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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瀚海蒼茫虬浪卷,風雷鼓噪蛟龍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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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瀚海蒼茫虬浪卷,風雷鼓噪蛟龍現(上)^^……

“海上行船, 最重要的是把握風向。但這風呢,也分很多種。”

陶雪塢盤膝坐於艉臺上,一如孔夫子坐於杏壇間。

“一種為‘真風’, 即風真正的走向。另一種為‘阻風’, 即阻礙之風, 速率與船速相當,方向與船頭相悖,若利用得當,反而對帆幕有助力。還有一種,家父稱之為‘視風’,乃我們感知到的風,雖直白了當, 也容易上當……”

“從風向來說,有順風、側風、斜風, 和頂頭逆風。順風時不我助, 可遇而不可求;側風斜風需變換帆向。帆舵精準配合,調整船頭走‘之’字形,縱然迂回費力, 卻可逆風而行,這叫‘調戧使鬥風’!”

臺下一眾人聽得甚是認真, 仕淵悟出些處世之道,張駟也品出些用兵策略來。可聽君一席話, 如聽一席話,兩位爺往桅桿前一站, 仍是兩眼一抹黑。至於時小五,早就上吐下瀉,病倒在榻上。

前些日子, 滄望堂各個運河段皆有線報,說有幾名高麗人載著貨箱去往明州港。吳伯帶滄望堂一眾人去明州港一打聽,方知綁匪在昌國縣東極島上了船,徑直往東南方向駛去。

東極島,顧名思義,為大宋國土最東端,比麻逸國還要偏東,比倭國還要靠南【1】。再往東南走,怕是要跳出三界之外了。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陸季堂朝不保夕,就是陰曹地府也得闖一闖。

同樣是行船,在江川運河上和海上儼然是兩碼事。

吳伯太湖漁民出身,又在大宋水師效力了近三十年,還作為孟公副將指揮過黃州水戰,可到了海上,只得乖乖地聽陶先生“講學”。

雖說觸類旁通,有侯三桿、彭鐵錘等前海沙幫成員相助,船是行得穩穩當當,然而行到哪裏、往哪裏行,老人家就吃不準了。

出海第一日,周邊有昌國縣眾島嶼環繞,船上人一派志在必得。第二日,海上偶爾有經過的船只,仕淵與吳伯還會遠遠地招招手,一如運河上照面那般,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見。

到了第三日,海天之間惟餘莽莽,再也望不見任何旁物。

第四日天公不作美,白日東君不出閣,夜晚星君半遮面。第五日風伯發了癲,緊接著雷公電母來相會,龍王也來鬧一鬧。

吳伯“鬥柄西指,天下皆秋,日出東方,水流東南”那一套,這兩日全不中用了。

大風起時,陶雪塢抱柱立於船首。桅頂的定風旗卷住了檣柱,好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艷紅的衣擺,正自東向西獵獵打轉。

雨水橫斜拍面,烏雲旋聚天邊,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吳伯還當是在江邊,大手一揮便要收起帆幕避險。陶雪塢卻一敲他的禿腦殼,發令道——

“尾帆打半正,主帆頭帆申三庚七!【2】以船首右舷頂風,我們趁颶風旋雲未盛,極速沖出去!”

此處無路可退,更沒有港灣庇護,收起帆幕坐以待斃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三桅鳥船在利涉道頭看著鶴立雞群、穩如泰山,出了海還不及一葉浮萍。待到雨打風吹,更是飄零任摧殘。

一個巨浪湧來,船體猛然右|傾,陶雪塢即刻帶著眾船員向左船舷沖去。

仕淵也跟在後面攀爬,一擡頭看見雙光溜溜的大腿,不禁赧然驚呼:“陶先生!你怎麽不穿褲子啊!”

“你光給我買衣衫,沒給我買褲子啊!”

