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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願吾妻福澤綿長,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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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願吾妻福澤綿長,諸……

八月三十日是越雨的生辰, 虞酌精心為她準備了生辰宴,說是宴席,其實不過是在院裏擺了一桌美食。

李泊渚問:“這麽做確定有用?”

虞酌:“玄學懂吧?我隱隱有種預感, 聞到味說不準就醒了。”

程新序懶得理她這幅扇風的傻樣, 但還是拗不過她被她拖拽起身去扇風。

“吱呀”一聲, 正對著的屋門朝兩側推開,三人目光上移,齊聚一處。

是周漱禾。

心又沈了下去,卻見她並未走出來,反倒側了下身,隨即一襲雲水藍的裙擺掠過門檻。

三人的目光驟然一頓。

天——

顯靈了,這玄學真管用!

虞酌睫翼濕潤, 扇子隨手一擲,飛奔過去摟住她。李泊渚和程新序也緊隨其後, 環住二人, 門口被擠得密不透風,越雨的手還被周漱禾握著。

總之就是非常淩亂又怪異的一幕,可誰都沒有在意。

“太好了, 終於盼到你醒了!”虞酌泣不成聲。

周漱禾也泫然欲泣:“冬冬,能見到你真好。”

越雨連手都抽不出來替她們擦淚, 只好用話安慰:“我也很慶幸能再見到你們,好了, 別再掉珍珠了。”

越雨的目光轉了一圈,溫聲啟唇:“裴郁逍呢?”

院內沈寂了片刻, 虞酌率先道:“殷來大戰一觸即發,他在前線作戰。”

越雨的肚子適時響了起來。

程新序的語氣難得溫柔:“餓了吧?先吃點,這盤魚可是我做的。”

李泊渚道:“殿下也去了軍營, 今日就我們幾人。祝你生辰快樂,歲歲安瀾。”

程新序:“祝你身康常健,萬事遂心。”

周漱禾:“新歲無憂,四季平樂。”

虞酌:“生辰喜樂,所願皆得。”

今日竟是八月三十日?

越雨恍惚了一下,被擁著坐到桌子前時,越雨想起來問:“裴郁逍離開多久了?”

周漱禾垂了下眼,回道:“三日。”

想來周參將也參加了,越雨對她的話確信不疑。

一聽見動靜,展離便出了屋,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的,明顯傷口還未痊愈,越雨頗感愧疚,見到他這番模樣更顯後悔:“對不起展離,當時我丟下了你一人。”

展離一楞,瞬間垂下微紅的眼圈,“少夫人,是我太弱了,沒能保護好你。”

越雨寬慰道:“那人身手不凡,又是江湖人,我們逃過一劫已是萬幸。”

周漱禾道:“殿下趕來及時,只可惜讓那人逃走了。”

程新序打岔道:“今日是個高興的日子,莫要再提這些事。”

“說起來,裴郁逍好像給你留了生日祝福,藏在折紙裏。”李泊渚剛說出口,越雨便蹭地起身,提起裙往屋裏跑。

程新序對著那道風一樣的身影喊道:“不先吃飯嗎?躺了快十日還能先委屈肚子……”

“行了,她沒看到不會罷休的。”李泊渚望了眼屋門,語氣略帶惆悵:“只是當真能瞞住嗎?”

周漱禾抿了抿唇,“我們都選擇隱瞞她,便先瞞著吧。”

周擎是和裴郁逍一道出發的,虞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漱禾。

越雨翻翻撿撿,在那束花的綁帶發現了異樣,絲綢裏面隱約沾著墨跡。

她連忙拆開蝴蝶結,將綢帶一展,上方的字跡剛勁並濟,筆鋒收斂,一目了然。

只有一行,可越雨卻從頭至尾一個字一個字望去,望著望著,耳邊便像浮起了他道出這句話時的嗓音——

“願吾妻福澤綿長,諸事呈祥。”

眼底似有水汽氤氳,越雨仰了下頭,仔仔細細將絲帶卷回花束裏。

見到眾人的喜悅降了下去,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她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在腦海裏呼喚系統。

作為第一個慶祝她覆活的人,系統一直都在,聽到她是要找楚檐聲,系統有點難過但不多:小楚啊,他在。

系統立馬轉接,楚檐聲那邊似乎有點淩亂:阿雨?

