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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小雨有沒有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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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小雨有沒有轉晴?”

“我很難過, 但好像哭不出來。”

泥是在挖酒時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話全然將責任算在自己頭上,語氣溫柔得有點過分, 越雨只覺鼻尖微微發酸, 委屈的話便這麽脫口而出。

躺椅寬敞, 越雨蜷著身子,眼尾泛紅,下頜低垂,單薄的肩稍稍繃著。裴郁逍沈吟了會,繼續為她擦拭泥漬,“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為難自己。”

他的聲音輕如風拂杏蕊,卻讓越雨那陣無聲無息的難過更沈了點。

裴郁逍的動作緩了點, 比起為她拭去泥濘,更像是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指關節, “還記得灩鳴山上我問你, 為什麽不是把這一刻變成每一刻嗎?”

越雨點了下頭,看他的那雙眼似隔了一縷晨霧,裹著迷茫與困惑, 以往她定會飛快抽開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恥地拽回來, 如今彼此都忽略了這些細節。

比起她卸下心防願意開口述說這一轉變帶來的驚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憐惜和心疼她。

“這一刻難以落淚, 但說不準未來某一刻眼淚就會奪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時的難過貫穿始終, 也不願看見你被擊潰。”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靜,看上去與尋常無異,“其實不算擊潰, 我只是對一些事還留有陰影。”

她想揭開這層陰影去窺探真實的模樣,卻只能站在外圍無能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後,眾人知她不喜釵子,可她連緣由都不知為什麽,只是潛意識裏不喜。後面經歷那場噩夢的回憶,她才知是因為她用銀釵刺傷人。即便她不記得被染紅的釵子,肢體和情緒也不接納這樣物品。

“有陰影也很好,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著她頹喪的模樣。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這般輕松自在,無牽無掛,是因為一路銘記著陰影嗎?”

越雨會這麽問情有可原,同在灩鳴山上,當時她幾欲問出口關於裴郁逍的事情,可時間不對,她不該過問私事,如今卻一時腦熱,就這般自然順嘴地問了出來。

越雨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裴郁逍將她的臉色盡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發深邃:“誰說我了無牽掛?”

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渦,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進其中,可須臾之間,這道淺渦便靜了下來,連帶著他的聲線都有幾分悠遠:

“父親去世時,我年紀還小,對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由於百般不解,我才會選擇從軍。其實我不喜練武後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費勁才能拉開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敵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溝。那是西北動蕩最亂的一年,食不飽腹,民不聊生,我親歷截雪溝的極端環境,在那一剎那,忽然體會到了父親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舊無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烏睫微垂,手上動作頓了頓。

“後來又嘗到了敗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戰友都沒有回來。太多人,太沈了……我帶不走數十個人的屍首。背著衛筵走了一路,還是沒撐到屯營。等大軍馳援時,他們早已被黃沙淹沒,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聽過衛筵的故事。

他是霜闕軍中一位屢戰屢勝的指揮使,出身名門,一路升遷順暢,實權在手,戰時直接向主將傳遞軍情,時常負責刺探情報、突襲截殺的任務。那支戰無不勝的小隊在執行任務途中堪稱全軍覆沒,如裴郁逍所說傲骨盡被摧折。

在大戰前夕被覆滅了一支數十人的軍隊,戰爭一觸即發,沒有時間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場。作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當時才十五歲,又是怎麽熬到回到營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與牧雷較勁的場面,當時還以為是為了游戲,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場。

見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悶得發疼。

他的聲音略沈:“也許這才叫驕兵自敗,自以為能夠以少勝多,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將軍決策出錯,我軍傷亡慘重,無法全身而退,戰至最後,自刎謝罪,眾人對這場戰事的評價是他擁兵自重,驕兵必敗。好似整場戰役的成敗都系於他一人身上,目光匯集於他,沒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後果。但眼前裴郁逍卻說和衛筵經歷的才算嘗到了驕兵必敗的代價。

