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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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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困局

這夜, 嵐山城過得並不寧靜,糧倉處竄起的烈焰如赤龍升天,三兩民房中也起了火舌, 火光漫天。

守糧倉的士卒忙於救火, 距離不遠的安置區此時正因亂而哄鬧一片。

越雨幾人耽誤了點時間, 沒來得及回縣衙,情況不明,胡亂撤離疏散反會沖散防線,安置區離糧倉不遠,只能閉戶守院。

越雨掃了一圈,“今日安置區的守軍怎麽少了一半?”

一位老者回覆:“好像是調了一批守城。”

城中鼓鳴示警,周漱禾再次強調:“若真有細作潛入城內, 有官兵將士在外迎敵,我們切勿出安置區。”

一位孩童道:“今日殿下教過, 盲目撤退會成活靶子。”

越雨瞅了一眼楚檐聲:“你怎麽還帶恐嚇的?”

楚檐聲摸摸鼻子不說話。

“我們這裏很安全的吧?”孩童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楚檐聲。

聽說他與母親相依為命, 而母親不幸喪命,如今與另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一同生活。

不止楚檐聲,其他人也無法回答這話。

楚檐聲問:“還記得安全通道嗎?”

孩童答:“記得!”

楚檐聲摸了下他的的頭:“若有危險, 就沿著那條通道走,去尋找暗藍色旗幟的將士呼救。”

孩童點頭:“好!”

眾人在屋內躲避, 隔著窗戶眺望,幾顆火球遠射而來, 有的紮穿棚頂,有的墜向沙地。定睛一看, 那並不是火球,而是帶火的箭矢。

流焰在空中越放越大,隨著箭雨而來的是幾名甲士, “快撤退!敵軍攻入城內了!”

守軍連忙將消息傳入安置區,安全通道被人打開,年輕壯丁和士卒護著眾人移至安全通道。

正在此時,一名斷後的甲士提劍刺向將士,安全通道頓時引起轟亂,虞酌一驚:“那是敵寇!”

楚檐聲低咒了一聲:“該死的。”

嵐山軍盤查清點不幹凈,不知何時混進了細作,先是燒糧倉,再到攻擊安置區,雖然人不多,但這套操作非常熟練,就像是提前部署的一樣。

越雨看了看,喃喃道:“不像敵寇,像殺手。”

前面幾回遇見殺手,她已經對他們的招式有所了解,如今這幾個甲士便是下手果斷狠厲,一擊致命。

守衛頂上前,吼道:“殿下,你們快走!”

那幾人一時被守衛牽制,斷後的人將門拉上,遁入地道。

地道可繞幾條路,直達不同街道區域,為首的官兵帶著他們直達的方向是府衙。

地道只能容納兩個人同時通過,越雨走在中後段,密閉的空間下呼吸略顯不暢,她總覺得身後隱隱有道目光註視,可光線昏暗,無法看清攢動的頭。

地道偶有凹凸不平的坑陷,擁擠的人群中,越雨不幸被撞了下胳膊,回過頭便瞧見一個高出半個頭的年輕男子,是個生面孔。他步伐沈穩有力,因方才的快步,及時扶穩了那兩個快步造成推搡的人。

兩人眼中含著抱歉,越雨反應不大,重新看向前方,頭剛扭回來,驀地一怔,背後一涼,心臟下意識地停滯了一瞬。

“少夫人?”展離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

早在進入地道時越雨便與虞酌他們被隊伍沖散,唯有展離寸步不離,越雨當下給他使了個眼色。

地道墻沿設有凹進的避讓處,越雨往一側躲,隨後蹲身,“我們夫人犯了舊疾,緩緩再走。”

越雨等人幾日都在安置區,官兵熟悉她們的面孔,斷後的問:“可要留人?”

