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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山精木魅居白骨 青燈羯鼓繞桃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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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山精木魅居白骨 青燈羯鼓繞桃符(上 ……

“嘶, 我們九月中旬到明州港時,他們已經出海。”陶雪塢滿臉狐疑,“我們迷航耽誤了幾日, 他們輕車熟路地, 不應該現在才到……”

仕淵也覺奇怪。金蟾子曾言, 兩年前林家班自登州至鬼門關用了二十日,怎地如今急匆匆出海,卻用了差不多的時間?

莫非他們在哪裏經停了?

林家班於鬼門關正南方落碇,等候著入夜退潮。晚霞即將消失在海天盡頭時,海水已褪去數十丈,戲船終於有了動靜。

約莫二十人陸陸續續下船登岸,大步流星地向正東方挺進。四人下到半山腰, 匍匐在草叢中悄悄觀察。

林子規穿著一身道袍,騎馬走在最前頭。身後一隊人長得奇形怪狀, 個個持有武器, 應當是他雇來的尖卦子鏢師與武林高手。

有個大頭鋼須,身上背著把大剪刀;有個不男不女,邊走路邊繡花;甚至還有個腦門凹陷、手持金輪的番僧。

走在最後那人身量修長, 黑靴黑褲黑臂縛,整體似根烏木, 肩上扛著個白麻袋,正是蕭繽梧!

“師兄步伐穩健, 看上去無恙。”陶雪塢長舒一口氣,“但他扛著個甚?”

待一堆人稍走近些, 四人瞇眼細瞧,忽見那“白麻袋”動了動,仕淵當即叫出了聲——

“是燕娘!”

他一骨碌站起, 又被陶雪塢捂著嘴摁回草叢中,“他們人多,我們莫要打草驚蛇。”

燕娘仍是一身月白衣裙,癱軟在蕭繽梧肩頭,顯然狀況不好。仕淵驚憤又擔憂,心中又有些酸,眼睜睜看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消失在下方白骨壤林中。

“火折子都烤幹了嗎?”他咬牙切齒道,“我們速速進洞,跟上他們!”

大潮剛退去沒多久,山洞的地面上一步一個坑。四人借著一絲火光,循著林家班人馬的腳印前進。

洞穴迂回曲折,多是上坡路,越往深處走,洞穴人工開鑿的痕跡越重,不知是工匠故意擺龍門陣,還是鑿洞時內外沒對接好。

螃蜞窸窸窣窣散入黑暗中,似百官列道;貝殼稀稀疏疏嵌在泥地上,勉強算是玉石階。可惜還未見著“龍樓寶殿”的出口,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劈啪”作響,最終還是滅了。

摸黑翻翻竹篋,剩餘幾個火折子一個賽一個地濕。

忽聽“邦”地一聲,時小五捂著腦袋怪叫道:“有埋伏!”

仕淵迅速臥倒在地,張駟手已探上斬|馬刀,但聽陶雪塢的聲音傳來:“是你磕到我的‘鬥笠’了……”

“大晚上的戴什麽鬥笠!”

張駟回手欲將那車輪大的‘鬥笠’扯下,沒成想扇了陶雪塢一個嘴巴子。

“姓張的,你——”

“抱,抱歉,老子給你揉揉……”

“滾!”

無奈之下,四人只得扶著石壁緩緩挪動,一會兒踩著條海藻滑一跤,一會兒鞋底又被海螺紮穿了,最後幹脆後背貼著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蹭。

驀地身後沒了依靠,仕淵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後灌來一陣陰風。

“這是要拐彎了?”

他盲人摸象似地往四周探了探,“壞了,這是個岔路口。陶半仙,算算該往哪兒走?”

“這還用算?”陶雪塢嗤笑道,“我們東面進來的,自是往西邊走啊。”

“也對。哪面是西?”

黑暗中一陣死寂。良久後,張駟一拍大腿道:“男左女右,走左邊!”

