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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世中人傑應如是,落難當浮一大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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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世中人傑應如是,落難當浮一大白(下)^^……

幾人追著那農夫的身影進了村, 還未到河邊,就見土路上躥出三個人。

君實打頭陣飛奔而來,身上鎖鏈“叮啷”作響, 身後跟著一對老夫婦。

“可把你們等來了!”

幾日不見, 他換了件麻布披風, 手臂上的傷已見好,面色也紅潤許多,看來蔣家店沒有虧待他。老夫婦正是純哥兒的外祖,因常年賣炭為生,被村裏人稱作“蔣炭翁”、“蔣炭婆”。

蔣炭翁背駝得厲害,褶子中的眉眼與純哥兒有些相像,比外孫還要黑上幾分。蔣炭婆剛半百出頭, 看上去卻跟陸園老太君差不多年紀。

她眉慈目善,腰板挺得筆直, 顯得比身旁老伴兒還要高。迎客寒暄全是她在張羅, 接過禮品後帶著幾人往家走。

燕娘初見蔣炭婆就覺得面善,甫一進門,她直接怔在原地——像, 太像了,純哥兒家小院簡直與仙音島半畝園如出一轍!

主屋前立著一棵果樹, 東西各一間茅屋。前院一側是竈間,一側是柴房, 甚至連兩個大水缸的位置都一模一樣。最明顯的不同,約莫是半畝園的籬笆墻到此處成了石頭墻。

午後晴好, 雞鴨聒噪著四散進菜圃,她環顧著院中景象,鼻子一酸, 眼眶漸紅。

“又不舒服了?”仕淵在石板路間回首,“該不會是……你以前來過這裏?”

燕娘回神,憋住眼淚,垂首道:“沒有,但可能上輩子來過。”

仔細一想,招遠縣緊鄰登州,民風自是相近。

話音方落,一中年婦女自竈臺間走出,正好撞見燕娘。

“呦,哪裏來的仙子?”婦女驚道,“李純這小子一回來就四處吹牛皮,說自己大姐是位‘天外飛仙’,我現在終於信了!”

猜到來人應是純哥兒母親蔣二娘,燕娘頷首行禮,道了句:“我叫秦歸雁,給諸位添麻煩了。”

“我家許久都不曾這麽熱鬧了,千萬別見外啊小妹!”

蔣二娘實際只比燕娘年長幾歲,頭簪一根銀釵,身著短襦長褲,端的是潑辣利索。她一扭頭瞧見日頭下的仕淵,立馬瞪圓眼睛,呼道:“這位便是少東家吧?俺娘嘞,都說南人長得水靈些,沒成想還泛著光咧!”

門外本就圍著不少鄉民,這一嗓子更是把左鄰右裏全都喊出來了。

這百來戶的小村莊先是迎回三年未歸的純哥兒,又來了一大批書生,再是傳聞純哥兒在南朝的少東家也要來,是個人都會好奇。

不消片刻,這小院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有的是來探一探虛實,有的是為一睹“仙子”及水靈的少東家,還有的純粹只是為了能蹭上純哥兒家的接風宴。

燕娘被姑娘們圍著,耐心地回應各種問題——“香膏是揚州廣陵春買的”、“輕功是從小練的”、“寶劍是爹爹留下來的”、“扁頭是枕書冊睡出來的”……當然,還有“我未婚”以及“我和少東家不是一對兒”。

大病痊愈的小寶第一次見到這麽多同齡孩童,攆了一會兒雞鴨,就與小夥伴們三五成群地跑出小院,張駟只得匆匆將斬|馬刀往柴房一藏,追出門去。

又過了一陣,純哥兒其他親戚們抱著成筐的食材也進了小院。仕淵與君實左一句有一句地說著客套話,蔣二娘忽地喊了句“不好,我還燒著水吶”,立刻鉆回竈間忙活。

“蔣娘子不必客氣!”仕淵挽留道,“我們昨日剛洗過澡!”

