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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中人傑應如是,落難當浮一大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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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中人傑應如是,落難當浮一大白(上)^^……

四人一路疾馳, 終於在夜幕將將落下後,敲開了高密縣城外一家醫館的門。

身患時疫之人大多有上吐下瀉、痄腮頭腫的癥狀。老郎中探查問詢了好一陣,方道小寶之病只是驚癇風寒, 為防萬一還是應隔離養病, 隨行的三個成年人也最好多留幾日觀察。

小兒祛病需扶正解表, 小寶五歲的年紀卻只有三四歲的體格,有疳積虛弱之嫌。郎中實在不敢下猛料,只得以生姜、薄荷入藥。如此一來,徹底退燒又要多耗兩日。

待小寶服下藥湯入睡後,張駟默然走進偏屋,癱坐在草席上,眉頭皺出個“川”字。不出多時, 這滿身肅殺氣的武夫,竟抱頭啜泣起來。

燕娘與張駟算是同齡人, 卻實在不知該如何開解他, 只得一揮衣袖躍上房頂監視兩座茅草屋,靜靜地守護這對父子。

仕淵向郎中討了半壇子濁酒,在張駟身旁席地而坐。

“張兄可是在憂心這醫藥錢?”他斟滿一碗酒, 遞到張駟面前,“小事一樁!明日我們去集市將順來的那匹馬賣掉即可。”

張駟大口啜飲, 郁郁道:“恩公已經為我等破費了不少,那馬送你便是送你了, 怎敢納為己用?我已不是探馬赤,明日就賣了這斬|馬刀!戰場廝殺之器, 橫豎以後也用不到,留著又太過招搖。”

“別啊!”持刀者心意已決,不會使刀的仕淵倒是心疼起來, “這可是你戎馬多年的見證,我還指望著它能保我們一路無憂呢!”

他把裹著麻布的大刀搡到身後,“我要那麽多馬幹什麽?況且這戰馬就不招搖嗎?還不如賣掉它換一匹騾子,就當銷贓了!”

仕淵所言不無道理,張駟點點頭,一仰脖飲盡碗中酒,又是哀嘆連連。

“張兄是在為小寶發愁吧?”仕淵試探道,“恕我冒昧問一句,這孩子的娘呢?”

張駟抿起薄唇,望著墻角的一豆燭火,良久才沈聲道:“據說是難產去世了。”

“據說?”

仕淵一怔,思及對方曾是軍人,又連連感慨:“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沒那麽高風峻節。”張駟苦笑一聲,把弄著酒碗,“他生母是我在大名府喝花酒時遇到的相好。去世後,這孩子便一直在青樓裏養著。若不是那老鴇來信討錢財,我都不知張家有後了。”

他為仕淵斟滿酒,“唉,不提了,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倒是恩公你南方口音,到北方來所為何事?”

仕淵呷了幾口酒,一五一十地將近一個多月遭遇之事說與張駟聽。從揚州坤瓏閣的一場胡鬧,到沂水闖關、蒙山遇匪、青州事變,最後坦言要去潛入龍門法會。講著講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兩個為救他人的家夥一齊隔離在他鄉小醫館中,當浮一大白!

“蒙廷與張柔對聯名上書一事處理得過於草率。其實,你一早便有救下這些書生的念頭了……”

高粱烈酒喝得仕淵有些上頭,“之所以到大名府後才對同行軍士動手,就,就是因為小寶……對不對?”

“賢弟真是,慧眼!”張駟已然微醺,“我這四年一直在杞縣駐守,根本沒有機會回大名府。這次終於碰上個公差,可以偷偷瞧瞧這未見面的兒子過得如何。”

張駟身強體健,而小寶疳積體弱,此刻正在隔壁茅屋中躺著。可想而知,煙花之地的姐兒對這百無一用的幼童並不上心。

“父母早逝,我孑然一身……”他目光發直,“小寶若是過得尚可,我就留他在青樓裏平安長大,總比跟著常年不歸家、即將觸犯軍令的我強。若是過得不好,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小寶帶走,救下十幾個人後一起流亡!”