硬著頭皮往左走了一陣,隱約有光亮和說話聲傳來,近前而去,原來是個石窟。

石窟另一面的洞門連著條棧道,確實通向外界,只不過眼下裏面窩著十來個聊得正歡的“勇士”。

“勇士”們大多跟時小五一般高,應該就是當地島民,雖矮小,卻個個狀如石墩,腰間別著長曲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洞門又小又窄,馬匹根本過不去,而甬道盡頭沒了路——林子規方才定是走得岔路口右側。

四人摸黑往回退,經過石窟時,仕淵見其中一勇士手執一個舊水囊,正在給眾人分酒。

酒香四溢,隨風灌入甬道的黑暗處。他鼻頭翕動,忙扯住其餘三人,耳語道——

“是青州扳倒井,那酒囊是吳伯的!”

再仔細一瞧,這幫人的下酒小菜,不正是鳥船前幾日剛曬的黃魚鯗嗎?那曬魚用的篾盤此刻就在陶半仙頭上頂著呢!

張駟再度探向斬|馬刀,仕淵一把拉住他手臂,悄聲道:“我們初來乍到,切莫與當地人交惡,先靜觀其變。”

石窟內這幫“勇士”長相酷似南人,只是須發體毛更茂盛些。披頭散發、綁汗巾束發髻者不在少數,還有一人罩著個老舊的鹿角花盆式頭盔。

所有人上衫皆是右衽,胸前頗為隆重地掛著彩石裝飾,腰帶系得一絲不茍,下半身卻只穿個兜襠布。

他們嘰裏咕嚕說著番話,乍一聽帶著些閩南腔調,再細聽,依稀能辨別出“海沙幫”、“沈澈”、“崔慶烈”等字眼。

一囊扳倒井尚未分完,洞門棧橋上又跑來一“勇士”,歡天喜地地喊了句什麽,一幫人拾起火把擠了出去,留下個黑黢黢、空蕩蕩的石窟。

“他們聽上去像是跟海沙幫有仇。”仕淵忖道,“或許他們看見鳥船的面條龍帆幕,將吳伯他們也當成了海沙幫帶走。”

“我們跟上去瞧瞧便是”張駟道。

“可蕭師兄那邊怎麽辦?”陶雪塢道,“馬上又要漲潮了,再晚些更難尋到林家班的去向。”

仕淵思索須臾,回道:“這樣,陶先生輕功了得,小五兄會隱蹤術。你二人跟上那幫島民探探滄望堂的下落,我和張兄走另外一邊去追林家班。無論進展如何,我們明早日出時在山谷中間那棵大樹下匯合!”

“得令!”

時小五一抱拳,與陶雪塢沖進石窟,消失在洞門外棧道上。

支開了兩個冤家,總算落得個清靜。仕淵與張駟循著來路,往岔路口另一側走去,終於趕在漲潮前走出了漆黑的山洞。

怎料白日死寂一片的山谷,夜晚倒是熱鬧得緊。

林間動燭遠近,一個個火盆由枯手似的樹枝架著,煙霧帶有鯨油味與異香,火苗在芭蕉檳榔葉的掩映下,散發著幽幽綠光。

溪流透出星星點點的藍熒,繞樹而過。撥開一條條榕樹須根,能看到眾多魚骨做的柵欄、石頭疊的桌椅、白骨壤木搭的小屋。

回首一望,環抱山谷的峭壁上石窟挨著石窟、棧道連著棧道。石窟有四層之多,還有繼續向上開鑿的趨勢,其內燃著火把,遠看千門洞照,無幽不通。

在這“佛光普度”之下,是“人鬼蛇神”傾巢而出。

許是打雷下雨憋得久了,也許是習慣了夜出日遁,島民們正拖家帶口地往外走。人群中有石墩似的島民,有身披草衣的昆侖奴,有長袍濃須的大食人,也有深服帽冠的漢民。

男子背上扛有麻布、獵物,女子手提樹葉制成的小燈;孩童們拿著蛇蟲鼠蟻追逐打鬧,一張張惡鬼面具下皆是歡聲笑語。有人在燈火下啃甘蔗,有人在昏暗處解手;有人在草叢中野合,有人蹲在樹上偷窺……

島上生活質樸中透著點邪門,倒也算安居樂業。

民居、作坊、食肆、店鋪等應有盡有,臨安尚且路有凍死骨,這裏竟無人流落道旁。

不管前生遭過什麽罪、犯過什麽錯,不論什麽種族、階層,在這裏總有一席之地,條條山路皆通向山谷正中那棵巨樹。

這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仕淵與張駟隨著人群,向巨樹緩緩移動,途中並未瞧見林子規一行人。

