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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漫天華蓋降於地,諸般神器作法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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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漫天華蓋降於地,諸般神器作法印(下)^^……

“四宗天南海北會於洛水, 究竟意欲何為?”仕淵遙望夜空,心中詰問無數,“煉化二十八般神器, 又作何用?”

“陸小夥的推斷不錯, 看來咱的菜壇子擋不住一雙慧眼。”金蟾子哂道, “百年前的那場洛水之會,正值宋隆興年間……”

隆興年間,孝宗為岳飛平反,並大舉北伐中原,可惜遭金軍突襲而慘敗。幾番苦戰,無數將士身死沙場,金軍始終無法渡過長江, 宋軍亦無法越過黃河,雙方從而簽下隆興和議, 互為叔侄之國。

自此, 南朝徹底丟掉海州、運河北段及中原幾地,依舊向北國源源不斷地繳納歲幣、銀絹,卻換來了四十年的和平, 揚州陸氏滄望堂也因此賺得盆滿缽滿。

自宋初以來,為消弭李唐餘威, 承繼法理綱紀,朝廷扶持道門, 建宮立觀,泰山封禪, 宣揚天書下降之說,自恃天下共主。

而隆興年間一紙和議,南北徹底陌路, 靖康之難以來無數百姓的希冀徹底落空。宋天子甘願認韃虜為親叔叔,天威何在,法理何在,到底誰才算是天下共主?

市井民眾意志消沈,朝堂百官離心離德,孝宗裁汰冗官,肅清秦檜餘黨,減稅賦,勉農桑,興水利,故而有了後來的乾純之治。

生活逐漸安定富饒,人們發現,就像巨木斷枝椏而其蓋更盛,偏安一隅也不失為一種不錯的活法。

可行商漕工們接受嗎?邊關征戰的將士們甘心嗎?失去土地宗祠,無處祭拜先祖,與親友南北分離的人們願意嗎?

北望長安鎬洛一片煙雲中,只能故國神游詩書裏。河州孕育的子民不見黃河之水,受命於天的天子不踏泰山之壤,九州失其六州,何以謂之“華夏”?

無數人的失望與悲痛切切實實,不是輕飄飄一句“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能撫平的。

“我明白了。”仕淵喟嘆一聲,幽幽道,“視而不見不利於長治久安,為君者既要審時度勢、趨利避害,又要齊民心、共榮辱……百姓需要共同的信仰和仇恨,需要英雄去崇拜,需要惡人去洩憤,也需要一個華夏九州再度完璧的希望。”

故而成百上千座岳王廟拔地而起,秦檜王氏跪地成像,遺臭萬年;故而民間傳奇話本如雨後春筍,女真人或兇神惡煞,或獐頭鼠目,總被打得作鳥獸散;故而道教興盛,蕃釐觀祈福消災的香火從不間斷,天祺夜會年年熱鬧,金吾不禁。

“至於這九州完璧的定心丸,來得倒是便宜。”

金蟾子翹起了二郎腿,語氣活像個長舌婦人。

“孝宗拋出幾塊稀罕石頭,邀天下四宗師聚於洛水,以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為任,煉化二十八般法器對應二十八星宿,鎮於東西南北各地,在中華大地張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漫天華蓋’大陣,以保家國完璧,千秋萬世,重新劃定了自先秦以來便有的華夏分野,版圖遠不止九州。”

“漫天華蓋?”燕娘詫道,“那不是護身符箓上常畫的陣法嗎?這等兒戲也能讓仙師信服?”

“嗬,丫頭以為,仙師生來便是仙師嗎?”金蟾子痞裏痞氣地抖著腿,“名號都是旁人叫出來的,皇帝老兒叫一聲‘仙師’,那他就是活神仙!咱還想當‘金蟾真人’呢,沒個敕封,咱再能個兒,最多也只是‘金蟾子’!”

他嗔笑道:“引導世風、淳化民心這種事,太學和敎坊,都不如道觀好使。這漫天華蓋大陣到底有沒有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來自天南海北,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聽到了官家的心跡。

“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四位宗師共同做一件事,二十八個法器分贈給各門各派,無形中是一種連結,偌大江湖幫派形態萬千,許多更是天高皇帝遠,以道門唯首是瞻,也不至於是一盤散沙。而要咱說,孝宗這盤棋下得最妙的一手,便是請了北方失地的王重陽!”

