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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多少聰明英烈士,忙忙虛負平生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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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多少聰明英烈士,忙忙虛負平生志(上)^^……

自法會事故那日之後, 三州五會來客、重陽宮、長春宮、泰山派等幾派的參會賓客幾乎是被“困”在了雲房中。

無論龍門派眾長老如何掩飾安撫,全真掌教與龍門派新掌門遇難並非意外,而是被人蓄意戕害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甚至有傳言說雲祁散人也死得不明不白。一時間, 太虛宮的門檻差點被踏平, 只得再度閉宮謝客。

三位宗師接連遇害,各門派但凡有點名望的仙師皆是人人自危。礙於禮數,他們不得不留下參與掌門方丈的後事,又擔憂下一個不明不白被害的是自己,既不敢吃也不敢喝,終日守在雲房中掐訣誦經。

燕京長春宮一行人更是焦頭爛額。

李志常昏迷不醒,為防賊人一計不成再度下手暗害, 主事與隨從弟子寸步不離地守在掌教身旁。偏遠之地名醫自是不如燕京多,他們決定即刻返程, 不料第二日卻得知, 被關押在戒律堂的幾名嫌犯逃跑了。

白日裏還承諾派人手護送長春宮一行人回燕京的棲霞縣令,短短一晚之後又說嫌犯冒牌頂替叛黨劉金舫,縣衙有緝兇之任抽調不出人手, 建議駐留太虛宮。

近一個月前下放的海捕文書,棲霞縣如今才當回事, 明顯背後有人授意。而另一方面,隨山派掌門石志溫也與嫌犯們一同消失, 臨行前只給門人留下口信說真正的兇手還藏匿於太虛宮內。

清早棲霞縣衙剛剛回過話,太虛宮又傳出了更加聳人聽聞的消息——

戒律堂死了七名看守嫌犯的弟子, 一劍封喉。

雲房袁執事道何靜希那晚曾將嫌犯武器領走,而之前何靜希與嫌犯一同被鎖在了靜室中,四個人手頭無一把兵刃, 並非行兇者。

在旁人看來,只能說明嫌犯除了何靜希外,還有別的內應。那內應殺了看守弟子後將四人放走,一轉眼又隱於太虛宮中。

案情變得愈發撲朔迷離,長春宮也不知究竟該聽誰一言,只得轉而求助金蓮堂,最終由孫真英出面安排人馬護送掌教歸京,只留兩位執事參與後事。

這幾日,太虛宮都管執事陳通微前後操持,不僅調解法會餘波,又得調查一系列兇案,還要準備師父的後事,郁結疲憊之下,直接病倒在了監寮。

上上下下亂成了一鍋粥,而本該挑大梁的監院楊玄究陡然閉關不出,明眼人自是察覺這背後大有文章。

就在仕淵一行人在沽水畔落腳升起篝火之時,太虛宮雲房內的孫真英收到了一封來自牟平縣金蓮堂的急報——

原金蓮堂堂主孫志堅,於六月初三未時羽化了。

人至耄耋,又抱病失智了大半年,孫真英早已為此刻做好了準備,卻仍是悵然若失了一整晚。她緩緩摘下頭上妙常巾,見自己青絲又少了一些,無奈對鏡長嘆。

邱祖最得意的門生中,她的哥哥不如趙道堅修為深,不如尹志平有才學,不如綦志清武功高,甚至不如李志常討師父喜歡,卻是與教眾最熟絡的一位,也是最操心的一位。

身為孫志堅的小妹,她自當拋下一切事趕回牟平縣送哥哥一程,可身為三州五會的領頭人,她不能在這關頭冒然抽身。

出身牟平孫氏,她也曾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偏偏兒時蕩秋千,對那高墻之外萌生了憧憬;偏偏與姑母認親時,發現一雙酥手除了潑茶,也能仗劍;偏偏看著哥哥西游歸來,自己也想當個頂天立地的人。

再過幾年她就八十歲了,同年紀的老太太不說兒孫滿堂,至少也是安詳天年,而她還任重道遠。

佛道辯論慘敗,卷帙浩繁的道經等著她主持重修刊印,蒙廷打壓道門,道觀被回收、毀壞,亟需修葺,許多道人也得由三州五會安排去處。令人頭疼的是,多地民間集會被下了禁令,收不上功德款去善後,教眾道心不穩,轉而信佛的大有人在。

與此同時,濰州密州旱蝗饑荒,萊州登州疫病肆虐,朝廷官府無所作為,她牽頭設置的兩個救濟營已是人滿為患,牟平馬氏、孫氏、周氏早已搭入萬貫私財,也撐不了太多時日了。

樁樁件件瑣事都讓她深感力不從心,沒成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李掌教還出事了。

天塌了或許有幾個人頂著,地陷了就真成人間地獄了。師承清靜派卻難享清靜,她有時恨不得像雲祁散人與高全茵那般,找個地方隱居,避世不出。

但羅裙華裳換成了水田衣,簪花雀釵換成了妙常巾,她得對得起頭上那朵金蓮。

所以當次日保益堂來人告知楊玄究將被火化示眾時,她戴冠提劍,義無反顧地帶三州五會的手下沖出了雲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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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正是一日中陽氣最盛之時,小暑第二日太陽依舊毒辣。