燈火愈加明亮,道路兩旁煙熏火燎,羅列著不少小吃攤。走近一看,烤蝙蝠、烤蜥蜴、烤海雀、烤猴爪……總之一片生靈塗炭。

入夜正是饑腸轆轆時,二人找到個賣烤秧雞魚蝦的攤位,這才長舒一口氣。可攤主不收銀票、不要金杯銀盞,更不認什麽曲水硯,只當它是塊石頭,在仕淵的竹篋中翻翻找找,末了相中了那只空酒壇子。

合著小少爺這回出門準備妥當、悉心呵護錢財,結果還是窮得叮當響!

身後傳來陣陣羯鼓聲,一群人簇擁著一座轎子似的臺閣向巨樹徐徐行進。

“他們像是有祭典。”仕淵奇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恩公忘了,今日是立冬。”張駟邊走邊道,“對農牧漁獵之人來說,是個大日子。”

舞者頭戴鬼面羽冠、揮舞著火把開道,英姿颯爽又駭人,頗像社火儺戲。

臺閣漆金雕花,與周遭的野趣格格不入,由幾十個漢子擡著——皇帝老兒怕是也沒這陣仗。

擡轎漢子們膚色黝黑,渾身只穿條夾溝兜襠布。臺閣一過,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屁股,好似黑石墩鑲了白玉瓦。

樂師們緊隨其後,大多為大食人、漢人,手中樂器五花八門,合奏起來犬牙相制,勝在歡騰。

人群亦步亦趨地隨臺閣移步至巨樹下。巨樹枝椏間墜滿花花綠綠的桃符,仍有不少人正見縫插針地往上掛新的。

臺閣隊伍繞樹三周後停下,轎子中走出個其貌不揚的中年道士。

道士身穿紫衣,樣式與楊玄究在龍門法會醮壇穿的那身相似,應該是個高功法師。且不論海外小島何時也信道,這法師左手魚叉右手寶劍,龍王和呂洞賓見了都得淚目。

法師登上巨樹前一個平臺,義憤填膺地說了一大段番話。言畢,他一擡右手,千餘人齊齊振臂高呼;再一擡左手,千餘人又都鴉雀無聲。

“好一個土皇帝……”人群中的張駟囁嚅道。

仕淵搖頭竊笑,小聲問:“你可有聽清他們剛才喊得是甚?”

張駟皺起眉頭,“我聽著像‘淚花’。”

“淚花?”仕淵打趣道,“好一群癡男怨女……”

說話間,臺上法師放下魚叉,燃燈焚香,灑符水進表,隨後步罡踏鬥,口中念念有詞。

他手持紫金寶劍,舞了套花裏胡哨的劍法,另一只手飛速結印,朝劍刃上一抹,寶劍登即燃起了磷磷青火。

人群嘩然叫好,法師手指在空中寫著龍章鳳篆,最後劍指天幕,以內力灌聲,高亢呼喝——

“東方青龍,角亢之精,吐雲郁氣,喊雷發生,飛翔八極,周游四冥,來立吾前!”

千餘人紛紛回頭,向寶劍所指的天空望去,翹首以待。

火盆“畢蔔”燃燒,山谷中靜得出奇。俄頃,東方天際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人們卻像是聽見了錢響,激動地歡呼起來,不論男女老少皆伏倒在地,此起彼伏一通跪拜。

原來不是“淚花”,是“雷法”!

仕淵也跟著伏倒,但聽張駟耳語道:“這雷聲……怎麽聽著像大鑼?”

“這些島民怕是沒見過大鑼。”仕淵哭笑不得,“天邊沒有烏雲,哪來的雷聲?不過那法師的念詞倒是有點耳熟。話說回來,你有看到林子規他們嗎?”

“沒有,人實在太多了,好多都帶著面具。”張駟回道,“我連陶先生那麽顯眼的紅衣都看不到。”

鼓樂聲再度響起,法師聽見雷聲,心滿意足地一笑,一揮衣袖,周身一圈“砰”地炸起火花。再看那臺上,哪還有法師的身影?

“溜得真快!”仕淵氣道,“好不容易碰見個會說官話的,居然給小爺演這出!”

