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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甬江道頭千帆匯,定海形勝出東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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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甬江道頭千帆匯,定海形勝出東南(下)^^……

“就算你告訴我蒙古鐵騎踏破了餘姚江, 我也不,奉,陪!”

慶元府波斯巷旁客棧內, 陶雪塢雙臂一環, 賭氣道。

“若我告訴先生, 您先前夜觀星象,一語成讖了呢?”仕淵為對方滿上葡萄酒,一派從容,“妖星射鬥牛,迫近紫微宮,建康府確實出了重大命案,可惜先生只算對了一半……”

時小五早已按捺不住, 接道:“四日前,也就是我們離開淮揚那日的中午, 有人在揚子津周邊的江底, 發現了十四具男屍!死者身份不詳,據說皆是人高馬大,被繩子綁在石塊上沈入江底。若非離津官員的客船吃水深, 又正好有具屍體卡住了尾舵,不然怕是無人知曉, 早晚得變成水鬼鬧江!”

陶雪塢端起酒盞,冷冷道:“你們同我說這事, 難道懷疑是林家班下的毒手?”

“為官家亮相可是個天大的殊榮,林子規應當不至於冒這個險。”

仕淵打量著陶雪塢的神情道, “要說這明州港消息也真是靈通。小報寫得清清楚楚,經仵作初步查驗,死者們大約是九月初十入夜後至次日清晨遇害的, 也就是我們登上先生罛船的前一夜。”

“你懷疑是我幹的?腦子被驢踢了罷!”

陶雪塢嗔道,“清者自清。我弱柳扶風一算命的,身邊只有兩名小童,哪有能耐一晚上殺十四個壯漢,還一個個綁在大石頭上沈江?況且事發那兩日,揚子津渡一帶又不是只有我一人,還有……”

話至一半,他神色一凜,執酒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仕淵嘴角幾不可見地一勾,拱手正色道:“不敢不敢,小生自是相信‘雲門四君子’的品行。無論如何,淮揚一帶今後一段時日怕是不太平了。”

陶雪塢嗤笑一聲:“真要躲個清靜,我在明州快活一陣便是,何苦陪你們出海找林家班麻煩?”

仕淵不置可否,只回問道:“先生可知,從建康府到明州港,以林家班的船速最快需多久?”

“得看他們有多少人力。”陶雪塢不假思索道,“那麽煊赫一艘船,進瓜州長江口、過錢塘江、入餘姚江都需纖夫拉,每每碰到運河轉彎處,都夠他們吃一壺的。即便星夜兼程,最快也得整整四日。”

“果然如我所料。”仕淵胸有成竹道,“林家班昨日清晨到達明州港,在真武宮道頭采買了大批補給,又招了三十人上船,下午就忙不疊出海了。從死者於揚子津被害,到林家班抵達明州港,前後不過四日半。”

他沖陶雪塢一笑,“要說他們這個清靜,躲得還真是急。但我們躲出來,是因為陶半仙夜觀星象算到了兇兆,他林子規凡夫俗子一個,又是為何呢?”

機會難得,梨園戲班禦前獻藝,居然不願多待一刻,連夜離開。匆匆回到明州港,卻將幾日後的演出給取消了。

“所以這命案真的和林家班有關!”張駟聽至此處,也咂摸出味來,“壞了,秦姑娘還在船上,該不會有麻煩吧?”

“恐怕有麻煩的不只她一個。”

仕淵神情肅然,“我察覺到林家班有蹊蹺後,花重金向牙行打探到一些細節。昨日被雇上戲船的三十人中,只有十人是船工,剩下的二十人全是尖卦子鏢師和武功高手。我看了眼名單——”

他轉而望向陶雪塢,“其中有個閑散劍客,齊魯人士,身長六尺二,名為……蕭三秋。”

陶雪塢眸色驟然一沈,並不怎麽驚訝,似是已有預料。

“秋暝劍俠蕭繽梧?”張駟眼睛瞪得似銅鈴,“他不跟師弟敘舊,跑戲班子船上作甚?他也打算救秦姑娘?”

