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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淒風苦雨入西窗,巫山驚夢榻上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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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淒風苦雨入西窗,巫山驚夢榻上雙(上)^^……

“錢塘”間窗戶緊閉, 看不出裏面人在做甚。

燕娘面色不太好,望著對面氤氳亮光,幽幽道:“蕭前輩不會有事吧……”

“我倒是擔心楊玄究會不會出事。”

仕淵苦笑一聲, “他夜訪蕭繽梧, 帶了這麽多人, 怕的就是法會期間鬧出動靜,故而不會有什麽動作,充其量就是好言相勸,拖延時間。但黑夜叉那個暴脾氣就難說了——來者有殺師之嫌,他必會趁此機會詰問一番。”

夜風驟起,雨霧落下,他隨手關了窗, 轉身去收拾香案,“萬一他話不投機就動手, 我們不僅丟了許多線索, 也很難再繼續追查金蟾子下落。”

他繼續道:“不過換個想法來看,若明日楊玄究一點事沒有,則說明今晚這次會面無法讓黑夜叉斷定其罪行, 腦子尚還清醒的話,他明日便會跑來求助我們。”

搬起香案準備拼床, 他忽聽身後“咣啷”一聲,茶盞被打碎, 幾顆棗子滾到腳邊,乍一看屋裏少了個人影。

“燕娘?”

桌案後面, 燕娘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不停抽搐,正奮力仰頭喘息。向來傲立人前的她, 這幅模樣實在令人悚然。

腦中空白了須臾,他還當她被棗核卡住了,急忙把她上身擡起,又不像是胸腔喉間有異物。手忙腳亂地試了試額頭和脈搏,她整張臉像冰酪一般,而他不通醫術,寸關尺倒是找對了,卻摸不出什麽名堂。

“你這是怎麽了?”他手足無措,“哪裏不舒服?”

燕娘臉上毫無血色,唯有眼角留有一抹嫣紅,狹長的眼眶中黑白閃爍,淚水飆飛。但她並未啜泣,反而牙關緊咬,似在極力控制周身的疼痛,口中只有壓抑的呻|吟:“秋……我骨頭痛……悶,好悶……”

天公好似聽見了她的苦楚,猝不及防間,外面狂風大作,窗戶“砰”地一聲大敞,樹影與落雨縱橫交錯,教人亂上加亂。

“秦歸雁,你可別嚇我啊!”

胸腔中擂鼓震震,仕淵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環住她的肩頭將人打橫抱起。

燕女俠看似高挑,身子骨卻比想象中輕許多。她抻著脖頸在他懷中顫抖,月白衣衫自他手臂間垂落,仿佛一只垂死的仙鶴,落在榻上一轉身便會飛出窗外,去渡那雷劫。

當然,會飛走是假,渡雷劫是真。她在榻上輾轉翻覆,竹席都被卷出褶來,鬢發散亂,冷汗透濕衣衫,整個身體承受了不知多大苦痛。

仕淵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實在不知該怎樣幫忙,只能盡可能讓她躺得舒服些,便將瓷枕換成軟靠,又把她鞋襪脫掉,像哄嬰孩那般拍著她後背,就差唱個搖籃曲了。

“叮鈴”、“叮鈴”——

搖籃曲還沒唱,怎地先奏上樂了?他循聲一看,原來是燕娘腳踝上那兩只金環在碰撞。

仲夏季節,她周身打著寒戰,至少窗戶大開後,呼吸平穩了些,玉齒“噠噠”作響:“行囊……藥……溫水化,化開一粒……”

聞言,他迅速翻找燕娘的行囊,裏面似藥之物只有個琉璃小彩瓶。

此瓶不似中原之物,花紋五彩斑斕,精致中透著一絲詭異。拈開花瓣狀的瓶封,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裏面實際上沒剩幾個藥丸。

“這是什麽東西?”他略有些擔憂,“什麽人給你的?”

