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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能白首,但得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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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能白首,但得偕亡。

裴郁逍確認周圍無人, 可還是能聽到楚檐聲的心聲。

系統:其實我升級了,他剛才觸碰了我的實體,所以能夠連上終端。

裴郁逍看向刀柄, 方才他將燭芯剪掉後, 指腹拭過刀尖, 後知後覺才感覺到指節留存的熱意。

因為刀被燭焰烤過嗎?

可這微弱的火卻比其他火苗還要灼燙。

除了熱源以外,還有一股熱流。

裴郁逍擡起手,指腹不知何時劃開了一道口,血珠滴落在地,他不緊不慢地用布巾拭去。

楚檐聲:你瞎掰的吧?

系統:好吧我也不清楚為什麽,可能是因為他離小越太近了?

楚檐聲:別管為什麽了,你快說, 我困死了。

系統:你還有傷在身,別動怒別動怒。我說就是了。我想這應當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算是迎來了一線生機, 但是我不能保證會有用。

裴郁逍:什麽方式?

系統:重鑄命格需要代價,就是必須經歷一番前世身死之苦,我不保證她這個狀態能承受得了。

楚檐聲:她剛才經歷的不算嗎?

系統:回溯限額, 她一日耗費了三次,這已經很極限了。你又拿自己的次數換她回溯, 我就讓她的狀態回到先前,如今痛感未散, 又與前世經歷一致,說不準此時重置能夠成功。

系統終於知道他實驗失敗了原因在哪, 缺少了與前世同頻這一關鍵因素。

如今時間、痛感上相等,只要她再經歷一次,就能徹底抵消。

裴郁逍望向越雨, 她眉心輕微蹙了一下,極小的動作,可他卻一下捕獲,當即伏在她胸口,聽了又聽,胸腔深處似傳來了極為細弱的動靜。

他又探了下她的鼻息,雖極為輕淺,卻比方才這半日的停滯好上太多。

他的眸色乍然微亮。

楚檐聲:如果失敗呢?

系統:失敗了就和現在一樣沒有變化。

潛臺詞就是即使失敗了至多和眼下一樣。

雖然很殘忍,但是好像沒有選擇的餘地。

裴郁逍:你可以主宰這個世間嗎?

楚檐聲:你別開玩笑了。

透過連通可以知曉彼此的心理活動,楚檐聲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時,楞了又楞。

系統:我不是,但我是最了解她的人,我知道她會接受這個提議。

裴郁逍:既然能夠將楚檐聲的次數置換給她,那她的痛苦是不是也能轉移?

楚檐聲的思路被拉了回來。

系統:你怎麽知道我想轉到楚檐聲身上?

楚檐聲:你說出來了哦。

系統:(尷尬)

楚檐聲:沒關系,能解決她的困境,這點痛苦沒什麽。

裴郁逍:轉給我。

裴郁逍並非不信任楚檐聲,而是他覺得這是該由他承擔的。

楚檐聲呆滯了下:我倆才是宿主,怎麽轉給你……

不對,他現在能連接上系統和系統對話,那是不是說明?

系統不知在搗鼓什麽,過了一會,裴郁逍心臟一窒,脊背繃緊。

系統:還真能轉給你。

系統試驗的時間短暫到只在眨眼間,裴郁逍卻升起了一陣心疼,痛感像有預兆,又像沒預兆一般,而越雨數次體驗的都是這般反覆的鈍痛。

緊接著他又感到一絲隱秘的欣喜,越雨終於有了生還的契機。

系統問:你想轉移多少?

裴郁逍答得幹脆:全部。

系統:我也不想看她經歷這麽多,但只能把一部分轉給你,如果全轉,那重鑄就沒有意義了。

裴郁逍:能讓她的傷害降到最低嗎?

系統:那就是她三成,你七成。

楚檐聲:要不也給我點吧?