“不妨事。”張駟笑道,“有幾個樂師看著像漢人,問問他們便是。”

島民們燃起篝火,一片群魔亂舞。二人在其間穿梭,一連問了好幾個漢人樂師,可惜他們要麽操著一口方言不知所雲,要麽一副半夢半醒吃了底也伽的模樣。

不遠處燈火下坐著個頭戴獬豸冠、漢人長相的老頭,正彈撥著手中樂器,望著二人微笑。

獬豸冠是大宋言官的朝服,老頭看著德高望重,又和藹可親,二人即刻走上前去。

“阿翁竟將三弦彈出了林籟泉韻,實乃高人!”仕淵指了指老頭的蛇皮琴,套起了近乎。

老頭手中撥子拍拍琴身,點頭哈腰道:“蝦米線!”

仕淵脖子一梗,“蝦米線?”

“蝦米線,蝦米線【1】……”老頭掛著懵懂的微笑,只一味重覆這三個字。

“呃,我們吃過了,多謝好意!”

對方一片善意,此刻離開多少有些不禮貌,仕淵只得硬著頭皮交涉下去,“阿翁,其實我們是想向你打聽一幫宋人,剛剛上島的宋人。”

“啊,宋人!”老頭兩眼放光,指指頭上的獬豸冠,又指指仕淵,“長安、臨安、晚安,宋人!有盆自遠方來,阿彌陀佛,宋人!”

老頭漢話會得不多,至少能聽懂。仕淵見此事有門,邊點頭邊比劃道:“對,我們在找一幫宋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很多宋人。領頭的穿著道袍……道袍聽得懂嗎?就是道士。”

說罷,他盤膝而坐,抱了個子午訣,假裝捋捋長須,生怕老頭不明白,又在地上畫了個太極圖。

“啊,道士!”老頭恍然大悟,站起身來一揮手,“來,來!”

老頭提起盞樹葉燈,帶著二人離開喧囂的人群,一路向外走。

半晌後,他哆哆嗦嗦登上懸山棧道,來到一間石窟前,往裏一指,“道士,在!”

石窟很深,黑暗中燃著幾豆火苗,看不清裏面有何乾坤。

二人正思索要不要大搖大擺地進去時,老頭把提燈往仕淵手中一塞,轉眼跑沒了影。

來都來了,二人熄了燈,躡手躡腳地朝火苗走去,臨到跟前一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石窟裏確實藏著一幫宋人道士,卻不是林子規,而是石壁上鑿出的三清四禦!

長須、盤膝而坐、子午訣、太極圖……老頭以為他們要拜神呢!

啼笑皆非間,老頭又回來了。

他貼心地為二人抱來草席麻被,又不知從哪兒尋來幾柱高香,重覆了句“有盆自遠方來”後,笑瞇瞇地背手離去。

這三清四禦的神像似是有些年頭了,但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橫豎斷了線索,二人燃起燈,從路過的第一層石窟開始細看。

前幾間石窟雕琢古樸,皆是圖騰神獸、繁衍子孫之物,之後便開始天馬行空、怪力亂神了。第二層大多是佛祖菩薩,到第三層就亂了套——

有雄鷹烈火,有回文新月,有濕婆猴象;三清四禦那間石窟後,又有八仙渡海、劉海戲蟾等壁畫。不探不知,小小一個海島,居然容納了這麽多信仰。

再下一間石窟中的壁畫,就不如前者那般耳熟能詳了。

此間壁畫較新,起手一幅中畫著位風度翩翩的少年書生,正與身後考場背道而馳。

張駟見仕淵一直盯著畫中書生,仿佛在攬鏡自照,便調侃道:“看出什麽玄機了?”

“我全明白了。”

仕淵幽幽道,“畫中少年,就是南宗白玉蟾。這裏不僅是鬼門關,還是傳說中的南海派總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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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者一直覺得日語中“三味線”的發音很像“蝦米線”。三味線,日本傳統樂器,與我國的三弦相似。鬼門關設定雜糅了很多地區的文化,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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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熊貓頭]感謝諸位的支持!我的愛,你明白~~

另:

哈哈林子規雇的高手其實是個小彩蛋。大家不妨猜猜原型是金庸作品中的哪個人物[狗頭]

再另:

現今亞洲依舊有部分族群吃蝙蝠蜥蜴什麽的……但大家補藥嘗試、更補藥吃野生動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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