聲音被淹沒在人群中,君實拱了拱他的肩膀,耳語道:“洗什麽澡,別做夢了!燒熱水是殺豬用的。”

“真的要殺豬!”

見不得血腥的仕淵目光呆滯,良久才發覺最重要的人物不在場,“對了,純哥兒呢?郝兄他們呢?”

“還能在哪兒?豬圈咯!”君實笑道,“就在茅房後面,我帶你去!”

殺豬的場面仕淵提不起興趣,但十多名文弱書生進豬圈的好戲實在不容錯過。

他跟著君實擠出院門,朝著河邊方向走去。身後嘈雜聲漸弱,取而代之的是聲聲豬叫,淒慘至極,宛如鐵犁耙石板。

本以為是多麽艱巨的任務,待到豬圈處一瞧,偌大的圍欄內只有一頭豬。

這豬滿身黑毛,小車一般大,看上去就美味,此刻正在圍欄裏東奔西逃,肥碩卻敏捷,身後跟了九名排骨似的書生。

書生們個個打著赤膊卷著褲腿,上半身端著相撲的架勢,下半身卻哆哆嗦嗦滿是臟汙,看來是追累了。年齡最大的郝伯常與孔晉在一旁“指點江山”,可惜兵法他們或許不在話下,卻奈何不了一群“丘八”和一頭豬。

兩三位“丘八”拄著雙膝在原地喘氣,剩下幾位手執繩索,只顧著追豬。可等豬真的沖到身邊,他們要麽不知如何下手,要麽“嗷”地一聲閃開。

最生龍活虎還屬年輕人。小茍這幾日圓潤了些,仗著相對壯實的體型,他大喝一聲,猛跑幾步,從豬的後方飛身一撲……

泥汙濺到圍欄外,仕淵趕忙擡起袖子替自己和君實遮擋,再睜眼時,只見小茍揪著那豬尾巴不放,被肥豬拖在泥汙裏跑,身後犁出一條七扭八拐的線。

遠遠望去,仿佛這黑豬身後系了根大白蘿蔔,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這“白蘿蔔”就變得跟肥豬一般黑。

一陣哄笑聲中,小茍只得松開豬尾巴,重整士氣,開始新一輪的戰鬥。

“這樣下去,不知何時才能吃上席……”君實搖頭苦笑,“純哥兒在對面,我們先去打聲招呼。”

純哥兒與幾名同村小夥子站在圍欄外,一臉看笑話的神情。身體不太好的書生姚惠扒著圍欄幹著急,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

“少爺!”純哥兒激動不已,“俺娘嘞,恁終於到了,擔心得個俺喲!”

仕淵拍拍他肩膀,與其餘人打了招呼,打趣道:“你們光知道在這裏看笑話,怎麽不幫幫裏面那幾位?你看他們,嘶……”

純哥兒晃了晃手中的繩索,委屈道:“本來只是叫他們來看看熱鬧,擡豬的時候搭把手。結果他們非要證明什麽‘書生不是百無一用’……”

“是啊,哥兒幾個還等著放血呢!”

說話的壯漢是純哥兒表姐夫,此刻揣著把刀坐在倒扣的大盆上,滿臉哀怨,“這是俺們這幾戶最後一頭豬了。但這豬再跑下去,膘都要甩沒了……”

幾聲大喝傳來,圍欄中小茍、馬德磷、王明巖三人自三個方向堵住了肥豬。他們以疊羅漢的姿勢往前撲去,打算來個“泰山壓頂”,不料肥豬腿快一步,把“泰山”蹬翻在臭泥中。

“真是急煞人也!”

