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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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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生母

眾人在此停車歇馬,打尖用飯。

驛站正是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多是趕路的商旅與零星的行人,喧鬧而平凡。

他們選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叫了些簡單的熱湯餅食。

飯桌上,氣氛終於稍緩。宋青山喝了一大口熱湯,仿佛要將一夜的寒意與沈重都驅散,然後笑著對周牧野道:“牧野,接下來這段路,咱們可就得全指望你了。我和穗兒、寧先生,可就等著沾你這未來進士老爺的光了。”

他語氣輕松,刻意將話題引向了即將到來的春闈,沖淡了昨夜那隱秘而沈重的氛圍。

周牧野自然領會,微微一笑,也順著他的話頭道:“兄長說笑了,備考之路,還需寧先生多多指點,你和穗兒幫我打理瑣事,分憂解難,方是正理。”

寧守拙撚須點頭,神色已恢覆往日的儒雅從容,開始就著驛站粗糙的飯食,隨口考校起周牧野幾句經義,如同尋常趕考的師長與弟子一般。

宋穗兒細心地將餅子掰開,泡進熱湯裏,分給眾人,目光掃過四周嘈雜卻充滿煙火氣的環境,心中那ū份因身世秘密而激蕩的不安,也漸漸平覆下來。

清水驛的休息一夜之後,馬車再次匯入北上的人流。

這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因為有靖北王的人守護,還是陳家的確只準備了這一波人手,總之在臘月他們終於抵達了京城。

京城遠比宣恩府城宏大、喧囂,也冰冷。

周牧野一行婉拒了靖北王通過韓雷暗示可以提供的、位於相對體面區域的宅院。

他們在靠近內城邊緣、但離貢院不算太遠的升平坊,買下了一處極其尋常甚至有些狹仄的一進小院。

院墻灰撲撲的,正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外加一個竈披間和巴掌大的後院,與河源村的家宅都不能比,更遑論氣派的府邸。

但這小院勝在獨門獨戶,左右鄰居多是尋常小吏、落魄書生或小本商人,足夠隱蔽,也符合他們當前“普通趕考舉子”的身份。

簡單收拾安頓下來後,幾人便閉門不出。

周牧野與寧守拙幾乎整日埋首書房,溫習經義,揣摩時文。

宋青山則主動包攬了采買等一應外務,低調進出。

宋穗兒帶著李小竹打理內務,將小院收拾得幹凈利落,也借著出門購買日常用物的機會,默默觀察著周邊環境與京中風氣。

他們仿佛真的只是來專心備考的寒門學子,與靖北王方面的聯絡,僅限於入住後按照約定,向“榮盛記”傳遞了一次平安抵達的暗號,再無更多接觸。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他們入住這小院的第五日午後,院門被叩響了。

宋青山以為是送柴的貨郎,拉開院門,卻見門外停著一輛看似樸素、實則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幔小車,車旁垂手立著兩名低眉順目、穿著體面的婆子。

一位身著淡青色織錦緞襖裙、外罩銀狐鬥篷的婦人,正由一名丫鬟攙扶著,站在門前。

她約莫四十許歲,面容姣好,但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眉宇間籠著淡淡的、仿佛與生俱來的郁色與倦怠,身形也略顯單薄,一副久病羸弱的模樣。

只是她通身上下的氣度,以及那雙看向院內時迅速掃過的、帶著審視與些許不易察覺嫌棄的眼睛,暴露了她絕非尋常人家女眷。

宋青山一楞,尚未開口,那婦人已擡起帕子,輕輕掩了掩口,目光越過他,直接望向聞聲從正屋走出的周牧野,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與顫抖:“野……牧野……我的兒……娘可算見到你了!”

周牧野腳步頓在門口,看著這位陌生又似乎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輪廓有所重疊的婦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淡淡道:“這位夫人,怕是認錯人了。在下姓周,名牧野,並非夫人之子。”

那婦人正是陳懷瑾的夫人柳氏,聞言淚水滾落得更急,推開丫鬟的手,往前踉蹌一步,似乎想靠近周牧野,卻又因“體弱”而微微搖晃,被婆子急忙扶住。

她悲切道:“牧野!我知道你心裏怨我,怨你父親,可當年弄丟你也並非故意的,我也是肝腸寸斷!你身上流著陳家的血,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我十月懷胎生下你,日夜懸心,這二十多年來沒有一刻不想你!”

“聽說你在宣恩府中了舉人,娘這心裏又是歡喜又是疼,歡喜我兒有出息,疼我兒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淚眼打量著小院,目光掃過略顯陳舊的屋瓦、樸素的窗欞、院中那口普通的水井,眼中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但深處那份居高臨下的評估與不以為然,卻並未逃過夫妻倆的眼睛。

“你看看,你看看你住的這地方?”柳氏用帕子指著院子,聲音越發哀戚,“這麽小,這麽破舊!我兒堂堂舉人老爺,竟要屈居於此!還有你這身上穿的……”

她目光落在周牧野那身半新不舊、但漿洗得幹凈挺括的棉布直裰上,仿佛看到了什麽難以忍受的寒酸之物,“連件像樣的綢緞衣裳都沒有!定是那鄉野之地,無人照料,才讓我兒如此清苦!娘這心裏,跟刀絞似的……”

周牧野沈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宋穗兒卻微微挑眉,這位“母親”口中滿是心疼,可字裏行間,無不是對周牧野過去生活的貶低,對他們如今處境的不屑。

她上前半步,與周牧野並肩而立,對著柳氏福了福身,語氣平靜有禮,卻並無多少熱絡:“陳夫人安好。外子一路奔波,方才安頓,院舍簡陋,讓夫人見笑了。”

“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清凈,適合讀書。外子的衣衫雖非綾羅綢緞,卻也整潔保暖,讀書人,清儉為本,倒也不覺清苦。”

柳氏的哭聲頓了頓,目光轉向宋穗兒,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見宋穗兒容貌清麗,氣度沈靜,身上衣著也是尋常細布,並無珍貴首飾,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

隨即她又掛上慈和卻疏離的笑:“這就是牧野媳婦吧?果然是個懂事的。只是到底年輕,不知這京城地界,人情往來,衣冠門第何等要緊。牧野如今是舉人,將來更要考進士、做官的,這般簡素,豈不讓人看輕了去?”

她語重心長,仿佛全然是為兒子媳婦打算,可那姿態,儼然已將自己放在了指點、乃至施恩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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