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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布衣荊衫傍地走,安能辨其向蒙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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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布衣荊衫傍地走,安能辨其向蒙宋(上)^^……

“蕭兄, 你……”

仕淵倒吸一口氣,被茅房的腌臜之氣嗆出了眼淚。頭昏腦漲間,曾經同仇敵愾的“秋暝劍俠”徹底淪喪為“黑夜叉”, 瘆得他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

一連十四條人命, 皆喪於立下重誓不再造殺孽的師兄之手, 若陶半仙在此,不知會作何感想。

蕭繽梧卻閉息斂氣,泰然自若道:“九月初十傍晚,我照例避開揚子津渡巡邏的官兵,去蘆葦蕩深處練劍,中途聽到了窸窸窣窣一隊腳步聲。這群不速之客當時正沿江西行,我尾隨其後, 發現他們有十五人之多,且個個佩刀持弓。”

“重陽前後, 天子臨駕建康府, 揚子津至五馬渡一帶全部戒嚴。”仕淵苦著臉道,“來者不善,蕭兄上報官府捉拿便是, 萬不該奪人性命啊!”

蕭繽梧冷眼一睨,“若我告訴你, 這幫人穿著官府的兵服,卻操著滿口蒙古話呢?”

仕淵與張駟四目相對, 不再置喙。

朝廷近年在西線大修城防,數十萬軍民被調往四川合州鎮守釣魚城。去年, 忽必烈滅大理國,蒙軍對四川呈南北夾攻之勢,與此同時, 漢人世侯張柔被調往亳州,在淮水以北大修工事。

於是今年,朝廷著手招安山東李璮,以牽制張柔,又在揚州蜀岡築堡寨寶祐城,以一城三池之力捍衛大宋門戶,抵禦蒙古侵犯。

宋蒙全線大戰可謂一觸即發。

蕭繽梧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十五名蒙人出現在揚子江畔的野地中,顯然是沖著官家趙昀去的。他們身穿兵服,又巧妙地避開了官府巡查路線,可見揚子江兩岸官員中必有內鬼。

“舉世皆知,官家幾個皇子全部早夭,兩年前納侄兒趙孟啟為皇子,有立儲之意。”仕淵沈聲道,“可那趙孟啟不過十來歲年紀,據說還有些癡傻。若官家在這個節骨眼被刺殺,我朝上下定會亂做一團,正中了蒙人下懷……”

話至此處,他心中後怕,拱手深鞠一躬,“幸虧有秋暝劍俠出手!蕭兄此舉乃是為國除害,方才是愚弟錯怪了!”

蕭劍俠懶得客套,在茅房內大大方方受了一拜,漠然道:“你們南朝的事我本不想插手。怎奈江邊還住著我那傻師弟、笨師侄,我得讓他們多過幾天太平日子。”

“揚子津渡死者只有十四人,還有一人,可是蕭兄故意放走的?”仕淵追問道。

“殺人不滅口,為的是釣大魚。”張駟驀地插言,“他們任務失敗,只一人幸存,這人勢必會與潛伏在周邊的蒙古密探聯絡,借此便有望能揪出南朝倒戈的官員。”

“大刀螂只說對了一半。”蕭繽梧蹙起眉頭,“釣魚是真,但我像是會幫鄰家揪墻頭草的人嗎?我繼續追查下去,是受孫堂主所托。因為你們離開山東後,她幫了我一個大忙。”

“孫堂主?三教金蓮會孫真英?”

仕淵這廂聽到個熟悉的名字,忽見面前的“烏木”一打彎,蕭大俠居然在茅房裏脫起了靴!

