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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昨日青山冤魂泣,今朝荒宅又逢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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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昨日青山冤魂泣,今朝荒宅又逢新(下)^^……

仕淵與燕娘前腳剛離開沒多久, 山道上又來了一高一矮兩騎,後面跟著條氣喘如牛的大黑犬。

塔斯哈躍下馬,牽起韁繩緩緩上行。山風吹拂肩頭發辮, 耳上金光浮動, 褐色眼眸中映出一座紅墻院落, 他滿臉肅穆,單膝跪地,拱手搖肩地行了個“撒速”,久久沒有起身。

“額其克,這……便是你說要辦的‘正事’?”阿朵跟著下了馬,環視著眼前這座荒涼的山莊,不禁打了個寒戰, “可這裏不像是有人住啊……”

對方置若罔聞,兀自走上石階, 將大門上隨時都可能隨風而去的封條撕下。上面字跡模糊不堪, 只依稀能辨認出“盛昌元年四月”、“登州府署”幾個字。

蔡州之戰,金哀宗不願做亡國之君,自縊前將皇位傳於末帝。末帝完顏呼敦本是金軍統帥, 於亂軍中草草冊立,又匆匆立了國號, 不到一個時辰便被亂刀砍死,成了有史以來在位最短的皇帝。

有可能是帶有戲謔之意, 也可能是不願用盲骨子紀年,登州官吏硬是將這正月便亡國的“盛昌”年號, 寫在了四月的封條上。

“叩叩叩”——

門鈸劃破山林間的寂靜,山莊內自是無人應答。塔斯哈鉚勁一推,幾片朱漆掉落, 灰塵飛揚,伴著嘶啞古舊之聲,棲霞山莊敞開了大門。

阿朵火速將馬栓好,跟著邁進院內,終於聽到二當家幾個時辰以來的第一句話——

“這是我們恩公的故居。”

他望著滿庭雜草,長嘆一口氣,“三峰山戰場上,恩公千裏馳援,單騎破陣,卻為了救我而失去右臂。他將自己的坐騎‘莫林’借給我,讓我緊急通報主將敵軍有詐,自己則帶兵留下斷後。

“主將並未聽我一言,只有阿渾在半道上攔住後方湧來軍士們,避開鈞州城,這才有了之後的摩雲崮。棲霞山馳援的三百銀甲鐵騎幾乎全部命喪三峰山,兩年後,恩公一家也死於非命,遺骸下落不明。

“不久前,我在蒙山遇到了恩公的女兒,得知其就葬在棲霞山。幸虧你多留了那些肉票幾時,放鷹傳訊,不然我到現在都不知該去何處祭拜。”

細細琢磨二當家這番話,阿朵恍然大悟,“是那位拿劍的姑娘,叫秦歸雁!原來摩雲崮的恩人竟是粘漢……”

塔斯哈搖了搖頭:“她本名哈兒溫,家逢變故後才改用漢名的。恩公是蒲鮮氏,漢名玉鵬,以棲霞劍法著稱,是我少時敬仰的劍客。據說他醉心詩書,耽迷琴劍,平日總是博帶褒衣,一副漢人做派,所以……”

“所以額其克想用漢人的方式祭拜恩公?”阿朵甚是驚訝,識趣地拋卻‘粘漢’二字,“可漢人不都披麻戴孝,哭個三天不吃飯,一守就守到猴年馬月的嗎?那……”

她頓了頓,眉頭耷拉下來,“那我什麽時候才能當上新娘子啊……”

這孩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塔斯哈臉一黑,指著珍寶惱道:“你現在帶著這只狗,立刻回摩雲崮,月底就能當上新娘子!”

“可我只想當你的新娘子!”

阿朵不依不饒,“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你的恩公就是我的恩公,你要祭拜多久我都陪著你,漢人管這叫‘夫唱婦隨’!以後的路長著呢,摩雲崮那麽無聊,額其克你身邊總要有個人,為什麽就不能是我……”

這時,一旁的珍寶狂吠幾聲,頭也不回地沖向東南院落。

塔斯哈匆忙對她道:“我管不了你,但我最後再說一遍,我是不可能娶你的。”

這句話斬釘截鐵,毫無波瀾,阿朵眼眶頓時濕熱起來。

她怎麽也想不清楚這人明明在軍帳處罰時護著她,在危難之時救過她,又默默照顧她一路,到頭來卻怎麽也不動心。

在摩雲崮前一代人的羽翼下長大,她並非全無遠慮,但情竇初開頭昏腦熱,離家千裏又死皮賴臉了一路,她只想讓眼前事如願。

“額其克!”她叫住塔斯哈,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嫁給大當家!反正大當家身體不好,按照祖宗規矩,他不在了以後,我還是你的——”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臉頰火辣辣地疼。