展離:“有我足矣。”

官兵只好道:“夫人勿停留過久。”

待他們走後,越雨才道:“方才那人的臉很眼生。”

展離回想他的面孔,“眉眼和身量卻很熟悉。”

“殺手……”越雨喃喃自語,而後擡眸,與展離露出同樣的驚愕,“莫非……”

二人的猜測尚未道出,便迎面襲來一枚暗鏢,展黎擡劍,被劍鞘擋下的鏢飛向了石壁。

展黎目光一凜:“果真是你。”

那人未理睬他,直直看向越雨,“裴郁逍的夫人?”

越雨不知這話是何意,但能看出他目光不善。

“懸燭館一別,沒曾想會在這邊遠小城重逢。”

越雨和展黎在認出他那一刻便知他的目的也許在她,怕他傷及百姓,又怕他跟隨隊伍找到安全區,於是故意落後,果真將他引出來。

此刻他微斂的眉眼與記憶如出一轍。對方沒有啰嗦的念頭,又一道暗鏢朝著她射來,展離右手拔劍擋開,劍尖在他臉上映出一道銀光,“少夫人先走,我隨後跟上。”

越雨知道自己在此只會束手束腳,二話不說便往前路跑,她的心跳隨著步伐而加快,頭腦卻奇異地高速運轉著。懸燭館時裴郁逍不敵他,展黎估計無法抗衡,只能拖住一時,她不清楚對方立場,絕不能將危險引入百姓安置的地段。

她記得地道裏頭有一處通向城中的鐵翎營臨時駐點,人數不多,姑且可以試試。

不行,駐點的將士如今不知是否已經入城抓捕細作,她也擔心貿然的舉動會妨礙軍隊布防。

思及此,越雨在路上劃上救命的國際符號並箭頭指向展黎所在位置,絞盡腦汁想不到方法時,轉角處忽地傳來一道腳步聲,越雨堪堪停下。

對方見到她,立即揚手掃來一拳,越雨險險避開,緊接著對方手中刀柄猛地撞向她的腰腹,這道沖擊又重又沈,越雨不自覺躬身,踉蹌後退,後背撞上石壁。

稍後,傳來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慢著!”

越雨喉間似乎已經湧起了血腥味,卻生生悶著未發。

“越雨?”喚她名字的是個女聲,越雨沈默擡頭,看清了來人,是華棠和牧雷。

方才對她出手之人道:“不管是誰,撞見了我們都得死。”

“不可,她手無寸鐵,能做什麽?”牧雷道。

“我們藏匿逃亡多日才來到西北,難道要因為一個女人功虧一簣嗎?”單駑道。

牧雷無法反駁,從大殷人口中得知地道通向後,單駑為了保守秘密,還將收留的客棧老板殺了。

華棠方從地道口下來,聲音沒有起伏:“她已經被你打重傷了。”

她問越雨:“你應和大殷百姓一道,為何獨自一人?”

華棠一行人不多,只有一個使臣,兩個護衛,一個侍女,是特地探聽到地道下方沒有動靜,才往下走,沒料到會和落後的越雨相遇。

越雨並未隱瞞,胃裏翻江倒海,忍痛開口:“懸燭館的殺手混入其中,不明緣由追殺我。”

華棠未語,眸中掠過一層覆雜的情緒,似懊悔,似慚愧。

單駑用西邶語和她說著什麽:“公主,侍衛已在來蒙軍中候著,按時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華棠卻用中原的話回:“不行,我要帶她走。”

刺桐適時出聲:“公主思慮周全,帶越小姐走就不怕她洩密了,說不準我們還能利用她。”

使臣眼中一亮。

牧雷隱隱有點不悅,冷哼了一聲。

另一個方向的人已從地道進去縣衙內,重兵把守,核查身份之後放人通行。

“你們圍著我做什麽,去看看百姓有沒有傷到啊!”楚檐聲指使道,目光掃了一圈,忽地察覺不對勁,“越雨呢?”

“她突發舊疾,與展護衛落後,應還在地道中。”

聽到守衛的話,前頭被陌生男子護著的兩人左右環視一圈,也忍不住開口:“有個大哥也不見了。”

周漱禾問:“什麽大哥?”

