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梨花一落繁霜鬢,無聲歲月任蹉跎(中)^^……

關燈
第97章 梨花一落繁霜鬢,無聲歲月任蹉跎(中)^^……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小小一個蓬萊縣署, 當差人員終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獄卒自是認得雜役鄭順喜。仕淵連彎腰撿劍的機會都沒有,兩名獄卒就已端起長槍, 將他堵在牢門內——

“你是何人!膽敢私帶兵器, 擅闖牢房!”

仕淵兩股戰戰, 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手往袖口中一縮,摸出袖袋中的火折子,又向系於小臂上的霹靂神火探去。

“休得妄動!”獄卒將槍尖抵在仕淵頸前,厲聲道,“秦班頭你出來,我們直接將賊人關於牢內, 聽候知縣大人發落!”

動彈不得間,仕淵手指已然拈住霹靂神火最後一根引線, 就在他準備啟開蓋子點火之際, 身旁的秦班頭徒手一抓,將他面前兩桿長槍摁了下去。

“二位且慢。”秦班頭一派鎮定,緩緩道, “這小子是新來的雜役,還沒領到腰牌。鄭順喜有事耽擱, 就讓這小子替他頂個班。”

塔斯哈甚是疑惑,也不忘就坡下驢道:“地上那劍是我的, 被這小子看到,兀自沒收了!你們自己檢查不利, 讓犯人將兵器夾帶至牢房,怎地甩鍋到雜役身上!”

說罷,他回頭一瞪, 三個“小妖怪”點頭似啄米。

秦班頭拿走仕淵背後的劍鞘,彎腰拾起地上寶劍,往自己罩衣上蹭了蹭,“錚”地一聲納劍入鞘,道:“這小子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是我管教不利,我這就將劍交給牢頭。小劉,小齊,你二人的疏忽,我權當不知道便是!”

“這,這囚犯是昨日下午送進來的,當值的不是我們啊!”

兩名獄卒面面相覷,忙趕著撇清自己。秦班頭雖只是名雜役,資歷卻比縣太爺還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索性放下長槍作罷。

“秦老大,出什麽事了?”隔壁幾名雜役聽見動靜,紛紛湊上前來,“咱啥時候來新人了?”

無奈扶額,仕淵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離開的獄卒們又定住腳步。他滿眼乞求地望向秦班頭,怎料甬道走來又一名獄卒,身後跟著的,赫然是如假包換的鄭順喜!

“他奶奶的!”鄭順喜邊走邊罵,“俺前腳把那小姑娘的狗弄丟了,後腳又被人偷了腰牌!”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仕淵腦子“嗡”地一聲——這下就連秦班頭都救不了他了!

兩名獄卒這才反應過來上當了,二話不說便掉頭,把丙一號牢門一甩,連帶秦班頭一齊關了進去。

這下可好,“秋帆”徹底成了“囚犯”,還搭進去個好心的“秦懷安”!

鐵門閂一響,外面的喧囂變成了窸窣,牢房內一片昏暗。香藥還在燃燒,煙熏火燎間,誰也看不清彼此神情,想來此刻面上還掛著笑容的,唯有獄神廟中的臯陶神像。

仕淵一把扯下罩衣,往稻草上一癱,“格格”苦笑——他這一通忙活,不僅塔斯哈沒救成,他自己也身陷囹圄,怕是三年五載都回不了家。

真正的“昆吾劍”尚未找到,君實的鎖鏈取不下,純哥兒入籍之事也泡了湯。阿朵還在墻外傻傻地盼著二當家出來,燕娘三天之內等不到他的消息,不知會是什麽舉動。

他既怕燕娘不計後果為自己涉險,又怕她真的什麽也不做,撇下他回到林家班,就此天各一方。

若真是那樣,陸仕淵啊陸仕淵,你遠赴北方這一遭,真可謂一事無成!

頹喪之際,牢門外陡然安靜下來。

塔斯哈往牢門旁一貼,忽聽“啪”地一下,那鐵門閂又出動靜,緊接著“咣”地一聲,牢門被踹開,與陽光一同刺入眼簾的,是個關公似的身影。

“張兄!”仕淵滿臉不可思議,“你怎麽在這兒?”

張駟左右張望兩下,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杵,道:“秦歸雁托我尋你,我方才在街上撞見了阿朵姑娘。”

天降救兵,仕淵邁出牢門,只見五名雜役哆哆嗦嗦地躲在推車後,而方才三名獄卒則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你,你是怎麽進來的?”仕淵愕然道,“別告訴我你把整個縣署的人都拍暈了!”

“我翻墻進來的,幸好這墻不算高。”張駟朝旁邊揚了揚脖子,“事不宜遲,恩公快隨我離開此地!”

丈高的院墻讓仕淵阿朵難得團團轉,張軍爺卻提著長刀翻了進來!