越雨隱隱覺得裴大將軍截雪溝一戰事有蹊蹺。

越雨被他的話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於安慰人,當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眾的話:“兵家勝敗乃尋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轉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腳的安慰話術,倒還不如不說。

越雨有點懊悔,話在口中滯澀,卻在望見他仍是揚唇笑對時,喉間的堵塞果然洩出一道口:“我想你經歷了許多烽煙戰火和生離死別,我沒辦法和你說你以平常心面對,這本就不尋常。你已經盡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彎了彎,眸底的陰霾似散了點,恍惚間越雨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依舊蹲在越雨身前,單膝壓低,袍擺幾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離不知不覺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尋常才是這世間最常見的,也最難得。”

越雨遲滯地低下眸。

“萬事順遂至多是在祝願中存在,很少有人會一帆風順,尋常人生滅無常,最常見的是磨難波折,我們要允許自己和尋常人一樣,接受一切皆會發生,包括足以摧垮我們的事情。”

越雨從來都是將自己和尋常人隔開,不是因為高人一等,而是覺得她不及尋常人。許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東西,她都要避諱,不是看得淡,是因為做不了。可他卻說允許自己和尋常人一樣,話裏行間完全沒有對她近乎無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來的想法。

言語有點繞,越雨反應了會:“你不是才說不願看見我被擊潰。”

裴郁逍溫聲道:“事情若來,自是無法避免的,我說不願,僅僅是我的希冀。”

不是尋常套路裏的甜蜜情話和保證,而是切合實際。

越雨張了張口:“少將軍還真是豁達。”

看來她的反向安慰多餘了。

“越小姐謬讚,我只是不擅長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開。我見過許多人的苦難,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難來開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著說些什麽來轉移你的思緒,就嘴笨扯了些胡話。”裴郁逍說到最後,聲音低了點。

不能直白顯露於人前,說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連說話都在小心翼翼為她著想,讓越雨意識到卻絲毫沒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將軍這叫嘴笨的話,那我就是不會說話了。”

“越小姐的話對我而言受益匪淺,只是不知我的話有沒有安撫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動落淚,我會很榮幸。”

按他的說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淚嗎?

越雨此刻卻不想問這個矛盾的問題。

“你會因為什麽事落淚嗎?”

越雨一問出口,理智便在腦後追了上來,直逼得她不禁蜷了下指,僵硬的指節連同隔著帕子的另一只手都能感受到。

裴郁逍依舊掛著笑,“不清楚,但要是聽見越小姐說喜歡我,我想我會哭成淚人。”

他笑音輕佻,可越雨望過去時,那雙眼底只餘一片認真。

自從攤牌後他連裝都懶得裝了,情緒外露就罷了,話也露骨。

越雨眼睫顫了又顫,避開他的視線,“這算什麽。”

裴郁逍看著她:“這是熱淚盈眶,喜極而泣。”

越雨蹙了下眉:“你這才叫胡扯。”

越雨坐在躺椅上,要比他蹲著要高出一點,然而被他自下而上地仰視時有種說不出來的微妙感。

“那越小姐這算不算是小雨轉晴?”

越雨望了一眼地面,平地上還有一點濕痕,花瓣上的水露未幹,“今天的雨早就停了。”

像是看出她會答非所問,裴郁逍懶懶道:“我是說杏花雨。”

周圍不知何時降了許多花瓣,就連裴郁逍的肩頭都盛著一兩朵開得嬌艷的杏花。風凝滯下來,樹梢不再動搖,他的聲音在空中飄來,更為清晰。

“杏花都停止哭泣了,那你呢?”他定定望向她,嗓音漸緩,“小雨有沒有轉晴?”

越雨的目光從他肩頭趴伏的杏花上移,那雙澄凈的眼眸如同花上的凝露,驚艷動人。

帶著一股蠱惑的意味,將人置身於他語中所設情境,仿佛渾身淋過一場杏花雨,雨後的艷陽將藏匿深處的不安曬幹。

越雨睫羽微顫,定睛一看,暮色傾頹,太陽沈入檐角,壓根沒有艷陽。

她又怎會升起艷陽在眼前的想法呢?