“沒時間細說,先看看這個……”

蕭繽梧從一只靴子中掏出塊木牌,仕淵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過來。木牌不及巴掌大,正面刻有回鶻文字,背面刻了個齜著獠牙的狼頭。

“這令牌與楊玄究在玄秉房內搜出的那枚一樣!”仕淵詫道,“是蒙廷在漢境設立的密探組織‘夜梟’,蒙語叫沙什麽來著……”

“沙爾舒吾。”

蕭繽梧面無表情地打了個花舌,發音頗為像樣,“龍門法會一事,只是場江湖動蕩的開鑼戲。自玄秉暴露身份後,孫堂主聯合各門派,僅兩個月時間,便在道門內部查出了十餘名持此令牌者。

“但‘沙爾舒吾’並非組織的名稱,而是組織內的一種身份。若玄秉這般密探為棋子,則‘沙爾舒吾’為執棋者。他們負責聯絡密探、分派任務。有事稟奏時,可越過達魯花赤,直接面見大汗。

“夜梟者,無聲無息,隱於深林黑夜之中,卻無時無刻不註視著一切。你們當時的漕糧風波,多半是拜李氏或南朝內部的沙爾舒吾所賜。劉二胖行蹤暴露,亦是有潛藏在蒙山玉虛觀的密探告發。”

“他們把劉金舫抓走下獄了!”仕淵駭然低呼。

“有我在,不會。嘖,故事沒講完呢,別打岔!”

蕭繽梧環抱起手臂,“我護送二胖夫婦一路北上,至牟平縣求助金蓮堂。孫堂主承諾會保住他倆,所以我欠她一個人情,得幫她挖出‘沙爾舒吾’,能挖幾個是幾個。

“呵,二胖是安全了,可我殺了不少探馬赤軍,只能來南下去桃子船上避避風頭。”他長腿一擡,腳尖輕踢了一下仕淵背後的竹篋,“誒,這事兒可不準跟桃子說啊!”

蕭繽梧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是怎樣的危機和腥風血雨,旁人不得而知,張駟卻是清楚的。

張駟壓低聲接問道:“蕭劍俠放走了那名刺客,現在又跟著林家班。這麽說來……”

“不錯,這個戲班子,它姓蒙不姓宋。”

蕭繽梧額角青筋鼓動,“我親眼看著那刺客上了戲船;親眼看著戲班子給皇帝唱完戲,連夜趕到揚子津渡,將十四具屍體更衣、清理、墜石沈江。我追蹤到明州港後,又親眼看著班主將那刺客送進了波斯會館。”

而波斯花剌子模早已被蒙古侵占。這名蒙古刺客無論是打算回朝覆命,還是繼續蟄伏南朝,波斯會館無疑是最好的幌子。

仕淵幾人在明州時,正巧在波斯巷隔壁下榻。

就在張駟與陶雪塢掐得火熱之時,林子規、蕭繽梧其實近在咫尺,一場關乎江山社稷的密謀也在一墻之隔的地方偃旗息鼓。

真的偃旗息鼓了嗎?

“所以林子規他……真的有刺殺聖上之意……”

仕淵怔在原地,愕然又迷茫。

林子規這人,喜好奇珍異寶、奇技淫巧,崇尚瑰麗盛大的場面、天馬行空的故事。他既想追求心中極致,又想出人頭地、叫好叫座;有時內斂到令人憐惜,有時又狂放到讓人後怕。

仕淵起初敬這人桑弧之志、技有所長,羨其行走江湖、來去自如。在臨安的最後一段日子,燈紅酒綠、雅集賞會時,這人常在其列。閑來無聊時,這人幾乎隨叫隨到,亦會行舉手之勞替人排憂解難。

可一別經年他鄉再遇,他忽覺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人。

這人為了影射出幻戲中的通天骷髏,騙金蟾子出海去尋羅芒鏡,還差點要截掉君實的臂膀。這人為了留住唯一的“天外飛仙”,甚至不惜對燕娘施用底也伽。這人將他耍得團團轉,如今又為了不明目的偷走神荼索,害得陸季堂顛沛流離……

他對林子規自是恨之入骨。

可他原本只恨這人戲癡,為了延續林家班的“奇聞詭技”無所不用其極,卻從未想過這人黑白不分,竟還藏著改朝換代的野心。

“為什麽……”仕淵呢喃自語,“他好不容易東山再起,何至於冒這個險?他背後的賈氏難道絲毫沒有察覺嗎?還是……”

蕭劍俠回答不了這問題,也不在乎。他脖頸一歪,又脫下了另一只靴子,從中掏出張皺皺巴巴的紙來——

“差點都忘了,我還從那十四名刺客身上搜出了此物。五禽戲,你來掌個眼。”

仕淵將紙打開攤平,竟是一副女子的畫像。

畫中女子衣著華貴,身段裊娜,面相楚楚動人,一如江南萬千美女,唯眼下一顆淚痣如泣如訴,教人只一眼便能直呼芳名——

“唐安安!”