越雨:我回來了。

楚檐聲: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越雨:有沒有打擾到你?

楚檐聲:沒有。

越雨: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楚檐聲默了下才回:這麽快就想我們了,哎呀你說這。等著,打完這場就回。

一時間,他的內心想法如泉湧,黑字淹沒了全屏,越雨只能聽他的聲音辨別。

屏幕被清零,越雨也靜了靜,心聲坦然地閃過:嗯,很想。

她再走出去時,面色如常。

楚檐聲確定系統掛斷後,心跳起伏不定,甚至因為一時激動牽扯到傷口,隨後才緩慢鎮定下來。

今日鷺揚遭到襲擊,而裴郁逍他們自前夜潛入來蒙後便再無消息傳回,楚檐聲該怎麽和她說出口?

他望著城墻下的闊野,只能祈禱他們早日歸來。

“你說,我們會勝利的吧?”

姜如銀站在一側,聞言,擡眸看了眼楚檐聲。

楚檐聲此人不失矜貴,平日遇事言笑以對,沒有皇室中人的威儀,但姜如銀知道他內裏只在乎自己,對這世界反倒有種旁觀的冷漠。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笑裏多了點實感,像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開始融入這裏。

姜如銀心底閃過了幾句答覆,最終卻只是簡單道:“一定會的。”

——

也許是睡得太久,越雨今日善待肚子,吃得太多,傍晚和他們在院裏散步,偶然碰見徐婼。

徐婼與她們不在一個院落,見到越雨時,她眼中有詫異、驚奇,最後又化作了然。

徐婼上前,看向越雨:“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越雨隨她走過圓拱門,避開了眾人,“徐小姐想和我說什麽?”

徐婼望著她的目光添了幾分真摯:“恭喜越小姐痊愈。”

越雨微微一怔。

“也許你會覺得我怪,但我是誠心道賀。”徐婼坦誠道,“我起初很不歡迎你們到我家住,也一門心思放在少將軍身上,可卻連接觸他的機會都抓不著。”

“其實你不必以身報恩,更不用聽從你父親的話。”

聽到她話裏的隱喻,越雨已然看出徐婼恐怕也有自己的心思。

徐婼望著新植的樹苗,臉上暈開一抹苦澀的笑,“那日兩縣邊界也有這麽一棵樹苗,被長刀砍去,我本以為我也會像那棵樹一樣,可樹還未倒地,比鐵蹄更快到來的是他的身影。”

徐婼話音很低,似追憶,“若是戰亂中有那麽一人如英雄般出現,擋住面前的刀刃冷箭,無論多冷漠的人都會動容,我不否認我的真心,可我終究趕不及他。”

情起只在一瞬間,越雨可以理解她,但不知如何回應。

“其實那夜我看見了你,在我想假意示威時,卻見你漠不關心地轉身離去。”徐婼語氣自嘲,“我把話擺在了明面上,只要能伴少將軍左右,縱使為妾也甘願,可他卻說他只想伴你身側。”

甚至不是要越雨伴他左右,他從未端過姿態,而且將自己放得極低。

徐婼知曉一方相思的心情,卻頭一回在裴郁逍臉上見到卑微與包容,而這一切都只是出自一人。

徐婼眼圈微紅,忍住哽咽看向她:“他抱著你回來時,我才知這般鮮活耀眼的人也會悲痛欲絕,多餘的情緒都流露不出。”

徐婼當時也聽見了別院的動靜,與其他人一致認為越雨沒了,她以為她會卑劣地開心起來,可看見裴郁逍的模樣,她拒絕了父親讓她去慰藉的提議。

因為越雨回不回來,她都沒有希望。

所以在看見越雨的第一刻,徐婼反而有點釋懷,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越雨,我很羨慕你,能被人如此愛慕。”