仕淵心中一緊,倒不是因為心疼小寶,而是話裏話外,這人即便牽掛兒子,也絲毫沒有動搖救人的決心。

“這又是何苦呢……”他幽幽道,“為了十幾個非親非故的書生,落得如此下場……”

張駟憤然浮白,道:“他們一群讀書人,不過是做了讀書人該做的事。而我加入探馬赤軍,本意是為九州一統豎清壁野。他們是為生民立命,而我是為萬世開太平,都是同路人。今日我若斷了他們的前路,便是斷了我來日的去路,我怎能坐視不理?”

“從中軍將才到亡命之徒,張兄不後悔嗎?”仕淵目光灼灼,直言不諱。

他先前特意囑咐純哥兒不要將自家具體位置告知張駟。在同張駟去蔣家店與其餘書生匯合以前,仕淵必須得確認他有沒有反水的可能。

“漫漫人間路數十載,生前名敗,還有身後名呢!”

張駟聞言,大手一揮,“作為探馬赤軍,我違背軍令,罪不可赦。但作為涿州漢人張駟,我絕不後悔!”

“好!”

仕淵幹盡碗中酒,握住張駟肩膀,“張兄誠乃世中人傑,請受愚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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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淵與張駟這廂喝得上頭、聊得火熱,燕娘則上看星月當空,下瞰萬家燈火,不知不覺又開始惡寒砭骨,胸悶頭痛。

打坐運氣用處不大,她去藥廬備好溫水,掏出林子規給的小藥瓶,倒了粒丹藥化入水中服下,而後又躍回屋頂,守著兩間茅草屋。

不一會兒,對面茅屋門內多了個小小的身影。小寶揉著眼睛走出來,一擡頭便望到了屋頂上的燕娘。

燕娘起身,悄無聲息地落下,比身後月光還輕盈。由於氣虛,她連聲音都比平時縹緲幾分:“小寶,你不好好躺著,怎地出來了?”

小寶原本是出來找爹爹的,此刻出神地仰望著眼前人,乖乖改口:“被窩裏太熱,我渾身是汗,出來涼快涼快。”

“發燒本來就要捂一身汗的。”燕娘溫言道,“冒然出來反而會著涼。”

可小寶完全沒有要回屋的意思,反而向她挪了兩步,小心翼翼道:“恩娘,你……你是神仙嗎?”

燕娘一怔,偏過頭去輕笑起來——她與小寶差不多年紀時,在仙音島初遇羅芒宮人,也問了同樣的話。尋常孩子沒見過輕功,當然會有此誤會。

於是再回首時,她眼神中少了些疏離,多了些親切:“神仙都住在天上宮闕,不會往這茅屋跑。我只是會武功罷了,跟你爹爹一樣,只不過路數不同。另外,別再叫我‘恩娘’了……”

“對哦……”小寶揪著手指,歪頭思索,“裏面那個哥哥是‘恩公’,那我應該叫你‘恩婆’才對!”

這孩子才五歲,何時學會拉郎配了?

燕娘哭笑不得,只能耐著心解釋:“我們不是一對。”

“不是嗎?”小寶支支吾吾道,“可是你們都好看,連穿的衣服都很配,而且恩公對你那麽好……”

天青對月白,確實很般配。不過穿衣之事純屬巧合,那後半句才是匪夷所思。

“你倒說說看,那個哥哥怎麽對我好了?”燕娘彎下腰來反問,頗有些期待。

小寶肆無忌憚地看著她,咧嘴一笑:“之前爹爹跟那些壞人打架,恩公一直在旁邊看著,一動都不動。但姐姐你也飛過去後,恩公急壞了,點鞭炮的時候燒到手都沒有喊疼……”

燕娘啞然,丹田內仿佛又有蝴蝶翩躚,竟麻痹了周身的疼痛。

未等她起身,又聽小寶樂道:“而且,而且恩公連田雞都不怕,卻怕極了姐姐你!”

