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大梁 第二·總有一天,華夏的百姓都能……

關燈
第51章 大梁 第二·總有一天,華夏的百姓都能……

夜色如墨, 寒風如刀。

城西的破廟遠得超乎想象,幾乎快要出了市區的邊界,四周荒無人煙, 連一聲狗叫都聽不見, 只有風吹過荒草的嗚咽聲,撞上墻壁之後的回聲和原聲糾纏在一起, 宛如鬼哭狼嚎, 聽得人頭皮發麻。

道路兩旁的老楓樹歪歪扭扭的,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伸展開來,像是一只只枯瘦的鬼爪, 張牙舞爪地想要抓住什麽。慘白的月光灑在地上, 將那些樹影拉得奇形怪狀, 嶙峋可怖,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鬼正借著夜色從地獄爬出。

路邊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趙非秋走在荒草之中,總是覺得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一想到這一點,即便他明知這樣的想法只是自己嚇自己, 但還是被嚇得渾身發冷,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氣。

他再一次將身上的長衫裹緊了一些, 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時不時地回頭張望,生怕身後有什麽東西跟著。

終於,傳說中的城西破廟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暗色天幕之下,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郊野外。遠遠看去,只見院墻塌了大半, 露出裏面殘破的大殿,屋頂的瓦片掉了一片,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廟門上的牌匾早就腐朽不堪,上面的“城隍廟”三個字模糊不清,在慘白月光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趙非秋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站在城西坡面的門前猶豫了半晌,才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夜的寂靜,驚得幾只烏鴉從廟裏飛了出來,發出“呱呱”的怪叫。

趙非秋借著慘淡的月光往廟裏望去,一眼就透過荒蕪破敗的院子,看到了供桌上供奉著的神像。

這一看,差點沒把他的魂兒嚇飛了。

他是河北臨漳人,從小在關內長大,見過的城隍廟不計其數,但那些城隍廟供奉盡是威風凜凜的城隍神、文質彬彬的文判官、兇神惡煞的武判官、以及掌管地府的十殿閻羅……

那些神像個個威嚴莊重,像是話本子裏除魔衛道、護衛一方百姓平安的正神,讓人心生敬畏。

可眼前這座城隍廟裏,供奉的竟然是關外流傳的“五大仙”——胡三太爺、黃二爺、白老太太、蟒仙太爺、灰四爺,也就是五種動物——狐貍、黃鼠狼、刺猬、蛇、老鼠。

趙非秋擡頭看去,只見供桌上橫排擺著五尊人不人、妖不妖的神像,按照關外“胡黃白柳灰”的排序依次排列。

傳說中的五大仙庇佑一方生靈,但不知是不是神像年久失修的緣故,這些神像的顏色已經斑駁脫落,連臉都看不清了。趙非秋看了這一排神像,未在他們身上見到神像該有的祥和普度,只覺得陰森無比,讓他看了都腿肚子打顫。

這些神像明明本體都是動物,脖子上頂著的也是動物的臉,卻都穿著人的衣服、戴著人的帽子,模樣不倫不類,看得趙非秋一陣反胃,甚至有一股拔腿就跑的沖動。

他還記得,當年他一路顛沛流離,剛從鐘靈毓秀的中原寶地、河北平原到關外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差點嚇得尿褲子——那時候的他還以為關外人都是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連神仙都和關內不一樣。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依舊沒能適應這種詭異的供奉傳統。

趙非秋不敢擡頭去看那些神像,生怕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他哆哆嗦嗦地走到供桌前,撲通一聲跪在蒲團上,對著那些神像連連磕頭,嘴裏念念有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仙贖罪……小子深夜打擾,實在是冒昧……然而小子是受人之邀,身不由己……還望大仙高擡貴手,莫要怪罪……”

磕著磕著,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底下的蒲團,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見了鬼一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嚇得直接身體後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蒲團……竟然是幹凈的?

趙非秋的身體瞬間抖得像篩糠一樣,牙齒咯咯作響。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身前的蒲團。

指尖觸碰到的是柔軟的布料,幹幹凈凈、一塵不染,別說灰塵了,連一點汙漬都沒有。

這怎麽可能?

城西的這座城隍廟荒廢了這麽多年,八百年前就沒人踏足了,別說蒲團了,就算是供桌上的神像,也該被厚厚的灰塵覆蓋才對。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麽幹凈?

