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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林何處覓禪堂,蒙山四顧人微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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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深林何處覓禪堂,蒙山四顧人微茫(下)^^……

仕淵大喜,想著山珍和野味離自己只有一炷香之隔,當下牽起驢往前跑。

只可惜燕娘的“一炷香”與常人的“一炷香”不可同日而語。望山跑死馬,更別提吱哇亂叫的老驢了,眾人趕到山腳炊煙處已是黃昏之際。

那炊煙源自一個山坡上的小院。

小院背靠大山,被樹林掩映,若不是正好趕上主人生火做飯,很難被發現。房子四周被木柵欄圍著,屋檐下吊著一捆捆菜幹、草藥、臘肉,墻外立著一圈繃在木架上的獸皮。不出意外,應當是位獵戶的住所。

四人尚未靠近,便聽到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犬吠。自柵欄縫隙內伸出了一只塌耳齜牙的黑狗頭,正瞪著為首的仕淵發狠,嚇得他跌了個踉蹌。那老黑驢也一驚,隨即哀嚎起來。

“珍寶,過來!”

鶯雀般靈動的聲音自院內傳出,那惡犬打了聲鼻響,不情願地將頭抽了回去。

柵欄內,一少女自吊床上一骨碌翻下來,牽著那條名叫“珍寶”的惡犬,向幾位“不速之客”走來。

少女年紀與純哥兒相仿,長得可機靈得多。胸前垂著兩條麻花辮,頭巾上插著幾朵野花,粗衣綁袖和舊皮靴倒為她的水靈平添了一分潑辣。

她黑潤的眼珠快速打量了一番眾人,見燕娘手握長劍,警惕道:“你們是誰?可是龍門中人?”

這姑娘甫一上來就問這個,怕是與龍門派有仇怨?

仕淵心中奇怪,嘴上還是從容地答道:“非也,我們只是結伴踏青的發小,順道來這邊探訪一位故人,不巧迷路耽擱了。見天色已晚,四下又無旅店客棧,便打算借宿一晚,還望成全。姑娘若有不便,還煩請指點個可以夜宿的地方。”

見少女猶疑不定,他桃花眼一彎,又行了個禮道:“小可姓賈,賈仕淵,是名儒生。”

君實聞言,也跟著行了個禮:“不才賈君實,叨擾了。”

純哥兒斜眼看了看二位,迫於壓力,只得有樣學樣:“鄙人賈……賈李純?”

這夯貨!仕淵心道。

三人齊齊望向燕娘,暗自緊張她可別再來個什麽“賈小燕”之類的了。

“我叫秦歸雁,鴻雁的雁。”燕娘答得從善如流,“我們無門無派,來此尋一道人幫忙。姑娘莫擔心,這劍只為防身,我們並非江湖中人。”

這是她一時間想出的搪塞之名?但她還特意強調了下是哪個字,分明是說給旁人聽的。

莫非“秦歸雁”才是她真名?倘若她真姓“秦”,難道並非女直人,而是秦大人的親戚?

仕淵心中千頭萬緒,待回過神時,柴扉大開,燕娘已跟著那少女走出了幾步遠。

他趕忙將驢韁繩交給純哥兒,追了上去。少女將惡犬栓好,歉然道:“不好意思,讓珍寶驚著你們了。這山頭沒人光顧,野獸倒是不少,我可不能讓你們在外面露宿!”

說話間,少女將眾人帶入泥瓦房。

“家裏有點亂,莫嫌棄!”她嬌憨一笑,露出兩個小虎牙,“哦對,你們叫我阿朵便好!”

君實見她一個女孩子一人在山中住,不禁有些擔憂:“阿朵,這山上就你一人住嗎?”

“怎麽會?還有我爹爹!”阿朵將幾人帶到裏屋炕上坐,又托來兩個板凳,“爹爹下山買酒買糧去了,今晚回不來。不過幸好他不在,他一個人能占大半個炕,你們怕是要沒地方睡了!”

“我瞧這山上就你們一戶?平日裏會不會清閑無聊?”仕淵又問。

“清閑個姐流龜兒啊!”阿朵俏皮道,“恁是在城裏住太久了吧!每天挑水砍柴不說,還得趕山。捕獵前要轉山探洞做陷阱,剩下的就看運氣了。捕到獵物還得剝皮、刮肉、泡藥、制皮,好趕在入冬以前賣出去,剩下的肉得連夜腌制好掛起來,不然過冬就沒得吃了!

