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雙更】血枯弦斷蒼天佑,前路迢迢又一秋(……

關燈
第100章 【雙更】血枯弦斷蒼天佑,前路迢迢又一秋(……

飛光飛光, 春聞冰湖始解,夏聽雨打芭蕉。

仕淵目中空茫,昏昏然行走於一片晦暗中, 耳畔逐漸有了聲響, 身體也隨之輕盈起來, 腳尖一點,竟能馮虛禦風,便向著遠處那一絲光亮追去。

光輪旋轉,四周終於有了色彩。塵埃野馬穿身而過,流水飛花映帶左右,上有青女臥雲霽霜雪,下有秋墳鬼唱鮑家詩。俯仰之間, 四季更疊,日月交融, 一片光怪陸離景象。

跨越青山, 掠過湖泊,他落入吳越之地的一片繁華城郭。寶石流霞承古塔,平湖白堤相勾連, 湧金門外豐樂樓,嵇琴阮鹹酒十千, 飛天藏裱星辰車,須彌芥子納其間。【1】那經輪一轉, 梵唄灌耳,羅天運命織成了線——

鳳凰山下百官列道, 瑪瑙寺西瓊華園內,一個嬰兒呱呱墜地,洗凈血濁, 即刻錦褓加身,滿是金玉氣。轉眼間,嬰兒已是白白胖胖,望著眼前的笏板、箭扣、算盤兩眼發楞,最後在一群人的註視下,撲向了一旁的火爐。

嬰兒蹣跚學步,咿呀學語,仕淵緊跟其後,生怕他又不要命,伸手一攬沒攬住,這小饅頭已經長成了垂髫幼童。

“……望長山遠水,荊州形勝;夕陽枯木,六代興衰。扶起仲謀,喚回玄德,笑殺景升豚犬兒……”

桂馥撲鼻,絲竹聲起,旁人皆飲酒作樂,一書生卻在豐樂樓東壁上奮筆疾書。幼童站在他身邊,不遺餘力地拍著小巴掌,甘做這熙攘人群中唯一的伯樂。

“歸來也,對西湖嘆息,是夢耶非?諸君傅粉塗脂,問南北戰爭都不知。恨孤山霜重,梅雕老葉;平堤雨急,柳泣殘絲。玉壘騰煙,珠淮飛浪,萬裏腥風送鼓鼙【2】……”

書生收筆時淚恨交加,回首見那幼童滿眼癡迷,將筆送給了他,俯下身去說了句什麽。

這一幕似曾相識,這支筆仕淵也用了許多年,他方才明白,這幼童原來就是他自己。

那是嘉熙四年九月,他外公年初大敗蒙古世侯張柔,數日前剛被官家授予寧武軍節度使、四川宣撫使兼知夔州,連帶著他父親也晉為吏部侍郎。那個秋天,拉攏他父母舅父之人不計其數,長輩們宴飲談事,他便將豐樂樓當成了自己的游戲場,這才碰見了那位題詞東壁的書生。

年幼的他完全不知詞義,只認得落款上“陳人傑”三字,回去問父親問先生,皆未聽聞過此名。幾年後他再去豐樂樓,總算看懂了那首詞,四處一打聽,陳人傑竟早已去世,算是開朝以來詞壇最短命之人,世間一游,不過匆匆二十六載。

未曾見識過青天高、黃地厚,他便已知月寒日暖煎人壽。【3】

十二歲時,他騎術漸入佳境,強拉上家中兩位護院,連續打馬五日,去千裏之外的去江陵看望外公,與寧武軍將士們軍戲了半個孟夏。那是他少時最得意的時光,第二年他還想再來一次,怎料天不假年,外公在那個秋日永遠離開了他,享年僅半百。

官家哀呼“太師”,輟朝一日,舉國慟悼。外公被葬在了壽昌軍金紫山,永永遠遠地守護著荊襄父老,他卻連奔喪都不被允許。外公不僅是他的外公,更是天下人的“孟忠襄”,也是帝王不敢落子近京師的棋局真眼。

