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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像座故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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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像座故居一樣

顧居的睡眠時間變得更少。

他白天想盡一切辦法提前完成工作,夜晚就像他以前無數個兼職的夜晚一樣,他換下昂貴的西裝,穿上不起眼的衣服,重新變回那個為生存掙紮的窮學生。

他穿梭於城市,去找一切他能做的兼職,企圖能用這些杯水車薪去抵上他借的那一大筆債。

他白天是別人眼中光鮮亮麗的顧家三少爺,晚上是高級餐廳的後廚幫工、是便利店的夜班值班店員、是夜場的服務生。

好在這些工作他都已熟練,不需要什麽時間就可以上手。

他每天都嚴重休息不足,忙起來的時候依舊顧不上吃飯。臉色越發蒼白,胃痛日益頻繁,原本合身的西裝也變得有一些空蕩。

即使他意識到了自己身體快要撐不住,有意想讓自己休息,可是每次躺下,睡眠也總是混亂而痛苦。他總是在夢裏也無法忘記游慕,每次看見夢裏游慕那雙悲傷的眼睛,他就會驚醒,然後再也無法入睡。

他打開手機,劃開空蕩蕩的相冊,又退回到桌面。

放下手機,睜著眼睛躺到天亮,再次重覆與先前無異的生活。

今晚的工作是酒店的服務員。有新人在酒店裏舉辦婚禮,他作為酒店臨時聘請的臨時工,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起去幫工。

顧居和大部分服務生一樣,忙著鋪桌布、擺碗筷、布置舞臺。直到典禮開始,服務員先暫且都退到一邊。

全場的燈都被關掉,只有主舞臺留了一束追光燈。顧居沒有心思去留意舞臺上發生了什麽,他疲憊地靠著墻,隱在陰影裏,半閉著眼睛,幾乎要直接睡著。

臺上似乎是進行到了誓言環節,主持人問道:

“請問新郎,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健康或疾病,你是否都願意愛她、珍視她,直至死亡?”

新郎拿著話筒,深情款款望著新娘,“我願意。”

在熱烈的的掌聲中,典禮結束,宴會廳重新回到人聲鼎沸。一旁的服務生重新忙碌起來。

顧居睜開眼,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大約又是顧風馳看了方案不滿意,要他回去加班連夜改。顧居拿出手機,看到屏幕的那一串電話時,整個人卻僵在原地。

雖然聯系人已被抹去,只剩一串數字,可是他怎麽會忘?

是游慕打給他的電話。

今天還是游慕的生日。

打給他是因為什麽?是支票用完了嗎?還是遇到了別的的困難?奶奶的身體怎麽樣了?最近過得還好嗎?

顧居的心被割得一句話說不出來。他放不下,游慕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放下。

他想接,可是他的通話依舊還在顧風馳的監聽之中。

他不敢接,可是又怕真的就錯過什麽。

顧居往外稍微走了幾步,還是接通了電話。

游慕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墜在雲端裏,抓不住。

他抓不住他正在下墜的人生,也抓不住游慕。

第二天,顧之青再次把顧居叫到了她的辦公室。

她看著顧居好像下一秒就要暈倒過去的慘白臉色,把一紙通話記錄推到顧居面前。

顧居差點以為又是自己被監聽的證據,顧之青卻說:“你去借高利貸了?”

“.......”顧居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但是轉念一想,在顧家,他毫無隱私,費點心思就可以打聽到他的所有事。

顧居沒有接話,顧之青接著說:“那邊認出你是顧家新認的兒子,電話都打到顧氏這裏來了,想要多敲一筆。還好外線這塊現在是我在負責,我幫你截住了,沒有往上報給其他人。

“謝謝。”顧居幹巴巴地說,他沒再說其他的,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一個運氣很差的人,不會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助他。

出乎意料的是,顧之青並未追問他究竟為什麽要借高利貸,只是問道:“借了這麽大一筆,你還得上嗎?”

顧居疲憊地垂著眸,他想起這些天他的兼職,想起那些微薄的薪水。他已經再也沒有力氣去偽裝他差到極點的臉色。

顧之青看著他的臉色,便也懂得差不多,她說:“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去借的,我可以幫你擺平這筆債務。”

一百萬,對於顧居來說是天文數字,但是對於顧之青這種豪門長女來說,大概確實和一筆零花錢差不多。

“條件是什麽?”顧居沈默了幾秒,才問。

“我之前就和你說過了。”顧之青慢慢地說,“你想怎麽活下去?”

他們一個是不受重視的長女,一個是身輕言微的私生子,卻又在這個時候,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這種默契在於他們不必再多言彼此的困境,瞬間都明了他們共同的敵人是誰。

他想怎麽活下去?

像過去這段時間一樣,搖尾乞憐,任人宰割,結果卻是連自己最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眼睜睜看著游慕被顧風馳這麽當做螻蟻踐踏,可是他什麽也做不了嗎?