越雨卻搖了搖頭:“你不必羨慕,我與他起初只如陌生人一般,沒你想的那麽好,對我來說,與他產生交集是個意外。若最初知曉是他教會我如何愛人,恐怕只會難以置信。人生短暫又漫長,感情只是百態之一,是生活的佐料。可世間值得心動的人事物都不僅限一樣,否則怎麽叫我這個將死之人都流連忘返?”

徐婼靜靜看著她,夏風拂過越雨的面龐,那雙清若琉璃的眸添上了一絲柔和。明明踏入鬼門關,卻還能以這般調笑的語氣開解她。

徐婼有點費解。

“徐婼,你能這樣隨心處事很好,敢愛敢恨、赤誠坦蕩,在這點上我也很羨慕你。希望你未來能夠如願,日子過得豐盈。”

徐婼微微楞神,還是院門前相同的位置,裴郁逍拒絕時也向她這般溫柔。

那日少年的話仿佛還回蕩在耳際——

“我沒有納妾的打算,徐小姐也不必自慚形穢,天地廣闊,來日方長,徐小姐莫要止步眼前。”

徐婼眨了下眼,面前的人仍含著平和的笑,眉眼的清冷淡了些許。

徐婼恍然明白為什麽裴郁逍會專註於她一人,那樣透徹卓絕的內心和氣質不是常人所有的。

徐婼垂下眸,嘟囔道:“明明是你的生辰,怎麽還祝福起我來了?”

越雨餘光裏是幾人打打鬧鬧的場景,回道:“許是今日收到祝福太多,總覺得自己太幸福,想用壽星的權利,把祝福分點給所有人。”

徐婼平日聽見這類話只會覺得可笑,如今卻真心笑了出來:“那就借壽星吉言。”

越雨繞了好幾圈都未能消食,倒是程新序又有點餓了,虞酌笑罵他吃不飽。正當這時,他們瞥見了從後門溜進來的裴起櫟。

裴起櫟拎著一個食盒,臉上還沾著沒擦幹凈的面粉,一看便知來意。

虞酌本就善於與小孩交流,這幾日更是與他混熟了,打趣他:“怎麽今日這麽晚來?”

平日他都是清晨來看越雨。

裴起櫟性情好,愛回答問題,招人喜歡,但他似乎更偏愛越雨和楚檐聲,也許是二人的對話總是帶著暗語,神秘又不失幽默,在城中教學那幾日他最喜歡同越雨和楚檐聲玩。

越雨對他的印象很深。

裴起櫟睜著水靈靈的雙眼,回道:“做蛋糕耽誤了點時間,還好趕上了。”

課後時間閑聊時,楚檐聲簡單說過蛋糕的做法,越雨沒想到他這就記住了。

越雨蹲下來,用帕子拭去他下巴的面粉,“那能不能和大家分享?”

裴起櫟猶豫地把食盒遞出來,“是給越小姐做的。”

越雨接過,隨後打開了盒蓋,便聽小孩急急道:“我……還沒試味道,要不看過就當吃過好了?”

似曾相識的畫面令越雨怔了下,眼中被那片鮮黃色的蒸糕占據,轉瞬又收拾好情緒。

她望著裴起櫟,不由想到他踩著矮墩做糕點的模樣,心底一軟,“既然是送我的,那我嘗味道也是一樣的。”

周漱禾捧場道:“你一個人做的嗎?好厲害。”

裴起櫟臉一紅:“爺爺和我一起做的。”

李泊渚笑道:“那也不賴,我三歲時只會寫字作畫。”

程新序:“三歲時我也只會抓草藥玩。”

虞酌:“懷疑你們在炫耀什麽。”