一人回道:“臉有點生,身形孔武。”

另一人:“身手不錯,退至地道時,還看見他擋下了敵寇的攻擊。”

正在這時,楚檐聲腦裏傳來了越雨的通話:楚檐聲,回地道救展離。

楚檐聲捕捉到關鍵:那你呢?

越雨:出了點意外,我已經不在那。

楚檐聲額頭突突跳,命令道:“如銀,隨我回去,再帶幾個守衛。”

……

華棠讓牧雷背上了越雨,眾人一路來到城門外,越雨大概想明白了,華棠不知用來什麽技巧金蟬脫殼來到嵐山,想必是趁亂繞道來蒙回西邶,恰好西邶有人接應他們。

又走了一兩裏路,卻沒有見到任何駐軍守在這個出口,想必是提前被清理掉了,而城外散兵未知,城內無令者擅自撤退出逃當斬,也不會有百姓如無頭蒼蠅一樣往這邊撤退。

單弩見到一眾輕騎中的少數西邶狼衛,心裏安心了點,但可惜來蒙人似乎並未完全達成一致。

首領開口:“你們帶走公主可以,但有個條件,要拿五千石糧草來換。”

單弩:“你瘋了吧?你們進攻嵐山時搶了不少,如今還要?”

來蒙人本來就不算多,竟還敢討要。

“你們若不願,我也可以向你們國主傳信說,公主意外在亂局中殞命。”

單弩握成拳,眼神狠戾。

首領身側的一名狼衛卻彎了彎唇角,“左狼尉正在仰月坳等候公主,若是未見我們人,可保不準今夜攻的是南方還是東方。”

西邶往南是殷,往東是來蒙,仰月坳正處西邶與來蒙邊界。

首領不說話了。

狼衛見此,利落下馬,“恭迎公主回家。”

華棠淡漠地應了聲,隨後吩咐牧雷:“就將她放在這裏吧。”

單弩:“公主什麽意思?”

華棠語氣不容置喙:“霜闕軍才是主力,用她來拿捏裴郁逍有何意義?如今她走不遠,也活不了多久,帶她回去毫無作用。”

牧雷將她放到一旁,華棠正欲上馬,卻聽見後頭單弩開口:“公主說得有理,但比起將死之人,還是死人聽起來穩妥。”

華棠瞳孔驀地張大,飛快撲身向前。越雨皺了下眉,在刀影下來前,華棠擋在了她身前。

單弩堪堪停下刀,一道聲音自側後方響起:“既然你們有分歧,不如我替你們做決定。”

話落,一道箭羽自斜前方射來。

“公主躲開!”越雨使力將華棠推開,與此同時翻了下身,箭矢射到二人中間的空隙上。

越雨一頭栽到地面,滾了一圈,眼前頭暈目眩,手酸軟到無法支撐身軀,後知後覺耳邊傳來一道悶響,她倏地回頭——

華棠的後腦勺直接磕向了石塊。

越雨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

她害了華棠。

第二個念頭是她走不掉了。

不遠處,來蒙首領笑道:“不過開個玩笑。”

少數來蒙人也在嘲笑。

“公主!”

華棠雙目緊閉,身軀微微發顫,刺桐去扶起她,檢查了下,腦後沒有血跡。

單弩立馬拽起越雨,兇狠的眼神掠過她面龐。

此時,天空綻開一束煙火,來蒙人道:“是號炮,我們殺進去!”

