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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勞燕分飛知別苦,一枕相思寄何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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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勞燕分飛知別苦,一枕相思寄何處(上)^^……

寶祐三年中秋日, 晨光正好,揚子江舟舸塞川,橫波似縐紗, 展卷直鋪天際。

前方即是瓜洲渡, 身後西津渡伏於鎮江三山之下, 一小童站在船頭,透過江霭眺望遠處浩瀚城池,不禁詩性大發,小手一背,奶聲奶氣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裏, 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漸黃昏, 青樓夢好, 難賦深情【1】——嘶,二哥放手,疼疼疼!”

缺斤少兩的姜詞尚未吟完, 小童就被一鳳目書生揪著耳朵拉回船艙內。

船客們搖頭竊笑,君實甚是羞赧, 拉著弟弟妹妹的手,再次叮囑道:“進了陸園後可不興疾走喧鬧, 更不要亂吟詩詞,尚書公博學, 你們當心露怯。問則行禮作答,不問則不言,見到長輩要喚‘叔翁、叔婆’, 稍年輕些的喚‘郎君、嬸嬸’……”

秋賦過後的第二日,君實請辭回鎮江與家人團聚,沒成想陸伯金以鎮江一處私宅地契挽留,並邀請他全家於中秋之際一同家宴,在揚州小住幾日。

君實自然明白大當家這是在彌補當初辭退之事。如今神荼索物歸坤瓏閣,秋賦春闈他勢在必得,大可以另謀高就,可他舍不得陸園的藏書,舍不得陸家四通八達的關系,更舍不得杏苑及第那位肝膽相照的摯友。

京口瓜洲只有一水之隔,他家人十幾年來從未渡江一游。一聽要去揚州,又能當陸園座上賓,一家人自是按捺不住,置備了新衣、禮品,興奮得幾日都沒睡好覺,君實卻忐忑不安——

陸氏早年靠販私鹽發家,宣和年間成立了滄望堂,通過往遼、金二朝轉運歲幣發著運河財。建炎年間,高宗南渡行至揚州時,陸氏先祖攜千名漕工抵抗金軍,因護駕有功,被破格賞了章服玉帶。

後來陸氏鬧分家,一支南下慶元府,君實這一支北上鹽城,因楚州兵燹而敗落,又遷往鎮江。仕淵的曾祖固守宗祠,分文未取,只留了章服玉帶同滄望堂,靠買賣茶糧布藥家道中興,這才有了如今的陸園。

身為陸園遠親,君實這一行並無打秋風之意,卻有打秋風之嫌。老太君膝下金、玉、滿、堂四子中,陸伯金掌管各商行,陸叔滿是老江湖,陸季堂從事古玩字畫營生,三人平日見慣了各色人,唯獨仕淵的父親陸仲玉崖岸高峻。

陸仲玉乃是次子,自幼讀聖賢書,嘉定十五年中進士後留在京師做官,娶了孟忠襄次女,如今官拜吏部尚書,正二品金紫光祿大夫。中秋休沐三日,陸仲玉亦將趕回揚州赴家宴,君實只與其匆匆見過兩面,生怕家人言行不甚,教尚書公看輕了自己。

“不準吮手指,擦口鼻要用帕子,游戲時要謙讓,用餐時莫要爭搶……”

君實苦口婆心地叮囑,弟弟妹妹乖乖受教,家中另二人卻不好說道——

母親懷中抱著個封紅醋壇子,伸頭探腦地望著舷窗外,與同船人抱怨著連年上漲的僦舍錢。大哥面色蠟黃,肩上掛著兩只板鴨,幾個浪頭過去腮幫子鼓得渾圓,剛咽下穢物,立馬張嘴問候天王老子。

客船到岸後向北而行,跨越南水門外萬歲橋,由安江門進入揚州城,路過利園橋、太平橋,見到通泗橋後向東走,經過信善坊來到陸園巷……君實兩年前初進陸園走的這條路,如今能與家人再度同行,多虧了那個曾經兩看相厭的小少爺。