越雨別開眼:“我可沒哭。”

覆在手上的溫度終於離開,裴郁逍道:“越小姐既然無礙,那便察看一下擦幹凈沒有。”

越雨兩只手放在膝上,十指被人精心拭過,不見一點汙泥,連帶著那抹濕潤黏稠的觸感也消褪。

越雨一驚——

他是什麽時候做完這些的?

她正納悶著,眼前倏地晃過一道亮光。

他變戲法般將手中帕子一展,上面赫然呈現一塊瑪瑙石玉佩。

墨綠色低調沈斂,天然與雕琢相融,使得透光處更顯潤澤,濃淡相宜,同心圓平安扣紋下懸著一枚略小的圓環,玉質看起來極佳。再往下,是淺綠色的穗子。

裴郁逍向她解釋:“是用皇上先前所贈的瑪瑙打制而成,一直沒有機會贈你。”

越雨問:“你今日特意帶在身上的?怎麽還拿這塊臟了的手帕包著……”

“這種時候不必在意這些細節。”

越雨:“……”

“騙你的,玉佩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帕子是另一塊。”

越雨一時間不懂怎麽拒絕,話到唇齒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

他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玉佩與越小姐今日這身合襯,不佩上去嗎?”

越雨穿的是風信紫春衫,橫看豎看都不搭,她的眉睫卻一松,蜷緊的手指也探了過去,只是沒觸到玉佩,那塊玉佩便來到了她腰間。

越雨微微一楞。

她似乎在潛移默化地受到他影響,逐漸習慣了他的服侍,也習慣了向他敞開。

這不是個好習慣,但她卻越來越難抗拒。

越雨後撤了下,“我自己來。”

裴郁逍沒有進一步動作,而是將玉佩置於她掌心,隨即起身。

身前傳來一句飛快的話音:“裴郁逍,謝謝你。”

越雨對他向來不吝於表達感謝,說出來比其他語句要順暢。

但這次與先前都有點不同。

越雨系好玉佩,同樣站起身。

剛一起身,面前那層陰影便籠罩下來,肩頸被一雙手環住,越雨始料未及,足下微軟,小腿挨到椅邊,堪堪站定。

裴郁逍抱住了她。

他比越雨高一個頭,身子卻弓得低,下頜輕輕貼著她的肩頭。距離驟減,越雨仰著頭,正好靠在他的頸窩。

這是一個毫無雜念的擁抱。

越雨一動也不動,感覺到那只有力的手臂攏著她的肩拉近自己,穩住了她的身形。

同樣不敢動的還有綠迢、青遙、小竺。

三人默契轉身,低頭看地板。

擁抱的力道極輕,時間不長,似乎只是花降下的時長。發上的手緩緩揉了揉,離開前,長指從發根滑下。

裴郁逍松開她,退了半步,散漫開口:“蹲久了,腿麻。”

他對這個擁抱的解釋僅僅只有幾個字,越雨卻覺得鼻頭那陣酸意更重了點,她莫名想到了最初令她難過的命題明明是遺忘,可眼前這個人……恐怕會讓她很長時間都難以忘記。

她使勁睜開眼,神情恢覆鎮定,默契地將這個擁抱歸為他話中的原因。

兩人一前一後往主院走去,在他們身後,杏花又紛紛落下。

一瓣花飄到了面前,越雨伸手接住,似被輕盈的重量感染,心底不自覺地冒出一個輕飄飄的想法——

裴郁逍總對粉白的花多看一眼,比如桃花,杏花……但越雨想,如果花可以擬人,他定是西府海棠。

綠迢緊隨在後,出院子前不忘給小竺使了個眼神,小竺心領神會地回到主屋拾掇。

飯前,大家又一一向越明桉賀壽。越燃將那壇酒搬出來時,越明桉臉色一懵:“你們不是已經送過禮了,怎麽還有一壇酒?”