折了心愛的犀角弓,他放話說此生不做武將,待孝期一過,受恩蔭成了國子監生員。他不斷勉強自己成為家人期待的模樣,卻又忘不了那個恣情策馬江河的夏天。

正是崢嶸少年時,他妥協了,朝乾夕惕地與自己心之所向背道而馳,竟沒有發覺母親日漸消瘦,已有油盡燈枯之相。

那一日寒風嗚咽,母親半臥於病榻之上,由於數年不曾出門,衾被下的雙腿枯若無物,曾經動人的雙眸濁如朽玉。

“人生苦短,娘別無所求,只願你能做個自在人,無愧於心。娘最愛看你恣情馳騁的樣子,飛光飛光……帆兒,你且追上它試試……”

可惜他年少無知會錯了意,以為放浪形骸才是人間最自在。之後的日子,他與狐朋狗友醒時詞酒醉時歌,流連酒肆茶坊,出入瓦舍勾欄;與同窗學子擊鼓游街,看美人腰肢隨鼓點而動,一件件羅紗拋向闌幹外;與世家紈絝錦溪垂釣,錢塘弄潮,黃嶺啖枇杷,葛嶺鬥蟋蟀……

如此放縱,徒留迷茫,可迷茫無以寬解,便越是放縱。父親的皮鞭戒尺敲不醒他,如今旁觀下來,這哪是追上飛光,分明是辜負了它。

“娘……”

他喉頭哽咽,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腳步。他看著自己頭也不回地踏出國子監大門,看著自己折斷書院提舉官的朱筆,在去往揚州的船頭唉聲嘆氣,在陸園冠禮上摔碎酒盞成了“仕淵”,在觀瓊書院打瞌睡,在坤瓏閣闖大禍,又在天祺夜會被大食商人騙了個精光……

就這般看著,他與那個自己的身影逐漸重疊,再睜眼時,他正站在茱萸灣畔的一只小舟上。

岸邊擠滿了人,都在為他揮手送別,細看之下,竟全是熟悉的面孔——父親、大伯、三叔、四叔、老太君、書瓊、吳伯……陸氏家人及滄望堂夥計們都在,還有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師長,甚至連總是惡言相向的潑皮於勉也是笑臉相送。

岸上華燈爍爍,背後是一片昏黑虛無,他在水面上獨自漂浮,與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漸行漸遠,直到天地間寂靜下來。忽聽一個縹緲清冽的聲音傳來——

“公子且留步!”

他驀然回首,透過薄霧,見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來,如輕雲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於船頭,似松柏紮根泥土中,任這輕舟搖擺,兀自巋然不動。腳踝處金環“叮鈴”一響,他疑惑之餘,心神竟有些蕩漾。

她風神細峭、氣韻灑脫,面龐瘦勁,眉眼飛長,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筆下的“瘦金書”。

“秋帆,天又亮了,該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讓我再信你一次,你說‘去去就回’的……”

一聲聲懇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軟了下來,拉著他的手將他往回帶——

“你說‘長風萬裏送秋雁,不知羨煞多少池魚’;你曾說西去昆侖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註羅,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園……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願獨往……”

“你說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後面;你還說人分良莠,與生活在哪裏無關,你與我交好,也與我何族無關……其實我從不覺得你孟浪,多少錢都樂意為你花,也稀罕聽你喊我一聲‘夫人’……”

前塵舊事滾滾而來,仕淵心中暗潮翻湧,一個浪頭打來,頃刻間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後一絲飛光將逝,他踉蹌後退,猛然轉身,追尋著女子的呼喚聲,在黑夜中瘋狂奔跑,直到肢體恢覆知覺,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渾身血液沸騰起來。

“叮——”

三清鈴音彌亙而響,驅散黑暗,降真香與藥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傳來陣陣刺痛,仕淵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視線漸漸清明,看到的卻是一張蟲合|蟲莫精似的老臉。