王重陽曾是兩朝文武雙狀元,一度於終南山活死人墓隱居,想來因此洛水一會,終於選擇出山入世。他一路雲游傳道至寧海州牟平縣,收馬丹陽及其妻孫不二為徒,創立全真道。

馬氏與孫氏本是一方豪強,在二者的扶持下,他陸續又收了五個能人弟子,一手組建三州五會金蓮堂,一方面主張平等互惠,一方面團結北方失地萬眾,反抗金廷暴政,是名副其實的“一個地”。

佛家摒棄世俗,講究無欲無為,道門則不然。

他們站在紅塵與世外的那條線上,好比東萊山的道士谷,自成一方天地,卻總有一條大路連接內外。救濟營就設在那山谷外,在山中是顆清靜心,出了山是顆救世心,活下來是積功德,死了權當飛升成仙。又好比石志溫這老頭子,退能貓在寒同山鑿一輩子石頭,進能扛起長槍殺敵,狠起來連東萊山都敢破。

蒙廷崇佛抑道,收觀焚經,打壓的哪是幾個糟老頭子,而是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硬骨頭。

“北方玄武,太陰化生,虛危表質,龜蛇臺形,盤游九地,統攝萬靈。【1】所以,洛水一會後,二十八個勞什子由各個門派鎮下。”

金蟾子口中念念叨叨,忽地反問道,“漫天華蓋大陣究竟有用嗎?當然有,但與怪力亂神無關,結這大陣的人才是神力所在!

“事在人為,除此之外一切皆是徒勞,徒勞……小夥子,方才我問你,道門興盛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現在你有答案了嗎?”

言畢,金蟾子手上變換法決,最終雙手張開,伸懶腰似地指向頭頂。

頭頂蒼穹似華蓋,漫天星辰如棋布,參於虛危之位,射於鬥牛之列。黑夜中暖風鼓動,沽水南流,冥冥中似有亙古之回響,俯仰之間,但覺一切蠅營狗茍渺如塵埃,幸好腳下土地實實在在,眼前人真真切切。

心中感慨萬千,仕淵忽地想起純哥兒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做法貼符篆這種事兒,不能吃不能用,甚至不怎麽好看,但就是能讓人安心些,這不是法力是甚?

燕娘也是若有所思,良久才提出關鍵問題:“那麽神荼索究竟該如何解開?”

仕淵也順勢道:“林子規說那鎖柄處有盤龍扣機關,需由一把特定的‘鎖匙’打開。那鎖匙是否就是其中一個法器?”

“萬物相生相克,道理是如此。”金蟾子不置可否,讓二人心提到了嗓子眼裏。

“煉化法器所用的隕鐵奇石來自流彗與地動,可謂集天地之精,工匠們自其中煉化出了四種金料以鑄法器,各有千秋。所得最多的一種,咱都熟悉,方寸大小卻重如磐石,比如丫頭你腳上那對崳山派的金石甲馬。”

燕娘恍然大悟。林子規將這金石甲馬扣在她腳上時,美其名曰“回禮”,說此物得來不易,能助她輕功入大成之境。她以為自己被奴隸一般地拷起來,不過是林子規羞辱自己的又一種方式。

這對金環不過臂釧大小,卻近四斤重。她一直不覺此物有甚功效,今日方知這是崳山派寶物,聽金蟾子如此一說,答案昭然若揭——日行千裏系沙袋,此物真正起作用時不是戴著它,而是解開它的那一刻!

可惜,鑰匙在林子規那裏,這玩意兒終究是個鐐銬。

她婆娑著腳踝上重物,聽金蟾子繼續道:“另一種狀似黃銅卻透如蟬翼,比如林子規手中那面清凈派的羅芒鏡;還有一種遇真火可塑萬相,寒冰一淬,又堅不可摧——”

“一如神荼索的鐵鏈,刀斧砍不斷,鐵水熔不開。”仕淵接過話茬,嘆了口氣,“但我朋友怕是承受不了真火,只能從鎖柄下手。這最後一種金料可是一種磁石?”

金蟾子努努嘴:“先師倒沒說這最後一種是磁石,只道其乃唐時汾州青龍吐珠所出,稀有至極,其色銹澀難堪,需百琢千磨才現光……”

仕淵肉眼可見地打了蔫,又聽金蟾子拍著肚皮笑道:“但能於彈指間繳世間刀兵於無形……呃,聽上去比磁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既然極其稀有,那敢問由哪位仙師所得,又鑄成了哪般法器啊?”仕淵扶額道。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金蟾子故作高深道,“咱先師說得這麽詳細,自然是在龍門派手裏啊!”

仕淵與燕娘齊齊詫道:“昆吾劍!”

確實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仕淵此刻巴不得閻通望在法會上展出得是真貨,把君實往楊玄究面前一架,然後就可以歡天喜地回家了。

二人面面相覷,各自犯了難。金蟾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抱著葫蘆,笑嘻嘻地看著二人。

“燕娘,法會慶典時,你不是說害你全家的奸人將昆吾劍獻給李璮了嗎?”仕淵靈光一閃,問道,“此事是真是假?”