首領回頭看了眼狼衛將士:“城外鐵翎營虎視眈眈,見著你們左狼尉,記得讓他遵守承諾。”

待狼衛回應,百來人的部隊踏起黃沙,無人再管他們幾人的鬧劇。

嗡鳴回蕩,華棠緩慢掀開眼,失神了片刻,神情依舊恍惚,卻發出了第一句話:“放開她。”

單弩無動於衷:“公主……”

牧雷:“你只要聽公主命令即可。”

單弩不甘地松了手。

刺桐:“牧雷護好公主。”

牧雷將公主抱上馬,隨狼衛離開。

而刺桐卻駐足片刻,對越雨道:“公主她是真心拿你當朋友,從前種種,只能向越小姐說聲對不住,公主也有苦衷。”

越雨只是點了下頭,目送他們的背影。

她捂了下腹部,那裏依舊疼痛不堪,她刻意記了下路,沿著原路回去,再走不遠應該就能回到地道。

越雨身上沒有火折子,連害怕的空間都沒有,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還有城池上空的濃煙尋路。走了一段路,路上碰見了幾具屍首,身上是嵐山軍統一的甲胄,她脊背一寒,從地面的屍首上翻出便攜的防身武器,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樟樹忽地掀起一陣風,眼前晃了晃,有人自夜色深處走來。

“找到你了。”男人的嗓音裹在風裏,有股陰惻惻的意味。

越雨心跳如雷,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夫人真是讓我一頓好找。”他手上提著的不是在懸燭館使的重劍,而是一把軟劍,劍尖被風吹出一絲波紋,粼粼光斑步步逼近。

下一刻,越雨的喉嚨被一只鐵掌扼住。

那人以不容抵抗的力度扣住喉管,越雨整個人被提至半空,奔跑過後的呼吸本就不均,她兩只手箍住他的手腕,不過一會,她便窒息到無法使力,連掙紮的空間都沒有。

腦海裏似乎還有楚檐聲的聲音,可她聽不清了。意識將斷未斷之際,她失力般垂下手,這時,對方忽地松開了力道。

男人低喝了一聲:“別裝死。”

一道袖箭飛出,距離極近,男人躲閃不及,紮入肩側,但越雨本就乏力,箭不深,他似乎不受影響,徑自取出,又快速抹了藥。

越雨腿一軟,摔在地面。

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樣便捷的武器,卻沒想到一點也不頂用。

視野裏,血在藥的覆蓋下逐漸模糊不清,那男人眼中毫無畏懼,反而像看過家家的把戲。

越雨眼中只剩懦弱和絕望。

她似乎還沈溺在屏息的狀態,直到一個帶著溫度的機械音響起:[女宿主,我將你的狀態回溯到五秒鐘之前。前面受的傷導致你目前的身體狀態很不好,已經開始發病,我無法多次逆轉你的狀態,請你馬上用藥。]

越雨恍然驚醒,大口喘息。

男人的眉毛一松,帶著點難以辨別的情緒,“真是個病秧子,還以為我沒費力就斷氣了。”

越雨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把我的護衛怎麽了?”

“那個年輕人啊?快死了。”

越雨心跳遲滯了一下,渾身血液仿佛凝結了下來,四肢如冰凍般無法動彈。

楚檐聲:別信他,我們找到展離了,傷的有點重,但還能救。

血液在下一刻重新流動,越雨心下一松,她終於接回了和楚檐聲的聯系。但她眼下的困境已經很危險,早在返程時越雨便觀察過,周圍的環境無處可逃,更別提眼前站著的是一個高手。

“別想再耍這點小把戲。”

對方姿態悠閑,越雨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嘗試溝通:“你既是刺客,是被來蒙人收買的嗎?”

繆昀:“你既知我是何身份,便知我只是來殺人的。”

越雨篤定道:“不,你若是當真要殺我,便不會在此啰嗦。”

“的確,我留著你還有作用。”繆昀道,“當然,那個小護衛也是我留著報信的。”

“為什麽?”越雨問。

長月燭早已不在她身上,當時他也是收錢奪寶,不像是要長月燭的樣子,繆昀最初看見她時說的是裴郁逍夫人,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和裴郁逍有關。

“你夫君做的好事你不知道?”

見越雨臉上強作鎮定的情緒添了一分動容,繆昀繼續道:“虐待俘虜,縱容下屬,慘無人道。”

越雨呼吸都在顫抖,感覺血液熱得沸騰,“他不是,你不能這麽說他。”

“事到如今還在維護他,果真是對好夫妻,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繆昀的面色陰冷下來,“你說——他如何待我幼妹的,我便如何待你,他是否會嘗到同我一樣的滋味?”