楊玄究腳步虛浮,被戒律堂一眾弟子架到太虛宮後山山頂,綁在了柴堆中的一根圓木上。

不覆平日裏的神姿,此刻他縞素跣足,嘴唇毫無血色,牙關緊咬,怒而無言,秋池般的眸子中星采蕩然無存,只剩熊熊業火,灼燒著面前一眾長老與弟子。

而對面那幾十雙瞪著他的眼睛同樣怒火中燒。

閻通望立於戒律堂眾弟子之中,一派威嚴,口中振振有詞:“不肖弟子楊玄究對法會門樓暗動手腳,戕害掌門掌教,後又私放同夥,殘殺同門,構陷師長,天理不容!龍門眾師祖在上,今日我代先掌門之位,即刻清理門戶——”

“師父!”

孟玄樸攙著病體支離的陳通微上了山,匆忙稽首,“師兄根本沒有加害掌門掌教的理由,也不是殘殺同門那種狠絕之人,您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都管陳通微也苦口婆心地幫襯道:“雷齋月天尊顯化,計功量罪,凡人應多生慈悲之心。我不知楊師侄是否有認過罪,若沒有的話,冒然處死有失法理。先師走得不明不白,我們絕不能再讓太虛宮多一個冤魂!”

“通微啊,你病了這幾日,戒律堂一直在調查此事,早已有定論。”一位長老兀自出言,“雲房裏尚有諸多賓客,不就地正法萬一他又加害於人怎麽辦?七位枉死的弟子皆有父母親友,也得給他們一個交待啊!”

“眼下尚有諸多疑問懸而未決,這事太過覆雜,不是戒律堂短短幾日就能查清的。”孟玄樸急出了一身汗,“師父,求您看在與師兄十幾年的師徒情分上,等雷齋月過後再做定奪!”

一石激起千層浪,立刻有人為死者忿恨不平:“人命關天,法理和師徒情分算得了甚!孟堂主這個關頭說這種話,多少有些偏頗!”

立刻有人附和道:“那幾個嫌犯根本不是道門中人,若非有人指使,又怎會來法會作亂?閻長老給了他們三日自證清白,楊玄究深夜暗殺看守,偷偷放走了他們,明顯跟他們是一夥的,怕他們將自己抖落出來。”

“一碼歸一碼!”孟玄樸扯破了聲音,“嫌犯或許有自己的目的也說不準——”

“可彩樓歡門是楊玄究監工的,法會之前也是他和何靜希最後查驗過的,而且歡門倒塌時,偏偏他沒有任何事!”

不等他說完,就被一中年執事搶道,“出事時,那白衣女子負責在臺上轉移眾人的註意力,假居士負責在歡門後面與掌門掌教搭話,確保他們抽不出身逃離,那武功高強的蕭繽梧負責推倒歡門,之後迅速撤離。背後的主使就是楊玄究,他本可以在那女子剛沖上臺時便阻止,卻任由她說了那麽多話!而且大夥兒都知道,法會前幾日,楊玄究深夜造訪蕭繽梧,與他足足交談了三個時辰才離去,不是合謀又是甚!”

這人自以為聰明,仿佛開了天眼般斬釘截鐵,實則沒半點真憑實據。孟玄樸明知楊玄究那夜是向蕭繽梧自證清白,但直言只會越描越黑,讓眾人將雲祁散人之死也歸咎於楊玄究頭上。

倉惶無奈間,他跪地俯首,懇切道:“諸位同門請再聽我一言!師兄放走蕭繽梧等人是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追查法會真兇,巡寮弟子那晚也並沒有聽到打鬥聲音!實不相瞞,那晚給看守弟子送水——”

“玄樸!”

不遠處的楊玄究大喝一聲,孟玄樸擡起頭來,見被困在圓木上的師兄正望著自己,不露痕跡地搖搖頭,眼神意味深長。

楊玄究救走蕭繽梧一行人那晚,的的確確對眾看守下了蒙汗藥。孟玄樸不知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藥是他配的,送水的也是保益堂弟子。

他是怕孟玄樸繼續掰扯下去,自己也會有池魚之禍。

“這其中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我知道你有不舍,為師亦然。”

須臾的寂靜後,閻通望終於開了口,“可天理昭然,欺心故殺,豈得無報?玄樸,你師兄犯了大錯,但你不要執著於罪愆,要念著他曾經的好,規正自己的道路。”

他將孟玄樸扶起,仰首長嘆,滿目蒼涼,“要怪就怪為師不該讓你師兄年輕身居高位,無端滋生了妄念;也怪為師這一年閉目塞聽,教徒無方,縱容你師兄成了歧路亡羊。”