“福生無量,小老弟你願意回來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濺,仕淵偏偏頭,見左手邊孟玄樸正在為他清創換藥,不遠處正打坐的燕娘腦袋一耷拉,被驚得不輕,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樸身後探頭探腦。

她眼眶深陷,臉色發青,似是許久沒睡,仕淵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樸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說不出話來,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隨後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門去。

看屋內陳設,此處應是太虛宮保益堂。仕淵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樸擺弄,聽著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覺喉間幹澀、腹內空虛時,門口擠進三個人來。

純哥兒跪坐在床邊,哭喪似地道:“俺娘嘞,少爺恁可算醒了!大姐頭發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鬥血都白費了!”

“休聽他胡說。”君實緊跟在純哥兒身後,“一個人全身不過半鬥血,照他說的那般,我早成幹屍了。”

仕淵聽得有些恍惚,阿朵端來藥湯齋飯,將君實輸血救急之事講了個細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還有這等本事,後又望著君實,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對我好些,畢竟,人家現在身上流著你的血……”

君實渾身冷戰,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親上加親了!回去給我好好讀書,莫要辜負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當了兩年的伴讀,君實從未這般伺候過人。仕淵饜足地吃著米粥,忽然發現個天大的紕漏,讓他斷定自己還在夢中——

“君實,你身上的鎖鏈呢?”

眼前的君實一身黑白道袍幹凈利落,相伴七十多個日夜的神荼索不見蹤影,血腥鐵銹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氣。

君實放下粥碗,張開雙臂,在仕淵面前轉上一圈,鳳目中久違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問:“山間溫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楊監院借了身衣裳。袖子雖長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氣兒!”

奈何純哥兒非要拆臺:“少爺別看先生現在這樣,前兩天可是急冒煙了!恁遲遲不醒,他便纏著金蟾子道長,非要請他算上一卦,還哭嗚嗚——”

純哥兒話未說完就被君實捂住了嘴。這些日子君實手腳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勁兒有多大。

“求簽問卦……你還是我認識的君實嗎?”仕淵調笑著望向金蟾子,“敢問王道長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舊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樣子:“我向小君實要了你們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雲逐海之勢。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則發,他遇水則禍!”

仕淵不知他幾根手指是怎麽算出的這番讖言,並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後跟著秦懷安、塔斯哈、蒲鮮雲鷹。

塔斯哈的傷勢已無大礙,兩把虎頭鐧重回腰間。蒲鮮雲鷹手中抱著把斷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這是……”

仕淵伸長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劍,答道:“這便是重陽祖師所鑄的昆吾劍。別看它其貌不揚,許多人卻求而不得,懷安哥正是用它將君實的鎖鏈取下。”

金蟾子捋著髭須洋洋自得,一副“我沒騙你們吧”的嘴臉,仕淵已然呆若木雞——他廢了那麽大勁,居然錯過了神荼索被打開的一幕!

秦懷安撫摸著琴身,解釋道:“當年在蓬萊海岸,我們的馬車被炸毀,但車中大部分物件尚還完好。這是我師父最鐘愛的琴,我為師娘立衣冠冢時,將它一齊斂於箱中,埋在了海濱樹林裏。在沙河灘村那晚,雲鷹師兄說師父離家時將至珍之物隨身攜帶,我便想到了這把琴。”

蒲鮮雲鷹也接道:“我們挖開那土包時,這琴弦已斷,琴身已朽,底部鳳沼龍池被木楔封著,撬開一看,裏面藏的東西還不少!其中那沈甸甸的一柄大家夥,不是昆吾劍還能是甚?也幸虧裏面藏有鐵器,這琴紮在沙中,才未被潮水卷走。”

“多虧蒲鮮莊主巧思,不然君實……”仕淵心中一塊巨石落下,話鋒一轉,“那棲霞劍法的劍譜,是不是也在裏面?”