仕淵哭笑不得,正琢磨著怎麽離開縣署,卻見張駟目露兇光,忿忿道:“黃毛韃子!誰讓你出來了!”

剛剛溜出牢房的塔斯哈眉頭一皺,眨眼間張駟斬|馬刀一橫,朝他當頭劈來——

“錚!”

塔斯哈並未躲閃,在刀鋒落下之際猛一轉身,後背當即被開了個尺長的血口,而身上的鎖鏈也應聲而落。

“廢什麽話!”他顧不得疼痛,側身躲過張駟劈來的第二刀,“我不出來,留在裏面打窩嗎!”

說話間,他握著鎖鏈朝張駟一揮,趁對方閃躲之際,一扭頭腳下生風,飛也似地躍上了院墻。

“你給我下來!”

張駟拔腿就追,待躍上墻頭才發現身邊少一人,回頭一看,仕淵在墻根下急得直跳腳。

甬道一片混亂,幾處牢門大開,不少囚犯趁機走出牢房,有的在放風,有的學張駟那般往院墻上沖,卻摔了個鼻青臉腫,還有的作死往柵門處跑,引來了更多獄卒。

一時心急,張駟把斬|馬刀往墻外側一拋,對塔斯哈道:“黃毛,把你的鐵鏈給我!”

塔斯哈應聲一拋,張駟接住鐵鏈,往墻內一抖:“恩公,我把你拉上來!”

鐵鏈垂下,可惜只有小半截,另一截還在數十步開外的牢門前躺著。

自知夠不到,仕淵身形一低,喊道:“秦班頭,咱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你踩在我肩頭先逃出去!”

“我不吃這一套!”秦班頭推著個小車,一瘸一拐地奔來,“要走就一齊走!”

他把小車往墻根處一放,將仕淵架上小車。塔斯哈此時也躍上墻頭幫忙,仕淵毫不耽擱,自小車上跳起拽住鎖鏈,扒住墻頭一骨碌翻了上去。

三人一齊合力,終於在獄卒趕到前,將人高馬大的秦班頭也拉了上去。

縣署外,阿朵牽著兩匹馬,在正門與西側院墻間來回徘徊,又不敢走得太近。

灰白相間的馬兒打著鼻響,焦躁不安,阿朵只能不停地安撫:“莫林乖,陸公子也是你老朋友了。等把他和那斷眉接到安全處,你很快就能見到你主人了!到時候你倆要爭點氣,我、額其克,還有摩雲崮可全指望你倆了!”

莫林聽沒聽懂不得而知,倒是珍寶站起來扒了扒小主人的肩膀。

阿朵摸摸狗頭,蓄了塊肉幹給它:“你也是。我和額其克突圍時,可能顧不了你,你……你要好自為之啊!若是把我們弄丟了,就尋著這個氣味找下去!”

說著說著,她掉起了眼淚,從懷中掏出個物件掛在珍寶脖上。珍寶落下前爪,歪起腦袋望著她,突然雙耳一立,警覺地站起,向著西側院墻跑去。

阿朵跟上前一瞧,那高墻上陸續落下四個身影,除了仕淵與張駟外,還有她的心上人,以及……一個瘸子?

她飛奔著撲進塔斯哈懷裏,尚未來得及噓寒問暖,卻見那瘸子“噌”地一下跨上馬去,對塔斯哈道:“敏別答哈咩吉契!”

塔斯哈飛身上馬,隨秦班頭向北疾馳而去,徒留仕淵與張駟摸不著頭腦。

“楞著幹嘛?他讓我們隨他去!”

阿朵一左一右拽著兩個粘漢呆瓜追了上去,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憑著滿腔愛意,她腳力竟讓另外二人望塵莫及。

跑得氣喘籲籲之際,前方馬蹄聲篤篤,塔斯哈與秦班頭一人拐帶著一匹馬奔來。

恍如昊天觀前的一幕重現,阿朵、仕淵、張駟三人心照不宣,即刻上馬離去。

馳騁於方城巷陌中,阿朵騎在莫林背上,被塔斯哈攬在胸前,刀山火海渾不怕,只想這街道再長一些,長到蓬萊的海風追不上她,長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而秦班頭那邊策起馬來,根本不像個普通瘸子。他手中朱漆長劍往馬屁股一敲,回頭道:“往西走!西大街商販少,迎恩門防守最是薄弱!”

仕淵聞言一楞——怎麽回事?原計劃不是他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嗎?怎地跟塔斯哈一起當那亡命之徒了?話說,這兩匹馬又是哪兒來的?

怔忡中,他低頭一看,那馬腿上赫然烙著個官印!

這晴天霹靂差點將他打得人仰馬翻,他也記不清這一路究竟拐走過多少匹官馬,連起來至少能繞自己墳頭十圈!

