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的遺願。

關燈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的遺願。

“城中沒有及時撤到安全區的百姓怎麽辦?”

“戰爭中有人犧牲在所難免, 我已經盡力提前轉移大多數人,剩餘的刁民違令我也沒辦法。”

“你怎可擅自決定?”

“連將軍,如今盡在我的把握之中, 只有你配合的份, 否則天一亮, 嵐山便被來蒙收入囊中!”

望樓上,連奎和游騎將軍封邃吵得不可開交。

士卒帶來的情報令二人停下爭執:“游將軍傳信,狼衛突襲攔截城外擢鋒營。”

“狼衛守著鷺揚,怎麽可能繞過來?”

“難道你不識得障眼法嗎?”

“這不可能!曹洪探到的消息分明是敵軍大肆攻側門,我們誘敵深入,必能一網打盡。”

士卒弱弱道:“曹參將在巷戰中犧牲了……”

連奎對他的忍耐到了極限,“我等奉陛下旨意, 援軍途中便宜行事,今軍務調度由我等定奪, 嵐山軍依令行事即可。”

連奎轉頭尋左淮荇, 他早已在城墻布防,“當務之急是封了城內退路,騎兵回防。”

戰區分割, 我方多處占據上風,理應召回伏兵。

城墻口, 左淮荇的消息也傳了過來,來蒙軍隊列陣五十裏外, 然而烽火臺遭遇奇襲,軍隊或是要等待城內先鋒急攻信號。

幸好左淮荇早有先見之明, 在城中亂戰時便點燃了烽燧,只是當下調離的兵馬得由信箭或人力傳召。

不久,擢鋒營方向燃了烽煙示警。

封邃的底氣略顯不足:“不是還有塬縣嗎?”

連奎罵道:“愚蠢!塬縣應對時疫自顧不暇, 兵馬薄弱,豈敢援助?”

封邃望了眼城中火炮未散的硝煙:“城內局勢已被控下,我們並非沒有勝算。”

連奎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已然看得清的一片騎兵,“圍殺戰中為保百姓,投入的精力和人力過多,縱使贏了城內戰,我們還能贏城外的大軍嗎?”

左淮荇平和道:“不急,幸好游煥消息及時,已經加強布陣,各營各哨皆已到位。來蒙作戰的路數來回不過那幾樣,守軍能撐到白日。”

只能支撐到白日?

封邃覺得他瘋了。

“糧草雖燒了幾處空囤,但那群瘋子不要命,存糧和民房好幾個沒有幸免,你覺得能撐多久?”

封邃從曹洪那得知消息也並未多久,嵐山軍由上到下部署也不夠精細化,更別提還防著這些人。

封邃終究是敗給了他貪功冒進的私心。

天將亮時,終於傳來了後方的消息:“裴少將軍和周參將帶著人馬從西側門進城——”

……

越雨拒絕了游煥找醫官的好意,城中局勢極亂,眾人自顧不暇,這是理由之一,另外就是除了奇跡發生,她已藥石無醫。

越雨讓游煥把自己放到了一處較為安全的位置,駐點的剩餘守軍也參與了作戰,唯獨游煥守在她身側。

越雨看著他垂下腦袋,又直起脖子,逡巡周遭戒備。

越雨怎麽說他都不肯走。

外面太吵了,她覺得她今日費盡了一年的精力,停下來後方覺渾身骨頭都像散架了一樣,心脈牽連著其他地方,五臟六腑都疼痛不堪。但也許是經歷過一回的緣故,她並不覺得難以接受。

終於還是到了這天嗎?

越雨忘了此時她心裏想的全部會如實反映給系統,系統仍是那副哭腔:對不起,我的實驗還是失敗了,我不知道怎麽才能在今天救下你。

她逃不掉的,一夜之間逃掉了幾次,但她心理和生理都負荷超重,註定要敗給舊疾覆發,與過去如出一轍。

越雨:說起來我好像沒和你相處多久。

系統:對不起,如果換個系統或許就不會這樣。

越雨像是在和人對話,搖了下頭:那我也很沒用,我們半斤八兩。但坦誠來說,我很感謝你讓我成為你的宿主,來到這個世界。

她語氣柔和得讓系統回不出只字片語。

越雨問:剛才你倒退了多長時間?