笑容僵在臉上,她的蝴蝶“噗”一聲幻滅,胸悶與頭痛再度真實起來。

屋內二人聽到了小寶的笑聲,一前一後跑出來。

張駟呵斥兒子回屋躺好,將小寶送回被窩哄他睡覺,一方小院徒留“恩公”與“恩婆”。

燕娘暼了眼仕淵的手,見這人不知何時已經給自己纏上了布條。她本想說些感激之詞,怎料四目相對時,腦中浮現兩個時辰前馬鞍上前胸貼後背的光景。

最終,仕淵見燕娘面色不濟,先開了口:“夜深了,你先進屋休息吧,我和張兄在柴房湊合一晚就行。”

仕淵向來嬌生慣養,手上又有傷,而張駟更是顛沛流離了個把月,今日還以命相搏。無論如何,燕娘也不好意思讓兩人在柴房窩上幾日。

“柴房太過臟亂,算了。”她嘆了口氣,“那間茅屋還算寬敞,一同進來休息便是。你二人睡一面墻根,我橫著睡另一面墻根。情勢所迫,倒也沒什麽不方便。”

姑娘家都這麽說了,男人又何必扭捏?

可對方只是點點頭,婉拒道:“姑娘這番好意,小生心領了。男女同屋,你不在意,又怎知張駟老兄不會在意?況且,我可是與秦大人約法三章過的……”

“懷安哥?約法三章?”燕娘紅著臉道,“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與秦懷安耳語著許下的約定,仕淵自然不能說破。

他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把燕娘的詰問統統拋到腦後:“哎呀照顧孩子真是不容易,斷子絕孫什麽的倒顯得沒那麽可怕了!我困了,小寶恩娘,明早還要跟他爹去銷贓呢!”

說罷,這小少爺走進柴房,門一關,裏面叮咣五四各種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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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紗帳頂月落日升,酒坊升起糟香白霧。雞鳴三聲,高密縣郊一家小醫館的門扉輕響,走出兩個英俊的破落戶。

仕淵親眼見過海捕公文畫像,事先為張駟裹上綸巾,又用鍋底灰補全了他的眉毛,這才敢同他光天化日地往街上走。

想到前一日的尷尬,他方一進城便拉著張駟直奔馬具行,用秦懷安給的盤纏,買了個正常的馬鞍。

縣城集市上,憑借仕淵的舌燦蓮花,以及張駟對馬的熟識,二人將那匹沒有本錢的戰馬賣了個高價,換得一買一賃兩頭騾子。

未到中午,前者揣著一大袋銀錢,後者牽著兩頭騾子,意氣風發地回了醫館。

燕娘這邊也有好消息。或許是老郎中的藥有奇效,又或許是奔波已久終於睡了個安穩覺,小寶一上午都沒有再燒起來。

幾人又在小醫館逗留了三日,確定無人有病癥後,再次啟程,向萊州方向進發。

曾經銀鞍白馬的少年郎,如今騎上了騾子,仕淵倒也悠哉自在。麻衣布衫、粗茶淡飯雖然難登大雅之堂,卻也無傷大雅。

睡了五日柴房難免腰酸背痛,但往浴池子裏一跳,再出來時又是個體面人!

依照純哥兒所說,他領著燕娘、張駟父子淌過膠萊河一路往東北走,穿過大澤山後四處打聽,終於摸到了招遠縣東南的蔣家店。

四人三騎站在山嶺上,俯瞰著沿河而建的陌生村落,莫名地有種回家的感覺。

一別數日,不知君實、純哥兒一眾人情況如何,是否也“到家”了。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犬吠,這蔣家店雖稱不上熱鬧,至少目前看來,沒有疫病彌漫的死氣。

田壟間走來一位壯年農夫,仕淵走上前去詢問道:“兄臺,請問李純家怎麽走?”

農夫滿臉喜相,用一口熟悉的鄉音回道:“恁說的是蔣寡婦她兒子吧?他們就住在村北河邊兒,門前有兩棵棗樹的就是!”

為等對方回話,他扔下鐮刀鋤頭便往村子跑去,扯著嗓子大呼:“蔣炭婆,蔣二娘!該殺豬嘍!恁家在揚州城的貴人到咧!”

仕淵、燕娘、張駟三人相視一笑——不用進村便知,純哥兒他們已經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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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變形記之高官公子睡柴房》

《變形記之探馬赤軍做奶爸》

《變形記之蒙古戰馬進牙行》

《變形記之天外飛仙當保安》

……

關於仕淵與秦懷安的約法三章,指路第44章《庭深幾許未可知,南樓夜雨風起時(下)》。

100個小紅包奉上~[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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