女俘虜?

那便只有一人。

越雨已經感受不到撞擊帶來的頭痛欲裂,只覺得怒氣翻天覆地地湧起,還有一些厭惡和不耐。

繆昀見她默不作聲,壓實了心底的念頭,一時間痛恨無比,卻見越雨只是扯了下唇,勉強直起上半身,分明是仰視他的姿態,目光卻空渺悠遠,像是目中無人,語氣淡薄不屑:“她就是這麽對救命恩人的?”

繆昀瞇著眼,問:“你說什麽?”

越雨這回是真笑了:“我說你們蠢。”

繆昀蹲下身,如同一道墻抵在她身前,“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越雨卻連眼都沒擡:“傻逼。”

繆昀不知她囂張的底氣在哪,但這道涼薄的語氣令人難以忽視,令人覺得她不開口補充反而是當真覺得對方蠢。

“無妨。吾妹已然救出,聽說裴郁逍躲到了鷺揚,那我便先藏好你,從左淮荇和周曌開始。”

越雨見他要把自己綁起來,問道:“是不是曹洪說的?”

繆昀動作一滯。

越雨終於想起這個人的名字,思路清晰了幾分,“你為什麽這麽相信他的話?”

幾乎剛說完,越雨便難以置信地擡了下頭:“他被你們策反了?受虐者竟然還和施暴者聯手?繆萱還真是能伸能屈。”

她的語氣沒有太大的波瀾,只有一絲震驚:“你有沒有想過他在誘導?你有向繆萱求證嗎?”

繆昀強忍的火氣徹底被她激起,像是面臨什麽殘忍的事:“難道你要讓我去問她是如何被欺淩的嗎?”

越雨面色覆雜,“你都當殺手了,不是司空見慣?”

難不成他之前做的都是好事,不錯殺好人?

那為什麽助紂為虐,在懸燭館下死手,今日又引起暴亂?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選擇懷疑自己人,而是相信你?”

越雨捋直思路,平靜道:“俘虜應交由嵐山軍看守,可嵐山軍並未審出細節,反而淩虐俘虜,幾日前這批俘虜才轉移到鐵翎營。”

這便解釋了繆昀不知俘虜轉移,首先找上曹洪的原因。

繆昀:“他們也可能是到鐵翎營才經歷這些。”

“繆萱為求自保,策反我方參將,這是她的智謀,但我想如今俘虜救出,來蒙出兵,曹洪已無用,那麽第一個死的便會是他。若你見過繆萱,應當知道她身上那套衣裙的尺寸於她而言略短,因為那身原是我的衣裳。”

繆昀不知想起什麽,面色露出一絲猶疑,越雨知道他是註意到異樣了。

“若我沒猜錯,你應當也不是大殷人,而你救出令妹也不保護她,反而有空來找我,莫非在城中作惡的就是這些人?”

越雨大概得出結論,他一定是匆忙將人救出,而後俘虜和潛入的細作接應在城中燒糧,他便履行殺手之責替妹報仇。那麽加上方才和狼衛站一塊的來蒙人,應還有大量來蒙軍隊從其他地方潛入。

“你錯了,我們算半個大殷人。”繆昀道,“嵐山曾經是來蒙的地盤,我們一家都在此居住。”

越雨想起來了,結成番邦後嵐山便被割出去,成了大殷的一部分,從而換取長期互市和別的利益。

他的話聽起來如陳述他人的事,越雨卻直覺他對大殷積怨頗深,不,應當是他們這些來蒙人。

繆萱等人成為細作,繆昀長期待在大殷,一定有什麽堅定不移的使命和擔當在身。

“不過很快,嵐山就重回故裏了。”他道。

越雨眸中劃過一抹驚愕。

他大發慈悲般開口:“我來時側門便被攻破了,守軍還傻傻地在城墻迎擊主力。嵐山城內還有百姓,必定會同上回一樣潰散奔逃,至於你——”