幾人分了一個蜂蜜蒸糕,越雨吃了一小塊實在吃不下,剩下的都被程新序卷走了。

裴起櫟也嘗了,味道中規中矩,但他總覺得楚檐聲形容的要更美味些,為此,越雨還特地安撫他,說楚檐聲的描述過度誇張。

夜深後時間像凝滯般,走得格外慢。虞酌和周漱禾沐浴完後便來了她屋裏,說是睡不著,其實越雨覺察出她們的心思是想陪她,接連照顧自己幾日,越雨已經很不好意思,她睡得太多,如今睡不著,又不想打擾她們的睡眠時間,只好把人攆走。

越雨只醒來不到半日,生辰日就這樣安穩度過,熱鬧中又缺了點什麽,她刻意不去想,可回到屋內後,那股空寂感重新湧上來。

這樣很不像她自己,越雨想。

越雨翻到了先前寫的“遺書”,那是和楚檐聲聊完後,某一日她趁裴郁逍不在,悄悄寫的。後來是想藏好,可開戰突然,她什麽都沒能收好,也帶不走。長月燭被人燃過,信肯定也是被看了遍。

越雨蜷起腿,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裹住,又開始鉆牛角尖,在思考怎麽解釋。

人一旦找到可以胡思亂想的事情就閑不下來。

慢慢地,她的思考便換了個方向,開始擔心裴郁逍在戰場上會不會受傷。

越雨拆開花束上的綢帶,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雜亂的想法止了下來,別院靠著背街,越雨聽見了街道上的窸窣動靜,極輕,卻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特殊時期,全城戒備,這個時間點百姓早已關門入夢,街上也不會有行人,卻有驟雨般的馬踏聲響起,劃破了黑夜。

傳到人耳的並未清晰真切,越雨甚至認為自己幻聽,因為下一瞬動靜便消逝了。

她卻一把放下了綢帶,如有預感般走出了屋門。

夏夜幹燥卻清涼,門被推開後,風便兜頭吹來,她淩亂了一會。

原來是錯覺。

她不甘心地張望兩眼,周邊門屋緊閉,院門栓緊,無一人影。

剛要轉身,餘光中一道黑影翻下院墻,玄甲帶落了一片瓦,地面發出一聲脆響。

來人才站定在泥土上,越雨怔了一瞬,旋即快步撲了上去。

裴郁逍擡手拍灰塵的動作一滯,身軀被人帶著往前一傾。

他微微偏頭,臉靠在她鬢邊,話音輕輕落下:“我回來了。”

擁抱、對話就像所有夫妻一樣尋常,卻令人安心。

裴郁逍身上未卸的甲胄還殘留著血汙和泥塵,翻墻時又沾了一手灰,沒有幹凈的手去抱她,但見她箍得緊,還是忍不住拉了下她的胳膊,“不硌嗎?”

越雨才意識過來,冷硬的鐵甲硌得有點難受,她卻踮起腳,更用力地圈住了他的頭頸,臉頰埋在他衣襟,“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聽到她的話,那點強烈壓下的克制頓時崩塌,裴郁逍嗓音略沈,雙臂牢牢環住了她,“我也是,想得快瘋了。”

越雨吸了吸鼻子,壓下眼角的酸澀。

略低的吸氣聲隔著布料悶悶傳出,裴郁逍心神一斂,無措中又夾著點為難:“好了,我身上有味,會弄臟你。”

在戰場上待太久了,血腥、泥土、汗味混雜在一塊,一路快馬加鞭也沒吹散。

裴郁逍雖這麽說,力道卻沒松。

越雨話音沾了一絲笑:“我不介意。”

裴郁逍也笑:“但再抱下去的話,恐怕有人就要介意了。”

越雨緩了緩神,僵硬地轉過頭,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片人。

面前同時浮現幾個笑容,他們整齊統一得像是喊口號:“我也好想你,很想很想。”

裴郁逍默不作聲地把越雨往身後拉了下,遮住她泛紅的臉。

越雨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見他掌心纏著的繃帶,目光倏地一緊。

程新序拎著掃帚,李泊渚還抱著把椅子,“聽這動靜還以為進賊了。”

裴郁逍含笑道:“對不住,打擾各位了。”

展離又苦著臉道:“公子……”

裴郁逍打量了他一眼,“看起來恢覆的不錯。”

緊接著,一道陌生的聲音從院門響起:“表妹!”

