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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君嘆此身無定所,我羨君生任自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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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君嘆此身無定所,我羨君生任自在(上)^^……

天地寂寥, 紅霞覆日,遠處的山影鑲起了金邊,近處草叢中幾只蟲蟻蜎蜎前行, 爬上了一只布滿血痕的玉手, 又被那手指猛然一動抖落在地。

仕淵漸漸恢覆知覺, 卻依舊頭暈耳鳴,加之胸腔灼熱說不出話,甚至有頭皮撕扯的感覺。他側了側頭,沒成想醒來第一眼看見的,竟是一張馬臉。

這馬兒不知足地吃著草,將周遭地上都啃禿了還不罷休,又開始啃他的頭發。然而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去轟它, 胳膊裹在濕透的袖子中如有千斤重,只得扭扭脖子將頭發扯回來。

覺得約莫是純哥兒將自己撈了上來, 他左右望了望, 純哥兒卻並不在身邊。

那種心慌意亂外加愧疚感再次襲來,待記憶清明之後,又立即消散——不是純哥兒救了他, 而是他救了純哥兒。

先前他與純哥兒連人帶銅爐一起墜下了瀑布,入水時跌得七葷八素, 好在他拿手臂護著二人的頭,並無大礙。真正要命的是入水之後——那銅爐護得二人免於被水拍擊, 卻也牢牢地罩著二人沈入深潭動彈不得。

仕淵自小在運河畔長大,水性尚可且兩手空空, 輕易就能從爐底下滑出來。而純哥兒是個旱鴨子,憋好的一大口氣在入水時就噴得七七八八,閉著眼在銅爐裏可勁兒地撲騰, 都忘了自己肩上還背著個竹簍。害得仕淵在外面好不容易抓住他亂踢的腿腳,卻怎麽也拖不出來——上半身連帶那破竹簍卡在爐裏了!

他自己也快氣竭,只得瘋狗一樣開始刨銅爐下的泥沙,終於將純哥兒拖了出來,帶著他上浮。懷中的純哥兒越發沈重,他自己也憋得兩眼發黑,所幸連嗆幾口水後,純哥兒也摸清了點水裏的門道。他帶著純哥兒拼命向岸邊游,可惜越接近水面的地方,瀑布瀉下的湍流越急,推得二人離岸邊越來越遠,一切力搏都是無用功。

眼看第二重瀑布的落崖近在咫尺,本著不能全軍覆沒的念想,仕淵拼盡全力照著純哥兒的屁股一蹬,將其蹬向岸邊,同時也將自己推至崖邊,與萬鈞水流一起落下。

還好閻王爺沒收他,以後可不敢這麽玩命了!回想方才,仕淵仍是一陣心悸,不然這麽美的雲霞再也看不到了。

仰面朝天地緩了一會兒,他聽力也逐步恢覆。風聲水聲入耳,其中還夾雜著嘰裏咕嚕的說話聲。他軟綿綿地支撐起上半身望向聲音來處,卻又嚇得一骨碌躺了回去——是那山匪頭子塔斯哈!

還有燕娘!燕娘為何在和他說話?她不是應該帶著君實在去往蒙陰縣的路上嗎?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假裝尚未蘇醒,一雙招風耳仔細探聽著二人的對話,耳油都快冒出來了,結果一個字都沒聽懂!

越是聽不懂,猜疑便越多。

塔斯哈背靠大樹,燕娘離他咫尺之距,二人言笑晏晏,旁若無人,甚至連仕淵詐屍似地一起一臥都沒發覺。

山上那幫人為何沒有追過來?若是燕娘在此地,那君實又在何處?莫不是早已落網?

仕淵越想越覺蹊蹺。先前自己的家世被燕娘查得一清二楚,而後在蘭陵縣,他們前腳剛進長恭浴亭,後腳塔斯哈便進來了。再之後撞見塔斯哈的客棧也是燕娘選的,甚至就連阿朵家,也是燕娘帶路去的。

眼下已然確認她是女直人,阿朵、阿朵的父親,還有塔斯哈,都是。這一路上與女直人數次交集,且都與摩雲崮脫不了幹系,若說巧合實在牽強。此行自打從揚州就有諸多古怪,只是當時他實在拿神荼索沒有辦法,情急之下且信了燕娘。

該不會……這山匪使得是個連環計,以燕娘為前鋒,金蟾子為餌,將他一路從揚州引至此處,打算一口吞個大的?