忍耐和順從換取不到平安。他越是表現出軟弱,他的軟肋就暴露得越徹底,他和游慕的處境就越危險。

只有掌握足夠的權力,才能真正擺脫被操控和威脅的命運。一味的溫順聽話,只會讓自己陷於更糟糕的境地。

他不可以再只做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顧之青和他一樣,都是為了權力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她受限於性別,一直被顧山雄壓制於顧風馳之下。顧風馳不倒,她永遠只能是顧風馳的高級助理。顧居的出現讓她看到了新的機會。

“我會幫你處理好債務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人煩你。”顧之青先是拋出了她的誠意,“你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繼續做好你的分內事,同時,留意顧風馳經手的每一個項目。等一段時間後,我們交換信息。”

顧居點頭,沒有在顧之青的辦公室停留太久,轉身離開。

這段時間,最讓顧居感到稍微有絲欣慰的是,顧風馳很快厭倦了用游慕羞辱顧居這個手段。

並非是他良心發現,純粹只是因為,折磨人的花樣有很多,當一種方式不能持續帶來新的樂趣時,他就會自然而然地尋找下一個。

但是只要不會再影響到游慕,顧居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下這些。

“你最近還真的沒和你那個小情人打電話了?”顧風馳翻著顧居的通話記錄,嘖嘖稱奇,“還以為你真是個情種,看來也不過如此啊。”

“風總說笑了。”顧居神色不動地說,“過去的一些不成熟的事,早就該忘了。”

“是嗎?”顧風馳話鋒一轉,“但你這人,是不是也太冷血了點?怎麽也不給你家人打個電話?你不關心我媽就算了,怎麽也不關心關心你媽?”

顧居沒有接話,他臉上的血色似乎一直沒有恢覆過來。

“哦,哈哈哈,我忘了,你媽已經死了。”顧風馳毫無歉意地笑笑,“什麽時候的事?”

“.......”

“我他媽問你話呢!你啞巴了?”

顧居把所有情緒硬生生咬碎,吞進肚子裏。他表面看起來依舊沒有為顧風馳這個新手段產生什麽波瀾。

“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值一提。”顧居平靜地說,“風總,如果沒有什麽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他這態度是顧風馳最討厭的態度,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有獲得預期的樂趣,反而隱隱有一種失控的感覺。

顧風馳煩躁地揮手,“滾吧,報告早點交上來,別磨蹭。”

顧居推門離開顧風馳的辦公室。

他的母親,那個可憐的女人。

年輕時遇見了顧山雄,以為遇到了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卻不知自己只是對方無數露水情緣中的一個。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固執地生下了他,取名顧居。

她以為叫了這個名字,她的兒子就可以像座故居一樣,安安穩穩,沒有風雨飄零之苦。

她曾經以為能為他謀得一個好前程,抱著尚且年幼的他回到顧氏,妄圖尋找顧山雄。她以為把兒子帶回豪門就能改變命運,卻不知道那只是更深苦難的開始。

她連顧山雄的面都沒能見到,就被保安強硬地趕了出去。

她只回去過那麽一次,在被拒之門外冷嘲熱諷一通之後,她開始生病,身體和精神都迅速地垮下去。但是她為了顧居,強撐著在人世又多待了幾年,直到在一個初春,懷著無盡的遺憾,撒手人寰。她留給顧居的,只有那條幾乎不值什麽錢的銀鏈子。

顧居閉上眼,他走進消防通道抹了一把臉,又重新走回辦公室,繼續工作。

雲頂餐廳是顧之青名下的一項產業,可以保證絕對的隱私安全。

顧居和顧之青約在雲頂的包廂內,顧之青推給他一份文件。

“顧風馳最近在全力推進‘東海港’的那個項目,但他太急功近利,為了做出成績,抄了很多近道。”

“這裏面,是他繞過委員會,私下承諾給原股東的一些不合規條款,以及他為了壓低評估價動用的一些不太幹凈的手段的證據覆印件。”

顧居沒有去翻那份文件,他擡起眼皮,“你給我這個,你想得到什麽?”

顧之青微微一笑,說道:“我想要你扳倒顧風馳,讓他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資源,幫助你達成這個目標。”

“你既然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自己行動?”

“因為我的身份擺在這裏。”顧之青說,“我是顧家的女兒。如果我親自出面扳倒他,我父母會與我反目,會用盡一切手段來保顧風馳,在外人看來,更是顧家內部在自相殘殺。由我動手,成功的幾率並不高。”

“但你不一樣。你雖然被認回來了,但是在很多人眼裏,你依舊是個外人。由你動手,那麽風向可能會變得很不一樣。”

這是要顧居來做那個徹頭徹尾的惡人。顧之青把他推出去,她自己最大程度地置身事外。成功,顧之青坐收漁利;失敗,顧居將是那個承擔所有後果的外人。

“那麽扳倒他之後呢?”顧居問,“顧家下一代的掌權人,是你,還是我?”

“各憑本事。但至少我們先得把臺上這個礙眼的家夥解決掉,才有機會坐上去。比起讓顧風馳那種蠢貨掌權,我寧願對手是你。”

顧居沒再說什麽,他拿起那份文件袋,指尖繞了幾個圈,解開上面的封條線。

桌上的酒杯無人動過,但是有的交易,並不需要酒精來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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