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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裴郁逍,我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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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裴郁逍,我很難過。”

越明桉生辰那日, 裴郁逍陪越雨回了一趟娘家。

兩人剛到時,闔府上下與往常無異,家中無女主人, 越明桉也不想鋪張浪費, 蒲叔便安排廚房做得比往日要豐盛。除了二人, 越明桉還邀請了孟枝晴與舒銜瑾。

見他們出雙入對,越明桉眼中欣慰不少,甫一見到舒銜瑾便與他聊起了如今的差事,兩人文職,話題頗多。

只不過越明桉身居要職,舒銜瑾初次登門拜訪,多少有些拘謹, 孟枝晴一直陪在身側。

從進門起,裴郁逍便被越燃拽去研究什麽武學天才速成手冊, 越雨聽得無聊, 很快回了自己院子。

自從在系統那裏得知她是胎穿後,她對於失憶前的自己尤為好奇。因為前後人格沒有多少差異,綠迢她們都不覺得有什麽特殊的。

越雨好奇的是——既然重置過記憶, 那之前她有察覺這個問題嗎?

可惜越雨起初沒有將自己視作越大小姐,以客自居, 幾乎沒有太過留意周圍的一切。

如今重回越府,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溫暖和慰藉。

“大人命我們按時打掃, 待小姐回家見到與先前無異,便會心生親切。”在越雨院子灑掃的丫鬟見她回來後, 歡快上前同她講述家裏現狀,“小姐今日可是要在家住?”

越雨剛想說“不”,便聽綠迢道:“聽說表小姐要留宿一夜, 小姐若也在家住,大人定會高興。”

孟枝晴留宿是因為舒家的確太遠,晚飯過後回家約摸都快接近淩晨了。

裴府不算遠,但是……

越雨面露為難,索性不想了,“再說吧。”

她讓綠迢在外等待,帶著目的回屋翻找東西,可翻了許久,也不見類似遺願清單那樣的物品。

想來她沒有發覺這場穿越的性質,畢竟她和楚檐聲相逢晚,若是知道些什麽,留下了痕跡的話,她沒必要藏著掖著。在未出嫁前,越雨多少應該會接觸到。

越雨在屋內想了許久,最後歸根於直覺出錯。

反正如今也知道了真相,再去深入探究過去,就像強行回憶她的記憶中自己未曾參與的部分。

不知這樣是好是壞。

可身邊的人對她給予諒解,又對她萬般好,總讓她覺得內心不平衡,只活在當下,忘了共同相處的過去,也是一種不公。

她的時間本就短暫,卻連記憶都留不下來多少。

甚至對現在的她而言,除卻這半年來那些鮮活快樂的回憶,更多的還是現代世界的十八年裏帶來的疼痛和無助。

心裏似乎總有一道缺口,不願被看見,也難以縫合。

綠迢輕叩了一下門:“小姐,小公子來了。”

越雨整理好桌面的雜物,“來了。”

瞥見越燃時,越雨微微一怔。越燃身量比上次見面要高了點,上次兩人幾乎齊平,沒過多久,似乎已經比她高出一截指頭。

越雨開門見山問:“找我做什麽?”

看她的態度,越燃也不意外,“你不記得了?”

越雨正疑惑他指的是什麽事,就見少年垂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我就知道。”

越燃再擡起頭時,一派平靜:“你跟我來吧。”

越雨緊隨其後,來到了院中那棵杏花樹下。越燃朝側邊的蒲蘅伸手,越雨一看,才發現蒲蘅手中拿著兩把鏟子。

越燃把鏟子分她一個,手指了指一個方位,“我也記不太清在哪了,你挖那頭,我挖這邊。”

越雨照辦,一本正經地挖起土壤。今日下午下過雨,甫一蹲下身,泥土的潮腥味便漫至鼻尖。

或許是太過安靜,越燃刨開一小塊土,忽地出聲:“六年前,我們一起埋下這壇酒。本是想等你出嫁那日取出來的,但我知你對這樁婚事稱不上滿意,便想著等你回來再開這壇酒。如今正值春季,今日又是爹的生辰,日子恰好合適。”

原來事情來由是這樣的。

不過之前他們居然感情好到可以一起籌備禮物?