“誰?”

“就是位臨安城的小唱名角。”仕淵解釋道,“曾在朱骷髏茶坊駐唱,我與其有過幾面之緣。只不過現在,她是官家寵幸最多的佳麗,出入常伴君側……”

話說一半,他猛然擡頭,“林子規曾經也在朱骷髏串場!他貌似與唐安安熟識!”

“明白了。”張駟咂摸出點味來,“這林子規是個大情種,想殺了皇帝,將老相好救出來。”

“再幫蒙人滅了南朝,與老相好樂得逍遙。”蕭繽梧也一副了然。

仕淵扶額苦笑:“具體緣由,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蕭兄跟了林家班一路,可還探得其他消息?林子規究竟是奉命行事的密探,還是發布任務的沙爾舒吾?”

“他是棋子還是夜梟,我目前尚不確定。”蕭繽梧道,“我是到明州後聽說林家班招募武林高手,才借機上的船。他與刺客先前在戲船上密謀了些甚、那刺客進入波斯會館之後的行蹤,我也不知道。

“可惜這賊班主極為警惕,身邊跟著幾條忠犬,還有幾個同我一齊被招募來的高手。我只知道自明州港出海後,戲船在東極島停泊了一日,他登島後應是面會了什麽人。再之後……”

再之後到了外海,秋暝劍俠就吐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實在無暇旁顧。

思及此,他臉色驟然鐵青,偏頭幹嘔一聲,想來是閉息法到了極限。

仕淵臉色亦是難看至極。

他與臨安一群權貴子弟酒酣閑聊時,不知有多少朝堂密辛被林子規聽去記在心裏。

哪位將軍幾時將被調往何處、哪幾位朝官面和心不和這般事,毋需旁人明說,以林子規察言觀色的本事,並不難發掘。

林子規這人深藏不露,巧舌如簧,在林家班背後坐收漁翁之利的賈氏,如今更是官拜相位,權傾朝野。

若他是“棋子”,則賈氏或有漢賊之嫌;若他是“夜梟”,則賈氏其心恐將不穩。

賈氏中拜相的那位,榜眼出身,學識才幹一脈相承,紈絝風流更是一騎絕塵。其忠心難陳,大奸似道,一面對民眾承諾公田地,一面對聖上諫言重稅賦。□□革新是假,黨同伐異才是真,偏偏在蜀岡修堡寨、手握萬千揚州父老性命的,正是他。

而當初把林子規帶到賈氏面前的,正是他陸仕淵。

孟忠襄的好外孫,怎能為漢賊做嫁衣裳?

“不行……我得回揚州,把這事稟告李庭芝大人……不,得先告訴我爹……不,我要殺了林子規!”

仕淵面色慘白,冷汗直流,戰栗間一腳踩進了茅坑裏,幸虧張駟手疾眼快拉住了他,“恩公,我們救出秦姑娘,一起回揚州!”

“對,我們是來救燕娘的!現在不是和林子規對峙的時候……”仕淵扶著張駟,心有餘悸。

“還有我那傻師弟。”蕭繽梧道,“人是你們弄丟的,你們負責找。另外,賊班主不能一殺了之,我得從他嘴裏橇出更多沙爾舒吾來,給孫堂主交差。”

“我明白,我明白……”仕淵恍惚著回道,“還得把小五兄全全整整地還給盜聖,另外得找到吳伯和鐵錘兄他們,救出四叔,安頓好燕娘……”

一道道難題,一件件要事,哪有一件比坐在學堂中讀書簡單?

