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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君嘆此身無定所,我羨君生任自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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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君嘆此身無定所,我羨君生任自在 (下)^……

“塔斯哈?他說什麽了?”

仕淵心中鄙夷, 但轉念一想,塔斯哈已承諾放他們一馬,這事說與他似乎也並無不妥, 而他也沒理由把已經到手的大魚放掉, 再設計騙回來。

“第一, 他說金蟾子是個假道士,根本沒有度牒。”燕娘回道,“這一點我且信他。兩年前我認識金蟾子時,他正四處奔波,我翻過他的行囊,確實沒有看到度牒。”

“我一點也不驚訝。林班主曾說過,此人早年曾被金丹派踢出宗門, 被沒收了度牒也說不定,而後來祠部頒牒的價格水漲船高, 據說得好幾百貫……”

話說一半, 仕淵才發覺有些不對勁,“哎不是,你沒事翻一老頭子行囊幹什麽啊?”

“找吃的。”燕娘不以為然, “我不過行九食齋而已,又不是真的吸風飲露, 餓急了也顧不得老頭子老婆子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塔斯哈告訴我的第二件事——火燒蟾螳宮的, 正是龍門派。”

“龍門派?難怪當時敲阿朵的門,她劈頭蓋臉先問我們是不是龍門派的!”仕淵恍然大悟, “我雖然對江湖情勢不甚了解,卻也曾聽聞‘天下道門半全真,全真教眾半龍門’。我以為這金蟾子轉投龍門後只是不受待見, 沒成想二者之間竟有如此大過節。”

燕娘不置可否,眉頭微蹙,思忖道:“龍門派曾經風光不假,但自虛靜子趙道堅與長春真人丘處機羽化後便日漸勢微。數十年來,他們牽扯俗務過多,門派弟子不能清凈修為,終致人才雕敝,近年來未曾聽說出過什麽高手。雖說門派事務暫由全真沖和真人主持,但其年事已高,一直在萬壽宮閉關修養,甚至已有仙游之兆。龍門派如今已是群龍無首多年,底下的門徒教眾胡作非為也說不定……怎麽了,看我作甚?”

滔滔不絕中,她見仕淵牽著馬兒停在原地,一臉玩味地打量著自己。

片刻後,這小少爺打趣道:“平日裏你不怎麽說話,我都忘了你還是個俏道姑呢!”

燕娘橫眉冷對,別過臉不願睬他,卻越想越氣,終於出言辯解:“我一不曾出家受戒,二不行齋醮科儀,三不受信徒供養,又算哪門子的道姑?”

說罷,她一夾馬肚子,自顧自地驅策起來。

“不錯啊,你看騎馬多簡單,這不就學會了麽……哎等等!”

燕娘越走越遠,仕淵小跑著跟在後面,“你到底把我的小堂叔藏哪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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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林間更是昏暗。先前仕淵策馬時橫沖直撞,現下二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得在山谷中兜兜轉轉,找尋著君實的蹤跡。

“好不容易摸到了蟾螳宮,誰知這金蟾沒抓到,連我的小堂叔都丟了!”仕淵哀嚎連連。

他好不容易才追上燕娘,此刻緊緊抓著韁繩轡頭,不敢再松手。見燕娘仍然不睬他,便開始沒話找話起來:“燕娘?秦娘子?我見你方才跟塔斯哈聊得挺開心,都說什麽了?”

“他說他見過你。”燕娘腰身隨著馬兒的步速前後搖晃,一派悠然自得,“就在長恭浴亭,剛打個照面,你就管他叫爹爹。”

“咳!”仕淵差點兒將隔夜飯噴出來,“所以‘阿敏額涅’是女真語裏‘爹娘’的意思?這下誤會可大了……你確定塔斯哈不會追過來?”

燕娘顯然把這玩笑話當成了個正經的提問,一板一眼地答道:“‘塔斯哈’是女真話裏‘老虎’的意思。老虎匍匐在野,一擊必殺,並不會緊追一個獵物不放。”

“原來如此,講究一個人如其名。”仕淵眨巴著眼,一副敏而好學的模樣,“我先前還聽見那個大肥禿管阿朵叫‘朵裏必’,又是何意?”

“‘朵裏必’是狐貍的意思,哼!”燕娘哂笑一聲,“也是人如其名。”

“嘖,瞧我這烏鴉嘴,之前說甚麽攔路虎、俏狐貍、笨山賊,這回全遇著了!”仕淵碎碎念道,“不過那大肥禿怎麽想的,竟給自己女兒起個畜生名!”

“那我不是也叫‘秦歸雁’麽。”

仕淵全然忘了這碼事,趕忙補救道:“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燕娘歪了歪頭,“都是天生地養的有識之獸,還分貴賤?”

這姑娘隨口便甩了道明經科論辯題!