難道是有人來過這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嚇得趙非秋渾身一顫,後背的冷汗冒得更厲害了。

他僵硬地擡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供桌中央的神像上。

他跪在正中央的位置,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尊白仙的神像。

白仙是刺猬,在關外的傳說裏被尊稱為“白老太太”,主掌健康長壽,護佑家宅安寧,還能治愈疑難雜癥,形象向來是和藹可親的老太太,深受百姓愛戴。

可此刻,不知是不是月光的角度太過詭異,趙非秋竟覺得這尊白仙神像的臉色猙獰得可怕。那雙眼睛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將他的每一寸皮膚都割裂。

神像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諷,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趙非秋的頭發都豎了起來。恐懼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了,趴在地上,一邊拼命地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額頭一下下砸在冰冷的青磚上,很快就磕出了血:“放過我……放過我吧!”

“大仙,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也不想的啊!我當年都是為了我的妻女,才一時鬼迷心竅做錯了事!求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現在才想起認錯,未免太遲了些吧?”

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像是一塊冰碴子砸進了死寂的廟裏,驚得趙非秋渾身一顫,差點魂飛魄散。

他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只見慘淡的月光從破舊的窗欞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清瘦修長的影子。那道影子站在殿門口,逆著月光,讓趙非秋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人穿著一雙再普通不過的黑布鞋,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披著一身黑色的鬥篷,一身打扮寒酸的換個場合趙非秋甚至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現在,在這個漆黑的夜裏,他站在那裏,卻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讓趙非秋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趙非秋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越走越近。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響,像是重錘一般,一下下砸在趙非秋的心上。

趙非秋小心翼翼地擡起頭,順著那人的長衫往上看。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臉上。

一張猙獰可怖的火焰面具正牢牢地戴在那人的臉上。

面具通體泛著暗啞的赭紅色,像是用凝固的血痂澆築而成,戴在那人的臉上,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眸,像是無盡深淵一般,要將和他對視的人毫不留情地拖進無邊地獄。

趙非秋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牙齒咯咯作響,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哭腔,像是在哀求:“你……你是鬼差嗎?”

“鬼差?”

那人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嘲諷,幾分冰冷,像是寒冬臘月裏的寒風,刮得人耳朵生疼:“若這世間真有神佛,你這樣的混賬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那你到底是誰?”趙非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就算是死,也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那人停下腳步,站在月光裏,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他微微側過頭,聲音被面具包裹,聽起來有些悶悶的:“你不必知道我的樣子。”

頓了頓,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趙非秋的死刑:“我只是長著一張華夏人的面孔。”

華夏人的面孔……

這幾個字像是一聲驚雷,在趙非秋的腦海中炸開。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趙非秋慘笑一聲:“鄭莫道也是你殺的,對嗎?”

他又哭又笑,也不知這一刻都想了些什麽:“他還說鄭莫道是被日本人殺的……可笑!可笑!”

“你們會殺了他,對嗎?”趙非秋的眼底忽然湧現出幾分瘋狂來,“我都是被逼的,能不能放過我?”

他跪下不停地磕頭:“都是我豬油蒙了心,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人緩緩搖頭。

趙非秋的動作頓在那裏。他絕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空洞的無助。

下一秒,他看見那人緩緩地擡起了手。

昏黃的月光落在那人的手上,照亮了他掌心握著的東西——

那好像是一塊……金牛雕塑。

就著昏暗的月光,趙非秋看見那塊金牛雕塑不過巴掌大小,表面蒙著一層暗沈的赭色,像是幹涸的血痂凝固其上,月光落在上面,竟連一絲反光都無,把月光吸得幹幹凈凈。

牛首微微低垂,牛角卻呈猙獰的彎鉤狀向外翻卷,尖端磨得異常尖利,仿佛能輕易劃破皮肉。

最駭人的是那雙牛眼,並非雕刻的圓潤形態,而是兩個深陷的黑洞,像是用細鉆硬生生鑿出來的,黑洞深處似乎還嵌著些細碎的、暗紅的雜質,細看竟像是凝固的血點。

牛嘴咧開一道詭異的弧度,不是溫順的閉合,也不是憤怒的嘶吼,反倒像是在無聲地獰笑。

這一刻,這小小的雕塑竟仿佛有重量般壓得人喘不過氣,明明是死物,卻透著股活物的陰冷,讓趙非秋甚至覺得自己聞到了死神的氣息。

趙非秋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

“趙非秋怎麽死的?”

顧鸞噦擡手撥開警戒帶,黑色的西裝褲管掃過沾滿晨露的荒草,步履流星間自帶一股桀驁不馴的張揚。

他手中那根鑲嵌墨玉的紅木文明杖點在地上篤篤作響,像是在敲響荒僻之地的死寂:“好端端一個大活人,既非病入膏肓,又非窮途末路,怎麽就稀裏糊塗死了?偏偏還選了城西破廟這等鬼哭狼嚎的地界,是嫌自己死得不夠晦氣,想找群孤魂野鬼作伴?”

