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等海水飄遠

關燈
第48章 等海水飄遠

李維安成了顧居的主治醫生。

因為顧居說自己公務繁忙,沒有辦法住院,便給李維安開了多一倍的酬勞,於是除了顧居到院時候的治療,李維安平時也會負責顧居在日常生活中的上門治療。

李維安這次上門給顧居帶了一種新藥,叫做氟哌利汀。藥物的主要功效是治療嚴重焦慮和失眠的,李維安把藥遞給他,說道:

“顧先生,最近有一些臨床研究發現,這種藥物在特定情況下,可能對抑制膠質瘤細胞的增殖有潛在作用。”

“不過,氟哌利汀的副作用極大,您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嘗試這種治療方案。”

顧居沒有拒絕:“那就試試吧。”

也許試一下,成功了,他的病被治好了,他就可以真正可以幸福起來。

只不過奇跡沒有發生,病情發展得比他想象的還要迅速。使用的藥物大部分都被大腦的血腦屏障阻擋在了外面,幾乎起不了真正的療效,顧居開始頻繁的頭痛,尖銳的鈍痛順著他的神經蔓延,日日夜夜折磨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入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覺自己好像是真的要死了。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死前連游慕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於是他下了一個會議,還沒來得及去換一身衣服,就穿著他那套西裝,頂著依舊無法忽視的尖銳的頭痛,坐上了去燕城的飛機。

現在正值盛夏末尾,本應是該比夏天涼快一些,但是燕城的氣溫依舊高達40℃。

顧居憑著記憶,慢慢地往前走過這座縣城。

他和游慕的故鄉,每一條街,每一條路,他都記得。

他甚至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見到了游慕。

游慕離他離得有一些遠,正騎著一輛自行車,自行車後座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他沒有想去打擾游慕,只想站得遠遠的,再看一看他。

劇烈的頭痛並沒有因為見到游慕而緩解,在高溫的烈日下,他的意識好像已經開始有些渙散。

但是他不能就在這裏倒下......

他靠在路邊一棵樹的樹幹上,拿出李維安給他的藥片,他此時已經不再在意什麽小劑量的警告,囫圇地又吞了幾片,等著藥片起效,等待著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他努力地想要聚焦視線,去看那個騎著自行車的身影,直到世界重新變得天旋地轉,周遭的所有景物都在扭曲。

顧居再次清醒時,他已經躺在了滬海市那家高級的私人醫院VIP病房裏。

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三天裏和游慕相處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游慕嫌棄又無奈地說“誰是你老婆”;游思宇認真地問他“怪人叔叔你是從哪裏來的”;那盤簡單卻讓他落淚的炒青菜.......

還有游慕最後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子,對他說的那句“你就把這些當做你的一場噩夢吧,反正以後大概率也不會再見了。”

不是噩夢。顧居想。是他五年裏做過最好的夢。他可以不再是那個沈重的顧氏CEO,可以短暫地忘記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實,可以重新抱到他最想念的人。

“您醒了?”李維安走了進來,“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沒事。”顧居啞著聲音重新開口。

李維安翻著手中的報告,輕輕皺起了眉頭:“顧先生,您體內的氟哌利汀殘留已經基本代謝完畢。但是最新的腦部掃描結果顯示,病竈有輕微擴大的趨勢。我們強烈建議您立刻停止所有工作,住院接受治療。”

顧居沈默地聽著,他說:“我會配合你們的治療方案,但是住院時間需要根據我的情況調整。”

李維安知道這位年輕掌權者的決定很難改變,只能輕輕嘆口氣,又叮囑了一番註意事項,才離開病房。

李維安走後,高森來找他匯報工作。

高森向他匯報道:“顧總,您不在的這幾天,集團一切運轉正常,幾項重要事務都按照您之前的部署在進行。顧之青女士那邊也沒有異常動靜。”

顧居點點頭。

高森又問道:“游先生那邊,需不需要給予一些經濟上的補償?畢竟他收留了您三天。”