那個賀壽的禮物過於官方,哪有這壇陳年醇酒走心,聽越燃說清來由後,越明桉的神情便轉為了受寵若驚。

“按理說,應由為父埋下一壇女兒紅才對……”越明桉越想越愧疚,眉頭皺出細紋,“我對你們做的著實不夠多。”

越燃將酒放到桌面上,“今天是高興的日子,爹要是一直皺著個眉頭,我們都不敢落座了。”

越雨不懷疑按他這個走向下去會涕淚橫流,對越燃的話開團秒跟:“到頭來都是大家一起喝完,誰起的頭不重要。”

蒲叔反應靈敏:“小姐說得有理,今日就該暢飲。”

“表弟就……”孟枝晴看了眼越燃,“小酌一下應當也無妨?”

越明桉笑道:“燃兒今日可以小酌一杯。”

越明桉看向越雨,似乎沒發覺她眼底隱隱的期待,“阿雨也一杯。”

越雨垂了下頭,疲於反駁。

裴郁逍意味深長道:“越小姐釀的酒可不興多喝。”

一下便讓越雨想起來桂花糕和綿綿冰的傑作。

越燃條件反射地僵了一下,而後又振作起來,語氣自信:“不慌,酒裏也有我一份功勞,斷不會叫大家的腸胃出岔子。”

舒銜瑾尤為配合:“我相信表弟。”

孟枝晴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恐怕不知這兩姐弟的威力。”

越明桉聲音洪亮道:“那今日就讓我們飲個痛快!”

越雨覺得有點懸,剛倒好酒,便先試了下味道,其實味道蠻正常,與普通的黃酒差異不大。可能她是門外漢,也品不出區別。

“果真好喝!”

越明桉大口喝下一杯,但越雨不信他的讚賞,畢竟他是帶著兒女的濾鏡來品嘗。

舒銜瑾嘗了半口,“酒香醇厚,入口不烈,反叫人心生暖意。我想,這才是這酒的精髓所在。”

越明桉看他的眼神更讚許了。

適合考公。

越雨內心點評完,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裴郁逍察覺,偏了下頭。

基於上回害他半夜不適的情況,越雨不敢保證這次的結果,誠心提醒:“你別喝這麽多。”

他剛嘗完一杯酒,唇瓣透亮潤澤,倒真有幾分雨後西府海棠的嬌艷。

“上次是意外,越小姐就算不信我的腸胃沒有那麽金貴,也該對自己多點信心。”

“那你到時可別賴我。”

“結果不妙的話就賴我自己貪嘴。”

越雨聽完這句話,心底的負擔一輕。

視線從他身上劃過,註意到越燃——

他兩頰酡紅,兩眼迷蒙。

這是喝了幾杯?

還沒吃完一碟菜,他就上頭了。

越雨看了蒲蘅一眼,蒲蘅立馬道:“真的只有一杯。”

越明桉生出一絲無趣:“真是怪了,我和你們娘都是千杯不醉的,怎麽孩子們都是一杯就倒。”

越雨倒是偶爾會飲一點酒,可酒量很差。

裴郁逍朝他敬酒:“小婿可陪岳丈一醉方休。”

“大言不慚。”越明桉雖這麽說,心情卻已好轉,“我記得成婚那日,你可喝不過我。”

舒銜瑾也不掃興,“我酒量不濟,稍後實在不成,還望姨丈容我少飲幾杯。”

越明桉:“好說,好說。”

越雨忍不住提醒一句:“爹,少喝點。”

聽見越雨關懷,越明桉臉上的笑更濃了,保證道:“放心,爹心裏有數。”

吃完晚飯已過戌時,更別提他們幾個還要飲酒。

越雨等得逐漸失去耐心。

越明桉擡眉,口吻試探:“阿雨,今夜便在家中住吧?這麽晚了,省得回去麻煩。”

隔著桌子,越雨望著這雙慈祥的眉眼,嗓音緩了下來:“也好。”

算是讓馬夫提前下班吧。

越雨只喝了一杯酒,可黃酒不比平日的果酒,她雖沒有越燃那麽脆弱,但也沒好多少,沒堅持多久頭便開始發暈。

她支了下額,裴郁逍靠過來問:“你不舒服便先回屋歇會?”