一個個失散的、待救的人,哪有一位是能不管不顧的?

可是該怎麽找、該怎麽救?

以往突破困境,靠得是一眾好友,靠得是經驗老道的前輩們,靠得是吉人自有天相。

可氣運終有盡,這回他身邊只有兩人,面對得卻是這古怪陌生的島嶼、雞同鴨講的島民,還有心思比他縝密的林子規。

眾星捧月的尚書家公子,卻在孤島茅房裏被一伶人嚇得膽寒。

可笑他曾經真的拿這伶人當朋友!

腌臜氣上腦,仕淵只覺天旋地轉,猛地將張駟一推,兀自拄著膝蓋狂嘔。

苦膽燒心,真相寒心。前塵舊事歷歷在目,閉上眼,卻是昨日林子規立於馬背上那張猖狂的臉。

他把隔夜飯和憋在胸口近一個月的魚腥味都吐了個囫圇,把清氣濁氣、朋友義氣、浩然天真氣也倒了個幹凈,直至胃袋空空,眼淚鼻涕都流了一通,才扶墻站起來——

“我……咳,我再也不吃魚了……”

強顏歡笑間,他欲擡袖拭面,手臂卻被秋暝劍擋下。

“嘖,賊班主惡心,你也惡心。”

蕭繽梧不敢多看,把手中唐安安的畫像揉成一團,胡亂地擦了擦仕淵的嘴,“有我和大刀螂在呢,長點兒出息。”

張駟大力拍打著仕淵的後背,幫腔道:“恩公不必自亂陣腳。來都來了,我們先救出秦姑娘再說。”

“嗯,可行。”蕭繽梧回道,“三腳貓就在孫記肉鋪一樓接受救治,賊班主正和幾人在二樓談事。跟我一起守門的那三個嘍啰好說,但門後還有個扁頭陀和大鉗蟹武功不錯,得小心。”

憶及昨日在槐闋偷窺林家班登島時的情景,仕淵方明白蕭繽梧口中的“扁頭陀”指得是那腦門凹陷、手持金輪的番僧,而“大鉗蟹”約莫是指那位背著大剪刀的鋼須怪客。

張駟根本沒細究,順嘴道:“若先幹掉那三個嘍啰,扁頭陀和大鉗蟹聞聲肯定率先沖出來——”

“所以幹掉嘍啰後,你我需立即假裝交手,以防他們沖出來起疑心,壞了後面的事。”蕭繽梧應對如流。

“蕭劍俠所言有理。這樣,待他們現身後,我撒腿就跑,將他們引開,引得越遠越好。”

“而此時那賊班主勢必會下樓查探,我‘蕭三秋’便留下安撫他們,將他們哄回二樓。他們轉身上樓的瞬間——”

“還請恩公悄聲溜進屋,盡快將秦姑娘從正門帶出去。”

張駟笑瞇瞇地拍了拍仕淵背後的竹篋,“屆時,恩公吹響這裏面的泥叫叫,我便會前來匯合。”

“大刀螂,你確定能跑得過扁頭陀和大鉗蟹?”

“放心,林子規不是騎馬來的麽。我張駟或許跑不過他們,馬呢?”

兩個兇神惡煞的人物相視而笑,整個茅房都變得有些陰森。

“你們……”

仕淵望著一唱一和的二人,除了目瞪口呆,只能連連鼓掌——

“你們不錯,深得小爺的精髓。蕭兄這個恭出得有些太久了,事不宜遲,就這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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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次真的讓諸君久等了[狗頭叼玫瑰]老胡回來負荊請罪了!

之前總是爆肝,這回抱病了,躺平休養了一陣子,現已痊愈,請小夥伴不要擔心[熊貓頭]

作為一個更新時間飄忽不定的新人寫手,真的感謝你們的包容和支持~~

秋歸預計年底就要完結了,老胡除了扔小紅包,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愛[害羞]

(敲屏幕)江哥,能不能出個反向給讀者投火箭炮的功能?

總之,老胡會繼續加油寫下去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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