但座下馬蹄風馳電掣,身旁有人與他共赴前路,好個義薄雲天,好個些子疏狂!

他心中無端躁動,手中霹靂神火一轉,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

縣衙公堂上,知縣正在提審一位自穆陵流竄至此的采花賊。

這采花賊口吃得厲害,簡簡單單一個案子,楞是浪費了一上午時間。知縣正煩悶得緊,忽聽儀門外警鐘響起,主簿慌慌張張跑來,稱有賊人劫獄!

昨日刺客的事尚未解決,今日又鬧出這檔事來!

知縣的老臉皺成一團,細細一問,劫獄者有三人,一名紅襖軍、一名疑似探馬赤軍人,還有一個是在縣署打雜多年的秦班頭!再一問所劫何人,竟只劫走了一位搶錢的毛賊,昨日被受害者親自捉拿送監!

頭一次聽說劫獄者比囚犯來頭還大的!

李少保正為蔡將軍之死而震怒,此事犯不著驚動上峰。知縣一拍驚堂木,心道劫了就劫了吧,絲毫不知太平營派來押解摩雲崮匪首的精兵已在路上,而他的烏紗帽馬上就不保了。

城南八仙客棧前,一只黑毛巨犬“呼哧呼哧”跑來,對著東側客房一通狂吠。店家試著驅趕它,它卻齜起獠牙,越叫越兇,拿掃帚將它打跑,過不了多時,又自己回來了。

客棧二樓玄字號房內一片肅寂,秦懷安不停踱步,手裏蒲扇搖出了虛影;君實心煩意亂,身上的膿瘡還未好,嘴上又起了泡。

燕娘在榻上打坐調息,身上還穿著天青襕衫。昨夜她寒癥又起,解藥不在身邊,硬是苦撐了一晚,此刻形容憔悴,氣若游絲,只得強打精神,不讓旁人憂上加憂。

蔡銳已死,她大仇得報,卻依舊沒有逃過夢魘的侵襲,只不過這次夢到的不是家人。她夢到那美嬌娘將她拖入海棠池中,池水將她卷入南天苑暗渠,困在寒冰窖下進退不得;夢到那兩名侍者胸前背後汨汨流血,四周的哭喊與謾罵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夢到那遛馬的少年將她釘在靶上,張弓射箭,每一箭都沒入骨中。

她還夢到那個金質玉相的小少爺,在杏苑及第屋頂上放紙鳶,險些就要掉下來。她匆匆躍上屋頂,腳下驀地變成了懸崖,眼前的小少爺嘴上說著“再信我一次”,卻一轉身,跳進了海中。

喉間湧上一絲血氣,燕娘生生吞了回去。她自榻上起身,倒了盞茶,但聽門外響起腳步聲。

房門大開,三人見是純哥兒,皆是一臉失落。

“先生、大姐,先吃點東西吧,幹等著也不是事兒啊!”

純哥兒放下手中食盒,秦懷安終於失去耐心:“張駟這人可信嗎?他該不會是跑了吧?早知我就自己去了!”

“不會,張兄不是那種人。況且他還指望著仕淵動用家中關系,將小寶引薦到少林寺呢,這一點秦大人且放心。閣下是宋使,一舉一動都被太平營盯著,找人這事只能靠張兄。”

君實沒好氣道,“官兵昨晚將每間客房都盤問了個遍,那這‘刺客’至少昨晚還未落網。他們見著燕娘也沒起疑心,可見他們認定了刺客是女子,且尚不知其樣貌,所以仕淵應該是安全的。為防萬一,我今早已讓張駟去縣署外,看看有沒有告示張貼出來。”

“可這都幾個時辰了,也該回來了!”秦懷安急道,“他自己不也是通緝逃犯嗎?該不是被抓了吧?老天爺,外面那只狗怎麽還在叫啊!”

“這好辦,丟塊肉骨頭出去就行!”

純哥兒也被吵得心煩,從食盒中捏出塊甏肉,打開窗戶“嘬嘬”兩聲,忽地回頭驚道:“俺娘嘞,這家夥有點兒眼熟,好像是阿朵那只狗!”

君實與燕娘對視一眼,雙雙湊到窗邊一看,果然是珍寶!

“珍寶脖子上好像掛了個東西!”君實詫道,“我們下去看看!”

四人忙不疊下了樓,拿起珍寶掛著的木牌一看,上面赫然寫著“隊正,熊二彪”。

-----------------------

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紅心]

另:這一章知縣提審的那個采花賊其實是個小彩蛋[讓我康康]仕淵在益都南陽城外的驛站中,其實見到過此人的海捕文書,指路第39章《落花有意不言語,百索無心卻有情(上)》[狗頭叼玫瑰]法網恢恢,這哥們兒落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