越燃已經被扶下去了,越雨也不矯情,和大家說了一聲便撤退。孟枝晴倒是酒量高,喝了好幾杯,還能時不時替舒銜瑾應付,看上去清醒得很。

酒過三巡,那壇埋了六年的酒終是快見底了。

舒銜瑾心有餘而力不足,醉得面紅耳赤的,越明桉表示諒解,讓二人先行回屋。

桌上沈默了片刻,越明桉杯中還剩半杯酒,裴郁逍杯中也一樣。

越明桉再擡眼時,目光裹了一層醉意,“我也曾與臨璋這般徹夜飲酒,當時我還是個地方小官,他便策馬百裏來找我吃酒,那時日子當真松快啊。回京後反而見一面少一面,只有阿雨母親和你母親時常走動。”

裴郁逍道:“父親一直當您是摯友,我們兩家的關系也會維系下去。”

“那時我舉步維艱,很感謝你們願意認下這樁婚事。”

“既是約定,便沒有毀約的道理,岳丈不必道謝。”

裴郁逍哪像是會守上一輩約定的人,越明桉也不說穿,“我就這麽個女兒,她性子不那麽活絡,與我關系也不親近,但我對她說到底還是不舍和虧欠居多。”

“阿雨不會計較這些。”

“可我這心裏頭總會記著。我想過數次她是否滿意這場婚事,在成親之前,她曾表露過不願,可我視若無睹,還讓她穿了耳。我自詡對她寵愛有加,把能給的都給了她,卻吝嗇道一句關愛。”

“此事怪我,是我未能考慮周到,選錯信物。”

“不知者無罪,我看見耳墜的一刻,也沒有想起這件事。”越明桉看向了他,“枝晴與銜瑾感情和睦,我並不操心他們二人,我擔心的是阿雨。她自幼便難以與人深交,就連府上也鮮少有人能看穿她的心思。當初我讓你珍愛呵護她,可阿雨嫁入裴家後,幾次三番涉險。”

越明桉頓了下,“你坦白給我一句準話,裴家當真站在九皇子那頭?”

裴郁逍緊張的心稍微一松,“我們裴家世代為君主社稷辦事,不是為了某位皇子王爺。”

這話一出,越明桉心情舒坦了點。

雖傳聞中的九皇子較為胡鬧,但焉知不是扮豬吃老虎,而且每當京中出一回大事,他都在場,實在不得不讓人刮目相看。

“岳丈誤解了,之所以和九皇子走得近,是因為阿雨與他是舊相識,就連我也是沾她的光才能與殿下攀談。”裴郁逍解釋,提起楚檐聲,他似乎也有點郁悶,話裏帶酸。

越明桉能看出來,他們二人之間更重視這層關系的是裴郁逍。一頓飯除卻同越明桉交談的時間,裴郁逍的餘光總是在關註著越雨。越雨不慎咬到花椒時,裴郁逍便及時遞出手帕,只不過越雨速度更快地吐到了空碟上,他的手懸了一瞬,又若無其事收回帕子,但微擰的眉頭松下來,滿是無奈。

越明桉正好見到這一幕,知曉女兒有被在意,他很欣慰。

“我剛才那番話並非想你取代我,彌補對她的虧欠。我的地位還是不可動搖的,只不過能多一個人珍重阿雨,我由衷感到高興。”

裴郁逍正色道:“我不敢向您保證不讓她再涉險,畢竟只有她才能選擇如何走,我能做的只是竭力伴她左右,護她周全。”

“我不想失去她。”裴郁逍兩眼清明,半分醉意都沒有,“在這點上,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樣的。”

越明桉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端起杯子,那少年卻更快,雙手執杯敬他,利落飲下。

裴郁逍回到院子時,屋內燭火正亮,他腳步一頓,由風吹散了點酒氣,才跨過門檻。

他從未進過越雨的屋子,相較旌霞院的主屋,這間屋子顯得狹小一點,裝飾簡約雅致,想來是能讓越雨舒適的風格,但是再簡單,也是獨屬於姑娘家的氣息。

他微微楞了下。

“你回來啦?”