那人長著一張陌生的臉,徑自朝她的方向走來。

越雨左看右看,確認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張了張口:“啊,是表哥嗎?”

陳羽諫眉眼柔和下來:“好久不見,表妹。”

虞酌:“你有印象嗎?”

裴郁逍:“熟悉嗎?”

越雨搖了搖頭,她只是禮貌性問一句。

虞酌:“陳羽諫是你母親的遠房表兄的兒子,幼時曾在京中住過一陣。”

越雨恍然,原來是遠房表兄。

虞酌:“對不住啊表哥,阿雨五歲時燒壞了腦子,沒有那之前的記憶。”

陳羽諫楞了楞神:“是嗎……”

他默了默,又道:“如此也好,否則我還不知要如何面對你。”

越雨略感疑惑:“表哥為何這樣說?”

陳羽諫笑了笑:“罷了,都過去了,如今你平安便是最好的。”

左淮荇緩慢走進來,“既然回來了就都別傻站著了,真是的,別吵著他人。”

周漱禾循聲看去,眼眸一閃。

左淮荇似有所覺,“岳丈住在營裏,便不同我們過來了,放心,一切順利。”

嗓音落下,周漱禾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程新序對血腥味格外敏感,皺了皺眉催促:“確實有點味,你們趕快去沐浴。”

回屋路上,虞酌特意把越雨拉到一邊,“我不知道表哥怎麽來了,前幾日他還看望過你。”

虞酌和越雨認識更早,越雨奇怪道:“以前我們和表哥關系很好嗎?”

虞酌想了想:“關系是不錯,他還說過沒人娶你的話,他娶。”

越雨小時候因為經常生病,幾乎成了萬人嫌,虞酌帶她和別的朋友玩還被抨擊沒有人會娶病秧子,當時陳羽諫便說過類似的話。

虞酌恍然大悟:“他該不會——”

“一直把你當做未婚妻吧?”

越雨反駁:“你這也太離譜了。”

虞酌細想也覺得離譜,“確實,我還和你爭著要嫁給他,最後也沒見他娶了誰,誒,話說回來他竟還未成婚?又是一個大齡剩男。”

越雨只覺好笑,聊著聊著正好走到門檻。

裴郁逍卸了甲胄,烏發一絲不茍地束起,此時鬢角碎發微亂,一雙漆眸望來,面上似笑非笑的,“哦——”

“正宗的青梅竹馬啊。”

虞酌視線在二人身上徘徊,像看笑話般。

越雨扯開話題:“你怎麽還沒去沐浴?”

“這不是聽入迷了嗎?”

虞酌離開前特地為姐妹解釋一句:“阿雨當初說的是她不想成婚,你放心吧,沒和表哥續前緣。”

虞酌說的沒錯,若去年一開始沒有重置記憶,越雨便知她是本人,恐怕不一定會成這個婚,但如今已經不必提這種事。

越雨直視著他,註意到衣上的血漬,“你受傷了嗎?”

裴郁逍撣了撣衣角,散漫道:“不是我的血。”

越雨視線移到他的手上,還想說點什麽,他便拎著衣物出門,“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好吧,淩晨兩點,是有點晚了。

別院沒有多餘的空間,他需要去公用的浴室。越雨點了點頭,乖巧地站在原地目送他。

裴郁逍忍不住彎了彎唇,不忘叮囑:“先換身衣裳吧,方才都弄臟了。”

越雨低頭一看,衣上的確沾了大小不一的汙漬。

裴郁逍回來時,越雨倒了杯溫茶遞給他,又續上了先前的話題:“真的沒受傷嗎?”