“那倒不會。”仕淵聳了聳肩,“他八成連燕娘大名都不記得,更不知道她為林家班效力。官家重陽宴後第二日,也就是我們認識陶先生的前一天,蕭兄突然離開罛船,兩日未回。我想……他定是撞見了什麽,這才追蹤著林家班,一路到了明州港。”

陶雪塢半晌沒說話,只大口啜飲著葡萄酒,直到被酸了個激靈。

“我困了。明日去定海縣的話得早起,三位也早些休息吧。”

他撂下酒盞,往榻上一蜷,看不見神情,“另外,給我買套新衣服,要紅色。看在師兄的面子上,我的傭金算你們每日三兩,月結便可。至於下手捆我這筆帳,我們秋後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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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出海這事,陶半仙先前一百個不願意,怎料夜談小酌一番,次日不僅沒逃跑,反而天剛亮就主動叫醒了仕淵。

四人草草收拾一番,騎驢乘馬地趕路,兩個時辰後便到達了東海邊上的定海縣。

陶雪塢眼眶深陷,似是徹夜未眠。一路上,他拿褲帶將頭發束了又拆,拆了又束,搔完胡茬撓後背,不知是焦慮還是真的刺癢。

好在定海縣是個繁城,因藩人眾多,城內不乏理發美容的鑷工鋪,哪怕是乞丐破落戶,也能拾搗成個玉樹臨風的美人。這裏做得多是客商生意,講究一個與人為便,成衣鋪遍布街巷,甚至還賣著各種尺碼的裏衣褻褲。

此刻,張軍爺站在一間成衣鋪的幌子下打起了瞌睡,店裏的“陶美人”還在糾結該選忍冬紋的胡衣,還是綺梅花字的直掇,這廂仕淵與時小五已從鎮海道頭回來了。

“店家,把鋪子裏的紅衣都包起來吧。”

仕淵往櫃臺扔了張銀票,店家笑逐顏開,將四人請至裏間稍候,看了壺茶,轉頭去忙活。

“可有尋到船只?”張駟問道。

仕淵搖了搖頭:“人家都是載著貨經停補給的,捎我們一程不在話下,但沒有願意去東南遠海的。我都沒好意思提‘鬼門關’這三個字!”

“船嘛,畢竟是吃飯的家夥,又貴重,很少有船主肯租讓那麽久的。”

陶雪塢慢悠悠呷了口茶,話鋒陡然一轉,“但租它作甚?直接買艘閑置的嘛!現下一兩黃金值四十貫,一艘老舊的鳥船也就你頭上兩副金冠簪而已。小可還可以幫你壓壓價,用完了轉手賣掉即可!”

“我們問過了。”時小五嘆了口氣,“利涉道頭近日的確有艘閑置的三桅鳥船,七成新,船主急需用錢,折老本出售,只消一百八十貫。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昨日這船已經售出了!”

張駟搔著腦門道:“那該怎麽辦?能不能跟那買家談談,我們加點價,教他把船讓給我們?”

“我本來也有此意。”仕淵回道,“可惜我威逼利誘、好求歹求,牙行就是不肯告知那買家是誰。所以……”

“所以這事兒就算了?”

時小五順嘴一接,對方卻擺擺手,目露精光——

“所以我們幹脆直接去利涉道頭蹲點,等那買家出現!”

仕淵不善罷甘休,陶雪塢竟也積極得緊,換上新衣背起包裹,一抽驢腚便往城外利涉道頭跑。

他五年前剛剛南下時,利涉道頭還是官渡,如今已改為民用。艨艟巨艦被漁船、近海客船、小型貨船取而代之,無需四人費力找尋,遠遠便能望見唯一那艘鶴立雞群的三桅鳥船。

鳥船船首尖似鳥嘴,頭小身肥,船身長直,最利於乘風破浪,故而也可以作為海上偵察或沖鋒的戰船使用。眼前這艘長十丈、寬兩丈餘,船舷高聳,想必也是上層住人,下層為載貨隔艙。

如牙人所說,它六七成新,乍一看除大漆斑駁了些以外,似乎沒太大毛病。唯一的問題是,眼下有不少工人在往船上搬運物資,還有牽驢趕羊送雞籠的,看來船主正準備遠航。

四人貓在百步以外的庫倉門內,仕淵定睛一看,那站在舷梯旁指揮若定的禿毛老頭,不是吳伯還能是誰?

難怪牙行死活不漏口風,原來買家竟是滄望堂!

“三爺不在,只有吳老前輩和鐵錘兄他們。”張駟扒著艙門,像只豹子似地環視著渡口,“他們出海,八成是去找你四叔的。”

“滄望堂輾轉運河一百三十五年,終於肯下海了。陸季堂,你可真能耐啊……”

仕淵神色覆雜,蹲靠在墻邊忖度了片刻,驀地一揮手,“我們湊近些瞧瞧。”

四人大包小裹地又往鳥船跟前挪了幾十步,張駟一把摁住陶雪塢的頭,拉著他蹲在幾個大貨箱後——

“嘖,你這紅衣也太顯眼了。”

“你們是做賊做慣了嗎!”陶雪塢縱使火氣大,卻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既是自家人,大搖大擺上船不就行了!”

“真正的賊可不會這麽猥瑣……”時小五囁嚅道,“陶先生你有所不知,陸公子和老張……是瞞著家裏出來的。”

“呵,你個炮子崽,離家出走還拉幫結夥地。”陶雪塢扶額冷笑,“姓蕭的夯貨還有你那相好都走兩日了,勞駕少爺您去跟長輩認個錯兒服個軟?”