越雨附議:“父親愛酒,的確適合他。”

越燃皺了下眉:“最初我們是想偷偷藏著喝的。”

越雨怔了下。

“那時我才八歲,你也不大,我倆非要嘗酒,這才想出這個法子。”

“你現在十四歲,也不能喝酒。”

越燃下意識開口:“姐姐還真是冷漠。”

話落,二人皆是一楞,持平的目光同步錯開。

片刻,越雨問:“我很冷漠嗎?”

越燃盯著土壤,手背上濺了幾粒塵土。

這個問題,他也思考過。

越雨真的冷漠嗎?

他想不出答案。

越雨總是這般冷靜又平淡,語氣中毫無說教的意味,只是天然清冷的聲線為她添了幾分生硬冷淡。即便不是病懨懨的狀態,她也寡言寡聞,如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

越燃想起來,他小時候學說話走路比尋常人晚,曾被鄰裏族友說過,同一個娘胎出來的,怎麽連姐姐都不如,姐姐雖先天不全,卻啟蒙早,聰慧過人。姐弟二人長相上不太相似,性情也大相徑庭,加上不溫和的關系,他對越雨一直存在偏見。

這個偏見是在三歲那年出現,越燃記事起,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心愛的馬球丟失了。他本藏在雜物間裏,次日一問,是越雨把馬球拿了出來,越燃問她為什麽扔,越雨回:“哦,我以為廢棄簍裏的東西都要丟掉。”

那年下雪,越燃做了個雪人,模樣和越雨有幾分像,是在院子躺椅裏曬太陽的越雨。雪人倒在雪地,比起越雨,更像一具幹屍。越燃頭回被父親打,於是更討厭越雨了。

前兩年越燃以為越雨找他緩和關系,還給他做了甜品,結果叫他吃了上吐下瀉。

他覺得這個姐姐肯定克他。

可越雨卻總是不記事,比他記性差很多,無論是越燃故意使壞氣她,還是大方和她玩耍,她都提不起勁,從不計較,不與他動怒,也不會主動與他交好。所以越燃覺得沒趣,漸漸與她疏離。

等啊等,總算等到她離家,只是她出嫁那日,越燃卻有點不高興了。

說越雨冷漠,但也有過溫暖的時刻。

比如出嫁前收他禮物時柔和的一笑,又比如——

越燃手上不忘忙活,嘴硬道:“跟我約定時,可沒有這般冷漠。”

越雨的動作一頓,“那時候是我發出的邀請吧?”

越燃對八歲的記憶也不太清晰,更何況是有關越雨的。但奇怪的是,她猜測般的提問一出,他腦裏就即刻反應過來了。

越燃其實一直知道,越雨情況特殊,她遺失的記憶只是部分,許多在她身上有過的記憶尚且留著,只不過是他無法觸及到的那部分。

“那時,我撞見你獨自飲酒,震驚之下,還是上前制止了你。飲酒於我們而言為期過早,為了收買我,你就與我約定一同釀酒,等長大了再取出來。酒是釀好了,只是埋酒那日,你對這事的態度就和如今一樣,沒那麽熱衷,像是被我硬拉著做的一樣。”

越雨眼睫微動。

越燃勉為其難地接著道:“雖然我還未成年,但你不一樣,我尋思酒放了六年,時間也足夠了。”

說起來,六年前她才十二歲左右,就當著一個八歲的孩子面喝酒,確實不合適。

越雨不自覺摸了下鼻子:“聽起來我不是個好姐姐,幸好你沒有和我走得太近。”

越燃看向她的眼神尤為古怪。

越雨補充道:“否則容易把你帶偏。”