陶雪塢緊抱左舷板,背著漫天大雨吼道,“我就一條褲子,還是你的!一會兒你讓我穿濕兜襠嗎!”

“穿了又能怎樣!”

“會竄稀啊!”

“呸!”

船體落下,砸濺出萬朵浪花,仕淵吐出滿嘴鹹水,“難道小五哥是因為這個才——”

話音未落,但聽“啪”地一聲,身後帆索斷裂,小蛇似地崩上了天。陶雪塢回身一望,立馬騰地而起抓住了帆索,在狂風驟雨中蕩悠起來。

滿船人駭然驚呼,卻不是因為擔憂,而是頭頂白花花的屁股一覽無遺。

張駟手疾眼快,淩空一躍抓住了陶雪塢的腳踝,帶他墜回甲板,這才還大夥兒雙眼一個清凈。

船本就晃悠得厲害,他落地時忽覺頭重腳輕。一位大哥扶住了他,幽幽安撫道:“不至於不至於。再過十天半個月,那屁股就順眼多了……”

另一頭陶雪塢將帆索牽回,麻利地打了個結,回頭沖仕淵冷笑道:“時小五這個色胚子,分明是前兩日‘海夫人’吃多了,無甚大礙!拉一拉反而洩火,大不了我給他煮碗桃花湯便是!【3】”

入夜後,風浪更甚,全船三十四人的性命全系在幾根帆索上。

電閃雷鳴間,陶雪塢奔走於甲板桅桿間,一襲紅衣有如一顆定心丸。吳伯雙手把著舵,嘴裏念叨著媽祖,心裏卻慶幸幾日前讓仕淵一行人留在了船上。

眾人手忙腳亂至天亮,總算與閻王爺擦肩而過。次日雨停時,已有人躺在甲板上哭爹喊娘要回家。

時令已過霜降,海上比揚州稍暖一些,可海水依舊涼。被浪頭雨水拍上一夜,再被海風一吹,縱使體格健壯如張駟,也發起了低燒。

時小五在臥榻上顛簸了一整日,屁股幾乎挨不到床板,苦膽也吐了個幹凈,五尺多長的小人不比一條海參硬朗,抓著同樣癱軟的仕淵留起了遺言——

“陸公子,我的好帆弟……給我師父帶個話,就說秦姑娘付我的金子,我就藏在祖師爺像前的香爐中……你教他老人家該吃的吃,該花的花,小五怕是,怕是不能盡孝了……嘔嗚!”

他身子一卷一舒,喉頭動了動,不知咽回些甚。躺在他身旁的張駟實在忍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跪在床邊先吐為敬,好在陶雪塢來得即時,提著小桶接下八成。

一石激起千層浪,躺在艙房裏的其餘十幾人也幹嘔起來。腌臜程度無以言表,嚇得“陶美人”連滾帶爬飛出船艙。一日下來,他熬完顛茄湯又煮桃花湯,煎完柴胡又煲茯苓,一鍋接著一鍋,既當船首又當船醫,最後幹脆睡在了竈臺旁。

第七日總算風平浪靜,船上半數人已能出艙幹活,彭鐵錘也開始修修補補。吳伯左手輿圖,右手羅盤,渾身打著寒顫,站在甲板上犯起了難——

方向是對的,可這是到哪兒了?

先前他們遇上暴雨,只顧避風逃竄,收起帆幕修整了一日,不知又隨波漂向了何處。

海上依舊空無一物,別說高麗匪寇和林家班了,連只海鳥都望不見。侯三桿坐在桅檣頂端,已然打起了瞌睡;仕淵吸溜著鼻涕,雖於心不忍,還是把陶雪塢給叫醒了。

“給我輿圖和羅盤作甚?它們只會告訴你該往哪裏去……”

陶船首這回連上衣也沒穿,披著個衾被就出來了。他擡頭看看天,道:“這要日頭沒日頭,要星辰沒星辰的,我也說不準現下在哪兒。”

“可海船出航,難免會碰到陰天風浪,總不能這麽隨波逐流吧?”吳伯急道。

“第一,絕大多數海船只沿海岸行走,只有海寇才會跑這麽遠。但他們見船就劫,無所謂走到哪兒。第二……”

陶雪塢打了個呵欠,反問道,“知道為何海船上總要帶幾個番僧嗎?”