“那奸人確實這麽說過。”燕娘面色不虞,“但究竟有沒有這麽做不得而知。”

“看來等我們揭發閻通望那廝後,得去找李璮問一問了。”

仕淵往後一癱,幾度欲言又止,還是小心翼翼問道:“秦大人本就有招安之任在身,或許有門路能見到他。你……可願與我同去?”

對面的沈默讓他愧疚不已,頓時覺得自己好生沒用,一次又一次地麻煩她,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

“丫頭!”

金蟾子驚呼一聲,仕淵猛地彈起身來,見燕娘靠在石頭上,周身打著冷顫——

她的惡寒之癥又犯了。

仕淵不由分說地將她抱到篝火旁,呼喚著她的名字。眾人被驚醒,手忙腳亂地升起了火,金蟾子把著她的脈,面露難色道:“寒峫束表,衛陽被郁,真氣樞轉不利,這,這荒郊野外的不好辦啊……”

蕭繽梧不知從哪兒躥了出來,抱持丹田,轉手將一道真氣打入燕娘體內,驀地又收了手,道:“她陽氣不足,怕是吃不消我體內真氣,只能幫她周轉片刻。五禽戲,你們不是雙修過嗎?她何至於此?”

“雙修個屁!她老毛病犯了!”仕淵急火攻心,一時口不擇言,把蕭繽梧扒到一邊,“起來,我有藥!”

“哈兒溫這是怎麽了?”

塔斯哈向來不太放心漢人的藥,湊過頭來瞄了一眼,見仕淵從行囊裏掏出了自己的錢袋,瞠目結舌道:“你、你要餵她吃銅板?”

“我還想餵你吃鞋底兒呢!”張駟沒好氣地指了指仕淵手中的一粒藥丸。

“別吵了,讓她透透氣!”仕淵攬著燕娘,被她冷汗沾濕了衣襟,“阿朵姑娘,能否麻煩你燒一盞溫水?”

阿朵被燕娘這幅樣子嚇得不輕,趕忙應聲。

等待間,仕淵將藥丸遞給了金蟾子,沈聲道:“道長,這藥是林子規給她的,我不知是何物,您來看看該不該入口?”

金蟾子接過藥丸又聞又看,隨後又遞給了石志溫,蕭繽梧,郝伯常等人,沒一個人看出什麽名堂,也並不覺有甚不妥之處。

長嘆一口氣,仕淵將藥丸在溫水中化開,送到燕娘嘴邊,手中碗卻突然被人一把奪走。

塔斯哈將水碗湊在鼻前一聞,臉上頓時烏雲密布,一雙虎目在火光下瞪得幾欲生煙:“你可知這是什麽?底也伽你也敢餵她喝!”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仕淵茫然道:“底也伽?”

“勾欄妓子風流客找死時喝的鬼玩意……”

塔斯哈“啪”地一聲摔碎水碗,琥珀藥湯撒了一地,“就是你們漢人說的‘鶯粟湯’!”

仕淵雙腿綿軟,一時間如墜深淵。

曾經與一眾紈絝廝混過的他怎會不知“鶯粟湯”鼎鼎大名?此物可治頭風、益元神,磨乳去渣則為“魚餅”,與粥同煮即為“佛粥”。

連名士、神醫都趨之若鶩,但往往避而不談其後文——它與五石散如出一轍,多食積毒,成癮難戒,久而毀身、傷神、敗志。

從前在臨安時,他親眼見過曾經芝蘭玉樹的好友因此物變得形銷骨立,才思敏捷的文豪漸成呆童鈍夫。

難怪那日燕娘失笑欣然,醉生夢死之相,皆是拜其所賜,甚至可能那令他悸動至今的一吻,也只是她因其興起,並非本願。

也難怪林子規能大大方方地放燕娘離開戲船,一走就是兩個月。因為這廝知道,她一定會回去,即便心中不肯,身體也由不得她天高任鳥飛。

而他明明知道林子規給的這藥不是什麽好東西,卻還是讓她服下了。

幸好摩雲崮有個妓子讓塔斯哈認識了此物,幸好金蟾子某個葫蘆裏裝著解毒的藥,幸好蕭繽梧能時不時在燕娘撐不住時輸點真氣,幸好石志溫在一旁誦經念訣引導她運周天……

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林子規,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口中忿恨低喃著,他守著意識混沌的燕娘,與她硬挨過了這一夜。

天將將破曉,燕娘寒癥已退,一行人快馬加鞭地往回趕。好不容易到了棲霞山莊,還未來得及慶祝凱旋會師,便從君實口中聽到個更加駭人的消息——

太虛宮監院即日將被火化示眾。

楊玄究撐不住了,閻通望徹底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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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道門通教必用集·卷七》,南宋呂太古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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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宋孝宗趙眘:養父留下一堆爛攤子,我盡力了……[化了]

下一章可能會晚一兩天發,小紅包補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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