楚東流跟在後面,一張臉皺得像顆被揉爛的包子,苦哈哈道:“誰知道呢!大清早的,天剛蒙蒙亮,老大就接到報案,說城西破廟死了人。老大一聽是兇案,火急火燎帶著人趕過來,一看才知道,這倒在地上的不是別人,竟然是趙非秋——這可真是見了鬼了。”

顧鸞噦的腳步驟然一頓。

深秋的荒草瘋長,早已漫過他鋥亮的英國手工皮鞋,草葉上的露水沾在鞋面上,凝成點點細碎的水珠,又順著鞋幫滑落在地,洇濕一小片土痕。

他瞇起眼,陽光剛從東邊的天際爬上來,透過稀疏的楓樹枝椏,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你是說,有人主動報案?”

“可不是嘛,”楚東流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報案的是個孩子。”

顧鸞噦“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帶著幾分玩味:“倒是稀奇。這城西破廟歷來是荒無人煙的兇地,別說孩子了,就連常年混跡街頭的流浪漢都繞著走,偏偏有個孩子敢往這兒跑,還特意來報案?”

他轉動著手中的文明杖,墨玉杖頭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說來聽聽,這孩子是怎麽找到杜道周的?”

楚東流正欲開口,顧鸞噦卻擡手制止了他,指了指前方:“先不急,邊走邊說。我倒要瞧瞧,這趙非秋死得有多蹊蹺。”

兩人踏著及膝的荒草往前走去,腳下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遠處幾聲淒厲的鴉鳴,更顯得這地方陰森可怖。秋日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枯黃的落葉,打在人臉上生疼,倒讓原本還帶著幾分困意的楚東流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跟上顧鸞噦的腳步,緩緩說起了清晨的始末——

******

【民國六年,九月十六日,農歷八月初一,丁巳年,己酉月,辛酉日,宜祭祀、除服、起基、拆卸,忌作竈、入宅、嫁娶】

天還未亮,無冬城尚浸在一片沈沈的暮色裏,唯有巡警廳的方向亮著幾盞昏黃的煤油燈,像是黑暗中孤獨的星。

杜杕頂著一雙熬得通紅的眼從車上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眸裏滿是疲憊。

前一日得知齊雁斜與樓窗牖竟都與玄鳥之眼有所牽扯,他便不敢有半分懈怠,回去後立刻加派了人手,嚴密布控齊雁斜的行蹤,又安排人在無冬城內暗地走訪,試圖找出樓窗牖的蹤跡——

雖說樓窗牖行蹤詭秘,生死未蔔,但萬一他仍在無冬城內,找到他便能解開不少的秘密。

整整忙活了一夜未曾合眼,此刻的杜杕只 覺得頭腦昏沈,連腳步都有些虛浮。

好在此時為時尚早,太陽還沒有出來,清晨的風浸著涼意順著領口灌進來,吹得他脖頸發涼,連帶著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都沁出了一層薄霜,倒讓他被動地保持了幾分清醒。

他剛邁出一步,準備往巡警廳內走去,身後便傳來一陣怯生生的聲音:“請問……是杜道周杜警官嗎?”

杜道周?

許久未曾被這般稱呼過,讓杜杕身形一怔,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他楞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聲音的來源,眼底不由得浮現出幾分詫異——喚住他的,竟是個身形瘦小的孩子。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的年紀,個子比同齡孩子矮了大半截,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身上的藍布褂子卻洗得幹幹凈凈,沒有半點汙漬,臉上也透著幾分清秀,只是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怯懦。他的胳膊上挎著一個舊竹籃,裏面整齊地碼著一沓報紙,顯然是個靠賣報為生的報童。

這般孱弱無害的模樣,自然沒有半分威脅。杜杕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放緩了語氣,緩緩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

“在下便是杜杕,字道周。”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禮貌,“你找我有什麽事?”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沈默了片刻,才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杜杕面前,細聲細氣地說:“杜警官,有一個大哥哥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他說……一定要親手交給你本人。”

信?

杜杕心中泛起幾分疑慮,伸手接過信封。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便覺出了異樣——這信封上面的字跡竟然不是手寫,而是用剪刀從報紙上剪裁下來的鉛字,拼拼湊湊,歪歪扭扭地組成了一列字——

【杜道周警官親啟】。

這般故弄玄虛的架勢讓杜杕挑了挑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指尖微微用力,拆開了信封。

不出所料,信封內的信紙也是用報紙鉛字拼接而成的,內容簡短得很,只有四個字,卻讓杜杕的眉頭瞬間擰緊——

【城西破廟】。

杜杕自然知道城西破廟是什麽地方——那地方是無冬城出了名的兇地,晚清年間曾是日俄兩軍屠殺百姓的屠宰場,血流成河、哀鴻遍野。自那以後便常年鬧鬼,別說住人了,就連路過的人都要繞著走,便是最落魄的流浪漢也不肯踏足半步。

送信人特意將這四個字送來,究竟是何用意?是惡作劇,還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杜杕沈默片刻,壓下心中的疑慮,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對著那孩子問道:“小崽兒,是誰讓你送的這封信?”

