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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青紗帳間逢知己,策馬河東十八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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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青紗帳間逢知己,策馬河東十八人(下)^^……

“呱——”田雞頭也不回地躍入水中, 徒留水塘邊的純哥兒目瞪口呆。

他掰著腳丫子上的幹泥,灰黃的小臉青一陣紅一陣,嘴上嘀嘀咕咕。

終於, 那雙純真樸實的耷拉眼望向仕淵:“少爺, 恁先前說過幫俺入籍的事兒, 還算不算數?”

“嗯,算數。”仕淵聲音如和風細雨,“家保狀和聘書我都擬得差不多了,只需你填上籍貫、生辰、丁口數目即可。”

“丁口數目?”純哥兒瞪大了眼睛。

仕淵偏頭一笑:“是啊,坊郭戶籍嘛!你家人若是不想為陸園打工,大可以將針納生意搬到揚州來。”

“我家人?坊郭戶籍?”純哥兒不可置信,“揚州!”

“對, 揚州,不過以後也沒準兒得跟我回臨安。”

仕淵苦笑道, “如果能成功取下鎖鏈, 明年這個時候,君實應該已是天子門生了……你若當了我的伴讀,少則幾年, 多則一輩子,逍遙天地間的日子將徹底與你無緣, 你可得想清楚了。而且,你伺候我得殷勤點兒, 可別像君實那般——”

“少爺!”

純哥兒激動得將仕淵熊撲在地,淚眼婆娑地蹭著他的肩膀, “俺的碧霞元君活菩薩喲!俺上輩子積了甚功德,碰上恁這麽個貴人兒!”

他坐起身來,嘴上掛著鼻涕泡兒, “半年前除夕那日,俺在牙行羊圈裏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就知道自己不會一直同牛羊窩著!結果沒隔幾天,書瓊姐就來了,然、然後就見到了少爺和先生……”

末了,他一抹眼淚,斬釘截鐵道:“俺一回去就將那破廟拾掇出來,保證比俺家還舒服!若家裏真有什麽不測,俺就是現蓋,也給恁蓋出一間新屋來!”

純哥兒心甘情願相助,仕淵心裏也有了底。

他讓純哥兒把馬車盡量往河塘邊遷,自己拍拍屁股站起身,將其餘一眾人聚攏到身前,商量道:“此地位於濰、萊、密三州交界。雖是‘三不管’地頭,但諸位顛沛流離近一個月,總在野外待著也不是辦法。”

“確實不是辦法。”郝伯常滿面愁容,“我們從東平府方向來,一路往東逃,打算在海邊找個地方暫避風頭。密州近在眼前,張軍爺的兒子卻生了病!我們勸他先帶兒子往高密縣城方向去,尋個可靠的郎中,不料……”

“不料撞上了調往密州鎮壓災民的撒吉思。”張駟沈聲道,“奶奶個腿兒,這廝曾是我手下敗將,如今搖身一變,拿上虎符了!”

“撒吉思?”燕娘微微蹙眉,“就是方才放過我們的那位蒙人首領?”

張駟點頭道:“就是他,不過撒吉思並非蒙人,而是回鶻人。數年前探馬赤軍遴選時,他輸給了我,卻與我同期入伍,只不過不在一處駐防,在那之後我們也沒打過交道。如今時過境遷,按理說抓捕我歸案應是大功一件,也不知他今日為何會放我一馬。”

“怕是英雄惜英雄吧……”燕娘嘆道,“張大俠救下直言勸諫的諸位儒生,各方人士想必看破不說破而已,暗地相助也無甚稀奇的。”

“若論英雄,女俠才是真英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請再受張駟一拜!”

已為人父的軍爺膝蓋又要打彎,燕娘趕緊將他扶起。她嘴上說著“承受不起”,心裏還是有些歡喜的。

這並非是她第一次被人稱作“女俠”,卻是第一次“行俠仗義”。在即將奪人性命之前,先行救下十餘位冤屈者,她心頭無端湧現出些許慰藉。

“我們還是不要在此處浪費時間了。”她倉促道,“小寶的病情要緊,我們最好在日落前尋一位郎中。秋帆,你有何打算?”

