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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天青只為月白故,笑辭朱顏入殊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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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天青只為月白故,笑辭朱顏入殊途(上)^^……

丹田內的蝴蝶翩躚而出, 然而燕娘的喜悅轉瞬即逝,隨之而來的是後怕與悔愧,甚至有些許埋怨, 埋怨這人竟這般莽撞地隨自己在深淵邊緣徘徊。

“秋帆, 放手吧……被紅衣兵看到, 他們會將你一並捉走的……”

眼淚在半空劃出一道道銀線,她不停地懇求仕淵撒手,而他玉錐似的手指愈鉗愈緊。

明明一鉚勁就可以甩開這人,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任由他拽著自己,如一只小獸般,在磚木叢林間東躥西跑, 既不肯讓旁人搶了自己的獵物,也不想成為旁人的獵物。

“跑起來!”仕淵上氣不接下氣, 語氣倒是溫柔, “會沒事的!”

燕娘幾次欲言又止,終歸沒敢告訴他自己傷及無辜背了命債,只一味追隨著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她不知他神情幾何, 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處,只知仲夏六月, 二人跑得汗水飆飛,兩只緊扣在一起的手掌卻相得益彰地冰冷。

這番情景, 讓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只不過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換成了仕淵。

他們路過一道道院墻、一扇扇門, 墻邊總有納涼的人,沒有一扇門扉能夠推開,丈寬的小巷如隔陰陽, 絲毫庇護不了疲於奔命的二人。

原來詭計層出不窮的小少爺,也有慌不擇路的時刻。

回首間,巷尾閃過幾個紅色身影,仕淵低罵一聲,拉著燕娘又是一個急轉彎,飛奔百步後,被黑水河擋住了去路。

遠處警告行人避讓的鑼聲越來越近,而最近的橋尚有兩三百步路,待他們跑到跟前,怕是會被抓個現行。

燕娘仿徨無措,心道幹脆試試以如今自己的功力,能否“登萍渡水”躍過這黑水河。若失敗了權當上天降罪於她,一報還一報;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找搜起錨拔錠的貨船躍進去,一如兩年前那般,橫豎不會比落入林子規手中差。

於是她掙脫仕淵的手,匆忙道:“我給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陸秋帆,山高水遠,後會——”

話音未落,對方兩根手指捏住她翻飛的唇瓣,“這話留到回揚州後再說!”

仕淵鼻頭翕動,在空中嗅了兩下,嘴角一揚,再度拉起她的手,往橋的反方向跑去:“這邊走!”

空中傳來刺鼻的氣味,燕娘跟著他順河邊小跑片刻,陽光驀地變了顏色,眼前鋪天蓋地皆是鵝黃艾綠,恍如天上畫仙打翻了墨盤——原來是座染坊。

天青月白色兩個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斕中穿梭,飛瀑似的染布隨風飄搖,渾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就在那最隱秘的角落,仕淵停下步伐,回身將燕娘環入懷中。

兩人的喘息聲交疊,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點溫存。仕淵一把扯下頭上方巾,退後兩步,又開始脫腰帶、解衣扣。

“你這是……”燕娘不知如何應對,怔忡地看著仕淵褪去天青襕衫,露出裏面緋紅衣褲。

“這是陳潛為秦大人準備的紅襖軍軍服。”仕淵動作利落,將方巾往燕娘頭上一罩,“快,他們看不清你容貌,把你的外衫脫給我!”

燕娘這才明白,他是想以自身引開追兵,換她平安逃脫。

“不行!”她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怎可拖旁人下水!”

“姑娘一路患難與共,又錦書寄情,竟還當小爺是旁人?”

仕淵調笑著將襕衫披在燕娘身上,背過身去,“我已有脫身之策,你且再信我一次!趕快換衣,否則動作慢了我們都沒好果子吃。”

他催促著掏出一塊木牌系於腰間,儼然就是登州城無處不在的一名紅衣兵。燕娘上一刻還決然不從,下一刻望著他的背影,忽覺這紅衣不再那般可怖可憎,心中萌生出一絲希冀——

他前路坦闊,身後無數親友盼著他歸家,定是胸有成竹才敢這樣做的吧?

這一個多月來險象環生,他總能化險為夷,老天這次也一定會眷顧他吧?

“那,那就再信你一次。”燕娘小聲回道。

光天化日之下寬衣解帶她還是第一次,渾身觳觫個不停,卻不是因為羞恥。她百感交集,忽而覺得自己像個闖禍的孩童,害得旁人為自己收拾殘局,忽而又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個煞星,總教身邊人纏上厄運事端。

可待天青襕衫穿好,她再次看到那雙小鹿似的眼睛時,腦子裏又一片空白。

“你男裝扮相竟比我還俊!”仕淵還是插科打諢的口吻,額間的冷汗卻出賣了自己,“從現在起,你就是小爺我了。而我繼賈仕淵、趙秋帆、劉金舫後,又多了個名字。”

說話間,他掂了掂腰間那塊木牌,燕娘湊近一瞧,一面刻著“沂州長任營”,另一面燙有“隊正,熊二彪”幾字。

“噗嗤”笑出了聲,她下意識地別過臉去,驀地鼻根一酸,眼眶再度濕紅起來。她一面被他這及時雨澆得心暖,不知該如何承受這份恩情,一面又腹誹這紈絝實在癡傻得緊,跳進火坑前還不忘逗個樂子。

“這是三叔臨別前給我的假腰牌,他老人家故意捉弄我呢!”