“我先不殺你,但若我發現你說的是假的,自會來取你性命。”

越雨冷冷道:“放心。”

雖這麽說,她卻感覺她好像不一定能活到那時了。

繆昀的話回響在耳邊,零碎的線索在越雨腦海裏不斷呈現、拼湊,卻又丟失了重要的部分。

習武之人的腳程極快,一眨眼的功夫,繆昀便不見了,越雨脫力地趴在地面,但越雨知道不該停留,從懷中摸索出藥丸,混著沙塵吞了一顆,站起身時小腿還一陣痙攣。

越雨:幫我告訴楚檐聲。

系統:男宿主如今也面臨危險。

它調出了一個畫面,畫面裏楚檐聲一行人出了地道,入包圍圈,被細作鎖定,為姜如銀擋了一箭,失去意識。

越雨心口一緊:你先救他!

系統:回溯功能有時效,我無法立即幫他,他的傷口並非致命,周圍有醫官可襄助。

越雨又細細一看,畫面縮放了點,說是包圍圈,卻又不像。因為楚檐聲等人像是暴露於主街口,正對的是身著布衣的敵寇,像提前混入百姓的細作,而樹頂、酒樓等高處隱有暗箭,是部分埋伏的嵐山軍。

缺乏的信息一時間湧入腦中,她明白過來為什麽面臨的僅僅是繆昀帶頭的幾個殺手,官兵當機立斷帶百姓從安置區撤退到縣衙。

那是因為安置區成了臨時的截殺區,他們要將人堵在地道外,側門是將來蒙人引入嵐山圍殺的豁口。難怪安置區少了部分守衛,想必是被調去街巷伏擊,而非主城門。

嵐山軍不知道來蒙人分批入城,剛才那隊人想必已經抵達城門。還記得那個來蒙首領說讓左狼尉遵守承諾,什麽承諾?

與此同時,一陣馬匹疾馳聲驟響。

越雨忙不疊躲到樹叢掩映處。

又一聲穿空驟響,疾馳的馬匹應聲停下,馬上甲士摔落,後方還傳來粗獷的嗓音:“還想傳信?沒門!”

隔了一段距離,越雨只能看見那個來蒙人查驗嵐山士卒的鼻息,而後放心離去。

士卒睜著雙目,視線緊緊盯著前方,那個方向是東北,鐵翎營分兩軍,淬銳留守城中,擢鋒駐紮城外。左狼尉在仰月坳,但如若來蒙開放通道,讓他們一路東行,繞至東北方,就會直接對上作為後援的擢鋒營。

士卒此行是想報信擢鋒營尋求支援,左狼尉是一員猛將,一旦擢鋒營被狼衛牽制住,他們便無法抵擋來蒙的主力。鷺揚是快硬骨頭,西邶轉頭協助來蒙先行啃下嵐山也是戰術所需。

越雨將士卒的雙目掩下,沒有停留的空暇,要立即讓城內知道情況,關閉城門回守城墻,否則就會陷入被動局面。

加快速度後,肺部像被烈焰灼燒一般,她已經失去了時辰概念,只覺得能再快點就好。

這幾日逃生通道新增了分支,還沒能完全記住路線,越雨被牧雷帶走時神志恍惚,只能循著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她記得撞上華棠的那個路口附近有一處正是城中鐵翎營的臨時駐點。

每個出口標註了區域暗號,越雨看著壁上的符號,推開封口往上攀。

冷風灌入通道的一刻,巷尾響起一聲:“什麽人?”

炮彈的濃煙混入鼻腔,越雨來不及開聲,一道利箭穿胸而過。緊接著是兵戈交織的響聲,在耳蝸形成了銳利的嗡鳴。

越雨的眼眶擠出了淚花,身軀晃了晃,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後倒退,滾回地下。悶哼未及出口,她眼前猝然一黑。

意識漂浮無痕,貫穿傷的疼痛讓人一下失去了知覺。

系統:宿主,你醒醒啊!宿主,不要閉眼!