她用的是問句,可神色卻是篤定。

裴郁逍拿茶盞的動作一僵,“還真是瞞不過越小姐。”

“這種事你怎麽還想著瞞我?”

越雨有點生氣,搗鼓出藥箱,“脫衣服。”

她不確定,所以要親眼看,而且他沐浴過後肯定沒怎麽上藥。

裴郁逍依言照做,裏衣褪下時,與傷口相連部分略顯艱難。

脊背上一道猙獰的刀痕印入眼底,像是在原本的傷口上又劃了一道,部分血肉翻起,幾欲裂開。越雨做好消毒,翻出金瘡藥,打開藥罐蓋子,一言不發。

裴郁逍問:“褲子要脫嗎?”

氛圍一點也沒有因他這話變輕松。

越雨沒理他,“背過去。”

原先那道長口子處理及時,如今傷上加重,越雨便沿著創口適度敷了一層藥,又纏上一圈布條。自從來到嵐山後,她偶爾幫襯,處理傷口也得心應手。

做完這些她前看後看,除了淤青和一點細小的擦傷,看起來沒什麽。她的視線下移,落在腿上。

“真沒別的地方受傷了。”

“那手是怎麽回事?”

越雨擡起眼,對上他慌亂了一瞬的眸。

手上的布條已經除掉了,從掌心到手臂,幾道幾乎深度一致的刀傷格外顯眼,如今血痂脫落,初成傷痕。

裴郁逍解釋:“左狼尉太強了,沒辦法。”

聞言,越雨目露緊張:“你們和他交手了?”

自從攻城戰敗後,來蒙安分了不少,退兵回防,大殷的戰策是要趁虛攻擊,裴郁逍、周擎、陳羽諫帶隊夜襲來蒙,之後並無消息傳回。

隨後鷺揚城正面遭受西邶進攻,西邶狼衛一名新晉猛將連挫霜闕軍銳氣,攻至城外時,逼得夏檁親自上陣,斬殺這名猛將。

右狼尉所帶領的先鋒軍見勢,退至數裏外沙漠,忽地以退為進,困住霜闕軍。

右狼尉與夏檁一時之間難分伯仲。

西邶本就好戰,擅長以少勝多,但夏檁卻勘破陣法,帶領軍隊突圍。西邶始料未及,幸而側後方來蒙的援軍趕來,西邶瞬間又漲了威風。

但更意外的在後頭,混亂之中,“來蒙援軍”切斷後方狼衛,直直開出一條血路。

眾人只見在這支突如其來的輕騎中心,一名少年揚起赭色的旗幟,上方的來蒙旗幟已被替代,望見大寫的“殷”字,他們才恍然得知是鐵翎營的人混在其中,而所謂的來蒙軍倒也有些許,臉上呈現了同樣的迷茫。

右狼尉率先看出蹊蹺,不管他們是怎麽來馳援的,一聲令下,但凡是身著來蒙軍甲胄和霜闕軍的人都視為敵人。

竟是敵我不分了。

西邶倒是也有聰明人,左狼尉從後方追擊而來救場,正好與裴郁逍那隊人迎面撞上。

聯合夾擊令殷軍占據上風,但是裴郁逍他們的位置不妙,陷入西邶包圍圈中,偏偏碰見的又是左狼尉萬俟碌。

萬俟碌年過四十,卻有三十年的行軍經驗,又恰好在西邶戰亂最多時,作戰經驗頗豐。

主將相對,周擎受了傷,裴郁逍接應他,與萬俟碌交手。

午後日頭正烈,西邶的火炮紛飛,掩護大軍撤退,他與萬俟碌各自下了馬。西邶人慣用蠻力,而萬俟碌的打法是少見的講究技巧。

裴郁逍邊攻擊邊思索制敵對策,這些年他從未放棄過對萬俟碌的打探,卻是頭一回正面交手,他比想象中要強不少。

無論他怎麽出招,裴郁逍都能應對自如,萬俟碌端視他一眼:“你就是裴郁逍?”

