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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梨花一落繁霜鬢,無聲歲月任蹉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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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梨花一落繁霜鬢,無聲歲月任蹉跎(上)^^……

翌日清早, 蓬萊縣署大門剛開不多時,裏面便擠滿了人。

前庭一側立著張小桌,押錄和畫師坐在桌後蘸墨下筆, 手速如飛。防禦使兼三州兵馬大元帥被暗殺, 李璮勒令各縣嚴查, 主簿不得不親自出馬做筆錄、擬海捕令,一面守著錢箱,一面盡力維護個先來後到。

“官爺,俺老兩口是在南河巷見著那刺客的!”

“是啊,俺們當時正納著涼,忽地跑過個眼生的姑娘,穿著一身白, 胸前帶著血,俺們還道她被人欺負了, 後來才聽隔壁老張頭兒說, 南天苑出了刺客……”

一對老夫婦桌前講得冗長緩慢,急壞了排在後面的一眾人。

“老頭兒,差不多得了, 給後邊兒的留口肉吃!”

一手執折扇的小夥擠上前去,“昨日那刺客經過南大街, 與我撞了個滿懷。我打眼一看,生得挺清秀, 你這畫像得改改了!她頭頂梳了個鬏兒,對對對, 就這樣,頭要再扁些,臉要再瘦些, 眉眼像枕鴛樓的柳惠兒,身形像鵲仙社的瀟湘女!大人,不才描述得這麽詳盡,您看這賞錢……”

“去去去!”縣主簿多給了這人一個銅板,“下一個!”

“官爺官爺,那刺客還拿著兩把大寶劍!一把銀的,一把紅的!”

“主簿大人,我是來報案的!列各兒後晌,那刺客拍我馬屁股,把整個馬隊都驚著咧,十幾箱藥材撇在大街上,沒咒兒念咧!”

“俺是來索賠的!昨日官兵捉人,把俺一扁擔雞蛋全打翻了,這錢是恁縣衙出還是太平營出?”

隊伍越排越長,場面也愈發混亂,幾名皂班衙役根本管不過來,又抽調了幾名壯班差夫過來。

仕淵穿著身舊布衫排在隊中,對身後隔幾個人的阿朵點點頭,回首後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阿朵壓了壓珍寶後臀,只半盞茶的功夫,珍寶下盤一低,尾巴一揚,當眾憋了泡汙穢,引來一片神憎鬼厭。

“後邊兒的!”一衙役走上前去呵斥道,“衙門肅靜之地,牲畜不得入內!趕快將它帶走!”

“衙差大哥,真是對不住!”阿朵點頭哈腰連連賠不是,“我第一次到縣衙來不知道規矩,馬上就帶它走!我,我先把這兒清掃幹凈!”

說罷,她往穢物前一蹲,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管前後人借個帕子用,自然是無人應聲。

衙役見她小手伸出去又收回來,只無奈道:“算了算了,你不用管了!我去叫個雜役來收拾吧!”

“多謝大哥!”

阿朵回頭沖仕淵使個眼色,在原地等了片刻,那衙役就帶了個人來。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她拄著膝頭圍在雜役身後,看著他鏟糞灑水好一通忙活,末了頂頂他肩頭,嬌聲道:“雜役大哥,真是給您添麻煩了!不知大哥能不能再幫小女子一個忙?”

雜役還道今日走了桃花運,憨笑道:“娘子但講無妨!”

“大哥你看,我家住在城外,我若將愛犬送回家去,怕是要趕不上拿賞錢了……”阿朵手指繞著麻花辮,羞臊地低下頭,“不知大哥能否將這狗帶出衙門去,替我看一陣……放心,它認識你了,定不會咬你!我回頭便出去接它!”

“這……”

對方睜著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翹首以待,雜役一時犯了難。橫豎不過是舉手之勞,他還是應了下來:“娘子放心,我去跟班頭說一聲,然後帶它去弘濟橋頭等你!”

