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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能見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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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能見光的光

老城區狹窄曲折,下了好幾天的雨,地面凹陷的地方積著發臭的水。

顧居找到第一個地址,是一家老舊的店鋪,玻璃臟得已經看不清裏面,只有外面用紅色噴漆噴著“抵押借貸,手續簡單”。

顧居推開門,裏面煙霧繚繞,只有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後方玩手機。

見有人來,中年男人也懶得擡頭,只是繼續吞雲吐霧。

顧居被嗆得咳了兩聲,才說:“借錢。”

“多少?”

“一百萬。”

聽到這個數目,男人才終於擡起眼。他掃視了顧居一圈,“這麽多錢,你拿什麽抵押?”

顧居沈默了一下,“沒有抵押。急用,可以接受高利息。”

男人嗤笑一聲,重新低下頭刷手機:“沒有抵押借一百萬?你走錯地方了。我們這裏小本生意,擔不起這麽大風險。去別處碰碰運氣吧。”

第二家,第三家,第七家,都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了顧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顧居孤寂的背影獨自回蕩在這磚瓦間。他的表情大部分隱在了口罩裏,從網上看來的地址已經都去了一遍,沒有一家願意借給他的。

他繼續往前走,直到忽然看到了一個類似地下室的地方,有個老舊的樓梯,通往地下。

他順著樓梯走下樓,旁邊是蛛網,面前是一個小小的門面,用紅章蓋了一個“貸”,像是最近才新印上去的,紅得觸目驚心。

裏面同樣煙霧彌漫,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男人撐著腳坐在一張椅子上。

“借錢。”顧居重覆著已經說了好幾遍的話,一下午沒喝水,喉嚨幹渴無比。

“多少?”

“一百萬。”

“抵押呢?”

“我可以接受高利息,多高的利息都可以。”

光頭男人掃他一眼,心中了然:“多高都行?像你們這種賭狗,我見得多了。賭得家破人亡了,就想來我這借筆快錢翻身。”

“......”

“看你年紀輕輕,身體應該不錯。這樣吧,錢可以借,月利息10%,三個月就還,能接受嗎?”

月息10%,三個月利滾利下來,又是一筆天文數字。

“可以。”顧居答應得毫不猶豫。

“不過呢,為了以防你還不上,按照我們這的規矩,還得簽一個補充協議。”

“......”

“要是到期還不上,超過一周,就剁你左手一根手指頭。五根手指頭剁完了,就割你一顆腎抵債。還算公平吧?一顆腎換一百萬,很多地方賣腎都沒這價。”

顧居再次沈默了。

光頭男人等了幾秒,以為他退縮了,不耐煩地揮揮手,“怕了就滾蛋,別杵在這裏礙眼。”

“怎麽簽?”顧居說。

光頭男人抽出兩張紙,放在桌上,指向上面空白的地方,“把這些填了。自願協議書也簽了,按手印。”

顧居在桌前微微俯下身,去看那兩張紙。他的劉海垂落下來。

劉海是游慕之前幫他剪的。游慕嫌自己手藝不行,總是不喜歡自己動手剪。但是其實顧居根本不在乎發型好不好看,他只是很喜歡游慕靠得很近,小心翼翼為他剪頭發時的樣子。於是每一次他的頭發都是游慕幫他剪的。

他太久沒見游慕了,久到頭發都長長了,擋住了他大半的眼睛。

顧居拿起桌旁的筆,在借貸方的簽名欄裏,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又按上印泥,鮮紅的印泥像血一樣,留在他的姓名旁。

簽完協議,顧居擡眸,依舊看不出什麽表情。光頭男人收下協議,掃了一眼就扔進抽屜,“明天早上六點來取錢。”

顧居卻沒有急著走,他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你們這,有沒有不記名的電話卡?”

顧居剛從老城區出來,又接到顧風馳秘書的電話。

秘書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語氣,質問他為何擅離職守,並命令他立刻返回公司。

顧居匆忙地答應,又打車回到顧氏大樓。

他敲響顧風馳的辦公室門時,顧風馳已經等得不耐煩。

顧居解釋說自己是因為做報告需要去實地走訪了一趟,顧風馳倒是沒有生疑,畢竟以往這種臟活累活確實都是顧居在做。

顧風馳懶洋洋地靠在椅背裏,“你這麽勤奮,上次讓你做的那個項目進度到哪裏了?報告為什麽還沒交上來?”