思至此處,他已是冷汗連連,卻又怕自己多慮了。

燕娘談吐舉止都相當板正,不惹一絲塵埃,若是不經意觸碰到她,多半會被甩個“平沙落雁”。看似功高自矜,但她總是默默無言地跟在身邊,偶爾也會鈍口拙腮地安慰人。她平日裏雖冷著一張臉,卻總是輕易地被逗笑,約莫是鮮少出門與人交談。

她總是孤孤單單,卻又規規矩矩——規規矩矩地辟谷、打坐、練功,規規矩矩地等待、探路、掏錢……總之並不像是會與一群豺狼為伍的人。何況她算半個道姑,又是林家班的臺柱子,若是對自己有歹心,總不會連林子規都對自己有歹心罷?

不遠處的二人交談繼續,燕娘的女直話似乎並不很流利,依稀能聽出“金蟾子”、“龍門派”等熟悉字眼。

末了,塔斯哈說了句什麽後引得燕娘一陣沈默,便拿漢話又重覆了一遍:“我去找那個帶鎖鏈的書生,你在這看著草叢裏那位,然後我們一起回摩雲崮。”

這一句字字清晰,如一道驚雷劈向仕淵,再猶豫不定之人都能給劈醒了——他們果然是一夥兒的!

眼下情形容不得仕淵驚詫和憤怒——他須即刻脫身,趕在塔斯哈之前找到君實,抓緊逃離這個鬼地方!

說做便做,仕淵一骨碌自草叢中跳起。方才那馬兒近在咫尺,他撈起韁繩飛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踢了下馬肚子,一騎絕塵。

望著上一刻還在躺屍,下一刻就暴起消失在林間的肉票,塔斯哈只剩目瞪口呆。

“我剛才說什麽來著?漢人大多自私自利,不可深交,你看他——”

塔斯哈埋怨著望向燕娘,卻見她指尖婆娑著蒼白的唇瓣,面容好似即將雕謝的花朵,攪得他心裏也不是滋味,只得將一席風涼話都咽回了肚裏。

以她方才展現的輕功,定然能在“莫林”走遠之前追上去解釋一番。然而她的氣力早就為救人耗盡,卻不想所救之人不僅無感激之辭,甚至拋下同行夥伴,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個……哈兒溫姑娘,你別太介懷。”他笨嘴拙舌地安慰道。

“我有甚可介懷?不過各取所需,何求肝膽相照?”燕娘嘴上說得淡然,卻難掩失落之相。

塔斯哈笑而不語,見她一身單薄濡濕顯得愈發可憐,欲將自己的衣服罩在她身上,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還在馬背上晾著,而剛剛被肉票拐走的愛馬“莫林”,多半是回不來了。

此刻有馬蹄聲自上游傳來,正是阿裏因同其餘山匪。塔斯哈沖他們打了聲口哨,轉身對燕娘道:“時候不早了,馬多得是,我們回去吧。我帳內有好酒,本來還想殺只鹿招待下那兩個書生,誰知溜得比兔子還快!”

燕娘踟躕不前,片刻後才點了點頭,跟在塔斯哈身後向上游走去。微風漸涼,夕陽將二人的影子拉長,這身影是如此相像——頎長、崔嵬,卻又透著疲憊。

背後傳來疾馳的馬蹄聲,二人警覺地回頭,只見一匹矮腳馬直奔而來,背上載著個披頭散發的天青色身影。

“秦歸雁!上馬!”

馬上人一聲悶喝,燕娘登時怔在原地。須臾中,一只手向她伸了出來,她猶豫不決地擡了擡手,卻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力度拽起,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然落於馬上。

馬上之人雖文弱狼狽,這一番垂蹬掛馬的動作卻如行雲流水,連塔斯哈都刮目相看。恍神間,那人已打馬回程,臨走前趾高氣昂地丟了句:“塔斯哈,我兄弟還在她手上,你這壓寨夫人我不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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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騏驥一躍,不能十步,卻能將佳人顛出十步以外。

與其說是燕娘被拉上了馬,不如說她習慣了見力借力,自己跳了上去,卻沒成想這馬兒動如脫兔、勢如破竹,害得她偏生落在了馬鞍外,於是只能上下左右任其顛簸。

她本就惶惶然,死死地鉗住仕淵腰間,但聽一聲“壓寨夫人”,自知其中誤會大了,然而馬兒四腳騰空地飛馳,再多的解釋到了嘴裏,最後全變成了驚呼。

“其實我回來不光是為了君實!”