一道嗓音驟然傳來。不是軟糯如蜜的聲線,也沒有多少暖意,卻讓他心下一動。回過神來,越雨從燭影中擡起頭,目光在暖光映照下格外明潤。

“我已經洗好了,你去沐浴吧。”如往常在家一般,她偶爾撞上他回家,四目相對無言以對時,便會隨口說這麽一句話。

“哦,你是不是沒帶衣裳。”越雨一個激靈想起來在越府住下是臨時決定。

“馬車備有。”裴郁逍不緊不慢道,“應當快到了。”

越雨還沒聽懂他這句話,便見約莫三個數後,游煥出現在了院內,手裏還提著一個包裹。

越雨曉得了,“經常往外跑,有備無患,能理解。”

裴郁逍慢吞吞地打開包裹,不忘回答:“越小姐是在怨我?”

越雨懶懶往椅背靠去:“怎會?”

裴郁逍淡定地拿著衣服去沐浴,淡定地將衣裳搭在屏風上,卻在轉身之際,臉上的神情像裂了一道縫。

浴室內,一個浴桶裏放置著熱水,水汽氤氳,熱意撲面而來。

一……個?

裴郁逍腦裏空白了一瞬,解衣帶的動作一滯。

“不如我去其他地方沐浴。”

見裴郁逍走了出來,越雨納悶:“我這裏就只有這麽一間浴室。”

下人公用的想來這位矜貴的公子也不會用。

她這裏也不像旌霞院,還有側屋。

何況二人留宿,她也不能像平時一樣和他分居。她本以為這是二人之間默認了的,她還沒介意,這人反倒先介意上了。

他幽深的目光緩慢落在她身上,“越小姐確定?”

越雨酒後腦子有點跟不上,聽不出來他說的是浴室只有一間還是別的什麽,只好按自己的理解來回:“確定。”

裴郁逍不再多說,轉身回了浴室。

下人換水時,沒有著急將更換的衣裳拿出去,他將外衣褪下,正欲扔進臟衣簍裏,餘光卻瞥見一根素色細帶。

目光像被空中沸騰的熱氣燙了一下,飛快轉過眼,他隨手一擲,外衣嚴嚴實實遮住那突兀的細帶。

前往灩鳴山那日,他前一刻從綠迢口中得知眾人來意,篤定越雨會去,下一刻便開始拾掇行囊。他拉開木櫃取出自己的衣物,順帶拿了越雨的,又經綠迢的提醒,他從最下面一層——他從未瞧過的隔層裏,胡亂取了幾件小衣塞進去。

第一次換床,為她準備衣物時,是他刻意“遺忘”不敢拿,第二次他備了卻不敢細看,這回他幾乎一眼便認出來是何物。

裴郁逍肩背倚著桶沿,水浸過胸膛時,心跳似受到層層搖蕩的漣漪影響,愈發不平。

他伸手往架子上取澡豆,指尖剛觸及銀碟,涼意鉆入指骨,他眼睫一眨不眨,那股燥熱似乎因此緩和了點。只是手再往前移動不過半指,便停頓了下來。

銀碟上,最外邊的澡豆只餘半顆不到,上面還有一絲濕痕。

應是越雨用過的。

裴郁逍小心翼翼地繞過半顆澡豆,取了一顆完整的,又裝入紗袋中,沈入浴湯。澡豆很快融開,化作一團清淡的藥香。

他覆又撚起那半顆澡豆,水珠沿著他的掌心灑下,沾濕銀碟。

掌心揉搓出細膩泡沫,他輕輕抹在頰側、頸項、肩胛,再沿著肌理往下。起初,泡沫在臉周圍漫開,熟悉的淺淡香氣縈繞鼻端,他的呼吸卻因此一滯,飛快地將餘下的澡豆用完後,身上的熱意不退反漲,鋪天蓋地地襲來,像是飲酒的癥狀初現。