“治我……惡寒夢魘的藥……”她從牙縫中硬擠出幾個字眼,“林,林子規……”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趕快躺好!”他連連應聲,將絲被蓋在她身上。

茶壺尚有餘溫,他在手心倒出兩粒藥丸,只掐了半粒放入茶盞,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另一粒塞進自己錢袋內。

註水入盞,琥珀色的藥湯散發著蜜糖與些許焦灰味。燕娘強撐著靠在仕淵身上灌下藥湯,無奈牙齒打顫,絲被上洇開一片濕黃。

完了,又得當浣衣婆了!仕淵心道,不然劉金舫怕是會落個尿床的話柄。剛從榻上起身,他袖擺便被扯住。

“不要走……”燕娘意識已然不太清明,“冷,好冷……下雪了……”

大夏天的,哪裏來的雪?

原來慌亂許久,他一時忘了關窗,雨霧隨夜風湧入“巫山”,榻上人半夢半醒,身體惡寒,恍惚以為下雪了。

關上窗戶會讓她喘不過氣,開著窗戶她又會冷。左右為難,該如何是好?

“秦歸雁,小爺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長嘆一口氣,他脫鞋上榻坐在窗前,從背後將她抱了個嚴實,寬闊的肩膀擋住湧來的風雨。

懷中人裹著絲被,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只知背後一團暖意襲來,本能地側身依靠在上面,攫取著他胸膛的溫熱。

仕淵也是懵懵然。

他從少年時起就是個招蜂引蝶的存在,閑來無事也會說幾句俏皮話逗小娘子開心,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體貼到這般地步。

堂堂尚書家少爺何至於此?

夏季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可能是藥湯發揮作用了,燕娘不再顫抖。

對抗疼痛許久,她像是洩了勁一般橫倒下去,撩起長發枕在仕淵膝頭,身體漸漸舒展。

“你不難受了?”

仕淵溫聲詢問,她沒有回答,只閉眼輕哼一聲,面頰微紅,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聽到了什麽情話,一時間讓人摸不清她是夢是醒。

“燕娘?”

又是一聲輕喚,這回她睜開了眼,迷蒙地凝望他片刻,嗓音虛浮:“秋帆……你長得像只小鹿,一開口卻像個老狐貍……”

“……”

大男人長得像小鹿,二十啷當歲被說像老狐貍,仕淵一時哭笑不得,但轉念一想,這種話根本不是她平時會說出口的——這藥湯子莫不是酒糟做的?

他端起茶盞仔細嗅來,指尖又沾起藥渣舔了舔,並沒有酒味。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練功走火入魔?

燭火照映下,燕娘目光有些渙散,口中低吟淺笑,青絲散亂,粘連在頸肩和鎖骨上,絲被緩緩滑落,衣衫不知被雨還是汗濡濕,勾勒出旖旎身形。

他頓時困意全無,趕緊把絲被扯回來蓋好,又聽“叮鈴”、“叮鈴”幾聲,她整個身體飄飄然又微妙地扭動著,雙腿婆娑,下裳翻起,腳踝上金環鋃鐺作響。

這聲音固然輕緩,卻如魔音入耳,他可以不看,卻不能不聽,更不能一晚上都按住她的腳不動。

共處一榻,他端的是打坐姿勢,可畢竟不是坐懷不亂的高僧,難免心猿意馬。七情六欲俱在,邪火升騰,揮之不去;默念諸子百家,字句卻流轉到史書中趙飛燕的舞姿、馮小憐的玉體。

好巧不巧,懷中人也是身輕善舞,也是橫陳眼前。

昨晚,他觍著臉獨占睡榻,就是為了避免現在這個狀況。既怕被人看見,又想轉移註意力,他回頭望了眼窗外,見對面蕭繽梧的房間依然亮著燈。

“錢塘”劍拔弩張,“巫山”也險象環生,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兵法言,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道了句“我去要些熱水”後,他火速逃離了戰場。

監院深夜到訪雲房,門房老執事縱使困得睜不開眼,也不好意思入睡,便支使兩名弟子去外面守著,自己則翹著二郎腿看書。

外面下起雨來,他燒了壺水,準備為監院及其弟子們遞盞茶表現表現。銅壺剛剛鳴哨,一陣敲門聲傳來。

火速將手中的《西山一窟鬼》壓在《黃庭經》之下,老執事起身開門,見是表海居士,不禁心中憐憫他什麽瑣事都得親自做,明明娶了妻,卻是個懼內的。

“福生無量。”他抱了個子午訣,“道友所為何事?”