裴郁逍:殿下還受著傷。

系統:事先說明,這會讓她那時的記憶覆蘇,疼痛都是跟著她的感知相連,也就意味著她記憶裏的痛感有多少,你感受到的就會有多少,但只是承載在精神上,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

裴郁逍:知道了。

真正開始的時候,系統又讓他點燃了長月燭,說是香有安神作用,它還特地強調是想安撫越雨,讓她好受點,而非顧忌他。

雖做足了準備,但真正開始時他還是繃住了精神。痛感先是從心臟開始,心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攥緊,鈍痛順著肋骨往周身蔓延。呼吸被堵住了一般,無論如何喘息都尤為艱難,每次吸氣都伴隨著心慌悸痛。他按著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劇烈無序,能感受到生命尚在躍動,卻無法抑制深處的絞痛。

裴郁逍目光偏向了越雨,她仿佛陷入了噩夢,細密的汗從鬢角滲出。

裴郁逍呼吸一滯,撐著床沿站起身,眼前忽地一黑,墨發拍到了臉上,又蕩回腦後。他邁著虛浮的腳步去取來水,銅盆裏的少年臉色慘白,卻詭異地彎了下唇角。

他用打濕的帕子,細細擦拭著越雨的額頭,汗水淌出,他便不知疲倦地拭去,卻連他的裏衣幾乎緊貼肩脊都全然不察。

越雨的睫翼不安地抖動著,他想握住她的手安撫,驚覺她的指尖更冰涼了。

裴郁逍命人打了熱水來,覆又關上門,用溫熱的布巾裹住她的手足,試圖焐熱。

呼吸愈發急促,裴郁逍弓著身爬到越雨身邊,輕拍著她的脊背順氣,又一遍又一遍按著膻中穴給她舒緩。

裴郁逍忙了許久,直到他快熟悉這股疼痛,腕間便傳來了另一種鉆心的銳疼。他雙目一花,左腕上被劃穿,濺起了血絲,皮肉翻起,冷意從骨頭縫溜出來,另一只手拼命去按也止不住血湧冒而出,他索性放棄了掙紮。

視野之內一片猩紅,他轉頭看向了越雨,她安然地躺在床上,眉心蹙得更深,被子上的手止不住地發著顫,裴郁逍卻不敢碰她。

望著她,另一幕場景便浮現在眼前。

他才知道……原來她那時候哭是因為這個。

她的手腕沒有舊日的傷痕,但她不是想不通輕生,是她真的輕生過。

心口的疼痛在加劇,沖淡了腕間失血過多的知覺,裴郁逍顫抖著笑出了聲:“我蠢得可笑……竟以為你是……想不開。”

甫一張口,心底像沈了巨石,吐不出完整的字音。

記憶又回到戰火紛飛的清晨,越雨厭惡甚至痛恨這些苦楚,卻強撐著煎熬著等到他出現。

縱使動情到無法遮掩時,她表達愛意的話語也總是道七分藏三分,如今裴郁逍才探知具體,她對他的感情竟然超過了對她自己。

比起她的奮不顧身,他那渺若微塵的愛意簡直不值一提。

裴郁逍的臉上從悲喜交織轉為了無悲無喜,取過刀,刀尖劃向燭火,最後剜過掌心,掌心上真實的觸感與心力上的痛覺交織,最後細密地纏繞住他。

傷口的深度足以令人保持清醒,一道過後,又是一道傷,他臉上的神情純粹到仿佛只是不想讓這種感覺過早消逝。

殷紅的鮮血飛濺至他臉上,潰散的意識重新凝回,他分不清真假了,只覺得每一處的感覺都刻骨銘心。

直到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刀“哐當”一聲墜在地上。

像是怕打擾到越雨,他望過去,越雨的狀態趨於平穩,但不是證明她的疼痛減弱了,更像是難受到昏沈下去。

他的痛覺也變得遲鈍,筋骨像隨著經脈寸斷,四肢的氣力抽離幹凈,身軀輕得發飄,似乎稍稍一晃便能暈厥過去。

唯一能清晰感覺到的是生命在流逝,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痛,仿佛正與越雨一同經歷死亡,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覺,讓他這具空殼添了魂魄,如同走向美夢的圓滿結尾一樣。

