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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天青只為月白故,笑辭朱顏入殊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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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天青只為月白故,笑辭朱顏入殊途(下)^^……

仕淵被阿朵撞了個趔趄, 心道這主人和狗竟一個路數。扳著她的肩膀後撤一步才發現,這小妮子已經哭成了淚人!

“嗚……陸公子怎是這身行頭?”阿朵嚶嚶啜泣,“若不是珍寶鼻子靈, 你我便錯過了……”

今日是東海泉眼炸鍋了嗎?怎地一連兩位姑娘都在自己跟前哭鼻子?

一別三日, 勉強也算“他鄉遇故知”, 所以即便胃袋仍在“咕咕”哭窮,他仍耐著性子關切道:“此事說來話長。倒是阿朵姑娘你,出什麽事了嗎?塔斯哈也來蓬萊了?”

經仕淵這麽一問,阿朵“哇”地一聲嚎了起來:“他,他們綁架了二當家!帶走了我未來的薩那罕!”

“他們?”仕淵奇道,“誰這麽有能耐,敢綁架魯南大山匪?”

“還能有誰?蔣家店那個耍大刀的斷眉唄!”阿朵跺著腳道。

“你是說張駟?”仕淵脖子一梗, “到底發生什麽了?”

阿朵抹著眼淚,恨恨不平道:“從昊天觀回來的路上, 這人就不對勁, 總是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對二當家動輒惡言相向。你去太虛宮參加葬禮那日,我去縣城采買, 回到棲霞山莊後,發現二當家不見了。我急得到處找到處問, 陸君實卻教我去蘭陵縣待上半年,不要回蒙山和摩雲崮!”

仕淵神色一凜, 又聽阿朵繼續道:“我在找二當家的同時,那男娃小寶也在找爹爹。他們安慰小寶說‘你爹爹行俠仗義去了’, 卻什麽都不跟我講!十幾個大男人冷眼相向,秦姐姐也不在,我只能蹲在山莊門口等二當家回來……後來, 他們裏面一個叫‘茍宗道’的書生悄悄透露,讓我來登州城找找看。我帶著珍寶一路趕來,果然在這城內尋到了二當家的氣味!”

“你在何處找到了塔斯哈的氣味?”仕淵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

“就在後面河對岸!”阿朵往身後一指,“跟我來!”

仕淵追在阿朵與珍寶後面,一路推敲個不停——

張駟與十二名書生落得如今境地,根源正是摩雲崮匪寇。蔣家店岳王廟一會,仕淵張口閉口只稱塔斯哈為“塔兄”,而眾人昊天觀救金蟾子時,他無意間道出了塔斯哈的大名,碰巧被張駟聽到。

摩雲崮塔裏江、塔斯哈兄弟的海捕文書隨處可見,曾是探馬赤軍的張駟當即與塔斯哈大打出手,故而回到棲霞山莊後,他聯合眾書生懲治塔斯哈無可厚非。

可為何不直接將塔斯哈綁到棲霞縣,而是大費周章地跑來登州城?君實又為何讓阿朵回蘭陵縣待上半年?

腦子尚未轉過彎來,二人已過弘濟橋。阿朵站在一處大院高墻外,穩住急躁的珍寶,道:“這裏的氣味最濃,二當家應當就在裏面!”

仕淵左右張望了一下,駭然低呼:“這裏可是縣衙啊!”

“昂,確實是……”阿朵目光飄移,“那斷眉一副窮酸樣還帶著個小拖油瓶,定是想將二當家交給官府領賞錢!陸公子,你鬼點子恁多,昊天觀都能破,幫我想辦法救二當家出來吧……”

“你腦西搭牢了!”仕淵扭頭便走,“塔兄深耕綠林多年,不幸落網,自求多福吧!”

他膽子再大,也沒大到敢光天化日劫獄的地步,況且自身都難保,八仙客棧裏還有人在為他憂心。

仕淵快步流星地撇開身後麻煩,行至弘濟橋上,腦子倏地開了竅——

張駟自己就是官府在緝,身系小寶及其餘十二人的安危,不至於魯莽到冒著危險伸張正義。將摩雲崮匪首綁到縣衙去,定是有旁的原因。

昊天觀外,他親眼看著張駟與塔斯哈大打出手,二人平分秋色不相上下,故而以張駟一人之力,不太可能制服塔斯哈,並將他捆起來。塔斯哈身量奇高,力氣大、下手黑,兩把虎頭鐧揮舞起來,十二名書生根本無法近身,卻難不倒同是武將出身、劍法出色的秦懷安。

先前自靈祥宮回客棧的路上,他得知李璮願與宋廷合謀,有很大一部分是因宋使秦懷安的“見面禮”。除了金蟾子的治疫藥方,以及陵川郝伯常的效力外,最難得的那份大禮,應當就是摩雲崮匪首之一的塔斯哈了。

“原來是這樣……”

他望著黑水河正喃喃自語,忽地背後飄來個幽幽的回響:“原來是哪樣?”