“深夜叨擾,實在抱歉。”對方彬彬有禮,“晚輩想向道長求些熱水。”

“需要多少?”老執事瞥了眼爐上銅壺。

對方答道:“夠我夫妻二人使用即可。”

老執事心道夜半三更,這夫妻倆要熱水做甚,恍然大悟後,也不好多說什麽。他將銅壺拎給“劉居士”,只提醒了句:“道門雲房,二位還是清靜修為,清靜修為……”

“劉居士”提起水壺恭敬謝過,轉身離去。雨早就停了,老執事見他整個後背全是濕的,沈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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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入窗,“巫山”燭火熄滅,榻上人陷入深夢之中,一片光怪陸離。

“甬江新曲調,金國舊衣冠。把前塵舊事重提,將悲歡離合再敘……”

紅氍毹,香脂粉,金雀釵,林家班中年女伶定住身形起了調子,樂師手指在弦上翻飛,鼓槌甩出了虛影,臺下賓客錦衣華服,連連叫好。

灌下琥珀色湯藥,“麗妃”上了臺,然而她就站在戲臺中央,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

時光回溯,頃刻間,檣櫓灰飛煙滅。戲船艙板在漫天水霧中飛速游移,似魯班鎖一般解體、穿插,沖破重重旋渦與礁石,最終拼接成了一個木頭房子。

這是鬼門關的那個小木屋。

後背傳來剜骨割肉之痛,月白衣衫盡是血跡。忽聽“叮鈴”、“叮鈴”幾聲,兩只金環扣在了腳踝處,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對她耳語道:“羅芒宮送了我兩個禮物,我得回禮啊……這是金石甲馬,得來不易,你們好生相處……”

屋外海浪聲此起彼伏,天邊悶雷滾滾,屋內昏暗潮濕,身後傳來嘶啞的哀嚎:“我不該以身試藥,不該去金蓮堂吹牛皮,不該信那個三姓家奴……世上根本沒有回春之術……一切都是徒勞,徒勞!”

“師祖真人,你放過我吧……高師叔,我對不起你……”

這些話早已湮沒在腦海深處,此刻聽來甚是耳熟,卻依然一頭霧水。低頭一看,她手裏不知何時握著個火把,心中亦燃起一團怒火。

烈焰彌天,木屋四壁“劈啪”燃燒,她跟著一個褐黃身影沖出大火,下一刻數道絲線攔在身前,遠處傳來回響:“丫頭,我會回來尋你的!”

她倒在礁石間,觸地的那一瞬,亂石穿空,礁礫騰飛倒轉,在頭頂凝聚,隨後金鐘罩身,天光不再,寂滅無聲。

黑暗中漸漸響起水滴聲,眼前流光溢彩,仿佛漫步星河,正是羅芒宮下面生有肉靈芝與雲母的山洞。

“此地機密,不可對第三人告知……從今往後,你便是清凈派第三代傳人。”

師尊的話音自虛空中傳來,甬道迅速後退,天光又現,說話人正站在仙音島灘塗上。

“那昆吾劍與仙音島毫無幹系,何故要本宮出山?要怪只怪龍門派後繼無人!”

驚濤拍岸,光陰再度倒轉,她又回到了噩夢般的蓬萊海灘。

“妹妹!”

“雁兒!”