“那是自然。”燕娘莞爾挑眉,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處的一本書冊,“三十六式一式不少,每幅圖、每個字,都是我阿敏親手寫的。原卷還是放在懷安哥家中妥當些,這幾日我和靜希小道長正忙著抄寫呢。”

六十年前,龍門派將棲霞山與昆吾劍贈與蒲鮮氏,六十年後,蒲鮮氏以棲霞劍法回饋龍門派,倒也是樁美談。

“不僅如此,我們還在琴中發現了棲霞山莊的地契。”燕娘繼續道,“先前我還納悶,怎地這麽些年過去,山莊仍未易主,連大門封條都不曾動過。如今才知,這地契上,寫得是‘秦豐年’、‘秦懷安’兩個名字。”

秦懷安憨笑著撓撓頭:“這應是師父當年離家前臨時改的,但他沒料到我爹會執意留下,帶著我與蒲鮮家一同流亡。好在雲鷹師兄頂替了我的身份,‘秦懷安’在登州戶籍上還是活人一個,就在縣署當差,否則棲霞山莊早被銷契了!”

“這些事我也不知道,在縣衙班房窩了好些年,白瞎了棲霞山這麽大片地!”

蒲鮮雲鷹朗笑調侃,隨後對金蟾子、孟玄樸正色道:“二位道長,我們兄妹三人商議過了。這棲霞山、昆吾劍本就為龍門派所有,為保一方安寧才交到我祖父手中。如今我們父祖輩皆已過世,我們三人又天各一方,這地契與法器自當物歸原主!”

他端起昆吾劍並一枚小冊,金蟾子近前,肉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忽而一本正經道:“呃,如今龍門派掌門之位空懸,此等大事不該由貧道受理,還請施主親自將其交給楊監院。”

龍門派與蒲鮮氏的前世今生就此塵埃落定,太虛宮欣然收留蒲鮮雲鷹,君實也將神荼索納入匣中,屆時還給坤瓏閣。

晚些時候,張駟帶著小寶與眾書生一同探望仕淵。一群人擠在小屋內言笑晏晏,仕淵笑瞇瞇地望著他們,心中卻是一陣失落——

他知道,這個夏天就要結束了。

仕淵、君實,乃至塔斯哈的治療,以及一群人的食宿全由楊玄究一手安排。翌日,仕淵剛恢覆了些元氣,便與燕娘去拜謝這位年輕監院。

楊玄究燒傷未愈,身上裹滿麻布,臉上敷著黑乎乎的藥膏,何靜希領二人走進雲房時,他正半臥於炕床上,拿著張信紙在油燈上炙烤。

“師父,孟師叔都說了您需臥床靜養,不可再勞神費眼。”何靜希這新晉弟子當得甚是妥帖,一進屋就開始收拾散落四處的賬本文書。

“楊道長,忙甚呢?”仕淵往炕上一坐,為楊玄究打扇,燕娘順手為幾人斟滿茶。

“我這副樣子,讓二位施主見笑了。”楊玄究撐起上身道,“這些是從先師閻通望及玄秉房中搜出的公文信函。其中有幾封尚被火漆封著,展開來空無一字。我猜或許是以明礬書寫的密信,所以放在火上一炙,果真如此。”

“哦?信中有何乾坤?”

仕淵來了興趣,楊玄究將手中信遞給他,道:“你們可知,成吉思汗在位時曾派遣密探至各地?”

“我略有耳聞。”仕淵回道,“這些密探無所不在,無孔不入,蒙人奪取天下,他們可謂功不可沒。”

燕娘拿過信,顛來倒去看得眼花:“這信上文字我看不懂。道長既提起此事,想來那玄秉也是其中之一?”

楊玄究點點頭,道:“成吉思汗去世多年,如今北方已是蒙人囊中之物,卻依舊有無數密探被下派,連太虛宮都沒能幸免。信是回鶻字拼寫的蒙古文,我這些天閑來無事,便查閱典籍,將它翻譯了出來……”

他越說面色越凝重,“玄秉所在的密探組織名為‘沙爾舒吾’,為蒙語‘夜梟’之意,貌似是專門針對漢人境內設立的。而這封未拆的來信,正是詢問玄秉刺殺掌教、掌門一事是否得手。唉,道門十方叢林,不知還藏著多少個‘玄秉’……”

說話間,他從書信間拿出塊狼頭令牌給仕淵看,亦是從玄秉房內搜到的。仕淵與他閑聊幾句,勸他好生休息,待出房門後渾身惡寒——北方道門已被蒙廷滲透,那南方朝堂呢?