過幾天這個項目就要匯報,按照慣例,顧風馳都是要拿著他的報告上臺發言的。

“還有幾個數據在調整,預計明天可以交上第一版。”

“明天?太慢了!最遲今天晚上,我必須看到完整的報告!”

顧風馳似乎忘了幾個小時前他剛怎樣羞辱過顧居,剛讓顧居經歷過怎麽樣的折磨。顧居只是一個可以隨意驅使的工具,工具的情緒和遭遇,不值一提。

“......好的,我這就去。”

顧居剛打算離開,顧風馳忽然又陰惻惻地說:“你最好是真的恪盡職守,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盯著你一舉一動呢?”

顧居的身體猛地一僵。

顧風馳看見他的反應,又大笑起來:“開玩笑的,我是這種人嗎?”

淩晨三點,顧居終於完成了那份報告,發送到顧風馳的郵箱裏。整棟大樓悄無聲息,顧居一個人從空蕩蕩的辦公室走出來。

他沒有去坐電梯,而是慢慢地走進消防通道裏。他再次靠著欄桿坐下,點開相冊。

他看著裏面的一張張照片,大多都是游慕,看著就露出一點笑意。

但是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什麽,那點笑又漸漸淡下去。

他又看了那些照片很久,然後翻開微信,一點點把他們的聊天記錄往上劃,一條條看過去。

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這些了。

然後他點開設置,恢覆出廠設置。

進度條一點點走到底,手機再打開時,什麽都沒有了。

如果想讓游慕平安,想讓奶奶得到救治,想讓游慕從這場無盡的折磨中脫身。

如果他還有一點點可能,去保護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想保護的人。

最穩妥又是最快的辦法就是讓游慕離開他。

空蕩的手機掉在下一級臺階上,顧居把臉埋進膝蓋。

舍不得。

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可是他真的只能想到這一個辦法了。

顧居想,自己可能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他換上了一套顧山雄給他定做的用來撐場面的西裝,口袋裏裝著一百萬的支票,一步一步走向他和游慕的家。

游慕面前攤開著一個行李箱,他看起來正在收拾東西,要搬出他們的家了。

游慕瘦了一大圈,形銷骨立。他彎著腰,那瘦削的肩胛就像一只蝴蝶一樣停在他的背上。

這段時間,奶奶的重病、經濟的壓力、前途的迷茫、還有自己刻意的疏遠冷漠,一定快要將他壓垮了。

顧居越往前走一步,他的靈魂就愈加騰空,到最後浮在了客廳上空,唾棄地看著他。

“我們分手吧。”

他聽到他這麽說。

真奇怪。明明應該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卻好像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痛苦好像已經超過了他神經能承受的閾值。沒有痛,只有空。

他的嘴巴在張張合合,說著一些惡毒至極的話。他此刻是這麽的期盼游慕可以過來打他罵他,把內心的痛苦都發洩出來,只要能讓游慕好過一些,游慕把他掐死在這裏都可以。

但是游慕只是用一種心碎至極的表情看著他。

懸浮的靈魂徹底墜落,摔得灰飛煙滅。

顧居從樓道裏走出來,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他沒有走遠,像是一個幽靈般,躲在了樓下遠遠的一條小巷子裏。

當那扇門終於被打開時,游慕已經收好了行李。他扔了好幾個編織袋的東西,然後提著一個舊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顧居站了很久,在確認游慕真的不會回來了之後,他上前翻那個編織袋裏的東西。

那是他們的家。

他們一起養的水仙花、他們一起挑的裝飾,還有一張被游慕撕碎的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水仙花的殘骸,在裏面找到了那枚當時他省吃儉用很久送給游慕的戒指。

他送給游慕之後,游慕後面珍而重之地一直戴著,洗澡睡覺都舍不得摘,說是要戴一輩子。

他那時候對游慕說,“我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顧居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長久地把那枚戒指死死地抵在心口。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卻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能從喉嚨裏扯出幾聲絕望的泣音。

他想要把照片碎片一點點都收集起來,回去拼好;他想要把那株水仙花帶回去重新好好養。

可是這些回憶那麽多,他什麽也帶不走。任何可疑的物品被帶回顧家,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都會將游慕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他最後只能用袖子把戒指小心擦幹凈,握在手心裏偷偷地帶走。

那枚戒指被他穿在母親留給他的鏈子裏,他一直貼身戴著,成了他此後五年暗無天日的歲月裏,唯一一點不能見光的光。

作者有話說:

老師您好以後這種活動我們小顧小游就不參加了,孩子回來就一直哭,明明以前是很愛笑的,我把孩子交給你們是信任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呢?天殺的老子要報警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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