自知秋闈在即,仕淵難免有些杯弓蛇影,心道若是君實也在,定能取譬引喻,辨得她服服帖帖。而輪到他自己,卻只得轉移話題,不求“以理服人”,但求“和氣生財”。

“生靈本無貴賤,奈何人有好惡之分。就好比我一直稱你為‘燕娘’,只因骷髏幻戲那夜見你驚鴻一舞,便理所當然地以為你是‘趙飛燕’的燕。現在看來是我格局小了,竟不知姑娘小時候是被賦予鴻鵠之願的。”

“‘燕’字也挺好。”燕娘莞爾淺笑,“鴻雁看似來去自如,實際天南地北一生奔波,只為追逐一方水草。而燕子雖隱於市井,無緣天地廣闊,卻能闔家而居……”

她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在黑暗中不知聚於何處。

仕淵對眼前人不甚了解,但不難猜出她多半身世淒楚,於是寬慰道:“非也非也,須知,姑娘身上也是有牽掛的。雁者不語,自隨雲去,而姑娘的家人賜名曰‘歸雁’,定是希望你天高任鳥飛,身後總有歸處。至於我嘛,我娘本為我取名‘秋帆’,也有海闊憑魚躍之意,奈何我爹卻只想讓我步他後塵,坐進臨安禦街的木頭蒸籠裏……”

“但天下有多大你知道嗎?”他忽地轉身,長袖一揮直指天際,“李太白誠不我欺,但就連他也有所不及!西去昆侖有通天的雪山,雪山之外別有天地,曰忽兒珊、曰班勒紇。南下天竺有註羅,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園……”

他雙眸熠熠生輝,言語中壓抑著狂喜:“這些地方看似高遠,卻並非無可企及。十萬蒙古鐵騎已然踏遍,長春真人七十多歲高齡西游亦至,甚至我前不久剛認識的白達商人,只身一人也能遍覽天下!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若只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活,實在白走一遭!”

上述所雲之地,燕娘一個都沒聽說過,卻不知為何心緒奔湧,目光怎地都離不開他,仿佛註視著的不是一個狼狽書生,而是黑夜中升騰的一團煙火。

只可惜未等這團“煙火”絢爛綻開,就自行熄滅了。

“所以呢,一定要學會騎馬。”仕淵苦口婆心道,“你輕功再好,總有累的時候,與其總是靠自己親力親為,不妨借助一下外力。”

說話間,他把韁繩交到燕娘手中,“長風萬裏送秋雁,不知羨煞多少池魚!將來我對硯枯坐之時,你若歸來,不妨給我講講你的見聞。”

燕娘微微頷首,指尖摳著韁繩上的紋理,低聲道:“其實……我並不像你想的那般自在。”

“也對……”仕淵努了努嘴,歉然一笑,“我忘了你是林家班臺柱子,多少人擠破頭搶香囊都是為了捧你的場,林子規自然不會輕易放你走。”

燕娘眉間凝起一絲愁雲,沈默片刻,又不解道:“為何要我講與你聽?你不乏聰明才智,亦不缺錢財人脈,若有心游歷世間,何不趁早出發?”

“若我只身一人,自是不在話下,可惜我不是。”

仕淵苦笑道,“記得那日我放紙鳶時,帶你在‘杏林及地’的屋頂上俯瞰過陸園。你感嘆陸園屋舍林立,殊不知大部分屋檐下都住著人。有的我敬之愛之,有的我都叫不上名來,但無一例外,都是我的家人,他們對我有多大的寵愛,便有多大的期望。”

沒幾日前,他還巴不得逃離揚州的青磚巷,而眼下初逢大難又困於深山,說著說著,竟生了思歸之情。雖知交淺言莫深,卻還是不由自主聊起了家中事。

“陸園看似文武工商各行其道,實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爹是陸氏唯一一位官至禦前之人,我又是他獨子,還未出生便已被鋪好了前路,容不得我離經叛道。別家孩童抓周時,面前擺得五花八門,而我的周歲宴面前只擺了三樣:笏板、魚袋、官印。最後我外公實在看不過眼,補上了個箭扣,大伯也跟著放了個算盤。”

燕娘把著韁繩,目光流連於仕淵的背影,越看越覺這位公子哥雖紈絝,卻似乎又不能一言以蔽之。

二人相識已近一個月,她還是第一次聽仕淵講起家事,也是第一次發覺,原來朋友之間的絮絮叨叨,並不似想象中那般令人心煩。

“所以你最後到底抓了個什麽?”她收回目光,催促著下文。

“說來不怕你笑話,他們擺我面前的我一個都沒抓!”

仕淵眉眼彎彎,學著嬰兒走步的樣子,“最後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撲向了一旁的火爐,幸好三叔動作快抓住了我。”

“倒像是你的作風。”燕娘暗自竊笑,“那敢問你家長輩作何解讀啊?”

“當時那麽多賓客圍著,還能怎麽解讀?”他無奈地聳了聳肩,“那時火爐上正溫著一小壺牛乳,我外公便稱我是沖著那牛乳去的,小小年紀便有反哺之意,將來必是個大孝子!”

說到這,仕淵一陣心虛——若是外公泉下有知,自己的好孫兒如今無功名無利祿,還途生了這麽多事端,定氣得把這“大孝子”架火爐上烤罷!

閑聊片刻,燕娘忽然勒馬,臉上笑意煙消雲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怎麽了?”仕淵順著她的目光張望。四下並無異狀,林子還是那片林子。

“那塊巨石……”燕娘指著前方,神色愈發慌張,“我方才將君實公子藏於那巨石之下,但是……”

但是那巨石之下除了一灘血跡與一塊撕裂的衣角外,別無他物。而空氣中隱約有股奇異的味道——一股絕不應該出現在這深山老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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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塔斯哈的莫林馬:我是誰?我在哪兒?這倆是誰?絮絮叨叨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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