“為何?”

“為了求天禱地,保船不走失、人不罹難啊!”

仕淵徹底被氣笑了:“先生你可是修道的,不能輸給番僧啊!我們追得是高麗人,但別真的漂到高麗去了!”

陶雪塢不置可否,點了身邊一腿腳麻利的船員,吩咐道:“你去試試海水冷暖。”

聞言,船員立馬吊了根繩索下到海面,片刻後攀回來道:“水還是挺涼,跟前幾日沒甚分別。”

“快立冬了,這水沒把你冰個跟頭,就證明我們沒到高麗。”陶雪塢一派淡定。

仕淵汗顏道:“先生,我只是說笑而已,何必麻煩這位大哥下水一趟……”

“怕你不信唄。”陶雪塢不以為然,“海水的冷暖,魚兒比人要清楚。麻煩諸位再去打些漁獲上來,看看都有什麽海物。”

“有這法子怎麽不早說……”

張駟嘟囔了一句,轉而與吳伯將船員召集起來。

滄望堂招募來的二十名船員皆是漁民出身,別的不提,捕魚絕對不在話下,待到下午,已撈上百十來斤漁獲——

“呦嗬,海神娘娘保佑!青天白日的,竟網上條東海大帶魚!”

“吳爺,我們有帶雪菜嗎?這些黃魚可否一半燒雪菜,一半曬成黃魚鯗?”

“夥長,這種石鏡蜇人嗎?不蜇人咱今兒給它涼拌了吧!”

船員們南腔北調都有,七嘴八舌地扒拉著網中海產,全然忘了撈魚所為何事。

張駟一內陸人,活了三十年沒見過這陣仗,也跟著蹲在網邊挑挑揀揀。正起興時,魚堆中突然蹦出一只血盆大口,他驚呼一聲倒地,手掌吃痛一縮,帶出條肉紅色的瘆人玩意來,一副鋼牙利齒怎麽甩都不肯放。

“這他娘的什麽鬼東西!疼死老子了!”

一向彪悍沈穩的張軍爺暴跳如雷,吳伯往前蹭了兩步,一掄鍋鏟,將那奇兇奇醜的活物拍落在地。

“這是水澱龍王。”陶雪塢目露喜色,“此物只生長於閩海一帶,我們快到福建外海了。只是離福建有多遠,目前尚不可知。”

他彎腰捏住“龍王”的兩顎,拾起這條幾寸長的小魚,瞥著張駟輕蔑一笑,“此魚甚是美味,口感似豆腐。我這就把它燉了,給張軍爺壯壯膽!”

入夜時分,三十來人皆吃上了雪菜黃魚面,喝上了“龍王”魚湯。涼拌蜇頭就著一口小酒,別提有多自在,就連時小五,也為搶口“幹燒東海大帶魚”爬下了病床。

翌日晴光萬丈,船繼續向東南行駛,夜晚下弦月當空,星河璀璨。船艙內,仕淵與吳伯幾人就著盞琉璃燈,研究起了東南海上輿圖。

甲板上,陶雪塢仰視夜空,不知是在觀星象,還是心有所思。

“陶先生,肉眼觀星,不如用這個。”

仕淵走出船艙,懷中抱著個牽星板。吳伯緊隨其後,也遞上羅盤與量天尺,道:“東西我都備全了,奈何研究了幾天仍用不明白,還是得仰仗陶半仙!”

“過洋牽星術啊……”陶雪塢指尖一層一層地劃過牽星板,“可惜我也不會。”

吳伯一怔,心中好不容易落定的巨石又懸了起來,“閣下不是在海船上長大的嗎?不會牽星術,我們如何定針路、如何導向?”