“錯我肯定會認。”仕淵扒著貨箱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鳥船方向,“但不是現在。”

良久後,海風刮得更猛烈了些,棧橋上的工人們幹完活,陸陸續續地離去。

陶雪塢不願讓新衣沾上灰,蹲得腿腳盡麻,弓身起立舒活舒活筋骨,倏然見自己的發帶飄向右側。

他立刻搡了搡仕淵肩膀,小聲道:“西北風正,他們馬上就起錨拔錠了,你還躲在這裏作甚!”

“再等等。”

仕淵依舊盯著那鳥船,一動不動。

船員皆已登船,棧橋上幾乎沒了人影。看著錨碇一寸一寸地出水,帆幕一面一面地張開,陶雪塢急得抓心撓肝,但聽一句:“就是現在!”

緊接著他身子一輕,被一左一右地架了起來!

張駟與仕淵默契十足,架著陶雪塢朝鳥船玩命狂奔。時小五瞠目結舌,抓起行囊跟在後面,跑著跑著恍然大悟,小少爺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飯的意思。

臨到舷梯前,他把行囊、竹篋一股腦兒地拋進舷板,四人大步流星地上了船,驚得甲板上一眾船員齊齊回頭。

其中一人近前道:“這是私家船,客船渡口在前邊兒!”

“呼”地一聲,帆幕覆又卷起,侯三桿拽著帆索,邊下降邊喊:“小六爺!你怎麽在這兒?”

他穩穩地落到甲板上,船艉的吳伯聽見動靜,也火速趕來。

“嗬,還真是小六爺!”

吳伯楞了片刻,喜上眉梢,“陸園上上下下都在找你,你怎麽大老遠跑這兒來了?人沒事就好,你趕快回揚州去,給家裏報聲平安!”

“吳伯,我們跟您一同出海。”仕淵行了個禮,“我將揚子津的陶半仙請來了,他能掐會算,是個航海的好手,張駟與盜聖弟子時小五也各有所長。有他們在,救出四叔成算更大一些。”

“哎唷我的小祖宗,這可不是運河踏踏水的事兒!”吳伯皺著老臉,苦口婆心道,“海上風浪大,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況且我們是去追擊那幫高麗匪寇,多半會大打出手,萬一傷了小六爺你,可就麻煩嘍!”

說話間,他將仕淵拉往水仙門,枯瘦的手臂竟力大如牛。仕淵央求了半天無果,眼看一只腳已落到舷梯上,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尥起蹶子,將舷梯“撲通”一聲踢進了水裏。

“你,你小子這是作甚!”吳伯大驚失色。

“四叔平日最擔待我,這海我是出定了!”仕淵渾不吝道,“您老還敢把我踢下水不成!”

“嘿,我怎麽不敢?”

吳伯大力一推,仕淵沒成想他真的敢動手,趕忙抱緊水仙門,鬼叫道:“我,我不會水啊!淹死了,我爹就絕後啦!”

“你不是還去錢塘江弄過潮嗎?吹過的牛皮自己都忘了?”吳伯狡黠一笑,“這道頭附近都是會水的,你即便真淹著,多的是人來救你!”

他推開水仙門,任由仕淵雙腳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轉頭喝道:“牛大牛二,落碇!把小六爺請下船去!”

可惜牛大牛二也無能為力。

方才一老一少爭執間,張軍爺早就亮出長刀,將牛大牛二從絞盤上“請”走,與時小五合力收起了錨碇。

中間的桅柱上捆著只“瘦猴兒”,而陶雪塢已揚起滿帆,船正順著風向,緩緩漂離港口。

“造反了造反了……”

吳伯抓著所剩無幾的腦毛,“你讓我怎麽面對陸家人!你讓我怎麽跟堂主交待!”

仕淵掙紮著攀回甲板,仰面朝天急喘道:“吳伯,您,您仔細想想!若把我趕下船,我轉眼又不知會跑哪裏去。我在您眼皮子底下丟了,您回去更不好交待,還不如看緊我這一程,把我全全整整地帶回陸園,您也算大功一件!”

吳伯脖子梗了梗——好像確實是這麽個理。

頭頂幾根毛在海風中亂飄,他癱坐在甲板上,眼睜睜看著四位不速之客大包小裹地進了船艙。而他六十年來的首次航海,就這般兵荒馬亂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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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熊貓頭]感謝觀閱,也謝謝小夥伴們的營養液~~

時隔80多章,沂水闖閘口組再度集結搞事情,這回的目標是星辰大海!還有四叔陸季堂!

張駟:時小五總稱我為"老張",我其實只有三十歲……出頭。[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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