系統的聲音帶著哭腔——

奇怪,機器怎麽會哭?

淚散在空中,越雨從斜梯摔落,腦子震蕩了會,意識倏然歸攏。

手下意識地撫上心口,她極輕的呼吸都沾上了鉆心的疼,可胸口沒有箭,也沒有血,剛才的一幕就像是夢,她大口喘息,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只剩心脈的絞痛,但那一瞬間穿心的箭傷就像刻在意識裏,讓她無法忽略。

她回過頭,那只箭穿過了她的身體,卡進地裏。

上方還有不斷的打鬥聲,越雨重新看向那個標識,字跡有幾分模糊,她擡手去蹭了蹭上方的泥,露出原本的面目,是棲巒客棧。

標識被人調換了。

那不是臨時駐點,想必是封鎖的圍殺區。

她剛才誤入了。

傷口也是真實的。

系統:宿主我太無能了,我無法預測危險,只能在危險那一刻將你的身體狀態倒退。

越雨:我從未想過怪你。

她抹了下眼尾,往另一個方向走。

系統:可是今日……我沒辦法,我真的無能為力了。

越雨問:今日是多少號了?

系統:八月二十,也就是我選中你做宿主的那日。

越雨的心猛地一沈,系統的話讓她確認了事實,這是上一世她結束生命的一天。

越雨拍了拍臉,強迫自己清醒,往另一個出口去,越雨艱難地挪開通道口上的石塊,從籮筐裏爬出來。這回沒有混戰的紛亂,但是仍有走水過後尚未全然熄滅的煙霧。

駐點裏將士不多,越雨一眼便望見了熟悉的面孔,她踉蹌著跑過去,“游煥!”

見到她狼狽模樣,身側又無一人,游煥目中含著驚詫:“少夫人?”

越雨飛快道:“來蒙已經識破圍殺的計謀,和西邶聯合,在城外攔截擢鋒營,我們必須封鎖側門,守住城門。”

游煥回道:“連將軍已命人關上側門,只是目前嵐山軍大多設伏於街巷,我們今夜才得知部署,淬銳營幾乎全員調至城門,我會立即上報,尋求對策。”

幸好遇上的是游煥,越雨抓著游煥袖子的手仿佛脫力了一般,“太好了……”

游煥托住她下墜的身體:“少夫人!”

——

夜深人靜,鷺揚城悄然開城門,一支精銳避人耳目前往嵐山。

然而在城外卻被散兵察覺,數量不多,卻慣會迂回戰術,分批糾纏。

隨同的正是陳羽諫那支游騎隊,他罵道:“這群來蒙人,昔日藏著掖著,竟沒想到私下秣兵歷馬。”

裴郁逍沒有功夫和他們糾纏,“你派人留下清剿。”

陳羽諫:“你是命令我?”

裴郁逍懶得與他廢話。

馬匹跑得飛快,縱使留人清剿,但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最後一批,正是在外徘徊觀測城內情形的人。對方辨出這行是援兵,迎面相撞,定要分出高下。

裴郁逍在遠處觀察片刻,不等陳羽諫排兵布陣,便直接帶人從側翼襲去,直朝敵軍領頭者,他的招式又狠又急,招招沖著首級。

周擎意會配合,為他開路。陳羽諫命人圍去,不容他們撤退。

不過片刻,裴郁逍便取下了首級,他輕飄飄地甩下,刀尖的血尚未擦拭便歸入刀鞘,“我有急事先行離開,麻煩你們善後。”

周擎面上也急,“拜托了陳督尉。”

裴郁逍揚鞭,馬蹄翻湧,一路絕塵。韁繩在他手中勒出紅痕,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路上馬蹄聲如擂鼓,心跳撞得肋骨發疼。

馬急急停在緊閉的大門前,裴郁逍對著側門怒吼出聲:“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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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覺收拾收拾快可以結局了[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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