越燃這才笑了一下,手指了指鼻尖,越雨不明所以,對照著他的指向,用幹凈的手背蹭了蹭鼻翼,蹭過一點泥塵。

“就算你沒把我帶偏,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馬球。”越燃的口吻幼稚起來。

蒲蘅想了想,還是插嘴道:“公子,其實大小姐應該不是想扔了你的馬球,她似乎問過我爹去哪可以買一個新的。但後面為什麽丟了馬球我就不清楚了,時間太久遠了。”

越燃後面的確收到過一個新的馬球,語氣慢慢轉弱:“雖然你丟我馬球,但我也做了一個醜雪人報覆你,你送我綿綿冰,我也回了你一個醜木偶,我小時候還把你私藏姐夫的功課燒了。算起來我們也抵消了。”

他的臉色有點覆雜,似是因為太過坦蕩而感到窘迫,耳尖泛起淡粉,一番話說得像是和解。

是對他自己,也是與過去的越雨和解。

越雨應該也是這麽想的。

只不過一個本就是小時候的孩子跟她提更小的時候,越雨有點忍不住想笑,但卻從他話裏找到了重點——

“這些事情發生在什麽時候?”

越燃思忖一會,訥訥回道:“丟馬球是在我三歲左右,雪人是我五歲時,綿綿冰是前兩年的事。”

越雨默默記下了這個時間。

鐵鏟恰好豁開一道口子,越雨思緒轉移:“你來看看,是不是這裏?”

鏟尖和泥土碰撞,發出細碎脆響。越雨將袖子又挽高了點,正準備徒手抹開泥,這時,越燃已經挪到她旁邊,“我來就好。”

他動作利落地抹掉表面的濕泥,越雨小心翼翼地用鐵鏟剝離壇沿的土壁,讓他行動的空間更大點。

腥土味中混雜著酒的醇香,撲鼻而來。

酒壇端正立著,被桑皮紙封得嚴實,去除大半浮土,露出原本的青釉色。越雨繞到另一面,發覺壇底還墊著一本書。

越燃將酒壇取出來,嘴角輕輕上揚。

越雨撿起書,原是在書下面的土層並未鏟平,又以書隔開土層。

越燃看著這書眼熟,說道:“這是你的書,當時隨手拿的,應是沒用過的,你看看還要不要吧。”

越燃嫌棄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先把酒帶走了。”

越雨沒有意見。

越燃捧著酒壇,步履邁得輕快。從那道走出院門的背影來看,他的心情似乎有點雀躍。

離晚飯還有一點時間,越雨久蹲發麻,便坐到樹旁的躺椅上,隨手拍幹凈書封的塵屑,打算看看裏面的內容。

春日的風輕緩綿軟,她在這裏翻書,仿佛回到沒出嫁前的日子。

只是,這一刻的祥和寧靜在她翻開書頁時便消散無痕。

翻過兩頁,泛黃的紙張上,只有寥寥幾段話,像是用來寫日記的新書。

字跡很熟悉,是她的——

第一篇:淳安二十年。娘親去世時我沒見到她最後一面,父親轉告我說娘並不傷心,因為窗外有只蝴蝶停留,蝶翼扇動,像極了我以前戴來哄她高興的翅膀,看上去就和我回來了一樣。

晚上我發現一只蝴蝶靜靜躺在窗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見的那只,我把它封成了標本。

很奇怪,我怎麽會對這個世界的人感到悲痛?

第二篇:年份同上。聽說我當時發了場高燒,起來便忘了所有人。其實我對這個“娘”有一點印象,她似乎是個眉眼柔和的婦人,唇角總是上揚,但我記不起她的五官,也沒有那麽深的感觸。他們都在哭,可我哭不出來。

第三篇:淳安二十六年。

我穿越了,但我對這些沒有印象。如果不是健忘,那究竟是什麽?

是意識重置,穿越重啟嗎?

我最初想把這個世界當做劇本,將所有人都虛幻化,可我發現他們真實得令人難以置信,也沒有所謂的劇本,沒有轉折沒有預料,只有未知。我想試著回饋他們,可是我對我們的過往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要怎麽說出口,他們會覺得我是個瘋子吧。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處,不好奇太多,不關心與己無關的事。

我最近好像有點記不清事情,是不是很快就會忘記他們,下次遺忘會是什麽時候?