“不用。”顧居有些冷硬地說道,“不要再去打擾他。”

高森立刻噤聲,識趣地不再多言。

顧居繼續說道:“準備一下這幾天的簡報,我要看。另外,聯系顧之青,我需要和她盡快談一次。”

他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顧居。高森應聲退下,顧居坐在病房裏,看向他從燕城帶來的那個公文包。

他的包裏還裝著那套他偷偷從游慕那裏帶來的舊衣服,游慕的打火機因為無法上飛機,在機場就被扣留了。

顧居依舊記得被扣留時,即使他還是失憶狀態,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依舊讓他疼痛無比。

他輕輕拿起游慕的舊衣服,抱在懷裏,衣物和他胸口的戒指貼在一起。

在燕城暈倒只是一個意外,但尚且在可控範圍內。那份給游慕的合同,裏面每一項條款他都要親自敲定,在一切都確定之後,他還要再親自飛回燕城一趟。

是以那個絕情又混蛋的身份,把游慕帶回滬海,讓他遇見顧之青,簽下這份合同。

臨行前,他第一次出現咳血。

李維安診斷過後,說是他情緒波動導致的,如果以後情緒還是大幅波動,這種現象還有可能會再發生。

李維安對他進行了緊急治療,並給他開了加大劑量的強效止痛藥和應急藥物。但是在顧居要離開時,李維安還是非常不讚同地說道:

“顧先生,您的身體狀況非常不穩定,一點情緒波動都可能引發危險,請千萬記得要保持情緒穩定。”他頓了頓,還是說:“我依舊強烈不建議您此時出行。”

李維安的話無法撼動顧居的意志分毫,顧居接過藥瓶,隨手塞進了西裝口袋。

“我知道。”

他去到燕城,被游慕關在門外,他在游慕的屋前站了一整夜。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游慕如他所願來到滬海,顧之青開始準備簽署那份合同的行動時,已是他病情的中後期,他開始頻繁發燒。

李維安和專家會診評估之後,說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太適合再用退燒藥了,藥物會加劇身體的負擔,發燒是免疫系統在工作,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建議他挺過去。

每一個預感到自己要燒起來的夜晚,他擔心游慕會看出端倪,總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冷冰冰地推開游慕。他在一切時刻都扮演著那個薄情的金主,只為了可以獨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一燒起來就總是做夢。

他夢見清南的出租屋。

夢見游慕站在窗戶旁邊給水仙澆水,手上依舊好好戴著自己送他的那枚戒指,手腕光潔如新,沒有任何傷疤。

他燒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靠近,氣息很熟悉,是慕慕嗎?他不敢確定。

他感覺到微涼的手指探到鼻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麽輕,那麽小心。

他又聽到很輕的腳步聲,好像是游慕要離開了。就連是在夢裏,游慕也不願意留下來太久。

好想再抱一下游慕啊,可是不行。

水仙的花盆碎了一地,那枚素圈戒指咕嚕嚕地滾在地上,顧居連忙上前去撿起來,小心地握在手裏。

素戒內外圈都光滑無比,什麽都沒有刻。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誓言。就像他們之間,到最後什麽都沒有留下。

夢境破裂,辦公室裏冰冷得像太平間。顧居睜開眼,已是第二天的清晨。頭痛欲裂,像是一夜都沒睡好,分不清昨晚是睡著還是直接燒暈過去。

他現在失眠越來越嚴重,因為他日日夜夜恐懼著閉眼,他怕自己一旦睡下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還不能倒下,他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顧之青說,她需要一些信息確保游慕可以信任自己。

顧居想了想,告訴她:“你就和他說,我曾經讓私人醫生開了大量的氟哌利汀。他會信的。”

只讓游慕簽下合同還遠遠不夠,與顧之青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還需要再和顧之青簽另外一份保障合同。

他委托了兩家頂級律所進行協議托管,同時指定了一家信譽卓絕的監察機構作為執行人。他必須保證在他死後,顧之青不會去打擾游慕。那份合同,條款必須滴水不漏,必須絕對對游慕有利,執行保障必須牢牢掌握在他死後也能繼續制約顧之青的機制裏。

還有顧風馳,雖然已經被他關進了精神病院,但是他還是不能有絲毫松懈,他需要確保那裏的安保絕對可靠。

李維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在他面前浮現。“顧先生,您的情況......”