“哎,我在呢!”仕淵踮腳揮手,“早就有辦法了!”

被燕娘喚作“秋帆”的滋味竟有些妙不可言。他強忍住嘴角笑意,不料還是掛了相,只得背過身,去迎純哥兒和馬車。

君實上前一步,插言道:“諸位得罪了蒙廷,而張軍爺原本駐守杞縣,想來是被漢人世侯張柔派來押解犯人的吧?”

“陸賢弟有所不知,在下……”

郝伯常面色不霽,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坦言告知,“在下本是蔡國公張柔家塾的授業先生。因上書告禦狀一事,蒙人懷疑蔡國公心存不滿,有腹誹之嫌。蔡國公無端受了牽連,所以……”

“所以他特地派遣探馬赤軍來押解你們。”君實倒吸一口涼氣,“殺一儆百,以表忠心。”

張駟陰沈著臉,並無微辭,只緩緩道:“我的任務是將他們押解至亳州。張柔去年底被調往亳州駐守,今年開始葺民居,建府第,大修城防,徭役民夫無數。所以,伯常兄他們即便性命無憂,也會落得個築城修橋的下場,白費了一身膽識。”

君實心中了然,卻又犯了難:“總之南下是萬萬行不通的。益都府現由蒙人達魯花赤把持,所以濰州方向去不得,而密州方向有暴亂,撒吉思為此而來,官兵定是少不了。為今之計……”

“為今之計,只有萊州一條生路!”

仕淵的聲音從青紗帳間傳來。純哥兒跟在他身後,拽著三匹馬,鼻響不斷。

“萊、登、寧海等各州屬李璮勢力範圍內,他亳州張柔鞭長莫及,就連蒙廷都要忌憚三分。萊州也沿海,且三教金蓮會遍布,民間多義士,有得是願意相助之人。”

說話間,他接過韁繩,將純哥兒拉到了眾人中間,“這裏便有一位願意相助的萊州義士!”

純哥兒掃視著面前眾人,怯生生地抱拳道:“大家好……俺,我家有房,可以讓各位避避風頭!這一陣鬧瘟疫,想來沒有人會找到我家那邊去,大夥兒謹慎些,莫要嫌棄就好……”

他騷著頭,指了指身後,“那邊是膠河,對面就是萊州!到了河東一直往東北方向走,穿過大澤山再走一兩天就是我家村子。腳程快的話,約莫三四天就能到!”

眾儒生聞言,交頭接耳地商議起來,許久也找不出其他良策,便聽憑郝伯常決定。

郝伯常望了望西斜的日頭,對純哥兒行了一禮,莊重道:“眼下我十餘人安危,全權仰賴閣下了。閣下深明大義,我等感激不盡!只不過……”

他苦笑著抖了抖自己臟汙的囚衣,“我們這身行頭,怕是會給諸位恩公添麻煩……”

“諸位何不將那囚衣裏外反過來穿?”

仕淵靈光一閃,“像馬德磷兄弟身上那件臟得不成樣子的,我這裏有前兩日換下的舊衫,莫嫌棄!竹簍裏還有個大氅同幾條布巾,各位不妨也利用起來。”

郝伯常展顏,也張羅道:“各位便照陸公子所說的來。”

幾位儒生怯怯地瞄向燕娘,待她背過身走進青紗帳後,才陸續換衣,在水塘邊草草梳洗。

張駟將缺了一角的鵝黃大氅裁成三件無袖短褙子,雖不倫不類,卻獨具匠心。純哥兒從長恭浴亭順走的布巾被撕成細條,成了儒生們的綸巾發帶,端得是物盡其用。

先前自稱“打劫”的馬德磷憨笑著抱來竹簍,將裏面的衣物分發下去。可陸園三位所帶的衣衫遠遠不夠數,輪到他自己和“數錢”的王明巖,就只能打赤膊了。

“小茍,你那件囚衣破得實在不成樣子……”郝伯常扶額道。

長著張娃娃臉的“小茍”咧嘴一樂,幹脆把身上的“網兜”脫掉,系在腰間:“沒事兒的先生!我年輕體胖火力旺,光著脊梁也無大礙!”