目送雜役穿過東側門洞,阿朵背起手悄悄退後兩步,將剛剛順來的雜役腰牌蓄進仕淵袖中,仿佛只是焦急中不慎碰撞到身後人一般。

雜役很快便回來,帶著珍寶出了縣署大門。沒過多時,仕淵又來攪事了——

“這位差爺!敢問這縣衙哪裏有茅房啊?”

衙役還當又出什麽事了,不耐煩道:“出門,弘濟橋對面的巷子裏就有!”

“那麽遠?哎呦我的青天大老爺呦,您行行好吧!”仕淵弓著腰捂著肚子,“這隊排太久,憋不住啦!要冒出來啦!”

衙役氣不打一處來,心道今日怎地這麽多屁事兒,忽見這窮酸書生兩腿一並,趕忙道:“你,你給我夾緊點兒!進了那東側門洞往右拐便是茅廁,別到處亂走!一個個兒的,當縣署是甚地方!”

仕淵行了個禮,匆匆向前庭的東院跑去,尋著味兒沖進茅房。

長舒一口氣,他火速褪去外面一身破衣衫,赫然又是昨日那一套紅衣。陳潛這份心思,真是堪大用了!

他解下褲管中系著的“昆吾劍”與霹靂神火,一個佩在腰間,一個藏於袖中。

兩樣兵器加身,仕淵並非真要劫獄。前者實際是交給塔斯哈,讓這階下囚自己搏條生路用的;而後者則是留給他自己的——萬一出甚差池,插翅難飛之際,裏面最後一發梨花彈或許能保他一命。

中原縣署格局基本大同小異,亦是坐北朝南,東文西武,前衙後邸。前、中兩院由一座儀門隔開,儀門後是縣署樞要,即縣衙公堂、六房、縣丞衙、主簿衙、典吏衙,以及各庫房;後院為知縣內宅。

前院一般西側為縣獄,東側為衙役班房,亦是仕淵眼下所在地。東側除了供著文終侯蕭何的衙神廟,還建有寅賓館、土地祠等,乍一看屋舍林立,藏個人不在話下。

仕淵沿著外墻根摸到眾班房處,隱在土地祠與其夾角處靜靜等候時機。

另一頭,阿朵已離開縣署,繞遠去到了弘濟橋對過。見那雜役正帶著珍寶守在另一面橋頭,她打了聲口哨,珍寶警覺起立,爆吠一聲,撒腿就跑。

雜役受人之托,既不願丟了狗,也怕這大狗咬傷街上路人,忙不疊追了出去,絲毫不知幾十步開外的巷子裏,狗主人正在捧腹竊笑。

“誰教你方才色瞇瞇地盯著我!”

阿朵腹誹一句,正打算多遛遛這倒黴雜役為陸公子爭取時間,不料迎頭撞上了生平最厭恨的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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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班衙役正忙著升公堂,快班一早已出門追查刺客,壯班大部分也被支走在前庭維護秩序。這縣署前院東側杳無人影,唯獨雜役班房內尚還熱鬧——

“秦老大,今兒是不是得去牢房收臟衣了?”一雜役問道。

“那是明日的差事。”屋內響起個低沈沙啞的聲音。

“頭兒,香藥準備好了!”一個年輕人步入房內,“但普濟消毒飲的藥材不夠了。咦?順喜今日沒來上值嗎?”

“小鄭在外邊兒替人看狗呢,不用等他。”那姓秦的班頭回道,“今日照例熏個香藥,灑掃灑掃得了,普濟消毒飲就甭煮了。”

“就是就是!”另一雜役附和道,“大熱天兒的,那玩意連犯人都不願喝,倒在地上還得咱來收拾!”