他知道,他都知道。

時間不多了。

他得盡快安排好一切。

游慕說頭疼。

雖然憑借以往的經驗,他看出來游慕只是在胡說八道,可是他不敢賭。

如果游慕真的因為他生了病,那他做的這一切就真的都沒有意義了。

顧居讓高森預約了全套的體檢,把所有不包含在常規體檢裏的項目也都預約了進去。

約了加急,體檢報告出得很快。第二天,高森就敲門進來,把游慕的體檢報告放在了他的桌上。

其實高森下午就把報告送過來了,但是一直到了晚上,顧居都沒有拆開。

顧居處理完今天的工作,直到顧氏的大樓燈光一棟棟熄滅,只剩他獨自一人在辦公樓內,他才敢拿過那個文件袋,一點一點,慢慢撕開封條。

報告很多,每一張紙,各項指標均在正常值範圍內。

頭部核磁共振平掃,腦部結構清晰,未見明顯異常信號。

把每一張報告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眼睛都開始發酸。

顧居向後靠在椅背裏,用手背抵住發燙的眼眶。

這很好。顧居想。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會為游慕身體健康而感到高興的人。

游慕很健康。他不必承受自己正在經歷的這種痛苦。

等游慕離開了這裏,他會在清南、燕城,或者別的什麽地方,看著春天到來,看著新芽萌發,看著花朵綻放。他會繼續生活,也許某天會遇到一個新的人,開始一段沒有背叛的感情。

他會慢慢忘記曾經有一個叫顧居的人,曾經的深愛會淡忘,恨也會淡忘。

而顧居也會如願以償。無人知曉他的愛曾何等深沈,無人會為他的離去流下一滴眼淚。

顧居慢慢地將所有報告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然後,他拿起那個文件袋,起身,關掉燈光,走出辦公室。

一切都在按他設定的方向走。

游慕終於簽下了那份合同,收到那筆巨款,心如死灰地即將要離開滬海。

一切都要結束了。

顧居坐在辦公室裏,他把自己的診斷報告和為游慕鋪路的所有合同文件都鎖進保險箱。他所有的股權已經在走程序,他很快就要在顧氏名存實亡。

他手底下的員工都已經紛紛離職或者轉崗,高森作為他最信任的助理,也即將離職。顧居為他寫了一封推薦信,以高森的履歷,找到一份新工作算不得難事。

當年在星語苑項目裏,顧居親自去和幾家拆遷戶談判,其中有一家就是高森家。那時候高森還在讀大學,家裏只有這一套爛尾樓,說什麽也不願意離開,是顧居替他們解決了房屋的問題,讓高森一家重新住進了通水通電的樓房裏。高森畢業後,便毅然進入了顧氏。

高森沒有急著去拿那封推薦信,他神色覆雜,問顧居:“顧總,您還有什麽願望嗎?”

“願望?”顧居垂眸,他從沒想過這件事。

“不要幫我辦葬禮,不要對外界透露我死亡的消息。對外就說我隱退休養了,越低調越好。”

高森點頭應下,看起來似乎有些於心不忍,又說:“您還有什麽話想留給游先生嗎?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可以轉達。”

“沒必要。”顧居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然後顧居想了想,慢慢地說:“把我埋在燕城吧。”

但很快他又否決掉了自己的想法,燕城太小了,發生什麽事都很引人註目。

他說:“算了。找一片海,把我撒進去吧。”

等風吹著洋流,等海水飄遠,他也許就又可以見到游慕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切回現實。是HE。

醫學方面有參考,但是十分不嚴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