系統:兩炷香。

周圍都是可利用之物,按她的態度和脾性,應該選擇了卻這種折磨和麻煩,但是她太累了,連挪動的勁都沒有。

又或許只是她在等待著什麽。

系統沒有再說話,她逐漸昏沈到目光無法凝聚。

城中的煙霧還在彌漫,四周門戶緊閉,偶爾還有一些雜亂的動靜攪在一塊。

兩炷香,怎麽這麽久啊……

柵欄外,一陣突兀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響起,又停下。

越雨似有預感地擡了下頭,朦朧的視野裏,只有一道近乎虛幻的身影朝她奔來。

視覺的模糊更強烈了,到了這一刻,越雨卻生出了逃避和慌亂的念頭。

真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病啊。

更不想讓他目睹我的死。

柵欄早就破了,裴郁逍腳著地的一刻甚至軟了幾分,他卻恍若未覺,袍擺翻飛,掠過滿地的廢墟。

他跪在地上,讓越雨靠在自己臂彎,明明做過數次的動作,此刻卻陌生到仿佛第一回。

裴郁逍唇瓣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道出半個字,淚卻如成串的珠,一顆一顆砸在她的衣襟上,滾燙到帶著融化一切的力量,“對不起,我又來遲了。”

越雨看著他,心緩了下來,卻被炙得更疼了,不再是熟悉的絞痛,而是另一種超越了心悸的疼痛,頃刻間填滿整顆心臟。

越雨見過這個畫面,可今時今日又與灩鳴山不同,她當下更清晰深刻地看見了裴郁逍身上的崩潰和絕望。

她不知該怎麽做才能讓他緩解,笨拙地撫過他的臉頰,“沒關系,裴郁逍。”

裴郁逍從懷中取出藥丸,是越雨常吃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將多餘的配藥隨身攜帶。

他遞到越雨唇邊,越雨只是很輕地搖了下頭,“我吃過了。”

“再吃一粒說不定會好轉。”

“我吃不進去了。”

他的手一顫,藥滾落在地上,混入沙裏。

血腥氣在口腔翻湧,越雨艱難張口,又一縷血絲滲出唇角,“我已經很努力了……”

她明明耗盡力氣想活下來,可她的努力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裴郁逍擡手抹去她唇上的血跡,指節染上一片紅,“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面容未經擦拭,額角、腮側、鼻尖都是灰塵,發髻早就亂了,松松披在肩側,也正因此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蒼白,唯有剛擦幹凈的唇色泛白。

越雨嘔出的血沫被他用掌心接住,他的手僵在半空,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到二人的衣衫,“疼不疼?”

“你別怕,我不疼的。”斷續的話音說出口時,總要咽下些許腥氣,越雨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地,只好想到什麽說什麽。

每吐一個字,絞痛便更深一點,這樣吃力的感覺她並不喜歡,卻又頑固地開口:“對不起。”

沒有辦法和你廝守。

“你不必同我道歉,該道歉的人一直都是我。”

“謝謝你。”

謝謝你愛我。

“阿雨,我們不說這些好不好?”他的聲音很沈,抖得不成調:“我帶你去找楚檐聲,是他告訴我你在哪裏的,他一定有辦法。”

看來楚檐聲恢覆意識了。

越雨微微揚了下唇。

“夠了。”越雨輕輕覆住了他的手,他的動作一滯,“我太困了。”

“那我陪著你,哪都不去。”他好似知道她關心什麽,添了一句:“城裏有精銳抵禦,很快會守住。”

天邊的魚肚白中升起絢爛的紅,越雨眼裏露出一絲欣慰,“天要亮了。”

薄弱的光落下,裴郁逍沒有偏頭,迎合著她的話:“是日出。”

越雨笑了下,嗓音低到近乎囈語:“這麽看,我的運氣也不差,只是……”

裴郁逍靠近她,喉音破碎:“只是什麽?”