仕淵擡袖為燕娘拭去眼淚,指尖停在她臉頰邊停了須臾,回過神來飛速道:“言歸正傳。我走後,你從染坊正門出去,權當自己是個放課的書生,沿著人多的地方回八仙客棧與秦懷安他們匯合。秦大人是宋使,跟他在一起你定會平安無事。若我三日之內不與你們匯合……便讓君實想想辦法!”

匆匆幾句囑托間,他麻利地套上月白羅衫,一身白裏透紅,端的是喜喪皆非。

最後檢查了一眼燕娘的行頭,仕淵把霹靂神火往腰後一別,接過她手中兩把劍,道:“這兩把劍太顯眼了,我先替你收著。回客棧好好睡一覺,你‘二彪哥’去去就回!”

說罷,他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臉蛋,眼神決然中摻雜著些不舍,笑容半是繾綣,半是歉意。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直到仕淵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斑斕絹布後,燕娘才想起,二十一年前她父親與母親訣別時,似乎也是這副神情。

她走進染坊工房,工人們詫異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忽聽前門街上傳來一聲吶喊:“刺客已過朱家橋,正往城北縣學方向逃竄!”

追兵的步伐聲漸遠,燕娘眼淚如決堤之水奪眶而出。她胡亂地擦拭幾下,端起一副斯文爾雅的書生樣離開染坊,滿襟雪中春信的熏香卻如雪上加霜。

今日一波三折,她渾身血氣早已被抽幹。手中沒了釋冰劍,她越走心越空,待回到八仙客棧時,只剩一張皮囊在苦苦支撐。

腦海中盡是仕淵那句“去去就回”,秦懷安的關切與純哥兒的問詢她一句也沒聽進去。桌上擺著她清早送來的鰒魚、地生子、赤甲紅,竟一口未動。

失落中,她抄起那壇老酒猛灌兩口,一頭栽倒在榻上。

君實見燕娘一身天青襕衫,立馬猜到發生了何事,縱使有些怨惱,也沒有叫醒昏睡的燕娘。

他與秦懷安對視一眼,斂聲道:“登州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讓仕淵出事。純哥兒,張駟應該還沒出城,去把他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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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兵們如池魚般湧上朱家橋,只為爭搶一粒溜得飛快、白裏透紅的“魚食”。

仕淵好似被猿猴附了身,在車馬林立的主街上穿梭,見著個馬屁股便大力一掄,兩把寶劍左右開弓,街上馬嘶貨倒,一片怨聲載道。路人行商們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在作亂,只知一群突如其來的紅衣兵被絆住了腳,罵罵咧咧地踢走路障,將主街攪得愈發狼藉。

他揣著三把兵器奪路而逃,跑出了平生從未有過的速度,可惜不出三裏地便覺力不從心。偶爾停下來喘口氣,兩條腿竟打起了彎,真是應了那句“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1】

從前在臨安,他春擊馬球秋游獵,偶爾會隨踏浪社去錢塘江口弄潮,哪怕數九寒冬,也會與國子監同窗們架起個“風流眼”蹴鞠一下午。“轉花枝”、“流星趕月”……他襕衫腰間系,身披青紅衣,各種花樣都能耍兩下,自詡“齊雲社正統”,親朋皆讚他為純禮坊乃至西湖北岸最風流的“正挾”。【2】

沒成想在揚州私學讀了兩年書,腿腳竟變得這般冥頑不靈!幸虧燕娘沒有看到這一幕,不然一顆芳心怕是會零落成泥碾作塵。

出了皇城根才知道,游戲場上的“風流”皆是花架子,根本無甚鳥用,命在旦夕時,只剩“狼狽”二字!

他本想從北大街盡頭的鎮海門逃出城,臨到跟前發現城門前設了禁,這才想起北門外是水師重地,於是只得轉頭往東門跑,卻又引來了另一隊追兵。

喉間湧出一絲血腥味,仕淵跑岔了氣,始終沒有找到個隱蔽處可以脫衣藏劍。終於,在紮進一條小巷後,眼前經過一輛掛著八卦金蓮夏幔的三牛廂車。

“福生無量!道法實在妙不可言!”

他心頭狂喜,二話不說便沖了過去,掀起夏幔,一頭鉆進廂車中。

身邊驀地冒出個人來,車內七寶會的老會首嚇得險些背過氣去。孫真英一手已搭於劍上,見來人擡頭一笑,愕然道:“陸施主!”