那孩子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小眉頭皺成了一團,才小聲說道:“是個大哥哥。”

“什麽樣的大哥哥?”杜杕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孩子的臉,“他長得什麽模樣?穿什麽衣服?”

孩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茫然:“我不知道。那個大哥哥戴著一頂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臉。”

“那他的衣服呢?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杜杕耐著性子繼續問。

孩子又仔細回憶了半晌,才不確定地說:“就是很普通的衣服,灰撲撲的,跟大街上很多人穿的都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杜杕摸了摸孩子的頭,指尖觸碰到的頭發柔軟卻有些幹枯,他從兜裏摸出兩枚銅板,遞到孩子手中:“多謝你了,這兩個銅板你拿著,去買些熱乎的東西吃。”

孩子接過銅板,緊緊攥在手心,臉上露出幾分欣喜,又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謝謝杜警官。”

“你先回去吧。”杜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城西破廟那邊,我會派人過去看看。”

孩子點了點頭,挎著竹籃,一蹦一跳地跑開了,跑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對著杜杕鞠了一躬,才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杜杕看著孩子消失的背影,臉色漸漸沈了下來。他捏著那封拼接的信紙,指尖微微用力,紙角被捏得皺了起來。

沈思片刻,他轉身快步走進巡警廳,立刻召集人手,朝著城西破廟趕去——不管這封信是惡作劇還是真的有兇案,他都必須親自去一趟,才能安心。

******

“所以,杜道周就這麽什麽都沒問出來?”顧鸞噦的聲音打斷了楚東流的敘述,他已經走到了破廟門口,目光掃過破敗的院墻,眼底帶著幾分審視,“線索到這就斷了?”

楚東流無奈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後來我又去找了那個孩子,想再問點細節,結果你猜怎麽著?那小崽子說,送他信的大哥哥給了他一個肉包子,他光顧著盯著肉包子看,哪裏還顧得上看那人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服,就連他對老大說的兇手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普通衣服都不一定是對的。”

說到這裏,楚東流的語氣裏滿是哭笑不得,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澀:“後來老大又讓我去給那小崽子買肉包子,我就去附近的包子鋪給他買了兩個熱乎的肉包子。你猜怎麽著?他一口都沒動,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說要帶回家給生病的爹吃……早上那人給的肉包子都涼透了,他都舍不得咬一口,就那麽揣在懷裏捂著。”

顧鸞噦的嘴角微微抿起,原本帶著幾分戲謔的神色淡了下去。他沈默了半晌,忽然開口說道:“他們不會永遠連一個肉包子都吃不起的。”

楚東流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幾分爽朗,又有幾分自嘲:“鳴玉兄倒是會安慰人。說起來,我小時候跟這孩子也差不多,饑一頓飽一頓的,要不是遇上老大,說不定現在還在街頭流浪,搞不好早就因為偷東西被抓進大牢吃牢飯去了……”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眼神裏多了幾分迷茫,輕聲問道:“鳴玉兄,你說,這世上真的會有那麽一天嗎?所有的孩子都能吃飽飯,都能有肉包子吃,不用再像我小時候那樣,為了一口吃的拼命?”

顧鸞噦垂下眼,晨光透過破廟的門框,在他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眼前卻忽地浮現出齊茷的臉來——

顧鸞噦忽然間想到,這小古板是不吃肉的,肉包子放在他面前,他可能轉身就拿去餵了狗。

想到這裏,顧鸞噦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底的陰霾散去了幾分。

但隨即,他又想起齊茷不吃肉的緣由,嘴角的笑容便在瞬間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重。

齊茷並非天生不愛吃肉,而是因為小時候太過貧窮,常年吃不上飯,更別說吃肉了。久而久之,他的胃便再也受不住葷腥,一沾肉就會惡心嘔吐。

說到底,還是因為窮。

半晌,顧鸞噦擡起頭,目光望向東方漸漸升起的朝陽,聲音帶著幾分縹緲:“會的……一定會有那麽一天的……總有一天,華夏的百姓都能吃得起肉……”

楚東流看著顧鸞噦的側臉,心中的迷茫漸漸散去,重重點了點頭:“我也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