阿朵把仕淵嚇得一激靈,一人一狗將他堵在了橋中央,“陸公子可是想出了辦法?此事到底是誰的主意?究竟圖個甚?”

真是陰魂不散!

仕淵被一步步逼退到橋欄邊,險些掉下河去,只得攬著柱頭如實以告:“唉呀,他們將塔斯哈綁來,是將他當做與李少保談判的籌碼!”

“李璮?”阿朵嘴比腦子快,“甚籌碼?賭坊博|彩那種?”

“是亂世博弈那種!”仕淵忽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摩雲崮逍遙法外多年,官府不再作為,正是因為摸不清其具體位置。可若匪首落網,嚴刑拷打一番,摩雲崮怕是插翅難飛。李璮有塔斯哈在手,既可拔除匪患安定魯南民心,也可借剿匪之名列兵益都府門戶外,並順水推舟收編中原最後一支女真戰力。”

“嚴刑拷打,插翅難飛……”阿朵似乎只聽到了這幾個字,慌得亂了陣腳,“怎麽辦,怎麽辦……我也是摩雲崮賊匪,陸公子你幹脆把我綁到縣衙,就說我是塔裏江的女兒,讓我頂替二當家受拷問吧!”

“說什麽傻話……你送上門去了,他們一捉捉一雙,連回摩雲崮通風報信的人都沒有!”

仕淵哭笑不得,覆又安慰道:“既是談判籌碼,秦懷安斷不會直接將塔斯哈交到太平營,定是教張駟隨便找個由頭先關進縣署。看珍寶剛才那反應,塔兄應該還在縣署裏關著,暫時不會有什麽嚴刑拷打。”

“那,那照你這麽說,他們很快就會將二當家轉移走啊!”阿朵急得又飆出了眼淚,“大當家不久於世,要是二當家也出事的話,摩雲崮就完了……你若能救他出來,我,我願給你當牛做馬、端茶倒水,做一輩子丫鬟!”

“我不缺牛馬,也不缺丫鬟。”仕淵聳聳肩,“你與其找我,不如去黑市找幾個頂用的,不才實在愛莫能助!”

“可我尋不到所謂的‘黑市’,尋到了也沒幾個錢……”阿朵甚是委屈,“陸公子,求求你了……”

見阿朵作勢要下跪,仕淵趕忙拉住她,正色道:“阿朵姑娘,請恕我直言。於公,摩雲崮幹得是殺人越貨的勾當,我不願愧對魯南父老;於私,塔斯哈關乎我朝謀劃,我不敢從中作梗。”

“摩雲崮五百多口人,老老少少都有,真正幹綠林營生的不過幾十人……”

阿朵嗚咽道,“我們七成以上都是女真遺民,剩下的也是蒙山一帶走投無路的鄉親父老,不過是在夾縫中尋條生路罷了!都是為了生存和私欲,那些王公權貴隨便動動嘴皮子,便有無數人流離失所、人財兩空。他們成日搜刮民脂民膏卻不作為,和強盜有何兩樣?同是為非作歹,憑什麽他們叫‘亂世博弈’,而摩雲崮就是‘天理難容’!”

“可現實就是這樣啊……”

一時語塞,仕淵抓耳撓腮渾不自在,他平日從不落口舌下風,可每每在姑娘面前總是百口莫辯,“摩雲崮與我非親非故且不說,你實在是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介書生,朝經暮史,連頭豬都奈何不了,怎麽替你劫大牢救人?”

“摩雲崮與你無關是不錯,可是二當家呢?我呢?秦姐姐呢?”阿朵不依不饒,“二當家好歹是秦姐姐父親拼命救下的人!陸公子,你不是愛慕秦姐姐嗎?怎麽舍得對她的族人見死不救?”

“我——”仕淵瞠目結舌,轉過身去蹭蹭鼻子小聲囁嚅,“有這麽明顯嗎……”

“秦姐姐之於你,就像二當家之於我。但你或許是一時興起,我卻上頭了十來年了!”

阿朵戚戚然哽咽著,“蟾螳宮埋伏一事全是我鬼迷心竅,可二當家何曾對不起過你?蒙山野湖中,是二當家把你和秦姐姐拉上來的;你搶了他的馬,他卻幫你們放了整整三晚的哨;你們救出金蟾子皆大歡喜,他卻失去了最心愛的亦莽吉……他將棲霞山莊收拾得幹幹凈凈,你帶來的那幫人對他動輒詈罵冷眼,可他照樣把打來的獵物分給大夥吃……”