他重覆著,如同哀求:“只是什麽?”

聲線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模糊不堪的視野裏,連他眉眼的細節都看不清了,可越雨卻還是定定望向他的面容,眷戀到將一生的目光都凝註在此。

暖光映在他的輪廓上,越雨心裏總覺得此時的他眉眼也應當濕潤又清亮,一如初遇。

越雨似有什麽想說,卻無力再發聲,唇張了又張,裴郁逍只能依稀辨別出兩個字:罷了。

但是他瞬間醒悟了這戛然而止的話意。

她說的是,不必贅言。

越雨靠著他,睫羽垂落,仿佛沈睡下來。裴郁逍望得出神,那只手腕被他強硬按著,貼在他頰邊,卻不再回應他,指尖下的脈息逐漸變弱,趨近於無。

“不、不要……我求求你,醒醒好不好?”

裴郁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氣力,躬身摟住她,下巴抵著她冰涼的發,肩膀劇烈地顫抖,近乎嘶吼:“阿雨,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任由他收緊手臂,懷中的女子仍如一尊破碎的青瓷,不覆原樣,漸漸失去生息。

風割過殘垣斷壁,濃煙散了些許,淚卻依舊沒有幹的趨勢,心口仿佛刀俎剜過,難以愈合。

主街道的掃蕩清剿已經結束,羅臨岳和周曌帶著一批將士出現在街口時,只見裴郁逍抱起越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軀不如平日挺拔,步子邁得格外沈重,像是負了千斤。

炮火轟擊城門的響聲仍在繼續,裴郁逍什麽也聽不見了,也忘了他究竟要做什麽,只是一味地抱著越雨往街口走去,沿著熟悉的方位而去。

“阿雨,我好想帶你回家,可是家好遠啊,這麽遠的路,你是怎麽過來的呢?”

他的話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在鷺揚倒是有一住處,還沒來得及帶你去。”

話音落下,胸口便被脹痛裹挾,一陣窒息感襲來,讓他踉蹌了幾步,唯獨抱著越雨的雙臂沈穩不動。

越雨說錯了。

不是她運氣差,是他的運氣太差了。

如果沒有和纏兵浪費時間,如果他再謹慎點沒讓馬被敵箭襲到,他就能更快抵達,就不會置她於險境。

如果他根本沒去鷺揚,而是一直陪著她,又或者他帶著她一起去鷺揚……

明明從前他總能及時出現,數次化險為夷,怎麽會獨獨落了一次?

進到縣衙時,要繞過前院,周曌走在前頭,游煥和羅臨岳在左右格擋,路上的人甚至沒有註意到越雨的面貌。

程新序趕回時,天光大亮,院內隱約傳來虞酌、周漱禾壓抑的抽泣聲。

裴郁逍坐在地上,目光癡癡地望著一個方向。而榻上只有一具冰涼的身軀,越雨已經換了身衣裳,面容透若琉璃,比他從前見過的每一次都更蒼白。

程新序身上的青衫已被傷兵的血染得斑駁,他撲到床邊,不死心地去探越雨的脈搏,隨後脫力地往後一跌,嘴邊囔囔著:“不可能、不可能……”

已經是第五個這麽說的人。

裴郁逍連頭也沒擡一下。

“阿雨累了,你先出去吧。”裴郁逍嗓音帶著深深的疲倦。

程新序看過去,裴郁逍蜷在陰影裏,碎發淩亂,眼角猩紅,整個人頹靡不堪。

程新序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未發一言。

裴郁逍把人送出去,徹底關上門。

窗欞並不遮光,裴郁逍望了望,“如今是白日,這樣你就不會怕黑了。”

裴郁逍回眸,瞥見枕旁的箱子,他離開前並未見過這個箱子。

打開一看,是長月燭。

越雨說過沒有多大用處,可裴郁逍還是取了出來。長月燭不像尋常蠟燭那般嗆人,甚至散發著淡淡的異香。

看著它燃起,再置於床頭,裴郁逍的目光也燃起了一絲希冀。

大白天的,若有人看見他點燭,定會覺得他是個瘋子吧。

裴郁逍又坐回了地上,這才註意到匣子裏原本壓在燭臺下方的宣紙。

宣紙被人折了兩回,他晃了晃神,拆開後的第一眼甚至認不出上頭的字。

信上的字跡是越雨的,內容很長,又很短:

我曾經對探索世間了無興致,是你們牽起了我的情緒,可盛大的快樂後總伴隨著空虛,像從高處墜至谷底。我喜歡有朋友的感覺,熱愛你們在的世界,也終於找到了留下的緣由,可是我太自私了。

我有多次說出實情的機會,但每當我看見你期待的眼眸,只能選擇沈默以對,不忍用我的悲觀去破壞你的暢想。請原諒我不確定我們是否有未來,卻還是沈溺其中,難以自控地愛上你。縱使不是自願來此,我依舊感謝這一切,裴郁逍,遇見你我很幸運。謝謝你,我愛你。

我想同你說,我不是個不開放的人,如果你遇見更好的人,不必一直念著我,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你對我的好都給另一個人,我是不是也很小氣?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對此有壓力。

臨朔的雨很多,你看到雨時偶爾想起我一兩次就足夠了。西邶的雨很少,想不起我也很好。

無論身在何處,望君惜取今朝。

不知這封信是否能被你讀到,若最終還是到你手上,還要麻煩你替我實現最後一則遺願。

裴郁逍翻到背面,空白的頁面既沒字,也沒有奇怪的符號,與先前截然不同。

他如同剛學會認字一樣,笨拙地讀了又讀,才意識過來她所說的遺願是哪個。

無論身在何處,望君惜取今朝。

淚珠毫無預兆地墜落在紙上,洇濕了“今朝”二字。

他從來沒想過今朝是這番模樣。

攥著宣紙的指節發白,裴郁逍的目光憐惜又愧疚地凝在越雨臉上,掌心一寸寸撫過她的眉眼,滯澀的話音破喉而出:“阿雨,不會有別人的,我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了。”

心底瘋狂的愛意與怨恨夾在一塊,他有多愛越雨,此刻就有多怨自己。

怨那個心思更多放在戰場上的自己,怨那個自以為安撫卻全然不知施壓於她的自己,怨那個自詡細致卻捕捉不到深意的自己,怨那個總把尋常當尋常的自己。

“對不起,我知你有心事,知你有不願被人觸碰的傷口,我知道這一切,卻只想著等你開口。”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莫大的壓力,還傻傻地說那些傷人的話來為難你。”

“對不起,我太笨了,否則早就該讀懂你的話意。”

“對不起……”

莫大的自責和悲愴將他包裹,他固執地重覆著同樣的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可這樣壓根不能消減罪惡。

裴郁逍一天一夜未食未眠,卻不餓也不困,餘光中燭火閃了下,幾乎欲滅。

裴郁逍這才偏了下眼,以為長月燭燃盡了,乍一看,火光微弱到只剩一星半點,他重新點起火折子,將燭芯點燃。

目光四處打量,屋內窗戶全都關上了,沒有風流動,他卻仍不知疲倦地掩著燭臺,想要阻擋熄滅的趨勢。

可下一刻,燭火又滅掉了。

像是和他做對。

裴郁逍幹脆提刀揮去,剪掉了燒黑的燭芯,隨後再次點燃,又滅。

接二連三。

就像他拼盡全力趕來,最後仍是救不回越雨,他對這支燭火也無能為力。

裴郁逍再一次嘗到了一敗塗地的滋味。

“哎,能不能別點火了。”

“我嘴都要吹麻了。”

“閉嘴,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重置命格?”

最後一個聲音很熟悉,是楚檐聲。

“你不是拿你的次數置換給小越了嗎?趕在最後關頭保住了她。”

她還活著?

裴郁逍沒有開口,但另外兩人卻似聽到了他的心聲般,腦海同時浮出他的想法,隨後整個空間奇異地靜止了一瞬。

楚檐聲:你能聽到我們的心聲?

-----------------------

作者有話說:小雨撐著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心碎]

我的宗旨是絕不虐超過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