仕淵夾在班房與院墻間,蹲得腿已麻,終於見這一班雜役動了窩。扒在墻角一看,五名男子推著兩個小車出了門,走在最前的人身形魁梧,卻跛了腳,步態看著最年長,應當就是那位班頭。

雜役們素白葛衣罩身,頭和手也包得嚴嚴實實,面上蒙著個口罩,連親娘都認不出來。

躡手躡腳鉆進雜役房,仕淵仿照著他們的樣子,也給自己換了套行頭。待再出來時,他把阿朵順來的腰牌一掛,搖身一變,成為蓬萊縣署雜役“鄭順喜”。

他扛起把毛刷,拎起個木桶,穿過嘈雜的前院進入西側門洞,把腰牌出示給柵門前兩名獄卒,與其餘五位雜役前後腳來到了蓬萊縣牢獄。

一路“闖關”至此,真正的“大戰”才剛剛開始,仕淵一顆心已經快跳出嗓子眼了——擅闖牢獄可是大罪,現在打退堂鼓還來得及。

陰風四起,他忽聽身後“喀噠”一聲,猛然回頭,柵門已然被合上。

透過朱紅柵欄,他與對面小廟中獄神臯陶的神像四目相對。臯陶手執《獄典》,須面黑白分明,嘴角一勾,仿佛在對他獰笑:“天網恢恢,你已無路可退了。”

那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這並非是他第一次進監牢。臨安大理寺獄就在國子監對過,登上錢塘門,往西眺望是西子湖風荷十裏,往東俯瞰卻是大理寺獄風波遺恨。

他曾有幸與同窗進去瞻仰過風波亭與銀瓶井,而當時許下“勵精圖治,盡忠報國”心願的他,如今卻在故國舊地幹著闖大獄的勾當,救得還是個女真匪寇!

大理寺獄關得皆是諸司高官大吏以及京師重犯,看似環境優渥,實際背後一片血雨腥風。如此一比較,這縣獄雖逼仄簡陋,統共不過十餘間牢房,倒顯得沒那般駭人了。

唏噓之際,一名雜役拎著兩個桶自甬道走出,向仕淵照面而來。

“順喜恁回來啦!”

雜役只露著兩個眼睛,見仕淵也拎著個桶,立馬撂了挑子,“既然恁這麽上趕著,那恁來負責倒恭桶吧!太滿的話就勻一勻!”

你個死鱉孫!還“勻一勻”!當這是稀飯吶!

仕淵想罵人又不敢張嘴,一怕暴露身份,二怕臭氣沖破天靈蓋,只能眼睜睜看著雜役把恭桶往小車上一放,腳底瞬間抹油。恭桶裏的黃湯晃晃蕩蕩,險些就要溢出來,他幹嘔兩聲,萬萬沒想到自己應阿朵一諾,竟碰上了這出!

秋帆,囚犯,這名兒果然晦氣!可來都來了,小少爺只能淚眼汪汪地去給囚犯收恭桶,乞求獄神讓他趕快見到塔斯哈。

獄神臯陶桀桀一笑,讓他在收了十來個恭桶後,終於摸到了塔斯哈的所在。獄卒打開丙一號牢門,這祖宗正翹著二郎腿躺在稻草上神游!

塔斯哈上身被鐵鏈綁得嚴嚴實實,比君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進來,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約莫不是頭一次蹲大牢。另一面墻的墻根處窩著三個小毛賊,戰戰兢兢、恭恭敬敬地望著塔斯哈,好似山大王手下的小妖怪。

不過關在一起一晚而已,這仨人究竟經歷了什麽?

此處不是死牢,關得皆是未經判決公審,或偷蒙打鬧的犯人。高墻難越,柵門緊閉,兩名獄卒在甬道間轉來轉去,根本懶得管每間牢房裏的人在做甚。

仕淵把幹凈的恭桶往地上一放,蹭到塔斯哈身邊,輕聲道:“塔兄,是我!”

他把口罩拉低又迅速帶好,“山大王”坐直身子,一臉不可置信。

“陸秋帆?”