“我只是在海船上長大,本事卻是跟山中道人學的。羅盤在我這裏,是蔔易看風水用的。”

陶雪塢不緊不慢道,“針經只為記錄航路,乃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學問。前輩連該去哪裏都不知,要這牽星板與羅盤有何用?

“牽星術可導船只航向,蔔易術卻可導人心之所向。前輩既稱我一聲‘半仙’,那我不妨送一句讖言。此行尋人,主事者七名,從者兩名,是也不是?”

吳伯還在掰著手指頭數哪七人、哪兩人,仕淵見對面使了個眼色,忙打馬虎眼道:“正是正是!吳伯與四名前海沙幫成員,加上我和張駟,還有陰差陽錯跟來的陶先生與時小五,正好是七加二!”

陶雪塢頷首一笑,覆又望向那星空,“北鬥七星柄指西北,鬥射東南。眼下左輔右弼在列,並朱雀之頭眼,即輿鬼五星,天目也。故而二位所尋之人,在東南鬼宿分野。”

這個時節,北鬥七星年年柄指西北,鬥自然沖東南;左輔右弼二星永遠在列,群星漫天,能連接上的又何止鬼宿頭眼?

此話一出,吳伯被唬得一楞一楞地,仕淵心中了然——陶雪塢這是有意將船往鬼門關林家班處引。

難道要讓四叔多委屈幾日,先找到燕娘與蕭繽梧?

“我們追尋那夥高麗人,就是在大海撈針。與其漫無目的地碰運氣,不如去鬼門關打探線索。金蟾子證實過,按照漫天華蓋分野,鬼宿就在鬼門關,神荼索也是海沙幫在鬼門關島上找到的。”

仕淵正色道,“若那名持高麗王室關引的匪首真是崔慶烈,則這夥高麗人多半也是,或曾是海沙幫成員。他們千裏迢迢尋神荼索無果,綁了四叔往東南海逃竄,或許是鬼門關出了什麽變故。”

“聽起來……目前線索就這些。”陶雪塢附和道,“我們確實該去一探究竟,沒準兒還能碰見熟人呢。”

吳伯並未立刻反駁,似是心中早有準備。

他忖度片刻,悻悻道:“可是方才那輿圖你也看過了。再往東南走,就是琉球一帶。那邊凈是無名小島,繪圖者甚至懶得畫,全用小點代替,誰知鬼門關又是哪一座?”

仕淵闔目沈思,良久後打著呵欠,望了眼那張與燕娘相似的臉,往陶雪塢身上一癱——

“明日!明日我保準給吳伯您想出個辦法,找到那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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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麻逸國,即宋代對菲律賓的稱呼,出自南宋泉州市舶司提舉趙汝適所著的《諸蕃志》。倭國即日本,雖於唐朝年間正式更名“日本國”,但本文沿用南宋《諸蕃志》中對其的稱呼。

【2】古人將圓周分為二十四等份,用來細分方位,稱“二十四山”。宋代羅經分格,在兩山之間再細分十小格,航海羅盤上亦采用二十四山方位,文中“申三庚七”即為西偏南12度。另外,古代方術風水一般采用“六十分龍”或“七十二分龍”定方位。

【3】“海夫人”即現代所說的貽貝,亦稱青口、淡菜、海虹。因狀似女性某部位,故被古人稱作“海夫人”。“桃花湯”即古代治療腹瀉的藥湯,由赤石脂、幹姜、粳米熬制,類似於現代的蒙脫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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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mua![熊貓頭]

老胡我明天就坐飛機回國找豹豹貓貓嘍~~[撒花]

[化了]下星期倒時差,還有祭祖任務,可能會更新不及時,還望小夥伴們見諒[狗頭叼玫瑰]滑跪致歉,小紅包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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