝之色。

張駟見狀,捂著肚子大喊“茅房、茅房”,緊接著與仕淵飛奔離去。

一盞茶後,道路盡頭的茅房內多了一人,蕭繽梧終於出現了——

“五禽戲、大刀螂,你們為何在這裏?有話快說,有……噦嘔!”

“實在抱歉,蕭兄!本來說好我們再會時請你吃車螯的,但事出有因,只能與你在這種地方相見!”

仕淵捂著口鼻,語速飛快,“燕娘,也就是‘飛天三腳貓’重陽時盜走了神荼索,隨後海沙幫又將我四叔綁走。我為尋他們二人,與滄望堂一同出海,半道碰上了泉州市舶使蒲壽庚,所有人都來到了鬼門關!”

蕭繽梧敷衍地撇撇嘴,“呵,那還真是風雲際匯啊。”

“哦對,你師弟陶雪塢也在……”

“你怎麽把他也卷進來了!”黑夜叉額頭青筋暴起,“真是越來越麻煩……他人在哪裏!”

仕淵抓耳撓腮,張駟直言道:“他走丟了……”

秋暝劍金光一閃,又被仕淵麻利地摁回鞘中,“蕭兄冷靜!你聽我說……陶先生是自願跟我們出海的。你走後,他夜觀星象,說揚子津渡恐有重大命案,故而駛船逃離案發地,順便將我們送到明州。後來我們碰巧得知你也在林家班船上,這才——”

“他算對了。”蕭繽梧冷不丁打斷道,“因為揚子津渡命案,是我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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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小夥伴們觀閱~~[狗頭叼玫瑰]

國慶節後更新,大紅包補償各位,深表歉意(滑跪)

祝各位假期愉快![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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