說話間,她前襟已被打濕,連帶著珍寶也嗚咽起來,引來橋上路人的指指點點。過路人皆以為仕淵仗著紅襖軍的身份,在為難一個小姑娘,殊不知他才是被為難的那個。

仕淵確實不知道塔斯哈對他二人有過救命之恩。但他在蒙山野湖搶走莫林時,馬背上的確搭著件濕漉漉的上衣,阿朵所說之事不假。

捫心自問,他其實早已將塔斯哈與阿朵當成了自己的好友。

若換成是君實、張駟、石志溫、純哥兒、蕭繽梧、陳潛、楊玄究……總之任何一個路上結交過的人,他定會二話不說想辦法救人。只因為一個“山匪”的身份,便將塔斯哈區別對待,實在有愧於塔斯哈施與的“恩”,以及自己向來看重的“義”。

說到底,“魯南百姓”他不曾認識,“朝廷謀劃”更是虛無縹緲,塔斯哈這個朋友卻是實實在在。

“陸公子,數日前在棲霞山莊答應我的事,你還記不記得?”

阿朵見仕淵半天不說話,試探道,“你和秦姐姐求我和二當家去昊天觀金蟾子時,答應滿足我們一人一個願望,不計得失。二當家為報恩情,只讓你們全我一個願望,那麽我的願望便是:請你們不計得失,將二當家救出來!”

仕淵聽得虎軀一震,甘拜下風——

這小妮子自照面起,一邊哭訴一邊帶路,為得是拋磚引玉;美人計、苦肉計不成,一人一狗開始反客為主。先是裝傻充楞,以“李代桃僵”之法虛晃一招;緊接著誘之以利、曉之以理、動之以義;最後在對方搖擺不定時,直接使出了“殺手鐧”!

“朵裏必……你果真對得起這個名字!”

輸得心服口服,仕淵扶額苦笑,“好好好,我答應你,不過此事兇險,我只能一人出馬,你莫要叨擾燕娘。我會想辦法見上塔斯哈一面,但無法保證一定能將他救出來。這樣,你先尋些吃食過來,再幫我找一套尋常衣裳,剩下的明早再說!”

“好嘞!”阿朵當即破涕為笑,忽又面露憂色,“這縣衙就在眼前,為何要等明早?”

仕淵白眼一翻,反問道:“你會輕功嗎?”

“不會……”

“那珍寶會挖地道嗎?”仕淵又問。

“也不會……”阿朵摸了摸珍寶的狗頭,“但掏個兔子洞倒是不在話下!”

“那敢問姑娘,縣衙那麽高的院墻,我要怎麽進去呀?現在都幾時了,縣衙早就關門了!”仕淵沒好氣道,“放心,我既答應了你就不會跑!反正跑多遠都會被這狗東西追上……”

他白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珍寶,“還有,那個……我惹上了點麻煩,今晚恐怕沒處去……”

“哦,明白明白!”阿朵頗為殷勤,挎起仕淵手臂下了橋,“我在東大街一旅舍內定了間房,今晚你住便是,我去對面腳店湊合一晚!”

“你方才還說自己沒幾個錢呢……”

時隔半個月再度吃女子軟飯,仕淵小聲酸了一句,不料被阿朵聽了個正著:“當然是不花錢的啊!逢天災疫病,各地公私房客舍僦舍錢三日,你們南朝沒有這個規矩嗎?”

自然是有,且是自北宋便有的慣例,只不過仕淵自小便無住房之憂,出行一個多月來根本沒想到過這一點!

“等等,疫病……你不說我都忘了,登州一帶正是疫病最肆虐的地方啊!”

仕淵驀地靈光乍現,抓著阿朵的手臂喜道,“陳潛曾說過,自打疫病爆發,就連他臨朐縣大牢都要兩日一灑掃、三日一浣衣!臨朐縣遠在益都,豆大的地方而已,登州城的縣獄只會更加謹慎!我知道該怎麽見到塔斯哈了!”

阿朵沒去過臨朐縣,更不知陳潛是誰,只知自己擔驚受怕、哭鬧奔波了三日,終於有了點成果。

晚霞又至,城南南天苑和太平營一片淒慘混亂,城東河畔夜市的燈火下,兩人一狗卻開心地覓起了食。

珍寶風卷殘雲地幹掉了三碗甏肉,阿朵哭了一下午,口幹舌燥,靠在它身上牛飲白豆蔻熟水;仕淵坐在街邊抱著盤鮁魚角兒【1】大快朵頤,末了又叫了筐玉龜炸糕,軟飯吃得毫不手軟。

“那陸公子,我們該怎麽混進縣署裏去啊?”阿朵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你可知,登州城今日出了個刺客,鬧得沸沸揚揚的?”

酒足湯飽,仕淵心情大好,左手捋狗毛,右手雞毛扇,恍如諸葛附身,“東風已起,萬事俱備,縣署明早不攻自破,只需一張嘴,和一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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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角兒,即後來的餃子,兩宋時期稱其為“角兒”或“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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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七月嘍~蟹蟹大家的耐心~~[撒花]

弱弱提一句,之前其實有講到過,“朵裏必”是女真語裏“狐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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