話音未落,自那柴堆上傳來一聲狂笑,他背過身去不去理會,只負手而立,一副悲痛的模樣對身旁人道:“玄秉,送你師兄走吧。”

那名叫“玄秉”的弟子點點頭,燃起火把走向柴堆。

天幹物燥,柴堆幾乎一點即燃,山風助長了火勢,不消片刻,那素白的身影便被火舌裹挾。

戒律堂弟子緊緊拉住哭得撕心裂肺的孟玄樸,陳通微盤膝而坐,手托蓮花訣,連咒都沒來得及念,就身子一軟暈倒過去。

在場者有人偏頭闔目唏噓哀嘆,有的大快人心道貌岸然,但更多人則是一臉漠然,仿佛只是來山頂吹吹風。

明明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門,卻聽風就是雨,從始至終沒有思考過事件本末,也不敢質疑為尊者的用心,只會待人沒了之時再悲天憫人。

火焰竄上來的那一刻,楊玄究明白了。

並非所有人都耳澄目明,穎悟自省,也並非所有人都是為悟道修行才出的家,所謂清靜修行的結果,就是養出了一堆己不勞心,作壁上觀的淡漠人。

他大錯特錯。其一錯在總拿師父的認可來衡量自身,雖於同輩中脫穎而出,卻成了為人擺布的棋子。閻通望力排眾議,將門派事務交托於他,並非因他能力夠格,而是因為他是眾多弟子中最聽話的一個。

二錯,錯在他對此心知肚明,卻不願違背師父的期許,還是坐上了這監院之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在哪裏都適用。

閻通望當了三十年監院,經驗自是老道,他凡事總要請教師父,久而久之成了習慣。所以依照師父的提點,他將眾多長老“請”出了太虛宮,精簡人員。在外人看來,他年輕冒進,大刀闊斧改革門派,貪新忘舊。

此一舉他樹敵眾多,卻給師父清理了“敵人”,遭到的紅眼白眼都是他的,實際的好處卻是師父的。

但他不以為然,仍覺得尊師重道乃人之本分,十幾年的培育之情,替師父承擔些罵名也無甚。可一場法會過後,他才知道自己成了師父手中的一把刀。

執刀人斷然不會讓刀說話,昨日戒律堂中做戲似的一場審問,他百口莫辯,這才深刻體會到道場如官場,官場無父子——乖順的驢子卸下磨盤發起了犟,早晚會被殺。自蕭繽梧叫囂宮門那日起,他便覺師父有些蹊蹺,卻不知其究竟有何密謀。

就這般不明不白地,他已然是一枚棄子了。

一生唯唯諾諾如他,卻被冠以兇殘、野心等汙名而死。六塵如不暗,三界自然明,他唯一的野心就是能讓人間多一絲清明,卻沒成想這至暗就在自己身邊。

絕望間,他強忍體膚之灼痛,目視青霄,直到煙火覆眼,模糊了一個個深藍色的人影。閉上眼後,黑暗中只剩一片紅光。

意識橫穿碧落時,耳畔忽地轉來一陣腳步聲,一個鏗鏘女聲將他三魂七魄釘回了軀殼中——

“你們越過李掌教與金蓮堂,未經請示便擅用私刑,火燒高功法師,是不將全真教眾放在眼裏嗎!”

孫真英自山道間走來,身後跟著一大幫三州五會教眾。七寶、三光、平等、玉華各會首堂主俱在,其中亦不乏幾位采風官、邸吏。

她手中火畫扇換成了寶劍,甫一露面便直奔火堆,快刀斬亂麻地挑開“劈蔔”燃燒的柴枝。玉華堂主見狀,亦沖上去幫忙將楊玄究救下,孟玄樸趕忙跑過去,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拍打著他身上的火苗。

楊玄究嗆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在尚有一絲意識。他衣袖下裳皆被燒破,裸露在外面的皮膚斑駁不堪,發絲被燎得淩亂,焦紅的面頰上掛著兩道淚痕,教孫真英愧疚又憐惜。

“操之過急了啊,閻長老。”

她探完楊玄究脈搏,偏頭瞪向閻通望,“明明給了那幾個後生三天時間自證清白,結果一天不到就將他們關了起來。假冒表海居士又如何,就能說明他們是真兇嗎?就能剝奪他們辯白的機會嗎?你根本就是偷換文章,急於找個替死鬼罷了!”

“孫堂主這是何意?”閻通望沈聲道,“楊玄究若非心虛,又何必深夜暗闖戒律堂,放走嫌犯?”

“哼,把徒弟往火坑裏推,閻通望,你可真是枉為人師……”

孫真英緩緩起身定住身形,驀地擡高了聲音,“因為那晚是老身我,傳信拜托楊監院救下那幾個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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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標題取自《鳳棲梧》,南宋丘處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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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各位大人久等了[化了]把這一章重寫了一遍。

原版本其實是主角跳出來救人、推理、揭發反派……

但睡了一覺再讀,覺得有點兒戲了[托腮]

咱好歹帶著個"群像文"的標簽……

希望大人們能理解,紅包補償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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