大宋文武官員無數,又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塔斯哈當日便帶著阿朵往摩雲崮趕,秦懷安也領蒲鮮雲鷹回棲霞山祭祖。接下來的幾日仕淵好睡好吃,閑來同小寶向燕娘學打坐運氣,聽金蟾子吹完牛皮後又聽君實之乎者也;無聊時與郝伯常手談幾局,輸了就跟張駟偷摸對酌。

第五日他身體痊愈,終於贏了郝伯常一局,高興得拉上燕娘,在山中策馬馳騁,好生自在。

二人在溪邊歇腳,飲水的麝鹿近在咫尺,絲毫不懼人。仕淵講起了臨安“駝象社”中作揖納財的白象、開了屏後收不回去的老孔雀,還有見了紫衣紅袍就跪拜的勢利眼駱駝。燕娘笑稱她林家班亦如是——那茶博士也以賠笑作揖為生,那中年女伶也是四處開屏,堂堂林班主又何嘗不是對著紫衣紅袍三跪五拜?

仕淵心中一陣酸澀,拉著燕娘的手漫無邊際地游走、玩笑,直到二人在稗米地中一倒,各有所思。

夕陽最是絢爛,仕淵望著一片驚起的燕雀,戚戚然張開手,卻留不住吉光片羽,一如他留不住這個夏天、留不住身邊這位“天外飛仙”。

繼續在太虛宮逗留下去,怕是會叨擾清靜、錯過秋賦。書生們即將成為李氏幕僚,張駟仁義盡到了,也無甚留戀,所幸帶著小寶與仕淵一齊南下,做個歸正人。

臨行的馬車駛至正門,太虛宮眾道友與蒲鮮雲鷹出門送行,純哥兒將行囊幹糧放入車內,定住了步子。

“那個,少爺……”

他扭扭捏捏耷拉著眼,趴在君實肩上哭了幾聲,才道:“少爺,先生,俺不跟恁走了……揚州臨安好歸好,畢竟不是俺家,俺也不是識文斷字的料,當不了伴讀。與親人南北分離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俺一大家子的人呢!金蟾子道長能耐大,太虛宮離蔣家店也不遠,俺想留在這兒,學些有用的……”

乍一被點名,金蟾子又是掐指一算,當場決定收了這個手腳勤快的徒弟。

金蟾子都發話了,仕淵還能說什麽?他搜羅全身,將賣馬所剩銀錢統統硬塞給純哥兒,悄聲嘀咕:“咱倆主仆一場,這月錢是個見證,也是你在太虛宮的底氣。”

末了,他長嘆一口氣,轉身道:“我們回家吧。”

有秦懷安在,回揚州的一路暢行無阻。小船尚未在東關渡口泊穩,一行人便瞧見幾個熟面孔。

滄望堂綱首吳伯短衣麻鞋,拎著他那起了皮的酒囊,在棧橋“五兩”下沖幾人招手,身後是陸叔滿的兩名手下。原來兩個月來,老人家每有閑暇便來渡口站上一站,今日趕巧,終於接到他的“小六爺”了。

可“小六爺”卻有些舍不得下船。

天色漸晚,他回頭望著燕娘,一時笨嘴拙舌不知該如何告別,又不想耽誤她回明州港林家班的行程。

見秦懷安與張駟父子已下船與吳伯攀談起來,仕淵掏出了那把寶石匕首,遞到燕娘手中道:“我……我家中瑣事多,且讓這把匕首代我陪你。”

岸上有熟人等著,燕娘背過身去,以衣袖遮掩,攥了攥仕淵的手指,溫言道:“我只是有筆帳要跟林子規算一算,到明州港後,自會與你書信聯系。這匕首我收下了,到底價值不菲,你不妨替它取個名字。”

“早就想好了。”仕淵背起手來,釋然一笑,“你救了我許多次,實在無以為報。我人在揚州,第一次見你時瓊花正盛,就叫它‘瓊琚’吧!”