眼皮終於沈重地耷拉下來,他維持清醒太久,那種無著落的感覺在此刻緩慢定了下來。

床榻支撐倚靠的作用微乎其微,裴郁逍昏過去的前一刻,腦裏掠過一個熾烈到極致的執念。

如若這是他們的結局,倒也不差。

不能白首,但得偕亡,也算無憾。

……

晨光漫進屋內時,裴郁逍掀了掀眼,下意識地支起身,像在尋找什麽,偏過頭,瞧見了床上的越雨,她安靜地躺著。

李泊渚問:“吵醒你了?”

裴郁逍掀開被子,“她怎麽樣了?”

李泊渚:“看起來好了點。”

他並非想聽李泊渚的回答,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塌邊,伸手按上她的脈搏,依舊薄弱,但有反應就是最好的。

想必楚檐聲已經向他們解釋了一番,如今他們並無意外。

“你還好嗎?”李泊渚問,“我們見你倒在了地上,流了很多血,料想你應當不想離開她,便自作主張鋪了床褥,讓你睡在這裏。”

進進出出照顧越雨,自然免不了打擾到裴郁逍,可他這一覺竟然睡得沈,沒被驚醒,只是一直睡得極不安穩。

程新序說他這個癥狀和越雨很像,都給他們開了服藥,游煥和虞酌看顧兩人到晚上,然後換成李泊渚和周漱禾。

裴郁逍手上纏了幾圈布,他蜷了蜷手,有點疼,但比不過頭那般炸裂的疼,“我沒事。”

李泊渚不追究他為什麽受傷,“你才睡了三個時辰,再歇會吧。”

裴郁逍撫了撫越雨的手,溫度沒有昨日那般低,他小心翼翼地將越雨的手放回被窩,“我今日有事要辦,麻煩你們照顧阿雨。”

周漱禾端著一壺熱水進來:“照顧她是我們自願的,不用麻煩。”

裴郁逍微頷首,出了屋,身上那股萎靡不振的勁兒好似褪了大半,卻依舊低沈孤峻,與記憶裏清朗鮮活的模樣難以重疊。

昨日的刺激大到令裴郁逍煎熬不已,無法前行,拾回理智後,就是要一一清算。

路上,游煥已經與他說清了現狀。

楚檐聲趕得及時,將展離救下,不過他受了多處劍傷,需要好生休養。

裴郁逍沒有歸隊,軍中一切事務交由連奎定奪,左淮荇、周擎協助,嵐山城是守下來了,城內也捉獲了一幹敗寇。

羅臨岳被他派去調查,查出了包括繆萱在內的那批人都是來蒙近年藏匿於江湖的組織。

早幾年大殷攻打西邶奪下一城,來蒙出兵相助,戰後大殷卻獨占城池,加上各方急需補給,分配不均,資源不足以解決來蒙糧荒的問題。且先前割讓嵐山,來蒙人心有怨懟而不發,這個組織便像反襯他們陰暗一面的存在。

繆昀雖不在其中,但絕對也脫不了幹系。楚檐聲當初調查懸燭館刺客時,托了多方關系,總算查到一點情報。繆昀常年待在大殷,卻頗有原則,他刺殺過暴行的惡徒,也行刺過貪官汙吏,還是任職西北的官員。

當時會同意奪長月燭的買賣,想必是因為找上他的正是自己親妹,來蒙人那時便已與西邶勾結起來。

這是裴郁逍出征前,從舒銜瑾那兒得到的消息。

裴郁逍和游煥追上二人時,繆萱和繆昀正過了嵐山邊界南下。

他們喬裝打扮過一番,可裴郁逍還是一眼認出來。

“既是嵐山人,必知此路。”裴郁逍的刀抵著他,“你以為我的斥候都是吃素的嗎?”