陸園管家延翁與書瓊姐已在正門處恭候,前者帶君實母親與大哥去往客房歇腳,後者則領著弟弟和小妹的手往杏苑及第走。

“客房無趣得緊,少爺怕弟弟妹妹乏悶,特意遣我接他們到杏苑及第住。”丫鬟書瓊道。

一路亭臺軒榭由碧水環繞,既有溪流潺潺,又有湖池蕩漾,湖中有洲,洲中有堂;亭間畫橋相連,臺前檜柏環繞,堂後曲徑通幽。

杏苑及第位於後院,緊鄰花園。行至坡上,張駟正坐在書齋前擦拭著他的斬|馬刀,為這蕭索景象平添一份肅殺氣。

小寶被送往少林寺已有月餘,張駟終於褪去滿臉疲態,斷眉一聳,環眼圓睜,精神得有些不近人情。妹妹嚇得躲到君實身後,險些將手中紙盒摔在地上,弟弟卻望著那七尺長刀兩眼放光。

“張兄別來無恙,我把弟弟妹妹帶來了。”君實熟絡道,“仕淵在作甚呢?”

張駟將長刀納回布袋,見丫鬟書瓊也在,欲言又止,沖君實使了個眼色。

書齋門窗緊閉,裏面那位不知又在作什麽妖。兩位小童正好奇環顧時,但聽書齋裏傳來個清朗的聲音:“書瓊,去把杏皮飲和糕點端來,莫要怠慢了兩位小友!”

弟弟和妹妹知道這是來見少東家,本還有些緊張,被這風和日麗的一嗓子喊得舒坦了許多,轉瞬的功夫,書齋門大開,一位金鑲玉似的人兒走了出來。

妹妹冷不丁地呼了聲“哥哥”,殊不知論輩分,這人應當喚自己一聲“姑姑”,弟弟還道自己見到了傳說中的白石郎【2】。

“白石郎”弓起腰,笑道:“讓我猜猜,你是‘鵑兒’,你叫‘潤夫’,對不對?久仰久仰!”

仕淵錦衣玉冠,與君實寒暄時摘去一副黑皮手套,牽著潤夫與鵑兒走進堂屋主廳。

旖旎山紫煙氤氳,焚得是沈香瑞腦;鶴膝案冰甌雪椀,盛得是斑斕小食。晶柿、椰條、雕花金桔、番葡萄、桂花糖纏棗圈等等十餘種,還有大明寺的如意涼卷、泰慶昌的雙麻酥餅、湧春茶社的鹿鳴果子、明月樓的鏡面糕。

潤夫難壓腹內饞蟲,見二哥往榻上一坐,悠哉地剝起了香榧子,這才敢伸手。鵑兒年紀稍大些,知道正事要緊,把懷中兩個紙盒往案上一放,怯生生道:“這是鎮江府流傳的‘泥叫叫’,我和潤夫一人挑了一個。雖是薄禮,還請笑納,這幾日多有叨擾,望少東家海涵……”

“真是見外了!杏苑及第冷冷清清,有你們在還能熱鬧些。”仕淵拱手道謝,覆又面向君實,“你妹妹同你真像,說話都像!”

“可惜我待遇不如你啊……”君實悲嘆著往妹妹手中放了幾顆香榧子,“這麽些年了,她倆從未送過我東西,甫一見面就送你兩個泥叫叫!”

所謂“泥叫叫”,就是可以當哨子吹的泥偶。它大小繁簡皆有,有彩繪的也有素胚的,上到仙官神獸,下到瓜果蔬菜,全然不拘泥於樣式,有人拿它當逗小孩的玩意,也有人專門收藏它。陸季堂的坤瓏閣內就藏有一套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的泥叫叫,唐末潤州制,價值他一年店租,十年也沒賣出去。

“壞了,你們二哥吃醋了,怎麽辦?”仕淵撇撇嘴望向鵑兒與潤夫,“瞧他這麽可憐,我們勻他一個好不好?”