“平日裏還須采采藥材補貼家用——春夏采草實、秋冬挖根麻,總之一刻不得閑!小時候這北坡還有幾個像我們這樣的獵戶,不過陸陸續續都搬走了,還不是怕苦嫌累?”

仕淵本是隨口一問,但阿朵掏心掏肺地講了許多,把他聽得一楞一楞的。那顆向往山林野趣的心,本就在沂水露宿那夜裂了紋,眼下已是碎了一地渣滓。

“你們沒想過要搬出去嗎?”仕淵問道。

“我曾經也想啊,可是阿爹說我們沒房沒地,搬出去還不是得給人當長工?我家幾代人都是靠打獵為生,一身的本領萬萬不能折在這一代。再說,現在世道亂,一會兒打仗一會兒又鬧瘟疫,還是待在山上太平。只要天公不作怪,這山夠吃幾輩子了!不用為了爭塊地搶破頭,稅賦徭役也找不到這裏來,還有城裏吃不到的野菜和菌子。說到菌子——”

阿朵眉梢一挑,杏眼彎成了柳葉,“你們可有口福了!我今日剛采的松蛾子,一會兒給你們嘗嘗!”

“蛾子?”君實小聲詫道。

“哦,就是蘑菇,我們這兒管蘑菇叫‘蛾子’!”

話音剛落,阿朵怔了一下,火急火燎地往門外沖,“海了海了!鍋裏還燉著肉呢!”

仕淵搖頭竊笑,心道肉糊了不打緊,只要那“松蛾子”還尚在,就不枉走這一遭。他對剛拴完驢回來的純哥兒使了個眼色,讓他去竈臺幫幫人姑娘家。

三人小憩了一會,待天邊還剩最後一絲餘暉時,純哥兒端著一個大盆走出廚棚,珍寶跟在他後面,阿朵跟在珍寶後面,手裏拎著個茶壺。

“出來吃飯了,松蛾子燉山雞喲——”

阿朵拖著清亮的尾音,黑咕隆咚的裏屋立刻傳來兩聲雄渾的“噢——”,隨後一前一後蹦出來兩個小郎君,如對山歌一般。

“家裏沒酒了,只有茶,二位公子將就將就吧!”

阿朵斟茶,仕淵小呷了一口,驚嘆道:“好茶!這山裏還有這等香茗甘霖?”

“這是阿爹拿回來的,我也不知什麽茶……有,有這麽好喝?”

阿朵一臉狐疑,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咂摸兩下,憨笑道:“其實我也喝不出好壞,都是樹葉子味!忙前忙後的時候灌上幾口,怪舒服的!”

“不打緊,君實,你懂茶,來品品看!”仕淵拿起杯吹了吹,純哥兒從褡褳中摸出一根葦管,伺候君實飲茶。

三人如今做這些事都已輕車熟路,習以為常,但這陣仗卻嚇壞了阿朵。

“這位公子是……”她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不得罪人的字眼來,“殘廢了?”

君實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仕淵的謊話倒是先出了口:“那倒不是。我和我這兄弟昨日打賭,他輸了,所以得被鎖鏈捆上個三天!”

“你們城裏人真會玩兒……”阿朵努努嘴,“我看就是閑得!這山路不好走,小心摔著!”

“確實是閑得……”君實瞥了一眼仕淵,正色道,“阿朵姑娘,其實我們來此山中是在尋一位故人。這人自稱‘金蟾子’,是一位身形短壯的老道士,據其所稱來自‘蟾螳宮’,多半應是在蒙山北坡之上,一道瀑布所在之處。不知姑娘是否有所耳聞?”

“哎呀就是王金蟾嘛!”阿朵一拍大腿,“但沒有你們說得什麽宮,他就住在後山上的一間荒廟裏!”

她盤腿上了桌,繼續道:“這人三天兩頭下來跟我們買藥材、討肉吃,身上沒錢了就拿些丹藥換!這人雖吝嗇得緊,但所煉丹藥,不管是治人的還是藥毒蟲的,都挺管用!你們尋他,莫非是求靈丹妙藥的?”