起初裴郁逍的名字還不足以讓敵方大將在意,是在衛筵那場突襲中,作為唯一存活的人而聞名於西邶,也是這時外軍才知他是裴臨璋之子。

彼時兵戈相對,火星四濺,裴郁逍卻恍若沒聽見他的聲音,遲疑了片刻。

裴郁逍確實分神了——

“我回來了。”

簡短的四字在腦海裏出現時,越雨的聲音也在深處傳來。

一時間心急如焚。

彎刀如月,在赤日下寒意依舊滲人。裴郁逍急急旋身躲避,仍是被萬俟碌的彎刀劃到後背舊傷。眨眼間,裴郁逍已被封住上三路,他棄守轉攻,猛地矮身橫掃,旗幟揚起飛沙,破開萬俟碌的攻勢。

“你與你父親很不像。”

話像寒暄,又不像。

像是說樣貌,又像說旁的。

裴郁逍言簡意賅:“我像我娘。”

萬俟碌語中帶著一絲追憶:“你應該使裴臨璋親授的招式。”

裴郁逍走的路數和風格與裴臨璋截然不同,如果說裴臨璋是穩直狠,那裴郁逍便是速隱變。

再想到他本就不在裴家軍,入霜闕軍也是去的斥候營,會這般也就好理解了。

裴郁逍只輕笑了聲:“父親來不及教我。”

話落,他將軍旗立於一旁,正色起來,專註眼前。

黑刀隨即破空而來,萬俟碌神色稍斂,“那真是遺憾。”

無論神色還是口吻,他從頭至尾全無對手下敗將的唾棄。

周側又有數名將士提槍襲來,劣勢之下的處境極危,他與周擎險被擒。裴郁逍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氣力,硬是拖住萬俟碌,又和周擎一人擋下一邊蠻人的攻擊,幸好還有陳羽諫主動打配合,才得以脫離包圍。

右狼蔚見形勢不利,不再戀戰,留下一隊斷後,其餘盡數撤退。

對於裴郁逍沒有追上,萬俟碌似乎頗感遺憾:“下回再戰,我不會手下留情。”

裴郁逍慢悠悠收起刀鞘,“那便拭目以待。”

周擎罵他:“你剛才發什麽呆?”

裴郁逍賠罪道:“傷口裂了,這才疏忽大意。”

周擎:“再有下次,你這條命還要不要?”

陳羽諫看了他一眼,卻什麽也沒說。

霜闕軍向來打的保守,此戰有損,將人逼退八十裏外即可,若追擊主城內,恐怕會陷入敵計。結束後裴郁逍連兵甲未卸,便匆匆趕回嵐山。

跟越雨講起這些時,裴郁逍刻意忽略了一些細節,畢竟像歸心似箭太過激動導致挨了一刀這種話,有損面子,也顯得不夠專業,他說不出。

他只道是揮旗對敵,殺傷力不足,“如你所聽,裝逼挨了刀子。”

忽略漏洞不計,作戰還算精彩,本以為越雨會聽得津津有味,可燭火柔亮,她的眼尾卻像被熏得浸了水。

那水汽微散,越雨定了定神,平緩開口:“辛苦了。”

裴郁逍輕輕靠在她肩上,虛虛摟著她,“不辛苦。”

他受著傷,越雨不敢碰他,蒙過被子面對面之際,她看著他眼下的青黑,愈發心疼,“早點歇息吧。”

裴郁逍伸手攬住她,鼻尖擦過她的發梢,嗓音很低,在耳邊落下:“改日我們一道去鷺揚吧?”