塔斯哈低詫一聲,覆又仰面躺好。仕淵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趕忙抄起毛刷,假模假樣擦起地來。

班頭身纏青煙,手握鋼叉,一瘸一拐地進了屋,把香藥爐往地上一放,無奈道:“草木灰水都沒灑,刷個甚呢?”

未曾灑掃過的小少爺後背一涼,轉頭飛奔出去,趁另一間牢房內的雜役沒註意,將其身後小桶提走。再度回到丙一號牢房,那班頭正在悶頭叉稻草,塔斯哈則靠在墻角,嘰裏咕嚕地哼起了旁人聽不懂的歌謠。

轉眼間,塔斯哈調子一轉,變作沂州口音的蒼山花鼓戲,哼哼唧唧唱道:“虎落平陽呦被犬欺,張駟秦懷安他不是東西,瞞著哈兒溫也瞞著你!朵裏必那個小狐貍,在棲霞山或是在哪裏?小郎君恁要講義氣,平安送她回家鄉去!”

純哥兒終日碎嘴個不停,仕淵早就聽習慣了沂州話。他哭笑不得,即刻會意,借著塔斯哈歌聲的掩蓋,竊竊私語道:“就是阿朵教我來的,她現在就在縣署外等著,準備裏應外合。秦懷安將你綁來,是為——”

“你們兩個,交頭接耳做甚!”班頭鋼叉往地上一杵,呵斥道,“囚犯都給我面壁站好,你,繼續幹你的活兒!”

“差爺見諒!”塔斯哈憨然一笑,“我這是碰上熟人了,您多擔待!”

班頭滿眼兇相,卻搖搖頭嘆了口氣,扛起鋼叉,蹣跚著去往下一間牢房。

“山大王”一瞪眼,三個小妖怪立馬捂住了耳朵,仕淵這才放心地長話短說:“摩雲崮恐有大難,李璮很快就會派人將你轉押至城南太平營。快到南天門時,珍寶會攻擊押送軍士,阿朵會帶馬過來,屆時你二人奮力沖出南天門!”

“此計可行,但……”塔斯哈手指一撥,身上鎖鏈鋃鐺作響,“這該怎麽破?”

“呃,要不讓那仨小妖怪幫幫你?”仕淵壓根就忘了這一茬,“哦對,我帶了個家夥給你。眼下還有時間,你自己想想辦法!”

說話間,他撩起罩衣,從後腰摸出把朱漆長劍來,嚇得三個小妖怪倒抽一口氣。

好巧不巧,一位獄卒踱步至門前,手中長槍一敲牢門,喝道:“什麽動靜!”

仕淵急惶惶地回身,將“昆吾劍”往背後一藏,另一只手在空中亂揮:“沒甚,就是被煙嗆了一下!”

“打雜的,你和這新來的鬼鬼祟祟做甚呢?”

獄卒一臉鄙夷,隨後偏了偏頭,沖不遠處埋怨道:“秦懷安,你怎麽當的差?自己帶來的人,好生看管!”

秦懷安?

仕淵汗毛乍起,還道李璮竟派秦大人親自押解摩雲崮匪首,下一刻卻見那班頭走來,對獄卒躬了躬身,應道:“是,是,我回去就跟他們重申一下規矩!”

危急時刻,還能碰上重名重姓的?

班頭邁進牢門,厲聲訓斥:“鄭順喜,你今日怎麽回事?罰十日月錢!”

他說完還不罷休,當頭給了“鄭順喜”一記敲,但聽“當啷”一聲,一把長劍掉在了腳邊。

仕淵臉色刷白,回頭一看,手中“昆吾劍”只剩下個劍鞘——原來方才一慌張,他竟將寶劍倒著背在了身後!

牢獄肅靜之地,這聲響有如黃鐘大呂,待他再回首時,就連口罩也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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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抱歉本章含翔量過高,[菜狗]小紅包補償大家……

另:由於字數分配的不好,所以我把前兩章的標題改了一下,內容沒變,請大家包涵,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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