“正是正是!我二人中秋之際就要去趕考,想求些益人神智的丹藥開開竅!”仕淵瞎胡謅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知王金蟾眼下是否還在山上,但願我等沒有白跑一趟……”

阿朵古靈精怪地一笑:“怎麽會?這王金蟾昨日剛來我家拎走兩捆臘肉,又屁顛屁顛地回山上去了。這上山下山就我家門前一條道,今日沒見著他,定是還在那廟裏窩著吶!你們明日一早去,準保能見著他!”

她杏眼勾起,跳下桌子張羅道:“時候不早了,趕快吃飯吧。咦?那位大姐怎麽不來吃?”

仕淵伸長了脖子往裏屋一探——燕娘正寶相莊嚴地在炕上打坐。

“不用管她了。”他揮手道,“她打賭也輸了,三頓飯餓不死的!”

一盆松蛾子燉山雞很快就見了底,眾人水飽飯足,收拾一番早早歇下。

游雲穿月,深林簌簌,一聲鷹哮劃過蒙山夜空,幾人各自安眠。

清晨,仕淵被院內劈柴聲吵醒,穿好衣服起了身。珍寶跟在他身邊,一人一狗散著步走出了小院。

清冽的山霧穿袖而過,他伸了個懶腰,閉眼聆聽松濤起伏,一時竟分不清面前是山是海。

他平日清晨總是慌慌張張地洗漱穿戴,然後火急火燎地用飯灌湯。進了書院,大門一閉,便不知晨昏幾時。好不容易有清閑,也總是睡到日上三竿,從未見過山中有霧、霧中染霞是何景象。此刻山巒疊翠、雲蒸霞蔚之間,他總算體會到了山水丹青所繪之奇絕、詩書筆墨所言之精妙。

正當游目騁懷、仰觀宇宙之大時,但聽“啪唧”一聲,身後的老黑驢甩了坨大的,不偏不倚,就在小院門口。

汙穢冒著熱氣,仕淵甚是慌張,滿院子找鐵鍬,引得珍寶一陣狂吠。

阿朵扛著斧子從廚棚後走出來,穩住了珍寶,道:“公子這是怎麽了?”

“對不住,那頭臭驢子……”

“挺能拉的!”阿朵露出小虎牙,格格地笑著,“公子不用管了,我一會去鏟,曬一曬還能拿來種瓜。”

仕淵有些過意不去,便拿走了阿朵手中的斧子,道:“有我們三個大男人在,劈柴這種事怎能勞煩姑娘?”

說罷,他穿過廚棚,來到柴火堆旁,隨手撿了段木頭立在樁上。

“那段已經劈過了,太細的話燒不久。”阿朵跟在他後面,又撿起一段粗木換到木樁上,雙手叉腰,看戲似地等著他砍。

仕淵手起斧落,木頭完好無損地飛了出去,又被珍寶喘著粗氣撿了回來。不知道的還當少爺這是在捶丸訓狗呢。

一旁的阿朵笑岔了氣,打趣道:“公子是否沒劈過柴?還是我來吧!”

陸小少爺確實沒劈過柴,這輩子連後廚都沒去過幾次,但他幫忙並非只是做做樣子。

“我不會劈柴,但我會學啊!”他粲然道,“這世上有人授我詩書,有人教我騎射,卻唯獨沒人教我劈柴。阿朵,你不妨做這第一人,砍三斧子試試,看我學不學得會!”

說罷,他一轉手腕,將斧柄伸到阿朵面前,滿懷期待地望著她。

清晨不同黃昏的晦暗,阿朵這才將眼前公子看得真切——這人竟溪石般凈潤,畫眉般精巧,雄鹿般溫朗!

朝日初升,紅霞全落在了她耳根和面頰上。

她匆忙收起目光,一手奪過仕淵手中的斧子,另一只手正了正頭上的野花,假嗔道:“看好啊,我只教你三次!”

斧子落下,那木頭卻又飛了出去,引得珍寶再度出馬。

她滿臉通紅地望著那木頭,索性一跺腳,甩下斧子跑了,留下仕淵和叼著木頭的珍寶茫然不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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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珍寶"這名字取自《水滸傳》裏的兩位獵戶——"兩頭蛇"解珍,和"雙尾蠍"解寶。哈哈和美食無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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