鐵翎營到塬縣支援時,便將嵐山地形踩了個遍,否則也不會奪回這座城池。

如今嵐山地道盡數封鎖,城門閉合,只有鋌而走險從山路險坡出城。

“怎麽?你想捉我們回去?”繆昀問,“可是你沒有這個實力。”

裴郁逍沒回他,看向了繆萱:“曹參將是你殺的,對嗎?”

裴郁逍的手沁出了血漬,他卻不疾不徐地纏著手上的布條,隨後拔出了刀刃。

長刀垂地,玄衣身影一半匿在陰影裏,另一半露於月色下,面若寒玉映霜,分明是個清雋絕美的少年郎,此時卻如噬人的鬼煞,整個人與那柄濃墨鑄成的刀一樣散發著森寒的氣息。

繆萱躲到了兄長身後,“是又如何?”

他話音篤定,必是掌握了證據,她否認也沒用。

“放心,我不是來替他報仇的。”裴郁逍瞥了眼繆昀:“時到今日,你應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吧?”

繆昀眼眸微閃。

“那便無需多言了,今日你的命必須留下。”

裴郁逍漆眸一凜,不再廢話,出招淩厲,毫不拖沓,身形如燕,刀卷起砂石,比上回對決敏捷了不止一點。

繆昀漸漸感到吃力,手上的重劍劈過,被裴郁逍長刀抵住,他腕間一沈,攻勢朝他追上去,劃過身側峭壁數寸,腳下泥土驟松,斜崖呈出塌陷的走勢。

繆昀不為所動,裴郁逍亦如此。

二人步履沈下半尺,手上仍過著殺招。裴郁逍的刀削過繆昀的腕骨,繆昀的劍便刮過他的小臂。

繆萱想去襄助,卻被游煥制止。

黃泥土終是不堪重負,二人雙雙墜下滑坡,武器卻像釘在掌心似的,未松分毫。

裴郁逍衣上沾了草屑,長眸仍是那般決絕沈定,但年紀輕輕,再著重掩飾,他內裏隱含的暴怒也從舉止中表露出來。

“你既能救下繆萱,證明你的良知比他們強上許多,今日又為何追著我們兄妹二人不放?”

“良知?那你針對我夫人時可有良知?”

繆昀自知這件事幹得不磊落,當時被仇恨沖昏了頭,只想以惡人之道還施彼身,抓住越雨,等於扼住了裴郁逍的命脈。

繆昀:“我只是恐嚇了她,並非純心想殺她。”

“可我夫人卻是實實在在被你殺了一回。”

“我的護衛被你傷得半殘。”

“我不管你此前做過什麽,初心又是什麽,我這人唯一的特點就是睚眥必報的宗旨必須要貫徹到底。”

狂風掀起黃沙,他雙眼裏化不開的情緒此時像尋到了出口。像是絕望到一定境界之後的人,再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所以無畏無懼,每一次出招都朝著極限而去,他身上迸發的力道和狠戾是繆昀前所未見過的。

長刀直抵繆昀脖頸時,並未直接刺進去,裴郁逍的手扼住了繆昀的喉嚨,刀尖卡在他肩上,穿進石隙。鋒芒劃穿皮肉,裂開的布帛上血噴染過刀身。

繆萱的大吼從坡上傳來——

“大人,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我一直註意你兄長,倒是忘了你。”裴郁逍那股殺意不分輕重,也不分人,偏頭看向她時,目光淬了寒意,“若你將事情一清二楚地交代,或能有條活路。”

少年的目光冰涼得視若無物,繆萱不禁想起了那日,他在眾人之後露出頭,周身籠著一層薄光,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不到,眼裏只有清明,沒有悲憫,甚至含了幾分冷淡,卻化解了她那一刻的不堪。

那件衣裳裏沾著一絲梔子香,在充滿令人惡心氣味的營帳裏,成了她短暫脫離噩夢的唯一慰藉。

可之後滋生的卻是漫無邊際的仇怨與恨意。

繆萱心知這條路艱辛,卻仍是不顧兄長勸阻進入渡塵門。曹洪等人欺辱她時,她許以利誘,她知道曹洪是佯裝被策反,她也在騙取他,摸清大概信息,只為了聯絡到兄長,因為她知道繆昀有本事幫助她。