燕娘重覆了一遍記在心中,沒什麽反應,一旁的君實不可置信地瞪向仕淵,流了一身冷汗——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結同好也。

他是認真的,但這番心意,他只能言盡於此。

只有君實知道,這趟旅程是他以入仕娶妻為代價,向陸仲玉討來的。他既能遵守與塔斯哈阿朵的承諾,又怎敢違背自己的父親?

她傲立於船頭等他回首,他故意放慢腳步等她留下,然而誰也沒能回應對方的期待,二人就這般無聲地遠去。

-------------------------------------

回到陸園後,仕淵求三叔陸叔滿寫了封手書,派人帶小寶去少林寺求師。純哥兒不回來,他便將早已擬好的家保狀和聘書改成張駟的名字,遞交到州府,並留張駟在陸園暫時當個護院。

舉家接風之際,他也沒忘了最初的諾言,找了個清閑日,將闖沂水閘口的弟兄連同盜聖時不諱一齊請到湧春樓,酣醉至天明。

一場場宴會下來,北方的經歷講了無數遍,講得他自己都麻木了。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他望著滿桌狼藉,守著一屋冷清,權當過去的三個月是大夢一場。

浮舟且隨風波去,徒留煙柳蕩城郭。

南方夏末的暖風催人懶,北方的初秋卻不甚平靜。

李璮雖丟了塔斯哈這個俘虜,但好在有臨川郝伯常等一眾智囊。

眾書生中,郭若思精通水利和算學,小茍懂堪輿繪圖,曲阜孔晉、滕州姚惠、沂州馬德磷、王明巖幾人對蒙山地形頗為了解。郝伯常從君實口中得知摩雲崮大營是由軍帳組成,且有崗哨環繞,遂調閱了蒙山周邊各縣輿圖,以及摩雲崮匪寇作案錄,與其餘幾人花費數夜,算出了摩雲崮的大致位置。

立秋之時,塔斯哈不負眾望,成為摩雲崮新任安巴兀術。於此同時,蒙廷調遣女真遺民至上京會寧府混同江【4】一帶的政令下達。

中元節那日傍晚,這支“亡國鬼軍”的人們再度穿上彩衣,系上腰鈴,一副副鬼面之下皆是歡慶的笑容。篝火架起的一剎那,一聲鷹嘯自東北方傳來。

接連不斷的鷹影自四面八方竄出,鷹嘯此起彼伏,犬吠響徹山巔。塔斯哈在珊蠻鬼面下仰視天空,心中明白,這是摩雲崮的喪鐘。

茍延殘喘數代人,他們還是要回到那陌生的故鄉,接受考驗,重辟新壤,渡過餐風嚙雪的冬天。

經過五日的摸索,李璮率領紅襖軍攻上摩雲崮大營的山頭,沿路無人,只有一瘋犬擋道,卻在最後的山道上,被一個山一般的光頭壯漢堵住了去路——

“我就是摩雲崮匪首塔裏江,有膽來戰!”

阿裏因爆喝一聲,銅骨朵敲得震天響,鑿穿一個又一個頭顱,挺過一桿又一桿尖槍。梨花飛彈漫天飛,青翠山林頃刻化為火海,他在瓢潑箭雨中轟然倒下。

聽著昔日部下的怒吼與哀嚎,塔裏江佝僂在昏黑帳內,渾身上下只有一顆琉璃眼珠尚有色彩。

此刻他寧願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寧願在蔡州城自刎殉國。逃亡他是沒有力氣了,只得拿出一條白綾,與大金國最後一渺餘燼一同熄滅。