仕淵實在看不下去了,火速褪去衣衫卷起褲腿,把鞋襪往純哥兒懷裏一塞,踹開圍欄門——

“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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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小院裏已經搭好了三張大桌。燕娘被幾個婦人拉去坐在一邊,聽著各種家長裏短,四處一張望,仕淵與君實早就沒了影,連張駟與小寶都不在。

她不願獨自應付陌生的鄉親鄰裏,只得放下手中幹果,拿起釋冰劍,離開小院去尋眾人。

道路上空空如也,唯有河邊熱鬧非凡。她循著豬叫和驚呼聲而去,遠遠望見圍欄外幾個熟悉的身影。

日頭毒辣,君實褪去大氅坐在樹墩上,身邊圍著一圈拍手唱歌的孩童,小寶也在其中。

“君實哥,讀書忙,花花草草胸前放,來年便是狀元郎!”

孩童們在河畔采來野花野草,別在君實的鎖鏈上,不一會便將他點綴成一個大花環。

純哥兒與蔣家村人趴在圍欄上懨懨欲睡,張駟背靠欄板坐在地上打著呼嚕。

“你們在做甚?”燕娘掩住口鼻,往腌臜圍欄裏瞧了一眼,“他們怎地在豬圈裏?仕淵呢?”

“大花環”緩緩轉向燕娘,冷笑道:“也在裏面呢。難怪你認不出,最臟的那個就是……”

追豬的一眾書生正在被豬追,燕娘仔細一瞧,原來跑得最遠的那個泥人就是仕淵。

仕淵餘光暼見圍欄後多了個月白色身影,定住步子沖燕娘招招手,還扭了兩下,隨後蹲到地上開始抓泥巴。

“荒唐!”

燕娘翻個白眼轉身欲走,不料這荒唐少爺只顧著犯壞,全然忘了自己還被豬追著。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被肥豬拱得仰面朝天,手中泥巴全落在了自己臉上。

也不知他先前對這豬做了什麽,使得它怨氣格外大。它趁對手晃晃悠悠爬起來時,又往後倒了幾個小碎步,打了個鼻響,目露兇光,一副趕盡殺絕的架勢。

心中一慌,燕娘一把奪過純哥兒手中繩索,踩上圍欄門,而同一時間,肥豬也“長嘯”一聲發起了沖鋒。

仕淵渾身骨頭像要散架似地,剛踉蹌著爬起來,見肥豬沖自己飛奔而來,又驚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眼看仕淵就要被拱飛,燕娘將繩索一頭拋向肥豬,腳尖輕點泥淖,再度騰空時接住繞回的那頭,飛快地打了個結,將豬頭套住。

她動作如行雲流水,一切皆在電光石火間,恍如骷髏幻戲那夜將紅綾拋上房梁的“麗妃”。

怎料這次的“房梁”是個三百多斤的活物……

本想回身將另一頭系在圍欄上的燕娘,被肥豬猛地拽到泥中,連拖好幾步,繩索脫手,一身月白羅衫盡是臟泥。

好在有她拖延一瞬,仕淵一骨碌爬起來,手疾眼快抓住泥中繩索,其餘眾書生也迅速趕來,幫他扯住飛奔的肥豬。

可這肥豬依舊不認命,見往前跑不動,又調轉身形往後跑。十個人眼看又要遭殃,燕娘一咬牙,終於拔出釋冰劍。

銀光驟現,一招“掛劍鳴金”後,她納劍入鞘,身後肥豬喉嚨血濺五尺,總算沒了動靜。

圍欄內外一片歡呼雀躍,純哥兒表姐夫抱著木盆跪坐在地,帶著哭腔道:“多新鮮的豬紅,全浪費啦……”