他鞠了一捧水從頭澆下,胸膛仍是起伏不定。

灼意自下而上地湧來,漣漪在胸口處漾開,一圈又一圈,他耳尖滾燙,未敢再動。

過了一會,他盛起銅盆裏的冷水打濕肩頸,本是儲備用來調和溫度的冷水,如今倒成了他的救星。只是這點稀缺的水壓得下一時,卻無法完全抵消那無法言明的熱流。他渾身繃得極緊,指尖遲滯地掠過波紋,最後沒過水面。

水面晃了又晃,劃開細小的波瀾,最後趨於平靜。

半晌,裴郁逍肩頭顫了下,將銅盆剩餘的冷水盡數潑在身上,刺骨的涼意順著空氣流動,滲入身軀。

水面映照著少年狼狽垂首的模樣,眼尾還凝著一絲猩紅,唇被他抿得很平,微微泛白。他胡亂將盥洗盆裏用過的水倒入浴桶裏,將水裏的痕跡散去大半。

屋內,越雨想著要和他商量一下今夜如何睡,可她盯著那道隔開浴室的超厚屏風以及一道墻,盯到望眼欲穿,都沒看見他出來。

怎麽裴郁逍今日洗得這麽慢,水都要涼了吧?

越雨這麽想著,便看見一道人影出來,她懷疑地開口:“你不會睡過去了吧?我的酒這麽厲害?”

裴郁逍臉色略帶潮紅,張口時聲音啞得厲害:“是挺厲害,險些害我睡著。”

越雨沒有被他吹捧的喜悅,遲疑出聲:“你……染上風寒了?”

裴郁逍默了默,“或許是吧。”

“需要喝藥嗎?”

“不必麻煩了,風寒而已,我明日便好。”

知道他身子骨硬朗,越雨沒有強制要求。

而且她才剛吃過藥,若是又讓綠迢他們煎藥,也怪不好意思的。

越雨起身,往床邊走,想起她尋他的目的,“今夜……”

裴郁逍的話音比她更快:“今夜我睡地上。”

越雨回過頭,卻見他微微側了下眸,“越小姐說過,人貴在自知,我有這個品質要好好把握。”

他進退得宜,讓人挑不出錯處。越雨卻有點語塞,心口也有點悶,甚至記不清是何時說的這句話。

櫃子裏有替換的席子和被子,裴郁逍動作極快,在她床前鋪好。

裴郁逍問:“需要把燭火滅了嗎?”

越雨躺上床,搖了搖頭。

她沒有即刻入睡,閉上眼便是那場杏花雨,當時並沒有那麽深的感覺,如今回想起來卻全都是被杏花包圍的畫面。

在曾經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意識裏就會開始回放白日或者以前的經歷,一次次將畫面放大,去數那些她辨別不清是不是自己假想的細節。

她再也忍不住,翻了個身,睜開眼的一刻,燭光柔和地在眼前鋪開一層暖黃色。少年的睡顏靜謐,眉眼溫和,無端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酒意導致思考滯後的後勁似乎過去了,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腦海從過去過渡到了現在。

現在這樣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那倘若這個“現在”出現在未來呢?

她的思緒又慢了下來,想到了她對裴郁逍的感情。

她沒有辦法道清其中的覆雜,但眼下她最清楚的一點是,她很感激他,在這個普通的一日,在她失落的時候,接住了她的情緒,讓她走出矛盾的死胡同。

那除了感激之外呢?

為什麽此刻她看著他,卻忽然想到了以後?

越雨的心猛地一顫。

這一夜過得格外長,又不那麽平靜。萬籟俱寂,唯有細微的震動在耳廓綿長、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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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含糖量很大的一章,還很肥[狗頭叼玫瑰]給自己鼓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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