仕淵策馬在山林間穿梭,將塔斯哈連同那片湖水甩得無影無蹤。

“摩雲崮是窮途末路,他們發亂世財也好,妄想覆國也罷,我避之不及,但實在不願見你也深陷其中!我不清楚塔斯哈有何圖謀,又給了你什麽好處,但依你的品行,定有難言之隱。既然朋友一場,我得把你拉出來!”

他低伏上半身躲避著前方枝椏,見身後無人追擊便讓馬兒放慢了步度。燕娘依舊緊抓不放,指甲將他的腰肉剜得生疼,餘光瞥到的那抹嫣紅,也不知是她指尖的蔻丹,還是自己的腎邊血。

“你這是驢車坐慣了騎不成馬了?”

仕淵勒馬,把韁繩繞在鞍鞽上,隨手折了根枯枝簪起頭發,“我還以為女直人都善騎射呢!”

燕娘見他陰陽怪氣,置氣似地坐直,十指緊緊扣住後鞍鞽,故作鎮定道:“我不過跟山賊周旋了幾句,誰告訴你會說女真話的就一定是女真人?”

“難道漢人講夢話也用女真語?”

仕淵看似不經意的一問,卻讓燕娘啞然許久。

其實這麽多年她一直沒理清楚自己的身份問題,甚至眼下更糾結了。

宋金雖有不世之仇,但她是被漢人教養長大的,言行舉止、吃穿用度皆與漢人無異,甚至塔斯哈是她這麽多年來接觸過的唯一一位族人。

可若說她是漢人,怎地午夜夢回時又講起了童年的話語?血仇未齒,棲霞山莊的諸多英靈在上,她萬萬不敢忘本。

一聲嘆息打斷了她的思緒。仕淵忽地跳下馬背,牽著轡頭穩住馬兒,卷起塔斯哈的上衣擦幹凈自己座下泥水,又拍了拍馬鞍,道:“旁的以後再說。來,坐到這上面,上身直立,沈肩墜肘,目視前方。正身以總轡,才能均馬力、齊馬心。”

見燕娘躊躇不解,仕淵嘟囔了句“得罪了”,隨後擒住了她的腳,將其帶入了馬鐙中,又將整個人托上了馬鞍,這才發覺她手腳冰涼,周身帶水。

“你怎地濕得像個餛燉?”他蹙起眉頭。

“你不也是,濕得像個車螯,還帶著泥。”她不假思索地回道。

仕淵心中登時清明。先前他在水中掙紮直至昏厥,清醒後又如驚弓之鳥,根本沒有時間想過自己這條命是怎麽撿回來的。

他周身有暖意自丹田處流散,甚至連嘴唇都有些許酥麻感。

如夢初醒,他望向馬背上僵直的女子:“是你救了我?”

燕娘點了點頭,又道:“另外,我與塔斯哈剛剛結識,何來‘壓寨夫人’一說?我知你思慮頗多,但他承諾放我們一馬,只因我父輩有恩於他,你不要會錯意。”

她的話音不疾不徐,仿佛方才的搏命相救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仕淵長舒一口氣,暗暗責備自己胡思亂想之餘,又有一些欣喜,只因燕娘還記得“車螯”一物。

那日天將破曉,二人初遇,他帶著眼前這位“名伶”去東門口餛燉鋪嗦車螯。說來慚愧,席間他對燕娘撂下了一句“若不能坦誠相待,如何患難與共”後,便不歡而散。誰知現如今她做到了患難與共,而自己卻滿心猜忌與防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泥汙,著實像個車螯。

“謝謝你,把我從水底撈上來。”

仕淵牽起馬兒向前走,時不時地回頭確認一下燕娘還在不在馬上,見她已經習慣了坐在馬上,便放了心,閑庭信步起來,死裏逃生的事像是從未發生過。

“對了燕娘,關於王金蟾的去向,你可有頭緒?”他正色道,“你們不是有過命之交嗎?”

“沒有頭緒。雖然過命,但並未深交。”燕娘回道,“他離開時只說若我有事相求,便去蟾螳宮尋他。”

結果這牛鼻子連蟾螳宮具體在哪兒,都打了個啞謎。

緊接著,燕娘又道:“不過方才我向塔斯哈問起金蟾子,他告訴我了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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