像是說悄悄話,讓人心動又安定。

越雨沒問為什麽,只是應道:“好。”

他又說起了張紹昆,那位霜闕軍副將,細查才知他未進霜闕軍前,在嵐山瞞天過海,霸占財產,上報充公的不算多,如今嵐山駐軍當中仍有他的勢力,從中圖謀算計,以及威逼嵐山來蒙居民非法動工的案件。來蒙和大殷之間出現矛盾有此人的關系。此人醜陋蔫壞,當初衛筵小隊的決策也算在他身上。

陳羽諫是他的下屬,私下一直搜集罪證,而前些日裴郁逍抵達嵐山後,也著手調查此事,二人一合計,便把他押送回京了。

若非少了一名大將,拔掉其黨羽,西邶大肆進攻,鐵翎營也不會找到機會偽襲。

裴郁逍語氣平淡,甚至還如玩笑般,越雨卻聽得心驚膽戰,攥著他衣袖的手微緊。

裴郁逍將她的手指撥開,捏了捏掌心,“阿雨,你的生辰過了。”

越雨明白他的意思,“我看到你的祝福了。”

裴郁逍道:“可惜我沒來得及陪你過生辰,沒親口祝你生辰快樂,對你的虧欠也更多了。”

“裴郁逍,你不虧欠我什麽。”

“再說,日後還可以補回來。”

裴郁逍低眸看去,越雨彎著眉眼,眼波流動,話說得輕快舒暢。

重要的是她說的是“日後”,不再是欲言又止,也不是避而不提。

他揚起唇,“好,後面補給你。”

越雨以為他睡著了,過了一會,又聽見他低低道:“你想要什麽?”

“不是應該送禮人自己想嗎?”

“腦子不夠用了,越小姐透露一下唄。”

他折的花對越雨來說也像一件禮物,而且他花樣很多,感覺是送多了反而想不出新鮮花樣。

上回他送什麽給自己來著?

越雨思索著,想到了簪子、耳飾、花,卻想不起來上回送禮究竟是哪次。

她大腦瞬間空白了一下,才緩慢記起來回話:“不行,你自己想。”

耳邊是均勻的呼吸聲,裴郁逍已經睡著了。可越雨卻更清醒了,脊背甚至微微發汗。

這種感覺持續了三日,裴郁逍一早出門做出發鷺揚的準備,越雨通過遠程連線找到了不在縣衙的楚檐聲。

越雨開門見山:我的記憶該不會也重置了吧?

楚檐聲:為什麽這麽說?

這幾日與虞酌他們相處時,偶爾打鬧翻舊賬,她就連虞酌付錢請他們在煙雨橋岸吃飯一事都記不住,李泊渚和她去重光廊一事她也印象模糊。

楚檐聲:那你記得我說地下一層收入給你提兩成的事嗎?

越雨仔細想了想:……

遠的就不說了,就連這近半年才發生的,她都感覺他沒說過。

楚檐聲:那就不提分成了。

越雨還是沈默。

楚檐聲:不是,真不記得了?

越雨的預感和猜測在這一刻重合:也就是會像之前一樣,所有人都記得我,但我不記得他們,只會記得你。

而且還只記得和楚檐聲上輩子認識的事,這輩子就像從未經歷過一樣。

楚檐聲:那你打算怎麽辦?要告訴大家嗎?

越雨:我還記得大概。

好在她的性子使然,不會過多評價,也不主動回想,他們都沒有發現異常。

楚檐聲:那裴郁逍呢?

越雨猶豫了,可內心想法卻真實呈現在腦中:先不說吧,不知道怎麽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露餡怎麽辦?

越雨沈默了會,地上倏然映下一道身影,她轉過頭來,裴郁逍正站在屋門口,面上布了一層陰翳,神色略沈。

楚檐聲的聲音不見了。

那道心聲壓根就不是他的,對越雨來說,反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或者說,早在這行字出現時,她就該察覺到。

時間在她僵硬的動作中停滯下來。

越雨眼中有茫然,還有明顯的慌張。

她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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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因為想更多點,所以來晚了,私密馬賽。下一章約莫星期六更,時間不定,老年人碼字速度比較慢。

後面要開始甜啦。你瞞我瞞的後果可不簡單,小雨要使勁渾身解數哄人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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