“又見面了,小老弟!”石志溫雙目煥然,暼了眼仕淵一襲白衣,“唷,這是要隨俺們去牟平參加老孫頭兒葬禮?”

“孫堂主石掌門李堂主齊會首程道長!”仕淵向車內人一一稽首,急喘不疊,“晚,晚輩惹上了點麻煩,牟,牟平縣怕是來不及去了,還勞前輩替我向孫老堂主敬三支香!”

“可是李少保那邊發難了?是否需要老身出面?”

孫真英溫言關切,一眨眼卻見這後生開始寬衣解帶。

“私人恩怨罷了,與政事無關,多謝孫堂主美意!”仕淵忙不疊褪去月白羅衫,“旁的不必了,還煩請您托人打聽打聽昆吾劍下落!哦對,石掌門!”

說話間,他將釋冰劍裹在羅衫中遞給了石志溫,急惶惶道:“您老若是順手,幫晚輩把這劍還到城東南八仙客棧玄字號房秦姑娘處,切記不要讓他人看到。若不順手,過幾日我們去寒同山取便是!”

石志溫剛想多問幾句,卻見他手托子午訣行了個大禮,瞬間腦子一懵,到嘴的話全忘了,只拉著這小友的手連連答應。

廂車已行至城東望仙門前,仕淵從懷中掏出塊紅巾裹於頭上,將霹靂神火斂於袖中,把朱漆長劍往腰間一插,又行一禮,鄭重道:“萬水千山,前輩們各自珍重!石掌門,若他日我看破紅塵,定拜在隨山派門下!”

石志溫與孫真英皆已是耄耋之年,他清楚地知道,此一別南北相隔,難通音訊,這忘年好友約莫只能來世再敘舊了。

見四處無人註目,他匆匆下車,與探出窗外的石志溫揮手別離,直到廂車消失在城門洞中。

東大街附近暫時沒有追兵,仕淵大搖大擺地在鬧市閑逛起來。經過一炒貨鋪子時,他伸手蹭了把鍋底灰往朱漆長劍上一抹,縱使蔡銳的近衛也認不出此劍來。

他救人心切一時腦熱,出門時根本沒想好引開追兵後該如何作為,甚至連錢袋都忘了拿。八仙客棧是回不去了,城南紅襖軍眾多,萬一官兵追查起來,發現宋使秦懷安一行多了個人,燕娘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早知沒找落,方才就應該隨孫真英馬車一同去牟平縣避避風頭!但轉念一想,他已經給前輩們添了不少麻煩,怎可在金蓮堂大喪期間,將禍水東引至悼唁之地?

這般閑逛下去終歸不是辦法。自打清晨啟程靈祥宮後他便水米未沾,眼下已至夕時,他盯著路邊的飲子涼面直咽口水,不禁起了歹念,打算利用一身紅襖軍裝束訛飽肚子,可轉悠來轉悠去,終歸恬不下這個臉來。

他蹲在巷子口餓得兩眼發昏,忽聽身後犬吠連連,一轉頭,一只惡犬正狂奔而來!

駭得一激靈,他拔腿就跑,起身時但覺天旋地轉,腳步趔趄,尚未緩過神來,就被黑毛巨犬當街撲倒。

本以為會被獠牙啃個稀爛,誰知這惡犬甩著舌頭,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舔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顛鸞倒鳳”了幾個回合後,仕淵發覺它這張狗臉似乎有點面熟——

“珍寶?”

試探著喚了一聲,大狗不再嬉鬧,乖順地端坐一旁,一歪腦袋,“嘶哈嘶哈”地望著他。

天下惡犬一般黑,仕淵也不確定這狗究竟是不是珍寶,直到巷尾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陸公子!”

阿朵挎著昊天觀順來的拼布褡褳走來,依舊麻花辮垂肩,身著短褙彩裙,只是頭上的花花草草不見了,神色頗有些憔悴。

“天母阿布卡赫赫,我終於碰見熟人了!”她如釋重負般嬌憨一笑,恰到好處地露出兩顆小虎牙。

仕淵站起身來,正準備寒暄兩句,怎料阿朵倏地腳下生風,一頭撲進了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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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從軍行》,唐代,楊炯。

【2】“風流眼”為蹴鞠比賽時立於場中的球門。“齊雲社”曾為南宋紹興年間臨安最大的蹴鞠社團,於紹熙四年(1193年)解散,制定並統一了蹴鞠運動的技術準則、賽事規程等。蹴鞠隊中的“正挾”相當於現代足球中的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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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害羞]感謝觀閱,抱歉又讓各位久等了,小紅包聊表歉意~~

碎碎念:幸虧古代沒有監控攝像頭,不然秋歸二人組基本涼涼了[托腮]……

另:恭喜石志溫爺爺和孫真英奶奶正式殺青![撒花]

又另:這要擱現代,珍寶絕對能混個編制![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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