眼淚奪眶而出,她捂臉瞪著二當家的虎目,驚惶又委屈,只得飛奔著離開這庭院,似一只逃竄的小獸。

背後大門被無情地關上,她本想有點骨氣地策馬離開,可踹了門前石蛟龍幾腳撒完氣後,又乖乖地坐在了石階上。畢竟好不容易才走到心上人跟前,她實在是舍不得。

說出口的話,動了情的心,都是覆水難收。

後悔已經晚了,她將臉靠在膝頭,暗自埋怨二當家鐵石心腸,不解風情,卻也自知口不擇言觸到了他的逆鱗,挨了一巴掌純屬活該。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夏天一過,她的心上人就要回到摩雲崮去,成為新的安巴兀術,戴上那個珊蠻鬼面,將五百多名族人的未來擔於肩上,也將亡國匪寇二十多年的罪名背負在身。

他千裏走單騎,其實不只為祭奠故人。將來,他會殫精竭慮食不下咽,就像他的阿渾那樣,再也無法坦蕩蕩地輾轉於鬧市中,不能一人一馬恣情馳騁於天地間。

紅塵與綠林向來是兩個世界。若一步行差踏錯,他可能會淪為階下囚,甚至丟掉性命,被萬人唾罵,讓族人遭罪。

“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還有希望。”

她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恩公這句話,在他心中是什麽份量,而他找了半個月的那匹“莫林”,實則與恩公當年的坐騎同名同貌。

心中繚亂,渾身乏力,抱著索性孤獨終老的打算,她靠在門前石蛟龍上漸漸睡去。丹霞流宕,鳥雀歸巢,就在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在石階上時,背後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山風驟起,阿朵打了個機靈,兩眼惺忪間,珍寶呼著熱氣舔了舔她的手,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坐下。

塔斯哈迷茫地望著遠方山巒,一如他平時在摩雲崮大帳前那般。

沈默良久後,他開了口:“你是個好姑娘,阿朵,我不該打你。阿渾他為我們放棄了一切,有些話你不該說。”

“二當家,我錯了……”阿朵聲音沙啞,“我以後再也不說了,你不要趕我走……”

“我會在山莊待上半個月,掃掃墓,收拾收拾恩公這舊居,就當是為他補上二七守靈了。”

喉頭動了幾下,塔斯哈嗓音低沈,“關於摩雲崮,關於我們的未來,這段時間我得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所以你不要太聒噪。”

阿朵吸著鼻涕,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額其克你同意我留在身邊了?”

“說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就會走一樣……”

塔斯哈站直身,大手囫圇掃了掃她的頭頂,“天黑了,一會兒估計得下雨。再不進來就等著被狼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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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雲房“巫山”字間內。

燕娘正闔目打坐,然而頭頂泥亙宮、百會穴無論如何呼吸吐納都不通透。真氣在全身經脈游走整整一個小周天,卻極難轉化成內力,好似在水缸中研墨,無論多努力,缸中水依舊澄澈,而墨條卻越來越少。

她辟谷多年,這種情況一般只發生在體力透支,以及情緒波動大消耗心神之時。今日雖故地重游,又與蕭繽梧過了幾招,但按理不應至於如此。

細細一想,好像自打進了林家班以來,她的內丹修為就愈發緩慢,甚至不如從前,這樣下去,不知何日才能突破“九年關”,進入“煉虛合道”的境界。

可她兩年來不曾懈怠,難道世俗紅塵真的不利於修行?

更麻煩的是,明年秋分之日便是仙音島十一年一度的大退潮,若太虛九步達不到第三層,要如何渡那石棧橋,回羅芒宮向師父請罪?

運氣調息時最忌多思多想,果不其然,她一口氣沒運好,喉間湧上一絲鐵銹味。

頭暈目眩間,房門大開,燕娘只得雙目緊閉,強忍不適道:“你回來了……齋堂王執事說了些甚?”

仕淵拎著個茶壺,將懷中幹果查條往桌上一放,“咕嘟咕嘟”連飲兩盞釅茶,這才道:“龍門派修閉口禪的人還挺多,連個廚子都不例外!可惜全真道士不飲酒,我只能以臨安豐樂樓和揚州湧春樓的菜品為由頭,跟老王套了半天近乎,能想到的素菜都聊了個遍,終於讓這老家夥打開了話匣子!”

燕娘惜字如金:“講。”

“你也修閉口禪了?”

仕淵打趣了一句,隨後又正經起來,“首先,池春瀲與劉金舫誠不我欺,金蟾子確實是‘通’字輩第一位弟子,道名‘王通益’,由長春真人西行前幾年親自點化納入門派,師承清虛大師宋德方。”

“若我沒記錯的話,清虛大師也是西行隨侍弟子之一。但我認識的金蟾子說話經常顛三倒四,舉止……”燕娘頓了頓,“不像名門宗師的弟子。”

“這正是令人不解的一點。”仕淵蹙眉道,“老王雖然入門晚,跟清虛大師門下弟子交集不多,但年輕時也見過王金蟾許多次,他原話是‘此人端方雅正,彬彬有禮,堪稱我輩楷模’……”

燕娘驀地睜眼,一口氣沒喘上來:“你確定他們是一個人?”