還有一人開心不起來。

自駱馬湖畔拿到釋冰劍以來,燕娘從未讓其沾過血,畢竟這是她阿敏唯一的遺物。再三珍惜,沒成想釋冰劍在她手上的第一戰,竟是殺豬。

她默然走出豬圈,沒有心思理會純哥兒的褒獎,只從他懷中拿了塊白布,在一旁擦拭釋冰劍。

擦完才發現,這白布居然是只襪子……

無奈之事一茬接著一茬,帶著渾身滂臭,她在村莊小道間徘徊,不知該往何處去。接風宴席於她可有可無,但在回小院歇息前,至少得先洗去這臟汙。

她將小寶身邊的女童喊來,請她去家中借一套女裝,隨後一面擦拭臉上泥點,一面自怨自艾著向河邊走去。

驀地一捧水花濺到身上,驚得她一觳觫。

擡眼間,郝伯常與孔晉坐在岸邊搓腳,十個赤條條的書生在水中嬉鬧,害她如此的仕淵也在其中,潑水者是誰不言而喻。

仕淵上身白皙亮堂,頗為顯眼,一手鳧著水,一手罩在臉頰旁,高聲調笑道——

“姑娘綽約仙子,怎地也墮入塵泥了?”

燕娘氣急,隨手撿了塊石頭朝他丟去,卻被他一把接住。

小茍酸裏酸氣地打趣道:“這還沒到七夕呢,送什麽禮呀!”

河裏一眾書生也跟著起哄,轉眼見燕娘拿衣擺捧了一兜石頭,紛紛閉嘴潛入水中。河面頓時安靜,泛起九個漣漪。

仕淵傻笑兩聲上了岸,見燕娘背過身去,也沒多說什麽,只往她腳邊扔了條幹凈的布巾,隨後招呼眾書生離去。

河邊人洗澡收拾時,蔣家店幾個小夥已經麻利地將肥豬放血開膛,淋上熱水刮凈毛,最後大卸八塊。

再有幾日便是夏至,日頭尚且晴好,酉時,宴席如約而至。

按地方規矩,排座位花去了大把時間。三十多位賓客早已饑腸轆轆,入席後說了幾句排場話便開始悶頭吃飯。

這一餐,蔣炭翁家算是下了血本。一來正式為遠道而來的十八位客人接風洗塵,二來為感謝揚州陸園對純哥兒的提攜。飯菜雖不怎麽精致,但勝在新鮮,高粱美酒甫一上桌,話匣子立馬被打開。

閑聊時,自是避不開這瘟疫之事。

由於連續兩年的旱蝗,去年深秋開始,濰、莒、密州等地有大批災民湧入登州一帶。很快,登州人滿為患,官府不再作為,唯有全真教金蓮堂五會在四處奔走,收容被拒於城門外的饑民。

其中,平等會來自萊州掖縣,便在自家縣城外設立救濟營房,其餘四會則分布於登州、寧海州。登州官府下了禁令,寧海州太過偏遠,於是金蓮堂只得聯合四會,在離登州最近的縣設立了最大的救濟營。

這個縣便是招遠縣。更不巧的是,救濟營僧多粥少,災民們饑不擇食,食則不凈,入冬沒多久,瘟疫就爆發了。

其餘各州縣患時疫之人,命好的要個把月才能痊愈,多得是一命嗚呼的,且傳染得極快。

而蔣家店同周邊兩個個村的患者,自正月下旬開始,便陸陸續續地痊愈了,也沒殃及他人!

這事實在匪夷所思,仕淵不禁疑惑道:“這時疫已經鬧到益都府去了。連官府都束手無策,怎地偏偏蔣家店周邊得以幸免於難?”

飯桌上的村民有的相顧無言,有的交頭接耳,顯然是有內情不肯告知。

“罷了,陸公子一行是俺家貴客,不算是外人,說了也無妨。”

末了,還是蔣炭翁願意坦言相告——

“蔣家店能躲過一劫,多虧那‘蒲牢’負靈丹妙藥現世!”

“蒲牢?”仕淵奇道,“就是‘龍生九子’其中之一的蒲牢?”

蔣炭翁憨笑道:“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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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捂臉)扁頭梗又來了……真的不是嘲諷,因為老胡我也是個扁頭……[化了]

100個小紅包聚人氣~[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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