繆昀根據暗號找上曹洪時,曹洪還以為自己臥底的身份沒被看穿,卻不知繆昀早已盜取了軍機要圖。對於殺手而言,偷盜的強度太低了。

曹洪知他武功高強,不敢蠻拼,計較的心思作祟,在同繆昀說出繆萱所在地時,還刻意說成她被裴郁逍等人欺辱,鐵翎營對俘虜的虐待沒有止境。

見到繆萱時,她的欲言又止和身上的傷都讓繆昀信以為真。一個帶著心疼和愧疚,一個只道喜不願道悲,各懷心思,終是沒能理解彼此用意,越雨卻無辜被卷入其中。

先在城裏作亂的是渡塵門眾人,許多人自幼便隱藏身份居於大殷,殷人自然不知他們的百姓竟是他國子民。

鐵翎營出兵守城,看守俘虜的人一少,繆昀便輕松救出了繆萱。

本來繆昀就要帶繆萱離開,可繆萱仍要參與門眾的行動,二人在那分開。

繆萱終於等到時機,趁亂一箭射殺了曹洪,還殺了他身邊那幾個侮辱人的士卒,扒了他們的衣物,暴屍大街。

最後繆昀來尋她,與她逃離天日。

“我大抵知道你們的希冀,我可以保證你們所求得見天日,此為公,但在私事上,我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放過你。”裴郁逍的手緊了緊,目光沒有波瀾,“放心,殺手講究一擊斃命,我不會折磨你。”

他的嗓音帶著一絲憐憫,又或許只是繆萱的錯覺。因為他下手的動作快而狠,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最後關頭,她望見繆昀朝她的方向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她脫力地跌到了地上。

昨日他們出逃時,聽見巡捕的士卒提到,裴少將軍抱著少夫人的屍首回到縣衙,據說那日院裏傳來數人的慟哭,約摸是藥石無醫了。

聽起他們說她患有心悸,本就容易受驚。繆萱在廟裏被擒時,便知道她病情先前一直很穩定。

聽到這些,身旁的兄長面上頭回露出了懺悔,繆萱才知他失手傷了她,還將她棄於城外荒野不顧,想來她當時並非裝的,而是真的就已是將死之人……

繆萱勸他不要多想,也怪自己沒有解釋清楚,她的膽怯何嘗不是間接害越雨的兇器?

不過直到今日,繆萱在大是大非上依舊不覺得做錯了,只是遺憾歸鄉的夢想斷了,與兄長遠離戰亂的未來也不覆存在了。

……

裴郁逍回到縣衙後,虞酌便打算出去,離開前特意和他講了一聲:“晚上總算能餵進一點粥,算是好轉了,你夜裏多註意一下。”

盡管舊疾不再,但越雨回溯消耗太多精力,狀態耗盡如同封存了一樣。系統不清楚她什麽時候恢覆,畢竟它的實驗沒有成功的案例。

裴郁逍替越雨掖好被角,“阿雨,果真如你所言,教學很有意義。”

回來時,他聽縣衙避難的百姓說起逃生時遇上敵寇,從包裏掏出煙霧彈,還有居家避險的提前設計了機關,把來蒙人耍的團團轉。

很多人去看望楚檐聲,楚檐聲因此收獲了聲望。

朝廷的旨意傳回,由於對面是拓鄴領兵,皇帝還讓楚檐聲坐鎮軍營,楚檐聲聽聞這一消息,垂死病中驚坐起,又差點一頭栽倒。

直到左淮荇說清是讓他坐鎮後方,楚檐聲才稍微松了口氣,他的傷勢避開了要害,假以時日就能好轉。

若往常裴郁逍說起這些,越雨總會淺淺一笑,可如今她唇線平直,沒有動容。

“沒關系,等你醒了我再講一遍。”裴郁逍輕輕吻了下她額頭。

次日,裴郁逍回去參與作戰,嵐山雖守了下來,但這場大戰中,損失最為慘重的是擢鋒營,這個仇不得不報,只是狼衛騷擾過後便退回了西邶,毫不戀戰。

戰爭講究攻防輪換,如今也該換成他們主動出擊。

由裴郁逍和陳羽諫帶一隊斥候出城探查,陳羽諫也是古怪,像住在嵐山一樣,說分輕重緩急,夏檁並未反對他協助嵐山軍。

回到縣衙時已接近天亮,裴郁逍意外發現一個孩童,他看起來不過三歲多,鬼鬼祟祟地盯著唯一亮燈的屋門。

“小鬼,你幹什麽?”