兩個小童乖巧點頭,仕淵小心翼翼打開紙盒。第一盒內斂著只精雕細琢的黑鰲龜,恰似山坡下的石鰲。鵑兒拿袖口蹭蹭那鰲頭,道:“二哥說,它不僅能玩,還能鎮紙,這叫‘物盡其用’,來年春闈殿試定能‘獨占鰲頭’。”

仕淵“嗯”了一聲,又打開第二盒,裏面裝著只圓滾滾的伯勞鳥,大紅大綠烏眼圈,勝在質樸童真。

潤夫眼巴巴地盯著,生怕“白石郎”瞧不上自己的眼光,卻見他笑容驀地僵在臉上,嘴角逐漸壓低,眼眸靜如黑潭,不知那深水中藏著些什麽。

他指尖婆娑著盒中胖泥鳥,口中呢喃有詞:“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3】”

君實明白他想到了誰——睹物思人太正常了,可看到胖鳥想到燕,這還有救嗎?況且那只“燕”已經近一個月沒有音訊了。

“選這只吧,寓意好,做工也上乘。”君實把鰲龜往前一推,“伯勞鳥隨處可見,聒噪得緊,我替你笑納了!”

聽二哥這麽說,潤夫有些失望。誰知“白石郎”一把扣住盒子,拿起伯勞“啾啾”地吹了兩聲,一邊把玩一邊道:“鰲這東西實在枉為靈獸,龍不像龍,龜不像龜,生來便馱著那麽沈重的石碑,想想都累。伯勞就不同了——”

他沖潤夫眨眨眼,“伯勞雖小,狠起來卻敢與猛禽相鬥。不管荒漠還是密林,山川還是市井,它們隨遇而安,哪裏都能去,在哪裏都能活。雌雄兩只共患難、共禦敵,雙宿雙飛好不自在。”

又是“啾啾”兩聲,他把書瓊喚來,讓她去尋根彩繩將這胖泥鳥系在腰間。君實見他混不吝那股勁兒又起來了,便讓弟弟妹妹在廳內吃點心,把仕淵硬拉進了書齋。

書齋內彌漫著一股酸臭怪異的味道,君實鼻頭翕動,甚是熟悉。

氍毹落了些許黑灰,桌案上瓶瓶罐罐一大堆,正中放著個大木匣,裏面蓋著張圖紙。拿開圖紙一瞧,裏面藏著把小臂長的□□,槍頭由六支鑄在一起的紫金小炮筒包裹,每支炮筒尾端墜有引線。

君實退後兩步,駭然道:“這,這不是……”

“霹靂神火。”仕淵雙臂一環,倚在多寶格上好整以暇,“這還是你取的名字,怎地忘了?”

“我自然沒忘,倒是你忘了自己手臂上的傷了吧!”君實一臉不可置信,“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竟在搗鼓它?”

“這精鋼槍桿紫金炮筒,我可搗鼓不出來。”

仕淵努了努嘴,“我只是畫了張圖紙,讓張駟交給風箱巷的“湯千鈞”湯老師傅,今日剛取得成品。裏面的火藥、引信都是金蟾子改良的。火藥裏面摻了鐵砂,威力更足,射程更遠;引信一頭塗了紅磷,外面裹著薄砂紙,一拉就能點著,雖然我還沒來得及試——”

“你還想試!”君實只覺眼前人無可理喻,“此物兇險至極,置人命於不顧,殆武學之傳承。你玩甚不好,偏要玩它?”

“誰說我只是玩玩而已?”仕淵歪頭道,“它若得我心,有朝一日我還想將它發揚光大呢!秋試時我便賦文,說‘國之盛不在勞身,在於百工之興;兵之勢不在術策,在於器優’。若他日真成了天子門生,我總得拿出幾樣真家夥吧?”

他輕嗤一聲,沖君實挑了挑眉毛,“小神童,斯文雅正可救不了我大宋啊……”

“強詞奪理!霹靂神火究竟是救國還是禍世,我姑且不論,你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君實強壓怒火,心中又生出一絲後怕,“你同我說句實話,你究竟是為甚?是……是為了燕娘嗎?”