小茍年輕是真,體胖卻是妄言。饑餓勞累了這麽些日子,他白花花的身前只剩垂掛的肉皮。

眾人收拾完畢,燕娘回到水塘邊,不由地倒吸一口氣——這些人忙活半天,不過是從十二名囚犯,變成了十二名叫花子,甚至還有三個“肉皮排骨”。

“這……”她不忍直視,躊躇再三還是開口道:“馬車上還有幾件我的外衣,尚可一用……”

於是乎,面黃肌瘦的馬德磷、王明巖,和小茍三人裹上了月白色羅衫,成為仙氣飄飄的叫花子。

奇裝異服的一眾人聚在一起商議下一步對策。與其十八個人浩浩蕩蕩往萊州進發,不如三三兩兩地分開上路。

君實自是與純哥兒一起,順便帶上郝伯常、孔晉兩位年紀最大的,以及身體最虛弱的姚惠,坐馬車先行出發。而剩下的儒生分別由馬德磷、王明巖、小茍帶隊——畢竟三個女裝叫花子湊在一起,太過詭異惹眼。

仕淵拆下自己手腕處的百索,將上面所系銀符金珠分發給儒生們當做盤纏,囑咐他們務必先換下一身囚衣,順便置辦些鋤頭、鬥笠、竹筐等物掩藏身份,再帶上一匹馬以備不時之需。

更重要的是,見到鄉裏鄉親時熱情點,別再動不動就行禮、說一些文縐縐的話了。

張駟卸下三匹馬,純哥兒將君實等人扶上馬車後先行出發了,另外三隊並一匹馬也慢悠悠地往小徑走去。

燕娘跨上塔斯哈的寶馬,對張駟道:“我們先去村子找個郎中,等小寶病好了再出發。”

“對啊對啊,病情刻不容緩!”仕淵把張駟往另一匹馬那邊驅趕,“反正我們有馬騎,耽誤個兩三天照樣能趕上他們!”

可真等張駟抱著小寶上了馬,他又犯起了難——

該上哪匹馬呢?

左邊張駟身前抱著個病懨懨的孩子,身後還背著個二三十斤的斬|馬刀。上次與純哥兒擠在一個銅爐裏的辣眼景象,如今要與一個剛認識兩個時辰的人重演,他自己能接受,怕是胯下馬兒也接受不了。

而另一邊……他望向右邊的燕娘,發現她貌似在馬鞍上前移了兩寸……

收下這份無聲的邀請,他欣然上馬,剛坐下便驚覺這事兒並沒有那麽簡單!

之前在蒙山二人同騎乃是事發突然,燕娘上馬時落在了馬鞍以外,全靠求生欲才忍到脫險。非得等仕淵也坐到馬上,二人才發覺,塔斯哈這馬鞍不一般。

尋常馬鞍的鞍座後緣微微向上斜,又或整個鞍面都覆有軟墊,總之再坐一人不成問題。可塔斯哈這馬鞍或許是女真制式,木頭做的硬邦邦不說,後鞍橋高高聳立,邊沿不比刀刃寬多少。

威武有餘,卻尷尬壞了鞍座上的二人!

擠得前胸貼後背不說,燕娘的發髻帶著淡香,時不時就搔一下仕淵的喉結。而她自己也不舒坦,身後人的呼吸不停撩過耳畔後頸,又熱又癢,她只能閉上眼睛默背《太上飛行九神玉經》。

驀地,她訝然睜眼,全身僵直,一勒韁繩跳下馬來。

“你坐前面!”

她一聲怒斥,馬上人乖乖地往前移了幾寸。

燕娘再度上馬,仕淵但覺後背挨上一對兒酥軟,剛要回頭,就被身後人甩了一巴掌:“看什麽看?再往前挪挪!”

張駟已然打馬跑出百步以外,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他心中委屈,卻不可言說,只能扶額哀嘆——

這前鞍橋也是又高又硬,再往前就頂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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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畫外音:燕娘平時雖然不化妝,但也會用發油、面油、香粉。她所有美妝產品都是揚州廣陵春買的,指路第14章。

另:《太上飛行九神玉經》是《雲笈七簽》中的一篇。燕娘的輕功身法"太虛九步"就是來源於此,指路第20、23章。

還是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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