裴郁逍忽然出現在身後,小孩被嚇到,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他才是鬼。

他手背在身後,不語。

裴郁逍探了下頭想偷瞧,他便躲,手藏得更深了點。

裴郁逍直起身:“這個點不睡,是想做什麽?”

小孩猶豫了很久,才緩慢道:“我不是小鬼。”

他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手握著一根木棒,上方盛著一朵花。

“這是何物?”

“玫瑰花啊。”小孩朝他投去一記少見多怪的目光。

裴郁逍視線微怔,小孩的眼神與越雨無話可說時別無二致。

“先前避險知識我學得好,越小姐獎勵我一朵紙玫瑰,如今我學會折了,想偷偷放在窗邊,希望她早日好起來。”

原來是想送禮。

裴郁逍彎下腰,目光與他持平,端得誠懇:“你可以教我嗎?”

小孩“啊”了一聲。

裴郁逍的視線移到那支花上,“教我折花。”

左淮荇和周漱禾過來時,只見一大一小坐在石墩上折花,小的還在說教他笨,又折錯了。

左淮荇無言以對,“讓你回來休息,你倒好,在這兒折花。”

裴郁逍充耳不聞,好不容易折出一朵像樣的,臉上竊喜,玫瑰在初陽下呈出瀲灩的光澤,栩栩如生,令他回想起那束銀杏。

他這才有功夫回話:“何事?”

左淮荇正經些許:“明日開始行動。”

裴郁逍的笑意一斂:“知道了。”

裴郁逍收下了小孩的兩支玫瑰,並保證幫他轉交給越雨,小孩仰頭看向他:“你要去打仗了嗎?”

裴郁逍摸了摸他的頭,“是。在這期間越小姐或許會無聊,我允許你常來院裏看她。”

小孩嘀咕道:“你不說我也會來。”

周漱禾笑了下:“你跑這兒來,爺爺不會擔心你嗎?”

他就是那個和一個老人相依為命的孩子。

小孩有點落寞:“他才不管我如何。”

“你叫什麽名字?”

話是裴郁逍問的。

他望過去,兩眼微亮:“裴起櫟。”

“哪個裴?”

“非衣裴。”

小孩又露出了和剛才一樣的眼神,這次又加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味道。

裴郁逍有點意外:“看來我們祖上是一家。”

出征前,裴郁逍將花置於床邊,“這兩日探查時發現來蒙的景色不錯,臨近的都城是座塞上湖城,若非戰亂,想必會如畫卷般。”

世界如此遼闊,他還沒能和她好好看一遍。

下一刻,他的情緒又泛起了一絲漣漪,“趁大家都在,戰亂結束後,我們可以一起南下游歷山水。”

“路程顛簸,我是不是要提前造一輛舒適的馬車?”

“放心吧,我有經驗了,這回定是完美無缺。”

裴郁逍習慣了自言自語,說完後又依常在她眉間落下一吻,在這兩件事上他總是不厭其煩。

“只是辛苦你要等我回來。”他抵著她的額,話音輕如嘆息,“這次不會讓你等太久。”

少年的身影遮住寸許日光,越過門檻,陽光覆又透過屋門漏進,映照著床畔案臺。

加上他折的,案上堆了九朵玫瑰,被他用綢帶綁成一小束花。暖光灑下一層碎金,淺淡卻又熾盛,在花上奔淌流動,裹滿每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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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後天再更,辛苦追更的寶們等等吼[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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