那避而不談的名字一出,仕淵登時洩了氣,往椅子上一癱,良久才幽幽道:“燕娘她……她在信中扯謊,定是不得已而為之。張駟在明州港三番五次向林家班求見她,卻總是被攔著,約莫是出了什麽事。林子規並非良善,他騙燕娘飲鶯粟湯,還在她腳踝上鎖了一對金環,或許還以別的旁門左道牽制著她……”

“所以你想單槍匹馬殺到明州港,來一出‘救風塵’?”

君實被氣笑了,“別忘了你是什麽身份,也別忘了她是什麽身份。我求求你,讓一大家子人省省心吧!人家根本不想將你牽扯進去,相逢一場,好聚好散,你又執著個甚?”

“她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仕淵正色道,“若她‘好聚好散’,我們早就折在蒙山了。若我不執著,那神荼索還在你身上捆著呢。”

“砰——”

君實一錘桌板,怒道:“你怎麽不提,是誰讓我受了七十個日夜的折磨!”

仕淵啞口無言,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二人曾經磕磕絆絆的日子。他心中一緊,壓抑又無奈,猛地一甩匣蓋,道了句“家宴請慎言”,隨後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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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流霞漫天,陸園花廳華燈寶炬,桂馥蘭香,整排隔扇門被卸下,咫尺之距便是秋色湖光。

廳中擺著八張大桌,人聲鼎沸,甚是熱鬧。說是家宴,但放眼一掃,外人也不少,滄望堂吳伯和坤瓏閣譚掌櫃也在其列,中秋之夜,並非家家都團圓。

陸仲玉乘舟換馬辛苦了一路,終於在開宴時趕到,兒子尚未瞧見,就被老太君拉到自己身邊入座。潤夫與鵑兒被仕淵手拉手牽往臨湖的一桌,二哥卻遠遠地坐到了居中一桌。

“我大伯請了明月樓的廚子來,兩位小友今日放開了吃。”

羊舌簽、江鲀生、南炒鱔、花炊鵪子、螃蟹釀棖、奶房玉蕊羹,還有鯽肉鯉籽裹上菊花做成的“縷子膾”,以及寓意“蟾宮折桂”的廣寒糕……

潤夫聽“白石郎”向同桌賓客介紹著各色珍饈,卻不怎麽見他動筷,酒倒是飲了一盞又一盞,話是越來越少。

圓月當空時,桌上只剩空盤,昏暗中的湖面也多出一輪玉盤,秋風一拂,漂漂蕩蕩地,頗有些瘆人。

酒過三巡,陸伯金敲敲金樽,滿面紅光地宣道:“今日闔家歡宴,又有貴客蒞臨,陸某便趁著雅興,告知諸位一個喜訊!小侄秋帆弱冠已有兩年,眼下秋試告捷,中舉在望。陸尚書與我權衡再三,與兩淮鎮守李庭芝大人交換了子女庚帖。李大人長女賢良淑婉,年華正好,對小侄早有屬意,這不,昨日李府就將定帖送來了!”

滿廳人聞言,紛紛舉杯慶賀,充耳皆是“佳偶天成”、“秦晉之好”、“男才女貌”的說辭。仕淵方才貪杯獨酌,此刻來人敬酒卻恍若不見。

潤夫偷偷觀望,見他面向暗湖垂首凝眉,真的變成了白石一尊。

站了片刻後,他啞然失笑,笑著笑著哽咽起來。潤夫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只知“叮啷”幾聲,那是他離去時腰間的伯勞與香毬相撞之聲——“白石郎”的背影在月光下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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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揚州慢·淮左名都》,南宋,姜夔。

【2】出自《樂府詩集》中的《白石郎曲》,為南朝江南地區祭祀水神的歌曲。全文為:“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3】出自《東飛伯勞歌》,南朝梁武帝蕭衍根據民歌改作,後被收入《樂府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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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三卷《浪索神荼》來嘍![加油]讓大家久等了,小紅包撒一撒~~

這章換個小朋友的視角看仕淵,講了些陸園的背景。其實揚州和陸園的介紹在最初版本是放在第一章的,但為了直奔主題,挪到了主角重回揚州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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