秦懷安將必蘭氏扶起,後者拍拍身上的沙,牽起她的小手。雲鷹堂哥駕著馬車趕來接上她們,沿大路向南行。登州城南天門外的茶攤上,老秦將茶杯滿上,老太爺正與蒲鮮玉鵬談笑風生。

天邊雲霞舒卷,貨郎搖鈴走遠,一切景象是如此祥和,直到蔡銳走來,指著必蘭氏問道:“這是你什麽人?”

她想大聲回答“是我娘”,但嘴巴張合幾次,喉間楞是發不出聲音來。

對方的笑容逐漸猙獰,轉而指向蒲鮮玉鵬:“他又是你什麽人?”

“爹爹”二字呼之欲出,忽地紅潮覆眼,梨花飛彈四處炸響,卷起千堆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北風呼嘯,棲霞山莊銀裝素裹,東南院書齋內,蒲鮮玉鵬渺然杵於原地,一紙信報自手中滑落——

“大金國,亡了……”

釋冰寒光出鞘,他欲揮劍自戕,卻被必蘭氏攔下。苦苦相勸後,他哀鳴一聲,揮劍斬斷面前桐木琴的琴弦。

“阿敏,額涅……”

淚水朦朧,眼前景象漸漸模糊。

“不要走,阿敏……大真國也不在了……”

“額涅,你醒醒,都是我的錯……”

“阿敏你回來吧,我漢話已經學得很好了……額涅……”

夢中人自是聽不到她一聲聲淒切的呢喃,但有人能聽到。

仕淵望著燕娘汗淚交織的睡顏,心都快碎了。

即便深知林子規給的不是什麽正經藥,他還是將另外半粒在茶盞中化開,卻躊躇該不該給她服下。

其實她的魘癥早在沂水畔就已初露端倪。但當時在他眼中,她是平地飛鴻,坐在梁上蕩秋千的“天外飛仙”,還是單手拎人,同時輕功水上漂的“燕女俠”。小小夢魘對如此強悍的高手來說,不足掛齒。

他埋怨自己的後知後覺,突然想到青州端午夜,秦懷安曾言她真氣耗損嚴重,而且到達蔣家店前,她也曾連續打坐數日。

可惜並沒有人當回事。

仔細一回想,好像自從離開蒙山後,她的身體狀況便急轉直下。

他只知她在蒙山救了自己一命,卻沒想過她是怎麽將自己從黃泉路上拉回來的。依稀只記得醒來之後並沒有多麽不適,反而生龍活虎,丹田處不斷有暖意游走全身。

原來她將真氣渡給了自己。

而這之後她也毫無保留——危難時有她,迷路時有她,掏錢時有她,惆悵時也有她。長街空巷、黃塵古道、青紗帳間、鄉野農家、深山荒宅……君實尚力有不逮,她卻無時無刻不在身旁。

明明兩個月前,她暗地裏把他家門背景摸了個透;初見時,她又拿匕首抵著他的胸膛,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將他利用得團團轉,動輒冷言冷語相向。

他當然沒有忘記,這個在槐花樹下打坐的女子,半面是菩薩,半面是修羅。

“雁兒,起來把藥喝了吧。”

對方沒有回答,只痛苦地偏過頭去。就著稀疏月光,他靜靜望了她一會,喉頭滾動幾下後,俯身照著她額角輕輕一啄,沒成想驚醒了睡夢中人。

“秋帆?”

夾在夢境與現實中,燕娘目光迷離又疑惑,淚痕泛著銀光。

“我在。”

他臉頰一熱,頷首垂眸,暗笑自己多情。尚未坐直,脖頸驀地被一雙冰手環住,嘴唇陡然濕熱。

這一吻突如其來,他手中茶盞一晃,琥珀色湯藥傾灑在地。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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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標題中的“西窗”只是借用古詩詞中的意象而已,其實“巫山”雲房的窗戶是對著東面的。小bug,大夥兒不要介意~~

《念奴嬌·赤壁懷古》至今依舊是老胡最喜歡的宋詞之一,這回把它打碎了揉進燕娘夢魘部分,希望不要喚起小夥伴們背誦全文的夢魘……

另:最近幾章字數有點多,小紅包照舊~~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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