“我當時也是這個反應!”仕淵搖頭竊笑,“我還特地問了老王金蟾子相貌如何,他說此人相貌平平個子不高,但面容幹凈,須發茂盛,氣質好、體態佳……總之跟我們所知的金蟾子完全是兩個人,不過王通益後來確實是因為私煉丹藥被懲治的。

“當時龍門派勢力多在燕京,棲霞太虛宮還叫太虛觀,規模小,道人少,也沒有現今的戒律堂,所以但凡有門人破戒犯規,幾乎全部弟子都知曉,老王也不例外。他說長春真人去世前兩年,王金蟾跟魔怔了一樣,天天研究醫書丹藥,一心要煉出回春丹為師祖增壽。”

“回春丹……”燕娘喃喃自語,一時想到了鶴發童顏的師尊鏡姬,與那無緣得見的雲祁散人。

“不錯,就是延年益壽、增進功力的那種丹藥。”

仕淵無奈地撇撇嘴,“當然,歷朝歷代皇帝都求不到的丹藥,怎麽可能存在?全真道屏斥外丹術,斷然不會由著王金蟾瞎折騰,可念在他一片丹心報恩的份上,清虛大師也只是說教了幾次。

“後來長春真人仙逝,清虛大師長住燕京長春宮,其門下第二位弟子閻通望成了太虛觀監院,任職的第一件事,便是成立戒律堂,沒收自己大師兄的度牒道名,將其踢出門派。在那之後,老王再也沒見過王金蟾,這個人像是在世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消息。”

“那棲霞山莊鬧鬼一事又如何解釋?”燕娘不解道,“今日見我家後院那銅爐,明顯有運轉過的痕跡,不是金蟾子又能是誰?你難道不也認為是他嗎?”

“喲,夫人這麽了解我啊?真是心有靈犀……”

仕淵雙手托腮,完全無視對方的白眼,“可惜我雖這麽認為,卻沒有直接證據。煉丹可不是個便宜的愛好,高爐百轉需大量薪火,所以山莊的家私幾乎都被劈成了柴,連做飯都不夠用,故而竈門裏盡是些草桿枝葉。

“薪火或許能勉強維持,但煉丹的材料可得靠真金白銀來買。附近又沒有春暉堂可以偷,若這‘鬼’真的是金蟾子,他哪裏來的錢?”

燕娘有氣無力地回道:“問我你還不如直接去問那捉鬼的前監院。”

“其實,這前監院就是閻通望。他這監院一職當了近三十年,直到去年年底被他的愛徒頂替。巧了,這位愛徒正是捉拿金蟾子的頭號嫌犯,楊玄究!”

仕淵神秘一笑,“據說前監院去年身體有恙,閉關了半年,將宮內事務暫交楊玄究打理。這人心氣頗高,代掌期間有大刀闊斧改革的意圖,前後將數位長老‘請’出了太虛宮,想來是怕老一輩束手束腳。

“老王說,閻長老出關後突然辭退監院一職,再也沒踏出過太虛宮半步,楊玄究順理成章地接任,成了全真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監院。他一上來就尋回丟失已久的龍門寶物,又大操大辦推舉新掌門、策劃法會,就好像生怕別人不承認他一般。

“更重要的是,他還陸續走訪了許多宗師真人,其中就包括了避世三十載的雲祁散人!”

他呷了口茶,嘴角狡黠揚起,“唉,此人宏圖大志,有勇有謀,又是個美男子,夫人你可不要——”

話音未落,燕娘驀地起立打斷了他,“噓,收聲!院裏有人來了。”

二人躲在窗戶旁偷偷一瞄,只見四名龍門弟子隨一人匆匆走入院中,為首者黑白道袍,瞬間消失在樓門內,只剩兩名弟子在門口守著。

燕娘小聲提點:“門房外還有兩人。”

深夜到訪還這麽大陣仗,仕淵好奇得緊,便繼續偷窺。這棟雲房環繞三面,除樓下幾間外,能清清楚楚看到所有房間。雲房本就有許多賓客未到,仲夏悶熱,眼下又是二更入眠之時,住人的房間都開著窗,裏面黢黑一片。

不消片刻,對面東樓一層某間房亮起了燈,緊接著一道黑影在窗前閃過。

“那是‘錢塘’字房,蕭繽梧的房間!”

仕淵低呼聲剛落,蕭繽梧的身影再度出現在窗前。

他忽地將頭探出窗外,剎那間與仕淵四目相對,卻只停頓了須臾,不著痕跡地欠了欠身,露出身後站姿端正的黑白道袍背影,最後假模假樣地環顧四周,關上了窗。

“是楊玄究。”

仕淵冷笑一聲,“昨日蕭繽梧叫囂宮門要與楊玄究對質,今日這正主來息事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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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龍門派也屬全真道,全真道講求儒釋道三教圓融,所以也是不沾酒、不娶妻、吃素。

當然,像劉金舫這樣未出家的官二代居士,是沒有忌口的。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咱二胖對美食的向往~~山珍海味的生涯~~他的心了無牽掛~~~

p.s:這上下兩章扇了兩個耳光,所以100個小紅包積功德,求冒泡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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