越雨瞳孔緊縮,似乎透過字裏行間,感受到一些她曾經隱隱感受過的東西。

就如同初次見到程新序和李泊渚時,她並沒有陌生的感覺,雖然對他們的長相沒有印象,但卻似乎能夠對號入座,也像騎馬時,即使潛意識裏沒騎過馬,也能遵循本能做出動作。

她想不明白,姑且當做感應來解釋。

按時間線來說,第一篇應該是在賀含綺去世時,越雨才五六歲,可字字句句都對賀含綺充滿了情愫。

第二篇正是發了高燒,記憶重置,次日在靈堂上,全場哭喪,唯有她眼神空洞,一滴淚也沒有。表現冷淡,也就有了一些關於她的不妙傳聞。但又說她印象模糊,應該還是能回憶起一星半點,不像現在完全沒有記憶,只有潛意識裏的熟悉感。

第三篇是她十二歲,雖然那時候她沒有深入理解這個穿越機制,但已經隱隱感覺到了。而且她對周圍的人產生了感情,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遭遇記憶重啟。或許越雨自身也清楚她不是個會和別人說這些事的人,否則也不會寫日記了。

可惜這個日記還沒寫多少就被埋起來了。想來當時應該也是重置完記憶,她無意探究所謂的“越大小姐”的隱私,這本書又是隨意放置的閑物,便由著越燃當做無用之物來墊酒了。

捋清這個時間線,越燃那裏關鍵時間點的顆粒度便能對上了。第一次六歲,越雨本想給越燃換個新的,但剛“穿”來的她不知越燃那個破爛的馬球有何作用,當廢棄物丟了;第二次十二歲,相約埋酒時,越雨又是新“穿”過來的狀態,不明不白地跟著他一起埋酒,第三次就是十八歲,她在晴溪坪被系統救了一回,頭部受創醒後就忘了過往。

每隔六年的時間差。

難怪楚檐聲說,前年初見時越雨只有近五年的記憶。

越雨伸手摩挲過書頁,眼眶卻仿佛被筆墨刺了一下,微微生澀發麻,但達不到痛覺的效果。

她驀地將封面合上。

對於曾經的越雨來說,六歲是在最難過的時候,記憶重置讓她逃避般忘記這件傷痛的事,連同最愛她的母親也記不起來。越雨不是沒有嘗試回憶過,可賀含綺的音容笑貌,無一例外,在她腦海裏都是一片空白。

這就等同於每當越雨準備接受這個世界時,便要失去對這個世界的記憶,這對她來說,不亞於剛開始就經歷結束。

樹影斑駁,杏蕊輕搖,落下三兩瓣。濕土上,杏花染上塵泥,纏成一塊。

連落花也是被土壤接納的。

可此時,越雨站在這片土地上,卻沒有實感,仿佛是一個不被容納的外來個體。

杏花還在簌簌往下墜,越雨彎下腰,指尖將將觸及那半片杏花,手腕卻被人輕輕按住。

眼前一雙玄色靴底碾過泥壤,袍擺垂落,雲紋掃過泥壤,洇出一道薄痕,衣袍上還落了幾點粉白,少年卻渾然不覺,從袖口遞出一張幹凈的帕子。

他並未起身,只垂眸看著她快要挨到地面的手,纖細的指上還殘留著泥屑,“是我動作太慢了麽,怎麽還是讓越小姐的手沾了泥星?”

越雨睫羽微垂,指尖被帕子溫柔裹住時,她終於擡起眼,雙眸幹澀到不得不眨了下眼簾。

目光相觸的一刻,眼眶像被風沙刮過,浮起一絲酸疼。

“裴郁逍。”她囁嚅著,聲音很輕:“我很難過,但好像哭不出來,怎麽辦?”

裴郁逍的動作驟然凝住,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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