紅襖軍前前後後中了數波埋伏,殺掉了螳臂當車的幾十名匪寇,終於來到摩雲崮大營,卻發現整個山頭空無一人。

兵士們在一處帳內發現了具身穿銀甲的屍體,李璮一眼認出這人腰間的猛安孛堇軍牌,才知來遲一步——這幾十人並非愚昧送死,而是留下拖住他們的。

千裏之外,阿朵莫名地感到一陣悲傷,哭得跌下了馬。

身後跟著四百多名族人,塔斯哈在燕山隘口駐足了片刻,不敢多耽擱。他將阿朵拉上馬攬在自己身前,忽地也是心頭一空,登時明白,兄長與摯友回到天母阿布卡赫赫的懷抱中去了。

面前是重重關山,他茫然回首,只見山下漫漫原野,一馬平川,晴空之下,村莊連著村莊,炊煙並著炊煙,除此之外,盡是滔天麥浪。

這是片註定繁榮昌盛的土地,塔斯哈心道,即便此生無緣再踏足中原,還有那子子孫孫——

終有一日,他們將卷土而歸。

八月的揚州依舊悶熱,仕淵躲過了綿綿梅雨,卻沒能躲過秋思愁腸。

秋試在即,他整日被長輩拘在杏苑及第苦讀,去湖邊餵個魚都會被下人告發到大伯那裏去。

君實經常見他手捧書卷,望著窗外發呆,偶爾見他白日臥榻,念著燕娘的信箋癡笑,還見過他夜半三更抱著壺酒爬上屋頂,對著星河長籲短嘆。

燕娘在信中寫了什麽,君實不得而知,只知這一個月來統共就四五封,一封比一封字少。

他草草瞄過第一封信,洋洋灑灑幾張紙,仍記得有一句“昨日登臺蕩秋千,紗綾似有撕裂聲,約莫近日豐腴了些”。可到了最後一封,就只剩一句“明州港海浪甚高,林家班一切都好,君莫念”,緊接著是一連十日的沈寂。

八月初五清早,張駟連夜從明州港趕回,匆匆奔進杏苑及第,急道:“賢弟,你吩咐的我都打聽過了!林家班近一個月來,根本沒演過‘碾玉觀音’!‘天外飛仙’更是從未登臺亮相過!”

君實心道不妙,擠眉弄眼地把張駟往外拽,後者看到門楣上貼著的文昌星君,踩到地上的槐花,方才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

仕淵遣走梳洗丫鬟後出了門,襕衫綸巾穿戴得板板正正,手上提著方漆金篋,張駟險些沒認出他來。

他向張駟行禮道謝,面上甚是平靜,一個時辰後,與君實邁入了貢院考場的大門。

-------------------------------------

【1】“飛天藏”是道教一種小建築,與佛教轉經輪外表相似,其上下置有若幹星官像,稱“星辰車”。由於歷史上儒、釋、道三教合流,故“飛天藏”也會出現在佛教寺廟中。

【2】取自《沁園春·記上層樓》,南宋,陳人傑,1240年秋題於臨安豐樂樓東壁。

【3】出自《苦晝短》,唐,李賀。

【4】上京會寧府:今黑龍江哈爾濱一帶;混同江:遼金時期,松花江上游、嫩江下游及松花江下游西段的統稱。

-----------------------

作者有話說:第二卷完結雙更,小紅包回饋各位~~mua!

下周開始更新最終卷《浪索神荼》。第三卷比前兩卷短許多,預計今年秋季全書完結。

題外話:

歷史上南宋時期的確有個道士名叫王金蟾,他確實曾師從白玉蟾,也確實有個徒弟叫李道純,當然,其他都是胡扯的……

另外,那個時期的佛道辯論、揚佛抑道確有其事,全真除丘處機西行十八弟子及孫不二外,石志溫、陳通微也是確有其人。龍門派自陳通微之後日漸勢微,直到清順治年間才再度興盛。

嘿嘿,故事中還有許多人物確有其人,等著小夥伴們去發現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